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暴雨过后,五月的苍冥被洗得透透亮亮,晨曦重临大地,将整座长安城都披上一层血红的颜色。
这是大唐皇帝李显殡天后的第一个黎明。
在这短短一天的时光中,大唐帝国又经历了一次天翻地覆的剧变。皇帝驾崩了,韦后命亲信在百官前宣读天子遗诏。
皇帝最小的儿子、温王李重茂被立为太子,并将于柩前即皇帝位;
韦皇后成了韦太后,将垂帘听政;
而安国相王李旦则成为辅政王,当朝辅政。
因为昨晚同时诱杀太平和相王的计划功亏一篑,仓促之间,韦后只得施出以退为进的手腕,让相王李旦成为辅政王,这是稳定李家党进而稳定民心的一步大棋。
现在的韦后一切都求稳。想想当年武则天雄才大略,统御力十足,但也足足筹备了八年才登基,所以今日的韦后也不敢急于求成,先稳住所有的局面再说。
让韦后颇为郁闷的就是昨晚皇帝驾崩时,她最宠信的宣机国师居然出现在皇帝寝宫,众目睽睽之下,手持利剑,随即又中了魔般大口吐血、全身僵硬。此事由一干近臣和众侍卫亲眼所见,难以掩饰,韦后不得不违心下令,将宣机国师囚禁。
好在遗诏宣读后,百官虽然一片悲声,但总体上还算平静。经历过武周朝时期的酷吏政治和神龙政变的洗礼,群臣已经乖顺了许多。
做出一系列的安排后,垂帘后静坐的韦后暗自出了一口长气。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自己也已经升格为太后了,看来大唐帝国的巨大车轮,终究在自己和宗楚客等亲信的运作下,继续隆隆向前。
“辟邪司袁昇听旨,”韦后又徐徐开了口,“前番你一直主持玄真法会,妖龙弓甲案悬而未决,朕命你接手此案,速速寻回劲弓宝甲。”
袁昇心知,这批劲弩宝甲都是大唐帝国最新型的武器,如果流落在京师附近,对于一个新政权来说,实是附骨之疽般的巨大忧患,所以新帝登基,韦后初掌朝政,在头一日的朝堂上就安排速查这个案子。
“臣遵旨!”
袁昇已敏感地察觉到殿中许多人的目光都凝在了自己身上。韦太后、宗楚客、相王李旦,这些人的目光各异,可以说是百味交杂,每一道目光都代表一种意念,每一种意念背后都是一种利益驱使。
“启禀陛下,启禀太后!臣有大事启奏!”百官中忽然闪出一人,峨冠博带,面色肃然。
韦太后认得那人正是御史崔璇,此人是太平公主提拔上来的一位重要言官,不由蹙眉道:“崔卿请讲。”
“臣闻昨日黄昏太平公主入宫面圣,于宫门外遭遇刺客突袭。那刺客易容成猫脸怪物,在无数护卫间斩杀了公主殿下的总管华仙客,随后逃之夭夭。臣以为,此事实在非同小可,悍然行刺公主,地近九重大内,妖邪之心尽逞,大逆之举骇人。况我大行皇帝恰在昨晚龙驭宾天,与这大逆刺客不知有何干系,此事实在该当深查细究!”
太平公主遭遇怪人行刺之事,许多官员并不知晓,听得崔璇言语,金殿内立时一阵纷乱。
韦后昨晚已及时知悉此事,但她本就想算计太平和相王,对此心中发虚,更兼皇帝驾崩,万机待理,也没心思细查此事,就将这件事压了下来。
此时见崔璇这个不长眼的公然于朝堂上揭开了此事,韦后也只得故作惊讶,愤然道:“崔卿所言极是,着刑部和御史台一同追缉,务求早擒元凶!”
黄昏时分,一彪人马来到了长安城外的崔府君庙前。
袁昇命吴六郎率一众辟邪司精锐密探在观外严加看守,自己和高剑风等人陪着浅月真人进了这座已经被封闭多日的崔府君庙。
“这里就是案发所在的崔府君庙?”浅月真人徐徐环视着院内的情形。
他是被袁昇临时请来的。据袁昇说,这件神秘莫测的妖龙案,他已能破解十有七八,但案发地崔府君庙的地煞异常,似乎暗藏阵法,这才请阵法大师浅月真人亲临助阵破解。
“贼人作案的手法,已被临淄郡王尽数破解!”袁昇微笑道,“不过是催眠摄魂之术,再加上些幻术百戏罢了……”
“原来如此!”浅月点头叹道,“说穿了不足一哂,但如果深陷局中,以那副将李立一介莽夫,只怕万难抵挡。那批铠甲劲弩,寻到了没有?”
“今日上午已经发现了踪迹。”
“这么快?袁将军又让我吃惊非小。”浅月双眸一亮。
“据说拉运军械的马车在南山罗汉坪被寻到了,只是里面的沉重弓甲都不翼而飞了,刑部费了很大的气力搜寻,也是徒劳无功。”袁昇带着浅月走向了后面一间不起眼的偏殿,“其实,这是那群劫匪再次使用的一个声东击西之策。虽然案发时间较长,但这地方太过荒僻,我们还是发现了马车一进一出的两道压痕,仔细勘查后可以看出,马车驰出时虽然也在车厢内压了重物,却较之进来时轻了许多。”
“声东击西?”浅月悠然道,“那就是说,劫匪拉了空车,应该只在车内胡乱载了些土石运走了,到了罗汉坪再将土石卸下,造成埋甲的假象。而真正的宝甲劲弩……”
“还在这座崔府君庙内。”袁昇跺了跺脚下的青砖,“在这所谓的‘八卦台’中,很可能有一条被法阵掩盖的神秘暗道。
“自那晚李立被逼疯,兵卒四散,再到转天午时几个老兵结伴赶回来探看,这七八个时辰内,他们只需将这批弓甲运送至秘道,便可蒙混过关了。可惜,无论是先前的刑部六卫,还是后来的临淄郡王,都不大通晓阵法,所以没有察觉到,真相就在他们脚下。”
袁昇停住了步子,三人已经站在一间不算宽敞的小殿前,殿内空荡荡的,只是地面上被新掘出一个大洞来。
“我昨晚率人在这庙内敲敲打打了半个晚上,才在这间水神殿内发现了秘道入口,也在入口处发现了遗落在地的铠甲锁扣。只可惜,秘道前面塌陷了,那是个紧要的岔口处,晚辈不敢妄动,特请浅月真人助阵破解。”
说话间,高剑风已经手举火把,当先钻入了大洞。浅月也和袁昇疾步跟入。
洞口内是一段狭长幽深的孔道,弯腰行走其中,能觉出一股说不出的阴森怪异之感。行到一处空旷处,孔道果然被泥沙阻住了。
“前方有三处岔口,却都被莫名其妙倾泻的泥土沙石阻住了。”浅月借着火把光芒环顾四周,“袁老弟,你说那些铠甲就在某处岔口后的洞穴内?”
高剑风见袁昇微微点头,忍不住道:“那我们一鼓作气,将这几路岔口都挖通了,不就成了?”
“逆贼中有阵法高人,在这里运用了沉沙地煞术,若是挖错就会触动更大的机关禁制。”袁昇轻轻摇头,“我也能感知到沙石之后有三条岔路,但不知道那批宝甲藏在哪一条。”
浅月双目灼灼,紧盯着那片塌陷的土石静默了片刻,才微微笑道:“贼人将弓甲埋藏于此,肯定也希望某一日能悄然取走,所以这不是个死局。但他们在塌陷处确实设了绝户煞,只要有一处挖错,沉沙地煞启动,会永久锁死那个正确的孔洞。”
袁昇也一笑:“不错,机会只有一次。”
二人眸光熠熠地对望着。浅月忽道:“袁老弟其实已经知道了?”
“晚辈还是不敢擅作主张,特请大师指点迷津。”袁昇忽地探掌一指,“是中间那条路!”
高剑风这时候全然插不上话,心内一阵沮丧,只想,看来今后一定要钻研阵学了。
浅月点头微笑道:“泥石塌陷肯定是盗贼们在洞穴的另一侧启动机关,引发的沙石崩落。这样一来,从这堆沙崩落的痕迹上判断,还是能观察出对应的洞穴方位。”说着,也将手稳稳地指向正前方。
“那就让小弟代劳吧!”高剑风叹了口气,挽起衣袖,拔剑上前。谁让自己不通阵学,那就干些苦活累活吧。
“陆冲怎么还没有来?”袁昇忽然怀念起陆冲的玄兵术,这家伙袖中的玄兵层出不穷,幻化出十几把飞铲轮番运作,挖通这块塌陷也不过是小事一桩。
“昨晚他说要去找青瑛姐,因为青瑛姐也不知去了哪里。”高剑风已经运剑如风,向着前方的沙石连劈带挖。
青瑛,陆冲……袁昇默然不语,心中隐隐腾起一阵不祥之感。
半个多时辰后,塌陷的沙石果然被直直地挖出了一条孔洞。
随着高剑风一声欢快的口哨,只见火把光芒映照下,数层半人高的宝甲静静地横卧着,宝甲之后,则是层层叠放的劲弩,弩机上都套着特制的弩箭,箭镞寒芒闪闪,闪着犀利的幽光。
欢呼过后,高剑风的心底忽又被矛盾笼罩,眼前睿智多才的十七兄,镜中和蔼可亲的鸿罡师尊,到底谁才是值得信赖的?
从秘道重又回到崔府君庙,高剑风忙着招呼吴六郎率人来搬运宝甲劲弩,辟邪司的一众精英开始忙碌。袁昇则亲自陪着浅月真人在崔府君庙内闲逛。
“恭喜袁将军一战告捷,听说太后在金殿上明令你务要找到弓甲,现在你已大功告成,完成了使命。”浅月的笑声也轻松了许多。
“宝甲劲弩找到,晚辈可说是如释重负。”袁昇叹道,“这几日在天琼宫内,也是疑案迭发,先是日本遣唐副使横山突然发疯,接着萧赤霞、龙隐国师先后暴毙,法术被禁,整座天琼宫是法阵,最终,我们又齐齐被困。好在这一切,随着你我大破天琼宫法阵,才有了最终的答案。”
浅月叹道:“谁会想到,宣机这堂堂国师,居然会布下如此诡案!”
“其实天琼宫内的一系列谜案,晚辈也是似解非解,真人才智绝顶,可否再为袁昇指点迷津?”
浅月略一沉吟,才道:“这一切要从宣机国师的动机说起,他与龙隐和萧赤霞,都有极大的利益冲突。这两人都曾在当年宣机战胜鸿罡国师的斗法中出了大力,萧赤霞先与鸿罡力拼,耗其功力;龙隐则作为评判,有失偏颇。
“后来嘛,据我推测,萧赤霞自以为居功至伟,想补上国师之位,很可能对宣机多次威逼利诱。所以,宣机对其动了杀心。至于龙隐,则是宣机之外的另一个国师,口口声声地盼着在玄真法会后面圣,以期得到重用,宣机又怎么能容得了他?但宣机显然还有更大的图谋,他暗自改造天琼宫,制造巨大法阵,锋芒直指我等这几个玄门的老骨头,为的便是将我们几根老骨头一一铲除,独霸玄门。”
“原来如此,看来宣机国师早已走火入魔了。”袁昇引着浅月转向后殿,一路指点道,“真人点破迷津,晚辈获益匪浅。当年筹建这崔府君庙的人手眼不凡,后殿有面壁画似乎是隋末大画师吉俱的真迹。真人所学广博精微,也是翰墨妙手,所以晚辈借花献佛,特请真人去观览吉俱大师的真迹。”
“吉俱,”浅月疑惑道,“就是号称画魔的那位隋末大师?”
“正是此人,说起辈分来,后来贞观年间的‘大唐画绝’的展道玄都对其持弟子礼,对画魔推崇备至。这座崔府君庙改建于贞观初年,这壁画算来应是大师晚年之作了。”
“相传其画如魔施法,甚至有‘观者久视入魔’之说,但画魔的真迹早已湮没难见了,这座寻常小观中怎么会有他的真迹……”浅月先是惊喜,然后又是极浓的疑惑,“袁老弟当真确认吗?”
“晚辈粗通画道,请真人相信晚辈。”
浅月恍然道:“我倒忘了,袁老弟就是画中圣手,你既认准的,那便八九不离十了!”
说话间袁昇已领着他进了圆院东北角的一座偏殿。殿内已燃起了灯烛,煌煌的烛光将空旷大殿正中的一面残破壁画映得纤毫毕现。浅月一眼打见那面壁画,陡觉呼吸一窒。
壁画上是一条巨大的黑龙,当真是朱鳞火鬣,电目血舌,盘曲的龙身上围绕着千雷万霆,云烟沸涌,画面虽已古旧残破,但仍有一种无比狰狞凶悍之感,似乎马上就要破壁而出,冲天飞去。
“这幅壁画一直被灰尘浮土覆盖,晚辈从一鳞半爪中看出了不凡,精心擦拭后,果然是苍天不负有心人。晚辈虽曾修炼过画龙术,但这条龙,大气磅礴,神意凌人,可比晚辈的手笔要妙得多了。”
浅月连连点头,竟忘了答话。
“袁将军,你在这里吗?”周全一溜小跑地闪入殿内,满脸兴奋地道,“你让我看的壁画就是这里的吗?哎哟……”
他一眼看到了凝神观画的浅月真人,不由一愣。
袁昇笑了笑:“周全,今日这里办案,你怎么这时候来了?这位是浅月宗师,你在天琼宫内应该见过的。”
“小人识得浅月宗师!”周全忙给浅月见礼,目光却随即瞟上了那幅壁画,喃喃道,“如果这里不方便,小人这便告辞。啊,不过这幅画,简直太美了,太震撼了……”
袁昇见他痴了般盯着壁画,脚步丁点也不挪动,不由无可奈何地一笑。这时黛绮匆匆走入,对袁昇低声道:“劲弩还在搬运,铠甲尽数清出,请将军先去验看一下,有几具铠甲有些古怪。”
“难道有什么变故?晚辈先去看看。”袁昇脸色微沉,向浅月点头致歉,跟着黛绮疾步而出。
周全还在盯着那面壁画,如痴如醉,对袁昇走出偏殿似乎全然未察。
浅月侧头望着这个突然而至的后生,淡淡笑道:“此地多雷,所以供有雷神,而神龙则有行雨之能,所以这里又绘有龙王像,以佐雷神。”
周全“哦”了一声,才将目光恋恋不舍地从壁画上移开,望向浅月,道:“怪不得,刚刚我还想问,为何这崔府君庙里面,会画有这样一条恐怖的乌龙……不过小人从未想到,能有人将一条龙画得如此……惊心动魄!”
“惊心动魄这四个字说得妙!”浅月的双眸灿然一亮,“此画乃是‘画魔’吉俱大师晚年所作,相传大师之画如同被施了妖术魔力,观者甚至会心神恍惚,看久了会如坠魔道。”
周全“哦”了一声,觉得他那两道深邃的目光有些眼熟,心神一阵飘忽。刹那间,眼前的浅月消失了,大殿消失了。
他看到了龙,那条狰狞的黑龙怒张巨口向他冲来。巨大的龙身陡然卷住了他的腰,跟着卷住了他的胸,再卷住了他的脖颈,周全觉得全身的骨骼都在咔咔作响,呼吸渐渐艰涩。
“救……救我……”周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却细不可闻。
“浅月真人!”
殿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大喝。
整座大殿随之发生了一阵剧烈的波荡,狰狞的乌龙瞬间消逝,那种恐怖的窒息感也慢慢消散。周全瘫软在地,呼呼喘息。
浅月慢悠悠地回过头,却见袁昇正大踏步走来。高剑风和黛绮也已稳稳守住了殿门口。
“浅月真人是要杀人灭口吗?”袁昇冷喝。
“杀人灭口,你说的什么话?”浅月一脸迷惑。
周全揉着脖子,指着浅月叫道:“你……你使妖法!”
袁昇疾步闪到周全身前,目光凛凛地盯着浅月,道:“一着险棋,果然逼出元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