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苍雷引 第三章 庙宇妖龙案(2 / 2)

闷哼一声,袁昇飞跌了出去,恍惚中他听到了青瑛的闷哼,听到了黛绮遥遥的惊呼,下一刻,世界变成一片空白。

昏沉,飘忽,也不知过了多久,袁昇终于睁开了双眼。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万能的玛兹达,你……你终于醒了!”黛绮那张梨花带雨的脸还是有些模糊。

不单这张脸,这个世界都是模糊和摇晃的。

袁昇觉得自己只昏过去了一瞬间,又觉得似是昏过去了一个朝代。

好在这里是玄真法会,几乎聚集了大唐术法最精强的几大宗师,当下众宗师联手施治,医术最高的浅月真人更是倾力施为。经得几大宗师的全力运功施法救治,袁昇只昏迷了两个时辰便即醒来了。青瑛在他身后,只是受了小范围的波及,受伤较轻,不足半个时辰就已好转。

“周全,周全在哪里?”

袁昇醒来后,没头没脑地先问了这么一句话。

黛绮不由破涕为笑:“袁大将军果然敬业,这时候还惦记着案情……”

“青瑛呢?”这是袁昇的第二句话。

“属下在此。”青瑛忙走上前,苍白的脸上满是感激之色,“多谢将军,那些可怕雷电,大多被你挡住了。”

这时大力施救的丹云子等宗师也过来温言探问,而宣机国师身为法会第一主持却失手伤人,便显得颇为歉疚,多次抚慰致歉。袁昇倒很大度地一笑置之。

不知为何,另一失手伤人者萧赤霞最后走到袁昇身前,却不言语,怔怔望了袁昇片晌,只是深深一个稽首。

袁昇见他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更凝满了汗珠,不由问道:“萧真人,你怎么了?”

萧赤霞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只是黯然转过高大的身躯,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慢悠悠地踅了回去,一路只是低声喃喃:“宵小,嘿嘿,都是宵小……”

“浅月道兄,”宣机望着萧赤霞蹒跚的背影,不由蹙紧双眉,“你去瞧瞧他,萧真人这两日来颇有些神思恍惚。”

午后的太阳变得更加毒辣,崔府君庙的圆形院落内甚至没有一丝微风。

虽然已经第三次来到这里了,但李隆基还是饶有兴致地四下扫视着,仿佛入眼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新鲜。

陆冲刚陪着他打了一上午马球,浑身大汗地就来到了这里,对这位爷打球后拿探案当散心的风格还很不适应。

“你们和刑部,应该早将这崔府君庙的前世今生都查遍了吧?”

“不错,无论佛家道家,这种圆形院落的观宇都非常罕见。原来这圆形院子是隋末大乱时,本地一处豪强世家所建的避难宅邸。因为建宅就是要在乱世中自保,所以经得高人指点,宅子暗藏了八卦迷魂阵,内外多是对称格局,圆院共有三个门可供进出,据说当年此处的地名叫八卦台!”

陆冲说着,忽然想到,这种搜集分析资料的工作本来是青瑛最为擅长,可是那丫头却跟在了袁昇身边,也不知怎样了,心底一阵惆怅,微一愣神,才又道:“至大唐贞观年间,此处世家没落,这处避难宅邸便荒芜了,后来正值崔府君崇拜之风大起,八卦台上便多了一座崔府君庙。”

李隆基游目四顾,指点着道:“不错,八卦台确实名副其实,哪怕改建成崔府君庙后,当年圆院中对称的三个大门也保留了下来。隋末大乱时期,这三才门可用来惑敌,这一次弓甲大劫案,这三个对称的门仍可将那副将李立等人迷得晕头转向。”

“郡王莫非已经看破了这案情关键?”

“苦思几日,终于想通了一些关窍!”李隆基双眉飞扬,“这是个深思熟虑的巧妙骗局。

“刑部曾在案发后拘捕了庙祝们,据他们招认,早在一月前,就有人花高价买通他们,让他们归家务农几日,将本观让给贵人静修斋戒。然后,这里的庙祝就都换成了劫犯一伙。

“李立率人押送军械进入后,假庙祝特意安排军卒们将弓甲军械安放在了那座偏殿内。存放弓甲的偏殿斜对面,则住着四个胡商。入夜后,大批军卒也就住在这两间偏殿内。当时李立只知道四下里探看那偏殿是否牢固,却没有留意,这座奇怪的崔府君庙是完全对称的圆形。

“如果将圆院的三座大门都打开,就会发现存放弓甲的偏殿和胡商军卒杂居的偏殿都是从一扇大门走入后,向右一拐即可进入。二者区分唯一的标志就是军械存放的偏殿外有两尊六丁六甲神像。这一点至为关键。

“当晚妖龙横空出现,最早的发现者就是一个胡商,正是此人大声叫嚷,引来了所有的兵士都赶出去瞧热闹。你曾听说袁昇破过壁画杀人案吧,当时的案犯檀丰就使用了一种摄魂术催眠了当时的狱卒和犯人,巧妙越狱。在崔府君庙,那四个胡商已被证明是来自扬州的高明幻术师,他们同样使用了摄魂术。相较檀丰越狱的绳技摄魂,崔府君庙的妖龙术其实是一种纯粹的幻术表演。”

李隆基双掌轻拍,一直奉命在此恭候的两名西市幻术师躬身上前,前后探看了地形后,点了点头,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道:“差不多可以,您说的这种妖龙幻术,我们差不多可以勉强试一试。不过,要达到您说的那种效果,还是很吃力。可是虽然我们会吃力,但在最高明的幻术师那里,这些,都能够做到。”

李隆基微微一笑道:“这就是了!何况为了配合表演逼真,让这么多的军卒信以为真,那四个胡人幻术师还用上了一件秘密道具,就是他们特制的龙血葡萄酒。事后,刑部密探曾将酒坛内的残存葡萄酒拿回去验查,他们将一杯残酒让一只狗喝了,随即发现那狗癫狂兴奋,跳跃号叫了许久。刑部的人不明所以,其实,那里面应该是加入了麻贲。”

陆冲奇道:“麻贲,那是什么?”

“《神农本草经》有载,麻贲者,多食,令人见鬼,狂走,久服通神明!”李隆基的笑容有些落寞,“在长安一些精通吃喝玩乐的公子哥那里,是知道这东西的。跟晋时炼制的五石散一样,此物吃了后会让人心神迷幻,欲仙欲死。我曾与一位天竺胡僧闲聊过,天竺《吠陀经》里有一种让人飘飘欲仙的圣药,就是此物。”

(作者注:麻贲,作为很早载入《神农本草经》的中药,其实是后世“大麻”的子仁,古印度天竺很早就发现了其致幻作用,而中国《神农本草经》中“令人见鬼,狂走”等记载,也是发现了其迷幻性。)

陆冲恍然点头道:“这么说,那四个幻术师才是劫案主犯?”

“至少在崔府君庙那一晚,他们是劫案的主要执行者。”李隆基紧盯着那座古怪的圆殿,缓缓道,“首先,李立急匆匆赶入庙内投宿,以便对应上许先生临行前的嘱托,却不知已投入人家精心准备好的陷阱内。当晚扮作胡商的幻术师与李立等军卒纵酒同乐。喝了掺入迷幻麻药的葡萄酒后,李立等人心神恍惚,很快被其幻术所惑。

“见到妖龙吞走了宝甲劲弩,李立和一众军卒全都急得如发了疯一般,看那妖龙似乎摇摇欲坠,便全追了过去。他们这一行的目的就是押送这批顶级军械入京,如果军械失窃,不管是什么原因,每个人都脱不了干系。所以这时候没人敢落后,所有军卒都随着那妖龙飞行的方位追出了门去。

“在这里,那几个假庙祝做了手脚,他们打开了一扇侧门,深夜之中,李立等人不辨东西,追出所走的也是侧门,等他们黯然退回,当然也是从侧门进院。那时候他们头昏脑涨,只顾照旧向右拐去那间存放军械的偏殿,却不知道,那时候他们因为走错了大门,右拐所进的房间,其实是胡商所居的空殿。所以,他们当然看到空荡荡的一间殿宇,顿时以为是军械都被妖龙吸走了。”

“等等,”陆冲想起了什么,叫道,“存放军械的偏殿前,不是还有两尊六丁六甲的神像吗?”

“那神像也是个巧妙的道具,待军卒们尽数被妖龙诱走出院后,便被假庙祝和幻术师移到了胡商所居的殿前。”

陆冲呵地笑道:“想通了其实便挺简单。李立他们从另一扇门进来,以被移动的神像为标志,进去搜看的是另一间殿宇,自然里面空空如也!这么说,那四个胡商自然进了真正存放军械的殿宇,难道说,那时候宝甲劲弩,依旧都在原来的殿内?”

“当然都在!”李隆基冷笑一声,“袁昇不是说过,术法只是小道,只能做些惑人眼目的障眼法,妖龙吸走军械,都是幻戏罢了。真正的大批军械依旧停放在殿内。此后李立命人挨屋搜查,待搜到那间殿宇时,胡商们再次施展幻戏,用障眼法遮住了殿内的军械,军卒们只看到大批龙蛇涌出……

“面对龙蛇汹涌蹿出的恐怖影像,心惊肉跳的兵卒们已如惊弓之鸟,这时胡商和假庙祝最先哭喊逃遁。就如同战事不利时兵卒们会盲从着逃跑一样,何况这批军卒已被偷下了迷魂致幻的麻贲,果然如《神农本草经》中所记载的‘令人见鬼,狂走’那般,他们也跟着逃出了这座恐怖的庙宇。最后是李立,他心力交瘁,终于崩溃,在药力和迷魂幻术的双重作用下,彻底疯癫了。”

陆冲吁了口气道:“如此一来,郡王已经将崔府君庙的劫案过程推断得大致不差了,但如君所言,一切都是幻术遮掩,那么在妖龙出现的当晚,那批绝密军械仍旧安放在原来的那间偏殿中。可是,然后呢,这批劲弩宝甲最终去向何处?”

“当晚李立疯癫,手下兵卒逃散,直到转天午时,才有几个胆大的老兵结伴赶回来探看,那时候庙中无人,当然也没有任何幻术遮掩了,他们看到的是偏殿内空空荡荡。也就是说,那晚妖龙出现,惊走军卒后,直到转天午时,大致七八个时辰内,假庙祝和胡商们才合力运走了劲弩宝甲。

“从老兵们的供词来看,崔府君庙的假庙祝大致在六七人,加上胡商,总计十余人。这十人在六七个时辰内,要将这三大厢车的军械运走,应该不算麻烦事。他们只需将军卒们丢弃的马匹套上厢车,拉上山道,远远赶走即可。事实上,他们似乎也是这么做的。在案发第三天的黄昏,刑部接报,在长安城外南山罗汉坪附近发现了那三辆厢车,拉车的马匹还在,只是车上已经没有了那批顶级绝密军械。”

陆冲犹豫道:“看情形,是那些劫匪连夜套上车马,将军械拉走了,但是这样做,其实要冒极大风险。一来套车而行,哪怕是在荒郊野外,也是目标太大,颇为引人注目。二来,骏马和厢车都是军中物事,标记明显,极易被关卡中人发现。这群劫匪心思缜密,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正是,照我看,他们只能走夜路,乘着夜色将军械马车拉到了那里。从路程来算计,自崔府君庙赶到南山罗汉坪那地方,也正好是三个多时辰的催车急行便可到达。但最大的问题是,在那之后呢?”李隆基轻拈着玉笛,沉吟起来,“劫匪可以四散而走,但那批沉重的军械呢?要知道只一副闪电弩,便需要一个壮汉勉力搬运,但整整五十副劲弩和二百套灵铁甲却不翼而飞了。刑部在罗汉坪甚至掘地三尺,也没有找到一丝痕迹。”

李隆基眯起双眸,盯着那轮西坠的斜阳,脸色刚硬得可怕,缓缓道:“这才是妖龙弓甲案最紧要的疑云,如果找不到这批绝密军械,对大唐政局的多方势力都会是一种可怕的威慑,后果不堪设想。”

陆冲忽然发现,那些淡漠、懒散、颓废的公子哥表情竟罕见地从那张脸上消失无踪了,这才是他熟悉的临淄郡王,这才是那个真实的李隆基。

陆冲不由暗自长叹了口气,这一刻,他才觉出李隆基那深深的无奈。这个人满腹才华,满腔抱负,满怀豪气,但在当前这波谲云诡的政局冲刷挤压下,不得不将所有的豪情热血和胸罗锦绣都压抑下去,戴上一副荒唐、颓废的纨绔面具。

陆大剑客也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晚和袁昇的对话,这世上,每个人都戴着一副面具。只不过,有的厚有的薄,有的简单,有的复杂。

这时一个仆役匆匆奔入,颤声道:“启禀郡王,那个一直昏迷的萨米尔,昨晚半夜突然醒来,竟然从刑部大牢越狱了!”

李隆基面孔一板,喝道:“昨晚越狱的,怎么现在才来禀报?”

仆役极少见他如此严肃,吓得脸色一白,道:“这萨米尔极是诡诈,他一直裹着个薄被横卧牢内,昏睡不醒,所以向来是无人在意的。今日午时狱卒循例过去看时,才发现只有那一团薄被了,奇的是被褥不知被做了什么手脚,给撑得圆滚滚的,里面的人却已踪迹全无。刑部六卫闻讯赶去探看,推算出应该是昨晚越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