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昇再次望向周全,却见这后生兀自浑浑噩噩,不由叹了口气道:“这应该是极阴损的大炼魂术吧?便如那幻术师萨米尔一样,中术者渐渐沉沦,甚至会以为自己是另一个人。周全也是如此,他是你们千辛万苦找到的形貌与我有七分相似之人。他曾经跟我说过,有人告诉他,他已经死了。然后呢,你们应该不住蛊惑周全,让他相信自己是袁昇……”
宣机紧盯着他,目光变幻,终于叹道:“就因为这个,你这时急匆匆赶来?”
“明日午后在安礼门皇家鞠场,将有一场各方都会出席的皇家马球赛,依照常理,在马球赛后天子赐宴各方欢饮,这才是最省时省力的做法。所以我一直很奇怪,万岁本就御体不豫,为何要多此一举地提前一天力邀相王和太平公主进宫?”袁昇也紧盯着他,喝道,“只因你们等的就是这一刻,让酷似袁昇的周全行刺万岁。那时万岁被刺,袁昇为元凶,而幕后指使的相王和太平公主正好会在宫内被擒!”
“袁将军果然机敏过人!可惜,”宣机嗤笑一声,“可惜你这时猜中,为时晚矣,万岁,还用得着行刺吗?”
“怎么,万岁已经……”袁昇一震,不敢说下去,再次望向榻上那个僵硬的老人。
“你……你们说什么?”似乎有一刻心神恢复,周全浑身哆嗦起来,叫道,“他是万岁,是圣人?”
“住口,不要听他胡言乱语!”宣机的双眸骤然放出异彩,声音变得悠长低沉,“他来自地狱,是来阻挡你完成使命的。你是个死人,必须要及时收取魂魄,不信你看看自己,你有影子吗?”
周全浑身一震,忙低头。煌煌巨烛下,他孤零零地站着,没有影子。再看袁昇,居然也没有影子,而那个术士,同样没有。
三个没有影子的人站在空荡荡的殿宇中。周全只觉全身都透满了冷汗。
“去吧,去继续你的使命,收取这最后一个魂魄,然后,你就会逃出生天。”
周全颤抖着手,摸出了袖中的银针。
“住手!”袁昇大喝起来,但左右顾盼,却不见陆冲的身影。依照他的估算,他会暂时拖住宣机,然后待陆冲及时赶回,两人合力,应该对这大唐第一国师还有一战之力。但这时候,陆冲死活不见踪影,而对面的宣机已经发动了罡气,阵阵雄浑的罡气如怒潮般袭来,袁昇伤势初愈,已有些支撑不住。
“安心去做你的事吧,这个来自地狱的恶鬼,还是由山人将其拘回地狱!”宣机狞笑着自袖中抽出一把短剑,缓步逼近。
短剑长不足二尺,敛去了所有的锋芒,却透出说不尽的杀气。
袁昇知道,宣机作为第一国师,极少使用兵刃,但这一次却抢先拔剑,可知其杀意果决。
他只得默默抽出了春秋笔,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呼吸的皇帝,这个老好人很可能就要去了,可他这个做臣子的却无能为力。
“就在这里!”
高剑风当先领路,丹云子等人紧随其后,赶到了宣机的丹房前。
“站住,不要妄动!”浅月低喝一声。
丹房的门半开着,一道阴冷的目光,从屋内直射过来。正是宣机国师静静端坐在案前,虽是稳若泰山般一动不动,却犹如一张满弦的劲弓般气势逼人。
“法阵分身!他老子的,宣机这厮真能折腾。”丹云子惊呼了声。
“不错,这里是天琼宫整座法阵的核心,怪不得他从不让我们入其丹房。”浅月凝眸盯着那道宣机国师的虚影,“凭借这个法阵分身,他可以从容调度法阵,便如一只深踞网中的蜘蛛,会及时捕捉到这个法阵的每一个震颤。”
“但如果毁去它,毁去这座丹阁,就能反过来毁去这个蜘蛛!”浅月长长吸了口气,双掌蓄势待发,“丹云兄,时间不多了,宣机本人很可能已经察觉到异常了。”
话音一落,那道宣机虚影忽然双眸发亮,两道白光骤然射出,分别射向他身前的两道雷神像。雷神像陡地动了起来。
光影疾射,屋内的各种奇特神像,院中的块块怪异巨石,都迸射出骇人的黑色光芒,甚至院中的一口水井也翻腾起来,乌黑的浪花竟腾起了数尺之高,道道黑气从井内射出。
“他已经调动了此处的地煞!”浅月惊呼起来,“小心那口水井,那里面的黑气都是地煞死气,千万不要被黑气碰上。”
“何必如此麻烦,咄!”丹云子厉声大喝,一道剑芒忽自袖中射出。
这是剑仙门宗主的全力一击,那剑芒并不盛大,却夹着无比森冷的凛冽气息。宣机那道分身忽然愣了下,只一闪,剑芒已经穿胸而过。
宣机分身还是稳稳地坐在那里,只是胸口处多了一个破洞,洞中透出灿烂的光明。那些光明简直比百十个晌午的太阳还要耀眼刺目,那正是丹云子剑芒所蕴集的力量。
下一瞬,宣机的分身在灿烂的光明中扭曲、波荡、裂开,最终碎裂成万万千千的碎片,彻底熔化在无尽的璀璨光芒中。分身熔尽的一瞬,丹房内那些蠢蠢欲动的神像也僵硬起来,无数的裂纹开始在神像上绽开、游走、延伸。
果然如浅月预料的那样,直接毁去蜘蛛,就能毁去整个蛛网。转瞬间,整座屋宇都发出痛苦的呻吟,房梁、墙壁都开始崩裂、摇晃,丹房摇摇欲坠。
便在此时,一道凄厉的电芒闪过,跟着便是一道雷声轰然而起。
雷声带着沛然的天威和雨意,锤破了墨一般黑的层层浓云,在长安城上的广阔苍冥间划过。
几道厉电刺破沉暗的天穹,映得神龙殿内一片雪白。
宣机的步子忽然定住,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胸部,仿佛那里有一道硕大的伤口。
“怎么回事,难道是浅月?”他喃喃着,猛然一口鲜血喷出。
在法阵分身被击碎的同时,丹房阵眼已破,整座天琼宫法阵的重重禁制也被破去,仿佛是人天感应一般,大术师们辛苦求雨多日而不得的长安城终于迎来了电闪雷鸣和浓厚的雨意。
而宣机这位大唐第一国师也遭受了法阵巨力的反噬之苦,浑身气脉欲断,全身僵硬,呕血不止。
狂放的雷声贯入周全的耳内,他也是心神一清,忙低下头。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影子,在雷电中的影子。
“你是周全,日本遣唐使团的通事周全,你不是鬼!”袁昇走过去,替他抹去脸上的颜彩,再抖开自己的辟邪司外袍,披在他肩头,“这一刻,你算是我辟邪司成员,随我来此,擒拿欲行大逆的刺客。”
他拉着周全悄然隐入暗处,随即大喝一声:“有刺客!”
“快,快来救驾,四下封锁,万万不可放走了刺客!”殿外不远处忽然响起了阵阵喝喊,龙骑内卫统领徐涛率着一队亲信呼啸而入。
这位徐将军还没真正坐稳龙骑内卫首领之位,一门心思地准备再立大功。这次他早被授意提前埋伏在神龙殿周围,听到有刺客的呼声时就冲入救驾擒贼。
但适才突如其来的火情还是让徐统领大为为难,九重皇宫内居然起了两道大火,这只怕真的是有刺客来袭,职责所在,谨小慎微的徐涛不得不派出一多半的内卫赶去救火。乱糟糟的各路消息回报过来,当真让徐涛头昏脑涨,心急如焚。袁昇也正是乘着这阵纷乱,悄然潜入了神龙殿。
好在就在徐涛几乎要崩溃的时候,终于听到了他期盼已久的那句“有刺客”。
他气势汹汹地率人冲入,却看到了一副奇景:皇帝的御榻前,站着一位面目陌生的术士,此人手握利剑,却在大口吐血不止。
袁昇的声音便在这时遥遥传了过来:“此人戴着假面,易容前来,妄图刺杀万岁,不知是否已经得手。”
今晚的奇局太过绝密,徐涛根本不可能知道详情。这时他的脑筋更是完全转不过弯来,听得袁昇的传音,便怒冲冲一挥手,喝道:“抓起来,将这大逆不道的刺客给我抓起来!”
宣机还在吐血,堂堂大唐第一国师已变得手无缚鸡之力,只得乖乖束手就擒。
“快,快来护驾!”
这时宗楚客、金吾卫大将军韦昀、武延秀、安乐公主、李成器、李隆基等人也冲入殿内。他们是今晚参加皇室家宴的成员,适才在神龙殿不远处的凝香阁内闲坐,一边笑闹畅谈,一边等候二圣亲临。这批皇室家宴的贵宾分成了韦家、李家、武家等多个派系,只有宗楚客和安乐公主对今晚秘局心中有数,就连武延秀都全然不知。
率人冲入殿内的一刹那,宗楚客便觉眼前情形有异。
“徐统领,大批权贵云集,你升官发财的良机到了。快,现在赶过去,扯下那刺客脸上的易容!”袁昇趁着形势纷乱,已经拉着周全转到人群之后,悄然传音给徐涛,“然后照我的吩咐质问!”
徐涛听得这话,顿觉心潮澎湃,大步走到那术士身前,喝道:“大胆逆贼,让我们看看你的真面目!”
宣机此时兀自四肢僵硬,难以动弹分毫,最要命的是,他手中还攥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剑。
“好哇宣机,居然是你,”徐涛一惊之后,没心没肺地大叫起来,“当真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竟要谋刺万岁?你还摇头,难道不是,那你倒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宣机只是摇头,喉头却阵阵发热,一股股的鲜血涌上,忙拼力运功压抑,一时难以开口。
“你不说话难道就能逃脱罪责吗?铁证如山,胜过一万张口的雄辩!”徐涛听着耳边的神秘传音,听一句学一句,“你身为国师,深得二圣信任,若要进宫,原也简单得很,为何你还要易容乔装,变成一身术士打扮,到底是何居心?万岁在寝殿内安寝,你却手持利刃,立于万岁御榻前,大逆之心昭然若揭!昭然若揭!”
宗楚客深觉不妙,一个劲地喊停。偏偏徐涛想到可以顺利升官发财,照着袁昇的传音,意气风发地连连质问不休。
这几句质问看似随口而出,一条条却都是诛心之语,早将宣机狠狠地定在了大逆不道的谋弑大罪上。宣机再也忍耐不住,一口老血喷出,这一回却是真正的急怒攻心所致,身子一歪,栽倒在地。
“想装死吗?你罪恶如山,百死莫赎,就是死了也要被挫骨扬灰!”徐涛兀自戟指大骂,在一众目瞪口呆的皇室至亲面前,扮足了忠心护君之状。
韦皇后也早就赶了过来,听得徐涛当着韦家、李家、武家宗亲权贵的面这一迭声的质问,急得也快要吐血了,忙向宗楚客连使眼色。
“好了!”宗楚客只得愤愤地挥手,止住了这个愣头青,对宣机道,“宣机有何罪责,自有御史台审裁而定!”
两个内卫大步上前,将几乎昏厥的宣机半搀半拽地押了下去。
“圣后,”宗楚客再次转头望向韦皇后,脸上已是一片肃穆哀恸,“不知万岁是否受了惊扰?”
所有人才想起来,是呀,这时候,一国之君还横卧在榻上。
一道耀眼的闪电横空劈入,将殿内映成半面刺目的白和半面沉暗的黑。所有的人都战栗地静默着,等待着那声蕴足巨力的惊雷响起。
青瑛并没有照着陆冲的命令护送相王回府,而是跟着王府护卫跑出没多远便偷偷踅了回来。
这时天空上已是雷声滚滚,她悄然欺近了太平公主的护卫车队,却见苍暗的暮色中,陆冲已扯下了那身辟邪司的醒目外袍,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衣靠,再从怀中慢慢摸出一只面具,戴在了脸上。
青瑛遥遥望见,心尖骤然一颤。那是她的猫脸面具,不想却被他偷偷摸了过去。她瞬间明白陆冲要干什么了,可拥在太平厢车旁的,都是太平的绝对死士。
疯子,你要去送死吗?
这也许是唯一的机会了。陆冲在心内苦笑一声,借着这次混乱斩杀太平公主这老娘们,再将这黑锅扔给韦皇后,天赐良机,机不可失!
“快!快些,再快些!”厢车内的太平公主不停用脚踢打车厢前方的踏板,催促车夫加快车速。
猛听轰然一声巨响,一道狂纵如雷霆般的剑气袭来,登时骏马惊鸣,厢车剧震,太平更是感觉如被一股巨浪拍中,浑身气血翻涌。
“有刺客,保护公主!”
“小心!”
“哎哟,他好……快……”
转瞬间,惊雷声、嘶喊声、剑鸣声、惨叫声交织成一片。
“是妖物!”
“难道是猫妖?”
“哎哟……啊!”
太平公主缩在车内,车外的喊声短促而凄厉,每每只喊得一声,便化作了惨号。显然她那些铁血侍卫在来袭的敌人面前不堪一击。
“可恶的韦后,这个卑贱小吏的女儿,想不到她会这么赤裸裸地蛮干。”太平又骇又恨,身子抖成了一团。
陆冲剑如匹练,狂悍的剑芒如怒潮激涌,迅速斩出一条通道。适才凌空一击,迅若怒雷,但他没有把握已经击杀了太平。除恶务尽,他一定要亲眼看着太平这婆娘死去。
咔嚓几声巨响,伴随着骏马无助的哀鸣,陆冲剑芒到处,四匹驾辕骏马尽数腿折倒地。
但就在紫火烈剑要劈开楠木车厢的一瞬,忽然撞上一层看不见的厚膜,一股无形的巨力反撞过来,几乎将铁剑震飞。
“符法?”陆冲大吃一惊,随即想到铁唐死士中另有一批秘术高人布置了护身符阵。但此时有进无退,他怒喝一声,阔剑再次劈出。
这次的反震巨力更加明显,竟是五道不同的力量。陆冲目光犀利,已看清适才黄光闪处,车厢四周忽然翻出五个半人高矮的铜人,手挥铜抓,分向不同的方向抗击剑势。而狂猛的剑气消解的瞬间,铜人又闪电般消失在车壁上。
“五行傀儡符!”陆冲惊呼出声。
“不错,是五行傀儡血符阵!”太平府内的第一总管华仙客从侍卫丛中闪出,冷笑道,“这是十二位顶级符法大师血书作符,施法七七四十九日而成的血符大阵,即便是袁天罡复生,三原李靖在世,也不能在一时间破解此阵!而不出半个时辰,金吾卫、御史台便会联袂赶来……”
太平公主从车厢内挣扎起来,强抑下翻涌的气血,沉声道:“这位壮士,无论是谁,哪怕是韦皇后差遣你过来,若你转投到我麾下,我都保你这一生荣华富贵,享用无尽。”
华仙客冷笑道:“能让公主殿下跟你说上这句话,已是你祖宗八代积德了,要知道,公主殿下才是李唐正宗!”
陆冲呸了一声:“荣华富贵,你们能给我多少,能抵得上圣后的一根手指头吗?”冷笑声中,他凌空一剑再次轰出。他不想浪费这次机会,这也许是最后的机会。
雷声滚滚,大雨已瓢泼而下。这一剑却如急雷轰山,声势竟然隐隐压过了天空上的怒雷。
剑势才起,铜人又现,一道犀利的刀芒从铜人后劈出,凛冽狠辣。刀剑相交,咔的一声,楠木车厢生出一个裂纹,陆冲的肩头却飞出一道血花。
“东瀛刀法!”陆冲眸光一灿。
暴雨中,他看到一个矮壮的军士,目光如电,双手持刀。那刀上也密布着诡异的符文,整把刀看起来妖异十足。那人虽然是公主府的侍卫装扮,但妖刀、站姿、刀势,完全是一个东瀛术士的派头。
这派头,还有那份凛冽的刀气,竟有几分眼熟,陆冲一阵恍惚,却想不起此人是谁。但他知道,太平公主队伍中忽然多出这样一位悍勇的东瀛术士,自己的胜算又少了三分。
“蠢材,”华仙客怒喝道,“无论是谁指使的你,肯定都不愿将事情闹大,可你看看,外面的金鼓声已起,你听到巡街使的马蹄声了吧?你马上就会成为一个弃子,死无葬身之地的弃子!”
“什么……弃子?”
“世事翻覆一局棋,”华仙客冷笑道,“亡命之徒、匹夫勇士,在真正的政客眼中都是一枚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罢了!什么剑仙、奇侠、术师,都是弃子,都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抹布!”
“抹布?”陆冲心中波澜翻涌,冷笑起来,“甚至,他们的家人,老幼妇孺几十口,都是随时会被抹去,就如同抹去案头的一片污水?”
“那是自然,想想你的家人吧,”华仙客不由眯起双眼,“你的父母双亲,你的儿女……如果你的行踪暴露,哪怕你行刺成功,也会被你的恩主尽数抹去。”
“多谢老天爷,果然是你华胖子,青瑛记忆深处的那家伙,喜欢把别人都叫作抹布、泥点!”陆冲在心底仿佛祈祷般地默念了一番,忽地暴喝道,“可即便是块抹布,有时候也会溅得你们一身泥点!”
“疯子,圣后有令,即刻收兵!”青瑛忽地纵马而来。她这时已没有了猫脸面具,急切间只能蒙了脸,这一声喊几乎是声嘶力竭。
“好,走!”陆冲也大喝。喝声中紫火烈剑犹如冰河倒泄,划空轰出。这一剑气势凛冽,却不是袭向厢车,而是轰向白白胖胖的华仙客。
东瀛术士急忙挥刀砍出,剑芒如凄厉的紫焰,刀光却如冰冷的雪花。刀剑交错间,东瀛术士的发髻突然爆开,头发飘散几缕,半边耳朵更给剑芒砍掉了。
陆冲却已翻身跃起,凌空投向茫茫的雨夜。
“以进为退,算你识相!”华仙客暗自长舒了一口气,但就在陆冲的身影消逝在无边雨幕中的一瞬,他才陡地觉出了痛,深彻入骨的痛。
他低下头,发现了一道剑痕,紫焰般的剑痕出现在了自己的腹部,然后迅速爬向自己的胸口,再直裂到了咽喉。
漫天大雨中,华仙客无声无息地仰倒。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无数飞溅的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