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苍雷引 第三章 庙宇妖龙案(1 / 2)

大鞠场上尘土飞扬,十名骑士分成两队,跨乘骏马在场上纵横驰骋,疯狂地追逐着那个跳脱的红球。

马球,又称击鞠,是大唐上自皇帝、下至富豪都极为喜好的运动。每年皇室都要举行几场场面浩大的马球赛,至于军方、商队乃至坊间阔少公子哥们组织的击鞠赛就更多了。每次公开的球赛都是观者云集,长安百姓乃至在京师的各国使节、商人等都会赶来瞧热闹。甚至长安赌坊也看准了鞠赛场面大、观者多的优势,常对大型鞠赛开赌下注。

李隆基在球场上扬杆纵马,挥汗如雨,一人一马左冲右突,当真是风光无限。

陆冲却如一柄铁剑般矗立在场外,苦着脸盯着驱马如飞的李隆基。这位爷与当初自己初见时那个意气风发的临淄郡王几乎判若两人,那时候他英锐逼人,谈吐间有一股吞吐天地的气魄,身边也聚拢了大批豪气干云的青年军官。

可这才几年的工夫,临淄郡王却堕落成了整个京师的第一荒唐王爷,嗜酒、会玩、擅乐舞、喜美女,正所谓“风流不过李三郎”。

偏偏这位爷还成了辟邪司新的顶头上司,可您倒是查案呀!说是兵分两路,他李隆基要亲自去探查妖龙案和地府谣言,结果却只是象征性地去了两次崔府君庙,每次都是敷衍了事。然后便以探案为名,请来两位西市最有名的幻术师,在府内观赏一晚上的幻戏。

说起来这两天,李隆基最主要的活就是在这座安乐公主私有的鞠场上痛痛快快地打马球。跟他对战的是驸马武延秀,有几次安乐公主还亲自率着大批丫鬟仆役到场边观战,给夫君助威,给堂弟起哄。

场边的信香燃尽,象征终场的铜锣响起,临淄郡王才意犹未尽地催马来到场边。今天安乐公主没有过来,场边冷清了许多。

“陆冲呀,拉着一张苦瓜脸做什么,看来案情还是毫无进展?”李隆基施施然地下了马。

“小头绪太多,大线索没有。”陆冲黯然摇了摇头,“就等着您大显身手,指点迷津了。”

“三郎,今天你们的运气不错!”驸马武延秀在远处向李隆基摇了摇球杆,“不过这几天都是陪你们练着玩的,正日子的安礼门鞠场大赛,可就不让着你们啦!”

李隆基也扬起球杆,大笑道:“驸马爷现在开始学习输球,到了正日子,你就输习惯了。哦,别忘了让我安乐姐姐备好了金银彩头。”

两拨人马齐声呼哨笑闹,各自纵马而去。

李隆基跟陆冲并辔而行,意犹未尽地说着:“安乐那丫头提议,点名要武延秀跟我李三郎对战马球,地点竟在太极宫安礼门后的皇家鞠场。这可是大事,咱们输谁也不能输给安乐对不对……”忽地一拍陆冲肩头,“你小子别老苦着一张脸,咱们现在就去查案。”

“查案,去崔府君庙?”袁昇抬起头,却见夕阳早沉下去了,估计催更鼓很快就要敲响了吧。

李隆基笑而不答。一行人纵马如风,很快赶到了临淄郡王独居的别院。李隆基带着陆冲直入内院的花厅坐定,早有侍女穿梭般上前,将晚膳送上。

“瞧瞧,八宝毕罗,上面的蜜饯果脯讲究绿如翠竹,红若牡丹,总计八种颜色,配上雪色钧瓷盏,这才叫色相俱全、相映生辉。”李隆基笑吟吟地将一只盛着八宝毕罗的钧瓷盏推给陆冲,“特别是味道,甜、腻、酸、香、咸诸味混合,入唇、入口、入喉,味道均有不同。快趁热吃了,凉了就没味道了。”

“味道着实不错,呃……他们在忙些什么?”陆冲嚼得满嘴流油,忽然瞧见花厅外聚着一群人,几个小吏带着几队乞丐进进出出,有的乞丐被盘问后当即被带走,再换了下一拨盘问,还有几个文士在一张巨大的地图上标标画画。

“查案!”李隆基莫测高深地一笑,很雅致地拈起了一只八宝毕罗。

过不多时,两个蓝袍小吏捧着那面地图走到近前,道:“启禀郡王,搜罗了两日,找到相关乞丐七十八人,结合刑部的勘察所得,各路消息汇合甄别,已摸清了那四人逃跑的路线。”

“这是……”陆冲这才看清那地图上用粗淡不同的笔道点染着,画出了两条线路,忍不住问,“难道是妖龙弓甲案中那四个幻术师的逃遁方向?”

李隆基点头道:“刑部那边只探出了那四个胡人幻术师的大致路线。在长安,最灵活的耳目,其实就是这些无处不在的乞丐。这四个胡人衣饰异常,落荒而逃时必然引人注目,虽然费了许多功夫,但终究是有所得的!”

“为何图上是粗淡两条不同的线路?”陆冲蹲下身细瞧。

“那条淡的线路,是另外一件要事!”李隆基的目光微微一沉。

陆冲正待细问,却见又有几名文士捧着厚厚的几摞书卷赶了进来,给李隆基施礼。

一个白发老儒翻拣出一本古旧的琉璃轴书卷,边翻边道:“启禀郡王,坊间早就有‘太宗皇帝游地府’的传说,这故事在武周时期已被变成了至少三种变文,在坊间流转唱念。如果想查清最早的成书记载,则很麻烦。虽然给我们的时日太短,好在托郡王的洪福,我等寻得了一本贞观十年的《长安游记》,作者已不可考,但那里就有‘长安崔判官庙新成’的记载。

“而这本成书于高宗永徽二年的《平康变文杂录》,里面便载着《太宗皇帝入冥记》,那时候距太宗皇帝龙驭宾天不过两年光景。”老儒说着颤巍巍地将那卷古旧卷轴递了过来。

“太宗皇帝游地府?”陆冲忽地一拍大腿,“想起来了,这故事小时候我就听说过。太宗皇帝在贞观年间忽然患病,夜中常见冤鬼索命,后来大术师袁天罡给地府当判官的好友崔子玉求情,却被小鬼带入了地府,险些命丧黄泉。亏得判官崔子玉胆大心细,偷着给太宗改了生死簿,这才让太宗皇帝死而复生,游览一番地府后,便即还阳。”

“可这故事与案情有何关联,嗯……地府?”陆冲蓦地瞪大双眼。

“不错,地府!”李隆基翻阅着古卷,“这最早的变文《太宗皇帝入冥记》中,说的便是太宗皇帝在泾河失足落水后,径自游入了地府。所以长安城下有地府,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类似的传说,甚至在太宗皇帝驾崩后不久便已成了流传天下的故事。”

(作者注:唐太宗游地府并得崔判官相助脱险的故事,在武则天的天授年间已有敦煌变文《唐太宗入冥记》流传,近代大学者王国维称此文为“为宋以后通俗小说之祖”。)

“而与这故事关联最紧的一段变文,则是秦琼尉迟恭做门神。这段典故,袁昇上次破解天魔煞时也已经涉及过。”李隆基津津有味地嚼着毕罗,说话不紧不慢,“当年袁天罡曾经在长安布下了七座以蚩尤为首的镇符法阵,就是为了对抗天魔煞。”

陆冲恍然道:“不错,那时长安城内发生了数起邪杀案,应该就是天魔煞的地煞泄漏所致。但袁昇破解了秘符案后,对天魔煞所致的诡异地煞,却并没有最终解决。难道……”

“是的,只怕二者关联很深!”

李隆基站起身来,持笔蘸了一丝浅墨,在地图上标标画画,将那条淡线标成了显眼的双线。“现在一目了然了吧,双线所标是蚩尤庙镇符法阵所在的位置,这双线处与四个幻术师逃跑的路线,有两处交汇之地,竟有两处同样的庙宇——崔府君庙。”

“崔府君,就是传说中入地府做了判官的初唐县令崔子玉!相传太宗皇帝游地府时,就是这崔判官设计将太宗皇帝救出的。”陆冲双眼闪亮,忽又重重一拍大腿,“而且,那妖龙案发生之地,也是崔府君庙!”

李隆基道:“贞观十年,长安已有一座崔判官庙,说明崔府君崇拜早已有之。但后来长安的崔府君庙居然激增到了六座,这其后必然有‘太宗皇帝游地府’这故事推波助澜。也许是因为庙宇太过集中,时至今日,在长安城内已有两座荒芜了,便是这两处。”

陆冲将盘中的两个毕罗风卷残云般一扫而空,赞道:“郡王好机智,竟在谈笑之间,击鞠之闲,吃喝之暇,就将这么多的关窍想得如此清楚!”

“是袁昇献的妙计!”

陆冲呃了一声,面孔略微僵硬。

“陆冲,”李隆基若有深意地望着他,“听说近日你与袁昇有了些误会?朋友之道,要讲究一个恕字!”

陆冲神色微黯,沉沉点了下头。

“龙隐,你这老杂毛不要欺人太甚!”

傍晚时分,天琼宫的内院中传来一声怒喝,响若雷霆,正是萧赤霞的喊声。

屋内的袁昇闻声一凛,忙出门细瞧,院中明灯高悬,亮如白昼。青瑛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却见五大术师正站在巨大宏伟的法坛前,其中萧赤霞和龙隐相距三丈开外,各出一掌遥遥相对。萧赤霞的掌心耀出一道紫色电芒,龙隐国师的掌中则幻出一道白茫茫的剑气,紫芒白光如一紫一白两条巨龙,在空中紧紧咬合在一处。

宣机在旁叫道:“萧道长,快快收手!求雨可是圣后的安排,雷法求雨神效无双,圣命当前,难道萧真人还吝惜真元罡气吗?”

萧赤霞愤然道:“胡说,萧某襟怀坦荡,大公无私,又怎会吝惜这点真元,只不过是不愿为宵小所乘罢了!”

袁昇遥遥听到,料想只怕还是催逼萧赤霞动用雷法求雨的事,只是不知为何,这位脾气暴躁的昆仑门宗主竟和龙隐国师动起手来,忙疾步赶去。

“萧真人所说的宵小,到底是何人?”龙隐掌中白芒吞吐,说话慢条斯理,显然稳占上风。

“好,你不是想见识见识雷法嘛,山人这就让这宵小显形。”萧赤霞焦躁起来,陡地探掌翻出,中指和无名指向上竖起,正是“雷诀”掌势,掌心紫芒骤现。

“住手,都给我收手!”宣机见势不妙,忙厉吼一声。他精修雷法多年,知道这门术法的凌厉迅疾,忙也疾运雷法,挥掌迎上。他掐的则是中指伸直的灵官诀。

雷法修至极处,可招引雷电。这当世最高明的两大雷法宗师同时出手,果然非同凡响,天上电芒激跃,如一条汹涌的白龙,裂空飞向那道紫龙,登时爆出强烈的雷鸣轰响。

龙隐忙就势收了剑气。宣机和萧赤霞都知对手术法强悍,也生出收手的念头,但雷法刚猛绝伦,难以疾发疾收,两人心念电闪,均将掌心雷向旁甩出。

凌空飞降的白色雷电和紫色电芒会聚一处,势不可挡地劈向刚刚赶来的袁昇和青瑛。

袁昇首当其冲。但他不能躲,因为青瑛就在他身后。全无防备的袁昇甚至来不及抽出春秋笔,电光石火之际,只得提起全身罡气,全力迎上。

紫白两色雷电汇成一段粗大光柱,袁昇立觉眼中的一切都变得灿烂耀目,整个世界瞬间全部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