chater 1(1 / 2)

坠落之前 诺亚·霍利 22975 字 2024-02-19

<h2>

引子</h2>

6岁时,斯科特&middot;伯勒斯和家人去旧金山旅行过一次。他们在海滩附近的一间汽车旅馆待了三天:斯科特,他的父母,还有他的妹妹琼&mdash;后来她在密歇根湖溺死了。那个周末的旧金山有雾,天气很冷,宽阔的大道像舌头一样翻滚,戏弄海水。斯科特记得父亲在餐厅里点了蟹脚,它们被端上来的时候,像三根树枝一样巨大。就好像螃蟹要吃他们,而不是他们吃螃蟹。

旅行的最后一天,斯科特的爸爸把他们带上一辆去渔人码头的大巴。斯科特&mdash;穿着褪色的灯芯绒裤子和条纹T恤&mdash;跪在倾斜的塑料座椅上,看着日落区平坦宽阔的灰泥路变成用混凝土铺就的山丘,极其倾斜的上坡两边排列着维多利亚式的宽木板建筑。他们去了&ldquo;雷普利信不信由你&rdquo;博物馆,有人给他们画了漫画&mdash;一家四口全是滑稽的大头,在独轮车上左右摇晃脑袋。后来,他们停下来观看海豹,它们四仰八叉地躺在浸透海水的船埠上。斯科特的母亲指着风一般的白翼海鸥群,眼里充满惊奇。他们是住在内地的人,对斯科特来说,他们就好像乘坐宇宙飞船去了一个遥远的星球。

他们吃玉米热狗,喝滑稽的塑料大杯装的可乐当午餐。走进水上乐园时,他们发现聚集了一群人。有几十个人在朝北看,同时指向恶魔岛1。

那天的海湾是青灰色的,马林山的峰峦把已经废止的监狱岛包围,就像守卫的肩膀。左边方向,金门大桥是个模糊的焦橙色巨人,在上午的迷雾中,吊桥不见头颅。

斯科特能见到许多小船在水面上打转。

&ldquo;有人越狱吗?&rdquo;斯科特的父亲大声地问,没人理他。

斯科特的母亲皱了皱眉,掏出一本宣传册。她说,据她所知,监狱是关闭的,小岛现在只供游客观光。

斯科特的父亲拍拍他旁边男人的肩膀,&ldquo;我们这是在看什么?&rdquo;他问。

&ldquo;他正从恶魔岛游过来。&rdquo;男人说。

&ldquo;谁?&rdquo;

&ldquo;搞健身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杰克&middot;拉兰内2。这是一种特技。他被铐上了手铐,正拖着一艘船游泳。&rdquo;

&ldquo;这话是什么意思,拖着一艘船?&rdquo;

&ldquo;有条绳子连着他和身后的船。你看那边的那艘船,那艘大的,他要把那家伙一路拽到这儿来。&rdquo;男人摇摇头,就好像突然间整个世界都疯了。

斯科特爬到更高的台阶上,那里的视野可以越过大人们所在的台阶。水里确实有一艘大船,船头指向海滨,被一队小一些的船只包围。一个女人俯下身来,拍拍斯科特的胳膊,&ldquo;喏,&rdquo;她笑着说,&ldquo;看那里。&rdquo;

她递给斯科特一副小望远镜。透过镜头,他刚好能看到水里有个男人,戴着米黄色的泳帽。他的肩膀裸露在外面,他猛力破浪前进,像条美人鱼。

&ldquo;那里的激流会要人命的,&rdquo;男人告诉斯科特的父亲,&ldquo;更别提水温了,好像是14摄氏度。从来没人成功从恶魔岛越狱,这是有原因的。再加上,还有鲨鱼。我赌他只有20%的可能性成功。&rdquo;

透过望远镜,斯科特能看到游泳的男人四周的摩托艇上全是穿制服的男人。他们都举着来福枪,盯着下方的碎浪海面。

游泳的人从海浪中提起手臂,向前急冲。他的手腕被铐住了,专注力在岸上。他的呼吸稳定,即使他意识到了安全检查员和鲨鱼袭击的风险,也没有表现出来。杰克&middot;拉兰内,地球上最强健的男人。五天后是他的60岁生日。60岁,任何有理智的人在这个年纪都会放慢节奏,翘起双脚,让一些事情放任自流。但是,斯科特以后会了解到,杰克的操练超越年龄。他相信天生我材必有用,他几乎是一台征服世界的机器。腰间的绳索像触手一样试图把他拉进寒冷的、漆黑的深处,但他不以为意,就好像只要无视拖拽的重量,他就能消除它的力量。反正杰克已经习惯了,在家里,他把自己绑在泳池的一头,每天原地游半个小时。除此之外,还有90分钟的举重和30分钟的跑步。后来杰克看到镜中的自己时,看到的不是必死之躯,而是纯粹的能量的存在。

他早在1955年就游过这段路。当时的恶魔岛仍是一座监狱,一块忏悔与惩罚的冷岩。杰克当时41岁,是一个已经因为健身出名的小伙子,他有自己的电视节目和健身房。他总是一身简约的黑白装束,穿着标志性的连身裤和定制的紧身衣,肱二头肌凸出。他常常毫无征兆猛地趴到地板上,用100个指尖伏地挺身强调自己的建议。

他说多吃蔬果、蛋白质,还要锻炼。

周一晚上八点,杰克在NBC频道透露长生秘诀,你只需要耐心倾听。现在拖着船只的他回忆起当年在这里第一次游泳,他们说那是做不到的,要在10摄氏度的水温里对抗强劲的洋流,游完3200米,但杰克不到一个小时就完成了。19年后他再次回归,手脚都被绑上,腰间拴着一艘454千克的船。

在他的头脑里没有船,没有洋流,没有鲨鱼,只有他的意志。

&ldquo;你去问问那些完成铁人三项的人,&rdquo;他后来会这么说,&ldquo;能做到的人都没有极限。极限就在你的脑袋里,两耳之间的这个部位要强健。不能连肌肉是什么都不知道。&rdquo;

杰克曾是个满脸粉刺的孱弱小孩,嗜糖如命。这个臭小子有一天吃糖吃傻了,还企图用斧子砍他的哥哥。然后他突然顿悟,有了燎原的决心。刹那间他明白了,他要开启身体的全部潜能,他要彻底重塑自己,并改变世界。

于是满脑子糖浆的小胖子杰克发明了自己的锻炼法,他变成了能在90分钟内做1000个开合跳和1000个引体向上的英雄。他在皮带上捆扎了63千克的重物,爬上8.7米的长绳,通过这样的训练,让自己成为20分钟里做完1033个伏地挺身的健美先生。

在电视时代的早期,无论他走到哪里,街上的人都朝他涌来。他是集科学家、魔法师和神于一体的完美人物。

&ldquo;我不会死,&rdquo;他告诉人们,&ldquo;那会毁了我的形象。&rdquo;

现在,他在水里用自己发明的蝶式扑动泳姿猛力向前。海岸就在眼前了,新闻摄像机架在水边,人群都聚集了上来,他们挤到了马蹄形的楼梯上。杰克的妻子伊莲也在其中,她原来是水上芭蕾舞演员,在遇到杰克之前烟不离手,把甜甜圈当饭吃。

&ldquo;他来了。&rdquo;有人指点着说。拖着船的60岁男人来了。

他戴着手铐,上了脚镣。他就是胡迪尼3,只不过他不设法逃脱。如果按照杰克的意思,他愿意永远被拴在这艘船上。每天给他加上一艘新船,直到整个世界都被他拖在身后,直到他把我们所有人都扛在背上,进入一个人类潜能没有极限的未来。

他告诉人们,年龄是一种心境,那就是他挑战极限的秘诀。他游完这一段,会从海浪里跳出来。他会一跃而起,像击倒对方的拳击手那样。或许,他甚至还会扑下去飞快地做100个伏地挺身。他就是感觉那么好。在杰克的年龄,大多数男人都驼背弯腰,抱怨他们身体疼痛。他们对结局感到紧张,但杰克不紧张。等到70岁时,他会拖起70艘载满70个人的船,游70个小时。等他100岁时,他们会用他的名字重新命名这个国家。每天早晨,他会硬挺挺地醒来,直到时间的尽头。

在岸上,斯科特踮着脚尖凝视水面。他的父母被抛到脑后,忘了他不喜欢的那顿午餐。现在除了面前的景象,地球上没有别的事物了。男孩在看戴泳帽的男人与海浪搏斗,他一划又一划,筋肉对抗自然,意志力忤逆原始力量。人们都站起来了,激励游泳的人前进。杰克一划又一划,一米再一米,直到他走出大浪,新闻记者涉水去迎接他。他喘着粗气,嘴唇发紫,但他却在笑。新闻记者松开他的手腕,从他的腰上扯下绳子。所有人都为之疯狂,伊莲也涉水走进海浪,杰克把她举到空中,就好像她没有重量。

整个海滨上的人都极度兴奋,人们感觉自己见证了一场奇迹。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会发现自己相信,一切皆有可能。他们会欢欣鼓舞地度过每一天。

6岁的斯科特&middot;伯勒斯站在看台的最高一级台阶上,发现自己被一种涌起的奇异感解开了。他的胸口有鼓胀感,一种感觉&mdash;欣喜?惊异?这种感觉让他想流泪。即使年纪还小,他已经知道自己见证了无法量化的东西,这是自然中高于动物、更加庄严的一面。要做到这个男人做到的事&mdash;在身体上绑重物,手脚紧缚,在冷水里游3000米&mdash;是超人做的事。这可能吗?他是超人吗?

斯科特的父亲揉着他的头发说:&ldquo;真了不起。不是吗?&rdquo;

但斯科特说不出话来。他只是点头,目光固定在浪花里那个壮汉的身上,他刚把一个新闻记者举过头顶,假装要把他扔进水里。

&ldquo;我在电视上总是看到这个人,&rdquo;他爸爸说,&ldquo;但我以为只是搞笑的,以为是充气肌肉什么的,哪知道是个真人。&rdquo;他惊愕地摇头。

&ldquo;那个是超人吗?&rdquo;斯科特问。

&ldquo;什么?不是。那就是一个人。&rdquo;

就是一个人。像斯科特的爸爸和吉克叔叔一样,有小胡子和大肚子。像布兰奇先生一样,他是有爆炸头的体育老师。斯科特无法相信他今日所见。这可能吗?任何人只要用心,都能当超人吗?只要他们乐意去做该做的事,不论什么事都会成功吗?

两天后他们回到印第安纳波利斯,斯科特&middot;伯勒斯报名参加了游泳课。

<h2>

大西洋</h2>

他喊叫着浮出水面。那是在夜里,咸水刺痛他的眼睛,高温灼烧他的肺部。天空中没有月亮,皎洁的月光透过密实的浓雾,浪峰在他面前搅浑午夜的深蓝。他的四周,怪诞的橘色火焰在舔舐着海浪的泡沫。

水着火了,他心里想,一边本能地踢水游开。

震惊与迷失的片刻过去之后,他意识到:坠机了。

斯科特想着这件事,但无法组织语言。他的大脑里全是图像和声音,当时飞机突然倾斜向下,发热金属散发出令人恐慌的臭气,一个女人头部流血,碎玻璃扎在皮肤里闪闪发光。时间放慢的同时,似乎所有没有固定的东西都在无止境地飘浮&mdash;葡萄酒瓶,女人的手袋,女孩的iPhone。一盘盘食物悬浮在半空,缓慢地打转,前菜还在盘子里,然后是金属间摩擦产生的刺耳的声音。斯科特的滚筒世界碎裂成碎片。

一个海浪打在他的脸上,他双脚踢水,试图蹬得高些。他的鞋子却把他往下拽,于是他踢掉鞋子,然后挣脱出浸透海水的卡其裤。他在大西洋的冷流里打着寒战,两腿做剪式踩水,胳膊用力打旋推开海浪。海浪里夹着泡沫,它们不是儿童画里生硬的三角形状,而是不规则的海水碎片,小浪层堆积成巨浪。在开阔的水面上,它们从四面八方朝他扑来,就像狼群在试探他的防御力。暗火让它们更加生动,给予它们阴险的表情。斯科特踩水转了360度,他看到参差不齐的大块飞机残骸上下跳动,几片机身,一段机翼。漂浮的汽油已经散开,或者烧光了,很快一切就会暗淡。斯科特一边克服恐慌,一边尝试评估局势。时间是8月,对他有利,现在大西洋的温度大概是18摄氏度,足以让人失温,但也足够暖和。如果有可能的话,他有时间游到岸边,如果他离得够近。

&ldquo;嘿!&rdquo;他在水里转动呐喊着,&ldquo;我在这儿!我还活着!&rdquo;

一定有其他幸存者,他心想。一架飞机坠毁了,怎么可能只有一个人活下来?他想到坐在他旁边的女人,那个啰唆的银行家妻子。他还想到在夏日里微笑的美琪。

他想到了孩子们。糟糕,还有孩子。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女孩大一点儿,说不定10岁?但男孩很小,还是个小不点儿。

&ldquo;哈喽!&rdquo;他呼喊着,多了几分紧迫感。现在他正游向最大的一片残骸,看起来像机翼的一部分。他游到那里的时候,金属热得没法摸,他赶紧踢水离开,不想被海浪扫上去烫伤自己。

他感到疑惑,飞机是因为冲击力解体的吗?还是下降过程中断开的,致使乘客四处散落?

他一无所知,这看似不可能,但记忆的数据流被无法破译的碎片、无序的图像堵塞了,现在他没时间去理清任何事。

斯科特在黑暗中眯着眼睛,感觉自己突然乘着一个大浪升起来。他奋力留在浪尖,意识到自己无法再回避明摆着的事实。

他努力保持浮在水面,这时他感觉左肩里有东西爆裂了。坠机后他一直忍耐的疼痛变成了一把尖刀,只要他把左臂抬过头部就会将他刺穿。他一边踢腿,一边试图用拉伸来舒缓痛苦,就像处理抽筋一样,但显然肩窝里有东西扯裂了,或者断了,他得好自为之。他还有半边身体能动,可以应付像样的蛙泳,但如果肩膀的情况恶化,他会成为一个独臂男人,随波逐流,身上带伤,最终成为鲸鱼咸涩巨腹里的一条小鱼。

然后他想到,他可能在流血。

这个想法让他充满纯粹的动物恐慌,高等理性早已蒸发了。他的心率飙升,同时疯狂地踢腿。结果他呛了咸水,开始咳嗽。

停下,慢下来,他告诉自己。如果你现在恐慌,你就会死。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慢慢地转动,试图找到自己的方向感。他心想,如果能看到星星,他就能给自己定位。但雾太浓了,他什么都看不到。他应该往东游还是往西游?游回文雅岛还是游向大陆?然而他怎么能知道哪儿是哪儿?他出发的岛屿就像漂在汤碗里的冰块。在这个距离,即使游泳的轨道只偏移了几度,也可能刚好错过目的地,甚至永远不会到达。

他想,最好还是往长距离的海岸线游。如果他平稳地划水,不定期休息一下,不要恐慌,他最终一定能到达陆地。毕竟他是个游泳健将,熟悉大海。

他告诉自己他能做到的,这个想法让他信心激增。他坐渡轮的时候了解到,玛莎文雅岛距离科德角11千米。但他们的飞机在前往JFK机场,这意味着它可能在向南飞行,位于前往长岛的开放海域上空。他们飞了多远?他们离岸有多远?斯科特能用一只好胳膊游16千米,甚至是32千米吗?

他像是一只漂在远海的陆地哺乳动物。

他告诉自己,飞机应该发出了遇难信号,海岸警卫队已经出动。但即使这么想着,他还是意识到最后一点儿火焰熄灭了,残骸随着洋流散落开来。

为了让自己免于恐慌,斯科特想起了杰克。杰克&mdash;穿泳裤的希腊男神,咧嘴笑着,手臂弯折探入荡漾的高浪,双肩向前拱起,背阔肌突然出水。他们叫这种姿态螃蟹式,就好像一只被攫住的螃蟹。整个童年时代,斯科特把他的海报贴在墙上。他把它贴在那里提醒自己,一切皆有可能。你可以是探险家或宇航员,你可以航行七大洋,攀登最高峰。你只需要相信自己,这一切都会发生。

斯科特在水下屈体,一边剥掉他的湿袜子,一边对着寒冷的深海伸缩脚趾。他的左肩开始拉紧,所以尽可能多让它休息,用右边的身体带动身体的重量,每次用儿童的狗刨式游泳休息15分钟。他再一次意识到他不能胡乱选个方向,用一只胳膊迎着强劲的洋流游,而且不知道要游多远。恐慌和绝望渗入他的身体,他难以摆脱。

他嘴里的舌头已经开始发干。如果他要在海里游很久的话,脱水是另一个需要担忧的问题。他的周围风势渐起,大海变得狂暴。斯科特决定了,如果要做这件事,现在就要开始游。他再次寻找浓雾的间隙,可是没有,于是他短暂地闭上眼睛。他试图去体会方向,像铁料感觉磁极一样去探究方向。

在背后,他想。

他睁开眼睛,做了个深呼吸。

他正准备第一次划水时,听到了响声。一开始他认为是海鸥的声音,有升有降的尖声啼泣。之后大海把斯科特举高了几米,在浪尖上,他震惊地意识到自己听到的是什么。

是哭声,有个小孩在哭。

他四下转圈,试图明确地定位声音,但海浪起落不定,不断造成反弹和回声。

&ldquo;嘿!&rdquo;他呼唤,&ldquo;嘿,我在这儿!&rdquo;

哭声好像停止了。

&ldquo;嘿!&rdquo;他一边踢开潜流,一边呼喊,&ldquo;你在哪儿?&rdquo;

刚才他寻找残骸,但没有找到,下沉的碎片都朝各个方向漂走了。现在斯科特竖起耳朵听,急切地想找到那个孩子。

&ldquo;嘿!&rdquo;他再次喊叫,&ldquo;我在这儿!你在哪儿?&rdquo;

一度只有海浪的声音,斯科特开始怀疑或许自己听到的是海鸥的声音。但之后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尖厉而出人意料的近。

&ldquo;救命!&rdquo;

斯科特猛力游向声音的源头。他不再孤单,不再是忙于自保的一个人,现在他要对另一个生命负责。他想到他的妹妹,她16岁时淹死在密歇根湖里。他游了起来。

他发现9米外,孩子扒住一块座椅坐垫。是那个男孩,他应该没有超过4岁。

&ldquo;嘿,&rdquo;斯科特够到他时说,&ldquo;嘿,小宝贝儿。&rdquo;

他碰到男孩的肩膀时,声音如鲠在喉,他意识到自己在哭。

&ldquo;我在这儿呢,&rdquo;他说,&ldquo;我够到你了。&rdquo;

对折的座椅坐垫充当了漂浮装置,有臂带和束腰带,但它是为成年人设计的,所以斯科特好不容易才把它固定在了男孩身上,他冷得发抖。

&ldquo;我吐了。&rdquo;男孩说。

斯科特温柔地给他擦嘴:&ldquo;没事的。你没事,只是有点儿晕浪。&rdquo;

&ldquo;我们在哪儿?&rdquo;小男孩问。

&ldquo;我们在海洋里,&rdquo;斯科特告诉他,&ldquo;发生了坠机,我们在海洋里,但我准备游回海岸。&rdquo;

&ldquo;别离开我。&rdquo;男孩说,声音里有些许惊慌。

&ldquo;不会,&rdquo;斯科特说,&ldquo;当然不会,我会带上你。我得把这东西固定在你身上,然后你躺在上面,我拉着你游。这个建议,听起来怎么样?&rdquo;

男孩点点头,斯科特开始工作。他只有一只胳膊能用,所以做起来很难,但经过一阵折腾之后,他成功地把漂浮装置的皮带打成了一个编织结。他把男孩塞进背带装置里,然后研究效果。虽然皮带没有他想要的那么紧,但应该能保证男孩浮在水面上。

&ldquo;好了,&rdquo;斯科特说,&ldquo;我需要你抓紧,我要把你拉回岸上。你知道怎么游泳吗?&rdquo;

小孩点点头。

&ldquo;好,&rdquo;斯科特说,&ldquo;如果你从垫子上掉下来,我要你努力踢水,拍打胳膊,好吗?&rdquo;

&ldquo;猫狗式。&rdquo;男孩说。

&ldquo;对了。用你的手游猫狗式,就像妈妈教你的那样。&rdquo;

&ldquo;我爸爸教的。&rdquo;

&ldquo;当然。就像爸爸教你的那样,好吗?&rdquo;

男孩点头。斯科特看到他的恐惧。

&ldquo;你知道英雄是什么吗?&rdquo;斯科特问他。

&ldquo;他打坏人。&rdquo;男孩说。

&ldquo;对。英雄打坏人。而且他从来不放弃,对吗?&rdquo;

&ldquo;不放弃。&rdquo;

&ldquo;好,我需要你现在当英雄。假设海浪是坏人,我们要游过它们。我们不能放弃,我们不会放弃,我们会一直游,直到游到陆地,好吗?&rdquo;

男孩点点头。斯科特把左臂穿进其中一条皮带,疼得一阵抽搐,现在他的肩膀在抗议。抬升他们的每一波高浪都增加他的迷失感。

&ldquo;好吧,&rdquo;他说,&ldquo;我们开始吧。&rdquo;

斯科特闭上眼睛,再次试图体会该往哪个方向游。

在你背后,他想。海岸在你背后。

他在水里小心地绕着男孩换位,开始踢水。就在此时,月光穿透了浓雾,头顶短暂地露出一片星光璀璨的暗空。斯科特拼命寻找认得的星座,同时缺口在快速地合上。他认出了仙女座,然后是北斗星,随后是北极星。

伴着一阵令人作呕的眩晕,他终于意识到,原来在另一个方向。

斯科特一度觉得有强烈的呕吐欲望。要是天空没有放晴,那他和男孩会一直游向大西洋的深渊,随着每一次踢水,东海岸都在他们身后后退,直到他们被疲惫耗尽体力,无影无踪地沉入海底。

&ldquo;计划突然有变,&rdquo;他告诉男孩,一边尽力保持语气轻松,&ldquo;我们走另一边吧。&rdquo;

&ldquo;好啊。&rdquo;

&ldquo;好啊。不错。&rdquo;

斯科特踢水,让两人就位。他游过的最远距离是24千米,但当时他19岁,而且之前训练了好几个月。当时的比赛是在没有洋流的湖里,而且他的两只胳膊都能用。但是现在是夜晚,水温在下降,他得与大西洋的强流搏斗,天知道能游多远。

如果这次能活下来,他想,一定要给杰克&middot;拉兰内的遗孀送一个果篮。

这个想法太荒谬了,结果斯科特在水里上下颠簸着,开始大笑,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他想到自己站在爱蒂宝4的柜台前,填写卡片。

献上最深厚的情谊&mdash;斯科特。

&ldquo;停下。&rdquo;男孩说,他突然担心自己能否活命,因为自己的命似乎掌握在一个疯子的手上。

&ldquo;好的,&rdquo;斯科特试图让男孩安心,&ldquo;没事的。只是想到一个笑话。我们现在就出发。&rdquo;

他用了几分钟找到划水的节奏,这是一种改良的蛙泳,右手比左手夹水更多,同时用力蹬腿。可他感到一团嘈杂,他的左肩就像一袋碎玻璃。蚀人的担忧潜入他的五脏六腑,他们会被淹死的,他们两人都会葬身深海。但之后不知怎么的,一种节奏自行呈现,他开始在重复中忘我地游起来,他的手臂从上入水,两腿以剪式夹水,他游进无底深海,水花迎面飞溅。只是现在很难把握时间,飞机是几点起飞的?晚上十点?过去了多久?三十分钟?一个小时?还有多久太阳能升起?八小时?九小时?

他周围的大海千疮百孔,变化不定。他游着,试图不去考虑开放的海域有多辽阔,不去想象海洋的深度。八月的大西洋是大型风暴锋面的发源地,海底峡谷的冷槽中形成飓风,不同天气模式的碰撞,温度与湿度形成巨大的低气压气阱。全球势力狼狈为奸,手举棍棒、脸涂迷彩的蛮族大军呼啸着冲进战局,天空立即阴沉下来。一道不祥的闪电划过,雷鸣的巨响就像战斗的喧腾,而大海,片刻之前还风平浪静,此时变成人间炼狱。

斯科特在脆弱的平静中游着,试图清空自己的思绪。

有东西擦过他的腿。他瞬间僵住了,开始下沉,然后不得不蹬腿保持漂浮。

他心想,是鲨鱼。他得静止不动。

但如果停下不动,他会被淹死。

他翻身仰泳,深呼吸给胸腔充气。他从未如此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食物链中低下的地位。他体内的本能在对他尖叫,不让他翻身背对深海,但他还是翻身了。他尽可能平静地漂在海里,随着潮汐起起落落。

&ldquo;我们在干吗?&rdquo;男孩问。

&ldquo;休息,&rdquo;斯科特告诉他,&ldquo;现在我们要非常安静,行吗?不要动。试着让脚离开水面。&rdquo;

男孩沉默下来,他们随着浪涌起起落落。斯科特原始的爬虫大脑命令他快逃,但他不予理睬。鲨鱼能在一百万加仑海水里闻到一滴血的腥味。斯科特和男孩中只要有一个人在流血,他们就完了。但如果没有,而且他们能完全保持静止的话,鲨鱼应该会放过他们。

他拉住男孩的手。

&ldquo;我姐姐呢?&rdquo;男孩低声问。

&ldquo;我不知道,&rdquo;斯科特也低声回答,&ldquo;飞机掉下来了。我们都失散了。&rdquo;

漫长的沉默。

&ldquo;或许她没事,&rdquo;斯科特低声说,&ldquo;或许你的父母在她身边,他们在别的地方漂着,也可能他们已经被救起了。&rdquo;

长时间的沉默后,男孩说:&ldquo;我不这么认为。&rdquo;

他们带着这个想法漂了一会儿。头顶的雾开始消散,天空慢慢开始放晴,然后星星出现了,还有一弯新月,最后他们周围的海洋变成了一条亮片裙子。斯科特躺在水面上,发现了北极星,确认他们在往对的方向游。他望向男孩,男孩害怕得睁大了双眼。这是斯科特第一次看到他的小脸蛋,眉头紧皱,撇着小嘴。

&ldquo;嗨。&rdquo;斯科特说,海水在他的耳边轻拍。

男孩面无表情,很严肃。

&ldquo;嗨。&rdquo;他回话。

&ldquo;我们休息好了吗?&rdquo;斯科特问。

男孩点头。

&ldquo;好,&rdquo;斯科特翻过身来说,&ldquo;我们回家。&rdquo;

他恢复平衡,开始游泳。他确信自己随时会受到下方的突袭,一张蒸汽挖掘机的大口刀锋般地一合,但没有。过了一会儿他就把鲨鱼抛诸脑后,他用意志让两人前进,一划又一划。他的腿在身后呈八字形推动,他的右臂一冲一拉,一冲一拉。为了让头脑保持兴奋,他想象自己更愿意在别的液体里游泳:牛奶,汤,波本威士忌,或者波本威士忌的海洋。

他考虑着自己的人生,但细节对现在似乎毫无意义。他的抱负,他每月要交的房租,离开他的女人。他想到自己的工作,帆布上的笔画。他今晚画的是海洋,一画又一画,就像哈罗德和他的紫色蜡笔,坠落时他画出一个气球。5

现在斯科特漂浮在北大西洋上,他突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比此刻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是谁,目标是什么。现在看来太明显了,他被放到这个地球上就是要征服这片海洋,就是要救这个男孩。41年前,命运把他带到旧金山的那片海滩上,它让他见到一尊金色的神,手腕上戴着枷锁与海风搏斗。命运给了斯科特游泳的动力,让他加入初中游泳队,然后是高中和大学的校队。命运推动他每天早晨五点去练习游泳,太阳还没升起,他已在含氯的蓝池里游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是其他男孩水花四溅的鼓掌,教练哨子的&ldquo;哔哔&rdquo;声。命运把他带进水里,但是,是意志驱使他三次取得州冠军比赛胜利,是意志把他推向高中男子200米自由泳的第一名。

他潜下光滑如苹果的游泳池底,开始爱上耳压的感觉。他夜里梦到它,在一片碧蓝里像浮标一样漂着。当他在大学里开始画画时,蓝色是他画的第一种颜色。

他开始口渴时,男孩说话了:&ldquo;那是什么?&rdquo;

斯科特从水中抬起头。男孩正指着他们右边的什么东西。斯科特望过去。月光下,斯科特看到一团黑色的庞然巨浪正悄悄朝他们潜来,一边升高,一边蓄力。斯科特快速估量出它有8米高。它像一只正在下压的巨兽,隆起的脑袋在月光中闪烁。恐慌以闪电般的光速袭来,他没时间思考,转身,开始朝它游去。他还有大概30秒的时间缩小距离,左肩对他发出惨叫,但他不去理睬。男孩察觉到大难临头,放声大哭,但斯科特没时间去安慰他。

&ldquo;深呼吸,&rdquo;斯科特叫嚷着,&ldquo;现在深吸一口气。&rdquo;

浪太大太快,还没等斯科特好好吸口气,浪已经压在了他们的身上。

他把男孩从漂浮装置里拽出来,潜进水里。

他的左肩里有东西断裂,他不管不顾。男孩挣扎反抗,反抗这个把他拖下水淹死的疯子。斯科特把他抓得更紧,同时踢水。他像一颗子弹,一颗瞬间穿透海水的加农炮,潜到死亡之墙下方。随着周围海水的压力增大,他的心脏剧烈跳动,他的肺充满空气。

头顶的大浪过去后,斯科特确信自己失败了,他感觉自己被回头浪的大漩涡吸回水面。他意识到,海浪会把他们嚼碎,分尸。他踢得更用力,把男孩搂在胸前,争取多游一点儿。头顶的海浪达到峰顶,在他们身后倒进海里&mdash;8米高的海浪像铁锤一样落下,百万加仑的怒涛瞬间被搅拌的漂洗循环流取代。

他们被旋转,被拖拽,感觉上下颠倒。压力威胁着要把他们扯裂,将男人和男孩分开,但斯科特坚持不放手。现在他的肺在尖叫,他的眼睛被咸水腌得刺痛,男孩在他怀里停止了挣扎。海洋一片纯黑,没有星星和月亮的迹象。斯科特释放肺里的空气,感觉气泡像瀑布般倾泻,经过他的下巴和胳膊。他用尽力气把两人翻转过来,踢腿升上水面。

斯科特咳嗽着露出头来,肺里一半都是水,他只能用喊叫的方法清水。男孩在他的怀里柔弱无力,脑袋了无生气地靠在他的肩上。斯科特翻转男孩,让男孩的背抵着他的胸膛,然后拼尽全力有节奏地按压男孩的肺部,直到他也咳出咸水。

座椅坐垫没了,被海浪嚼碎了,斯科特只好用他的好手搂着男孩。寒冷和衰竭即将压垮他。有一段时间他能做的只是保持他们漂浮。

&ldquo;那是个大坏蛋。&rdquo;男孩终于说话了。

斯科特一时没理解这句话,但之后他回过神来,他告诉男孩,海浪是坏人,他们是英雄。

真勇敢,斯科特叹服。

&ldquo;我好想吃芝士汉堡,&rdquo;他在风平浪静时说,&ldquo;你呢?&rdquo;

&ldquo;馅饼。&rdquo;男孩过了一会儿说。

&ldquo;哪种?&rdquo;

&ldquo;全部。&rdquo;

斯科特大笑,他无法相信自己还活着。他感觉到片刻的轻快,身体还保存着能量。他今晚第二次面对某种死亡,然后逃生。他继续寻找着北极星。

&ldquo;还有多久?&rdquo;男孩想知道。

&ldquo;不远了。&rdquo;斯科特告诉他,尽管事实是,他们可能离岸边还有几千米。

&ldquo;我冷。&rdquo;男孩牙齿打战地说。

斯科特抱紧他:&ldquo;我也是。坚持住,好不好?&rdquo;

他把男孩挪回背上,想办法让他高出水沫。男孩搂住斯科特的脖子,他的呼吸在斯科特的耳边回响。

坚持到底!斯科特说,不仅给自己打气,也是给男孩打气。

他又看了一眼天空,然后开始游泳。他现在用的是侧泳,两腿交剪,一只耳朵没入咸味的阴沉海面。他的动作更笨拙了,不够平稳。他似乎找不到节奏。两个人都在颤抖,身体核心温度一秒一秒下降。很快他的脉搏和呼吸都会放慢,正如他的心率会提高一样,失温会让这些来得更快。心肌梗死也不是不可能发生,因为身体需要保暖才能运作。没有温度,他的重要脏器会开始衰竭。

不要放弃。

永不放弃。

他不停地游,牙齿咯吱打战,他拒绝屈服。男孩的重量就要把他压沉,但他用有力的双腿更用力地蹬踢。他周围的海是瘀紫色和午夜蓝色,浪尖的冷白色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他的腿部互相摩擦的地方,皮肤开始蹭伤,盐水还在暗中作恶。他的嘴唇干裂。他们的上空,海鸥叫唤滑翔,就像等待终结的秃鹫。它们用叫喊声嘲弄他,他在脑海里希望它们通通去死。海里有古老的、无法想象的东西,海底的大河从墨西哥湾带起暖流。大西洋是高速公路的连接枢纽,有海底天桥和旁路。就在那幅图里,斯科特&middot;伯勒斯像跳蚤身上一个小点上的一小粒灰,带着尖叫的肩膀在做生死搏斗。

感觉就像过去了几个小时,男孩突然喊出一个词:&ldquo;陆地!&rdquo;

斯科特一时半会儿不确定是男孩真的说话了,还是一个梦。但之后男孩一边指,一边重复了那个词:&ldquo;陆地!&rdquo;

就像一个错误,就像男孩把这个救命的词和别的词混淆了。斯科特抬起头,因为精疲力竭显得十分迟钝。他们身后,太阳开始升起,给天空染上温和的粉红色。一开始,斯科特以为他们前方的大陆只是地平线上几朵低垂的云,但之后他意识到,是他自己在移动。

陆地,好几千米远的陆地。开放的海滩对着一块岩石弯成弧形。他们看到街道和房屋,还有城市!

终于得救了!

斯科特忍住庆祝的冲动。至少还有2000米要游,迎着激流和下层逆流的艰难的2000米。他的双腿在发抖,他的左臂已经失去了知觉,然而他仍旧感觉欢欣鼓舞。

他做到了,他救了他们两个。怎么可能呢?

30分钟后,一个穿着内裤、全身发灰的男人背着一个4岁的男孩,踉跄地走出海浪。他们一起颓然倒在沙滩上。太阳已经高照,稀薄的白云勾出地中海的深蓝。温度在20摄氏度左右,海鸥没有重量地悬在微风里。男人气喘吁吁地趴着,躯干上下起伏,像失灵的橡皮四肢打弯。既然他们已经来到这里,他无法再动弹哪怕一厘米了。他垮了。

男孩蜷缩在他的胸口,轻声地哭泣。

&ldquo;没事了,&rdquo;斯科特告诉他,&ldquo;我们现在安全了,我们会没事的。&rdquo;

几米外有个空的救生站。后面的指示牌上写着:蒙托克州立海滩。

纽约。他一路游到了纽约。

斯科特笑了,露出一个纯粹的、快乐的微笑。

他想,真好,这将会是美好的一天。

一个眼白很多的渔民开车送他们去了医院。三人一起挤在皮卡车磨损的长椅上,破旧的减震器让他们上蹿下跳。斯科特没穿裤子也没穿鞋,没有钱也没有身份证明。他和男孩两人都饱受了刺骨的寒冷,他们已经在15摄氏度的海水里泡了近8个小时。失温让他们头脑迟钝,甚至无法开口说话。

渔民用西班牙语对他们大谈耶稣。收音机开着,多半是静电噪音。在他们的脚下,风从一个锈孔钻进车里。斯科特把男孩拉向自己,试图通过摩擦让他暖和起来。他用那只好手用力搓着孩子的胳膊和后背。在沙滩上,斯科特用他有限的西班牙语告诉渔民,男孩是他的儿子,因为解释真相太过于复杂。而真相是,他们两个是陌生人,被一起不寻常的事故拉扯在了一起。

斯科特的左臂现在完全废了。汽车每驶过一个坑洼,疼痛都钻入他的身体,让他晕眩恶心。

没事的,他告诉自己,一遍遍地重复这几个字。但在心底里,他仍无法相信他们大难不死。

&ldquo;谢了。&rdquo;皮卡车开上蒙托克医院急诊室的月牙形车道时,他支吾了一句。斯科特用他好的肩膀把门撞开,蹭下车来,身体的每块肌肉都因为衰竭而发麻。晨雾已经散开,暖阳照在他的后背和腿上,几乎有种虔诚的感觉。斯科特扶男孩跳下车,然后他们一起蹒跚地走进急诊室。

等候区几乎没有人。角落里,一个中年男子的头上敷着一个冰袋,水顺着他的手腕滴到油布地毯上。房间的另一头,一对老年夫妇拉着手,他们的头挨在一起。女的不时对着一团舒洁纸巾咳嗽,她一直紧紧地把纸巾攥在左手里。

一个接待护士坐在玻璃后面。斯科特费力地走向她,男孩拉着他的衬衣下摆。

&ldquo;嗨。&rdquo;他说。

护士匆匆打量了他一眼。她的名牌上写着:梅兰妮。斯科特试图想象自己是什么样子,他只能想到艾克米火箭在大笨狼的眼前爆炸后,它的那副样子。

&ldquo;我们的飞机失事了。&rdquo;他说。他的声音很大,吓了人一跳。

接待护士斜眼看着他。

&ldquo;你说什么?&rdquo;

&ldquo;我们乘坐从玛莎文雅岛出发的一架私人飞机。结果我们掉进海里了。我想我们现在体温过低,我的&hellip;&hellip;我的左胳膊动不了了,锁骨可能断了。&rdquo;

护士仍然在琢磨这件事。

&ldquo;你乘坐的飞机坠毁在海里了?&rdquo;

&ldquo;我们游了&hellip;&hellip;我游了&hellip;&hellip;我想有16千米,也许24千米。我们大概一个小时前刚刚上岸,一个渔民开车送我们过来的。&rdquo;

这些话让他头晕,他的肺开始停工。

&ldquo;哎,&rdquo;他说,&ldquo;你觉得我们能找人治疗吗?至少这个男孩需要治疗,他才4岁。&rdquo;

护士看着湿淋淋、打着寒战的男孩:&ldquo;他是你的儿子吗?&rdquo;

&ldquo;我如果说&lsquo;是&rsquo;,你能给我们叫医生吗?&rdquo;

护士抽了一下鼻子:&ldquo;你用不着这么无礼。&rdquo;

斯科特感觉自己咬紧了牙关,说:&ldquo;事实上非常有必要。我们坠机了,请赶紧给我们找医生来。&rdquo;

她犹豫地站起来。

斯科特看了一眼顶置式电视机。电视声音很小,但屏幕上是搜救船在海上的画面。通栏大标题是:一架私人飞机疑似失踪。

&ldquo;喏,&rdquo;斯科特指着电视说,&ldquo;那就是我们的飞机。你现在相信我了吗?&rdquo;

护士看着电视,是断裂的残骸在海里上下晃动的画面。她的反应一触即发,就好像斯科特在过境通道手忙脚乱地一通疯找后,掏出了一本护照。

她按下内部通话的按钮,然后说&ldquo;橙色警报,我需要所有有空的医生立刻到接待处来。&rdquo;

斯科特腿部的抽搐已经非常危急。他脱水、缺钾,像个无法给自己的身体提供所需营养的马拉松选手。

&ldquo;只要,&rdquo;他倒在地上说,&ldquo;大概一个就够了。&rdquo;

他躺在凉凉的油布地毯上,仰头看着男孩。男孩很清醒,他在担心。斯科特试图安慰他,想对他笑,可是他的嘴唇使不上力。刹那间他们被医务人员包围了,他们七嘴八舌地高喊着。斯科特感觉自己被抬上了一张轮床。男孩的手松脱了。

&ldquo;不!&rdquo;男孩呼喊着。他在尖叫,扑打。一个医生对他说话,尝试让男孩理解,他们会照顾好他,不会发生什么事的。

&ldquo;小鬼!&rdquo;斯科特挣扎着坐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直到男孩看到他,&ldquo;没事的!我在这儿!&rdquo;

他爬下轮床,他的腿像橡胶一样,几乎没法站立。

&ldquo;先生,&rdquo;一个护士说,&ldquo;你必须躺下。&rdquo;

&ldquo;我没事,&rdquo;斯科特告诉医生们,&ldquo;救他吧。&rdquo;

他对男孩说:&ldquo;我在这儿呢!我哪儿也不去!&rdquo;

在白天,男孩的眼睛蓝得惊人,过了片刻他点点头。斯科特感觉头晕眼花,转向了医生。

&ldquo;我们应该快点儿做完,&rdquo;他说,&ldquo;如果不是太麻烦的话。&rdquo;

医生点点头。他年轻而清醒,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

&ldquo;行,&rdquo;他说,&ldquo;但我得给你找一辆轮椅。&rdquo;

斯科特点头。护士推来一辆轮椅,他一屁股跌到轮椅上。

&ldquo;你是他的父亲吗?&rdquo;他们的轮椅驶向诊断室时,她问他。

&ldquo;不是,&rdquo;斯科特告诉她,&ldquo;我们刚刚认识。&rdquo;

在诊断隔间里,医生快速地给男孩做了大致检查,看有没有骨折,检查眼睛的光感,&ldquo;跟着我的手指&rdquo;。

&ldquo;我们得给他静脉输液,&rdquo;他告诉斯科特,&ldquo;他严重脱水。&rdquo;

&ldquo;嘿,哥们儿,&rdquo;斯科特告诉男孩,&ldquo;医生需要在你的胳膊上扎一根针,行吗?他们需要给你一些液体和维生素。&rdquo;

&ldquo;不要针。&rdquo;男孩说,眼睛里带着恐惧。再说错一个字,他就要疯了。

&ldquo;我也不喜欢针,&rdquo;斯科特说,&ldquo;但你知道吗?我也会打一针,我们一起打针,怎么样?&rdquo;

男孩思考了这件事,似乎很公平。他点点头。

&ldquo;好了,&rdquo;斯科特说,&ldquo;我们拉着手,我们一起面对。别看,好吗?&rdquo;

斯科特转向医生。

&ldquo;你可以给我们一起打吗?&rdquo;他问。

医生点头,发出指令。护士们备好针头,把吊针袋挂在金属架上。

&ldquo;看着我。&rdquo;到了该打针时,斯科特告诉男孩。

男孩的眼睛像是蓝色的水晶,针扎进去时他畏缩了一下。他的眼里涌起泪水,下唇颤动,但他没哭。

&ldquo;你就是我的英雄,&rdquo;斯科特告诉他,&ldquo;我的大英雄。&rdquo;

斯科特能感觉到流体进入他的身体系统,昏厥的冲动几乎瞬间烟消云散。

&ldquo;我会给你们两个人都打一针温和的镇静剂,&rdquo;医生说,&ldquo;你们的身体为了保暖,超负荷运转了。你们需要静下来。&rdquo;

&ldquo;我没事,&rdquo;斯科特说,&ldquo;先给他打吧。&rdquo;

医生明白争吵也没有意义。一根针插进了男孩的吊瓶注射管里。

&ldquo;你会休息一小会儿,&rdquo;斯科特告诉他,&ldquo;我就在这儿。我可能会出去一分钟,但我会回来的,行吗?&rdquo;

男孩点点头。斯科特摸摸他的脑袋,他记得自己9岁的时候,从树上掉下来摔断一条腿。整个过程他都十分勇敢,但当爸爸出现在医院时,斯科特开始号啕大哭。现在这个男孩的父母极有可能死了,没有人会走进那扇门,允许他崩溃。

&ldquo;那就好,&rdquo;他告诉男孩,男孩的小眼睛开始震颤着要闭上了,&ldquo;你做得很棒。&rdquo;

男孩睡着后,斯科特被推到另一间诊断室。他们把他放到一张轮床上,剪开他的衬衫。他感觉他的肩膀像一台卡住的引擎。

&ldquo;你感觉怎么样?&rdquo;医生问他。他大概38岁的样子,眼周有小细纹。

&ldquo;好些,&rdquo;斯科特说,&ldquo;事情开始好转了。&rdquo;

医生做了表面检查,看有没有明显的切口和瘀伤,&ldquo;你真的在黑暗中游了那么远啊?&rdquo;

斯科特点点头。

&ldquo;你记得什么吗?&rdquo;

&ldquo;细节有点儿模糊。&rdquo;斯科特告诉他。

医生一边检查他的眼睛,一边问:&ldquo;撞到头没有?&rdquo;

&ldquo;应该有。坠机前我们在飞机上&hellip;&hellip;&rdquo;

医生的小笔灯让他眼前暂时一黑,他啧啧了两声后说:&ldquo;注视反应看起来不错,我认为你没有脑震荡。&rdquo;

斯科特吐出了一口气,说:&ldquo;我想我如果有脑震荡的话,应该没办法游一夜的泳。&rdquo;

医生思索了一下:&ldquo;也许你是对的。&rdquo;

斯科特的身体开始暖和起来,输的液体也更换了,一切开始恢复:整个世界的运转,国家与公民的概念,日常生活,网络,电视。他想起他三条腿的狗,现在正放在邻居家里,它差一点儿就再也不吃桌下的肉丸了。斯科特的眼里充满泪水,但很快又把泪水擦干净。

&ldquo;新闻里怎么说?&rdquo;他问。

&ldquo;没说什么。空中交通管制中心说,飞机在昨晚十点左右起飞,它在他们的雷达上出现了大概15分钟,然后就消失了,也没有发出求救信号。他们还希望是无线电坏了,飞机已经在哪里紧急迫降,但之后一艘渔船发现了一片机翼。&rdquo;

那一刻,斯科特仿佛回到了海里,在漆黑的深渊中踩水,被橘色的火焰包围。

&ldquo;有其他的&hellip;&hellip;幸存者吗?&rdquo;他问。

医生摇摇头,他在关注斯科特的肩膀。

&ldquo;这样疼吗?&rdquo;他轻轻地提起斯科特的肩膀问道。

疼痛一触即发,斯科特大声叫着。

&ldquo;我们做个X光和造影扫描吧。&rdquo;医生告诉护士。

他转向斯科特。&ldquo;我也嘱咐给男孩做个造影,&rdquo;他说,&ldquo;我想确保没有内出血。&rdquo;

他把一只手放在斯科特的胳膊上。

&ldquo;你救了他的命,&rdquo;他说,&ldquo;你知道的,对吧?&rdquo;

斯科特第二次憋回眼泪,他有很长时间说不出话来。

&ldquo;我要打电话给警察,&rdquo;医生告诉他,&ldquo;让他们知道你们在这儿。如果你们需要什么东西,就告诉护士。我几分钟后会回来看你。&rdquo;

斯科特点头,说:&ldquo;谢了。&rdquo;

医生又盯着斯科特看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ldquo;真要命。&rdquo;他笑着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全是化验。斯科特的体内充满温暖的液体,体温回到了正常水平。他们给他维柯丁止痛,他在朦胧的空白状态里漂浮了一阵子。原来他的肩膀只是脱臼,没有骨折。让它回到原位的手法是闪电袭击式的暴力大动作,紧接着,明显的疼痛停止了,就好像损伤从他的身体里完全逆向抹除了。

在斯科特的坚持下,他们安排他住进男孩的房间。正常情况下,儿童住在大楼的另一区,但鉴于现在的情况,只好破例一次。他们把斯科特推进房间时,男孩已经醒了,在吃果冻。

&ldquo;好吃吗?&rdquo;斯科特想知道。

&ldquo;绿的。&rdquo;男孩皱着眉头说。

斯科特的床在窗边,他觉得从来没有别的东西有医院这张令人刺痒的床单这么舒服。街对面是树和房子,汽车开过,挡风玻璃闪着亮光。一个女人在自行车道上逆向慢跑。附近的院子里,一个戴蓝色球帽的男人在给自家草坪推草。

看起来似乎不太可能,但生活依旧在继续。

&ldquo;你睡了一觉?&rdquo;斯科特说。

男孩耸耸肩,然后问他:&ldquo;我妈妈来了吗?&rdquo;

斯科特努力保持中立态度。&ldquo;没有,&rdquo;斯科特告诉他,&ldquo;他们打给你的&mdash;我猜你有姨妈和姨夫在康涅狄格州。他们正在赶过来。&rdquo;

男孩笑了,他说:&ldquo;是埃莉诺。&rdquo;

&ldquo;你喜欢她吗?&rdquo;

&ldquo;她很好笑。&rdquo;男孩说。

&ldquo;好笑是好事。&rdquo;斯科特说。他的眼皮在跳,疲惫完全不能形容此刻这种重金属的重力猛吸他的骨头的感觉。&ldquo;我要睡一下,如果可以的话。&rdquo;

就算男孩有其他想法,斯科特也听不到了。没等孩子回答他就睡着了。

他睡了一会儿,没有做梦的沉睡,却像关在一座古堡的地牢。他醒来时,男孩的床是空的,斯科特一阵惊慌。他刚下床一半,浴室的门开了,男孩推着他的吊瓶架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