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苍雷引 第二章 法会疑云(2 / 2)

李隆基手拈玉笛,笑吟吟地在天琼宫门口站定,回头望向那十余名齐齐整整的小道童,问宣机道:“宣机国师出身紫电门,常住的道观便是天琼宫,听说贵门弟子千百,怎么宫内不见踪影?”

宣机肃然道:“玄真法会规矩严谨,在法会所在之地,便只能有与会的各大术师,其余修法有成的术士不得入内。天琼宫既然有幸成为法会召开圣地,本门弟子亦不得破例,所以他们均已被我遣至他处,只留下这十二名未曾修习过术法的小童男伺候着。”

“不愧是玄门第一盛会,果然规矩多多。”李隆基点头赞叹,忽地叉手向群道施礼,朗声道,“各位宗师,玄真法会是二圣颇为关注之盛举,而二圣最为瞩目的,便是法会的镇妖驱邪之责!近日长安城内邪祟频出,先有地府谣言,后有妖龙劫案,人心惶惶,京师不宁,甚至连这头上的日头都有些邪气,我京师已经两月不雨了,赤日炎炎,禾稻枯焦……”

“小王在此诚心求恳各位宗师大展神通,一定要驱镇邪祟,还京师一片祥和。”临淄郡王说着抬起头,望向那轮刺目的日轮,脸上涌起一派悲天悯人之色,“就从这轮肆虐的日头开始吧,先让法会求雨成验,给我大唐京师洒一片甘霖!”

这些话他适才显然已经跟五大术师都谈过了,但此刻临别之际,旧话重提,自然加重了十二分的分量。

宣机国师只得拱手道:“请郡王回复二圣,我等自当倾尽全力,祈愿我大唐一切万安,平和吉祥。”

李隆基再不多言,挥了挥手,悠然踏出宫门,在一众随从簇拥下上了马。

陆冲也疾步混入了郡王仆役的人丛中,随着人流远去,始终没有回头。在袁昇的眼中,陆冲被那些杂沓的人影映衬着,反而更显得落寞孤独。

咯吱吱几声巨响,那玄机万千的宫门已严丝合缝地关闭,将天琼宫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玄真法会的第三日午后,天上的日头如一个暴君,将所有的云翳都驱散了,强烈的日光肆无忌惮地横扫大地。

宣机国师仰望着万里无云的天宇,黯然摇了摇头,沉声道:“我等合力运功求雨,已经一日一夜,却毫无效验,各位道兄以为如何?”

袁昇不由暗自叹了口气。在大唐这个相信鬼神的时代,以术法神通求雨的事已被朝廷和百姓接受。今年开春后,长安一带没正经下过一场雨,旱情之重已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虽然在秘符案中,镇守三清殿的凌烟五岳曾以五龙御水术救火,但那种小范围的施法,终究与广阔州府间的普降甘霖不可同日而语。

好在如今的玄真法会聚集了大唐玄门的顶尖宗师,顺带求个雨,于诸大宗师而言其实也绝非难事。李隆基走后的当晚,宣机国师就约了丹云子等人一起作法求雨,由灵虚门新锐袁昇在坛下护法。

说来也怪,两大国师和三大道门宗主齐齐披发仗剑,但经得数次登坛施法后,天空依旧爽净清澈,甚至没有招来一朵乌云。

“求雨虽非易事,但合你我六人之力而徒劳无功,除了难以扭转的天时,那就只应有两种原因,”混元宗宗主浅月真人略一沉吟,才又温和地笑道,“这其中最有可能的,就是我们选择的求雨之术,法不当机。山人浅见,宜改用我混元宗的龙王灵云咒!”

龙隐国师扬起那张俊朗有神的面孔,慢悠悠道:“天下求雨秘术万千,为何偏要用你混元宗的秘法?”

浅月真人面色微变,却仍是温和地笑了笑,没有答话。萧赤霞则哼道:“各抒己见而已,何况浅月真人已自谦为浅见,你龙隐大国师何必如此说话?”

袁昇发现,这五大宗师中,和自己早就相熟的混元宗主浅月真人性子温和,极少与人争执。而名气最大的龙隐国师则秉性古怪,这位相貌儒雅,平日常以当世卧龙自比的国师说话颇为阴阳怪气。

昆仑门宗主萧赤霞虽年纪最长,却性如烈火,今日更显得暴躁,动不动就和龙隐斗口,不知二人有什么过节。

龙隐双眉一挑,冷冷道:“国师两字愧不敢当,萧真人却叫我大国师,想必心中有些不以为然?”

“萧某自认虽未修到虚怀若谷之境,但也不会对任何人心存芥蒂,只是想问问,龙大国师有何高见?”萧赤霞的身形雄伟如山,这一板脸喝问,登时带来一股极大的压迫感。

袁昇目光一扫,却见剑仙门的丹云子始终袖手倚在坛边,双目微闭,似打起了瞌睡。而大唐第一国师宣机也一直没有开口,神色淡然。

龙隐忽地嘿嘿一笑,慢条斯理地道:“若论天下最灵验的求雨秘术,大家其实早就心悬明镜,那便是……雷法!”

听得“雷法”二字,萧赤霞脸色骤变,其余宗师神色各异,法坛上竟静了一静。

袁昇知道,雷法虽然凌厉无比,效验如神,但因为要调动神、气两道,对施法者的罡气修为损耗极大。而萧赤霞和宣机国师则是天下最精雷法的两大术师。

浅月真人却叹道:“不错,雷法求雨,其效如响,那就……全凭宣机国师定夺吧。”

宣机国师的眉峰抖了抖,忽道:“浅月真人,适才你说有两种原因,敢问除了第一个法不当机之外,另一原因是什么?”

“另一缘由,山人其实不愿说。”浅月真人低叹道,“如果我们六人合力求雨而不得,那么极可能,我们当中有人在暗中作梗。”

宣机双眸一灿,龙隐挑起了眉毛。一直在瞌睡的丹云子也忽地张开了老眼,几大宗师的脸都冷了起来。

“啊……啊……镜子……”

一阵凄厉古怪的惊叫声蓦地从外院传来。

“是横山遣唐副使!”袁昇一惊,忙转身向外院奔去。

天琼宫占地极大,随山势错落而成数重院落。所谓外院,只是山门内至供奉青龙白虎护法神的龙虎殿这一重院落。外院面积最广,其中有三十六间雅致丹房,以备平日里迎接来此访道的重要客人。只不过玄真法会开启后,游访的客人一概被请走,甚至连常驻观内的许多宣机国师的徒众都被迁居他处,偌大的天琼宫内只余十余位童男身的小道童伺候着。

这样一来,外院就空出了许多闲房,日本遣唐副使横山和通事周全都被安置在外院的一套跨院中。

才闯进跨院,袁昇便瞧见高剑风、黛绮和青瑛已闻声奔来。辟邪司要全权负责法会治安要务,而这座天琼宫又太过广大,袁昇便只得让三人都搬过来住在龙虎殿二门后的偏院中,而陆冲和吴六郎则随同李隆基在外继续查访地府案和妖龙案。

厅内的横山和树正在疯狂地扭动着,口中呵呵怪叫,鼻涕眼泪横流。周全则奋力将其抱住,仓皇大叫着:“横山副使疯了!快,帮帮忙,按住他!”

横山副使还在凄厉地怪叫:“镜子,镜子里面有……有鬼!”

袁昇探掌按在了横山的肩头,一股罡气沉沉压过去,横山再难挣扎。周全则自怀中拔出一根银针,准确地插入了横山颈后的一处穴道。横山长吁了一口气,终于安静了下来,闭目委顿在地。

“你会医术?”袁昇望向周全。

周全扬起汗津津的脸道:“粗通些针灸,我在遣唐使团中除了做通事,有时也充作半个医师。”

这时宣机已带着丹云子等人赶了过来。见到屋内已被横山折腾得一片狼藉,宣机不由沉着脸问:“横山副使为何突发惊狂?”

周全心有余悸地指着案头的一面铜镜,颤声道:“横山副使正在照镜子,那里……那里面忽然伸出来一只手,还有诡异的声音,就像冤魂在哭号……”

黛绮顺手捧起铜镜,前后翻看,喃喃道:“这就是一面寻常的铜镜,又有何异常了?”

周全兀自浑身颤抖,叫道:“不可能,适才我和横山副使都看到了,都看到了。”

“那镜子里面的声音,说的是什么?”浅月接过了镜子。

“镜子里面的那只手上有一张人脸,这情景好不怪异恐怖,那人脸是个老道士,很老很老的老道士。他说,自己才是十年前玄真法会的主人。他还唱了一首歌:逝去的神仙来索命呀,大劫要降临,在劫难逃兮在劫难逃……”

周全惊悸的声音在屋内冷幽幽地回响着。众人都是一震,心下均想:“十年前玄真法会的主人?那时候主持玄真法会的,那岂不就是早已仙逝的鸿罡真人……”

“妖言惑众!”萧赤霞忽地怒喝了一声,一把揪住了周全的脖领,喝道,“你是谁,怎么知道十年前玄真法会的事?”

“不,不!我什么都不知道!”周全满脸惊惧,“是镜子里面的那个老道士鬼魂告诉我的……”

“萧老道,你凶巴巴的做什么!”丹云子斜刺里闪来,架开了萧赤霞的手掌,将周全拽到了身边,喝道,“浅月,你见多识广,鬼道道最多,可知有什么镜子修法的妖术吗?”

浅月还在翻看着那面铜镜,道:“这少年和横山副使所中的,应该是一种惑心术。这面镜子其实普普通通,他们应该是在进得天琼宫前就已经着了道。”

本已昏睡的横山忽自床榻上挣起身来,怪啸着:“逝去的神仙来索命呀,大劫要降临,在劫难逃兮在劫难逃……”凄厉的声音在室内回荡不休,尖锐刺耳。

浅月将铜镜递到横山身前,温言道:“你说的那个老道士的鬼魂是在这面镜子里?莫慌,你瞧,镜子毁了,鬼魂也就灰飞烟灭了!”说话间双掌轻抖,罡气到处,铜镜登时碎如齑粉。

铜镜碎裂的一瞬,横山的怪叫声也同时止息,他整个人如散架般瘫在了榻上,浑身兀自痉挛般地抖着。周全也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一头软倒在榻上,昏了过去。

“我玄真法会怎么还出了这等邪事?”萧真人脸色兀自僵硬,斜睨了眼宣机,哼道,“这两人行径古怪,其中一人又是倭人,何必留在天琼宫内!”

宣机闻言挑了下眉,冷冷道:“我已答允了要给这二人驱邪,又岂能食言!也正因他们中有倭人,我们大唐术法宗师更不能失信。”

萧真人眼芒一灿,便待反唇相讥,浅月忽地低声道:“赤霞道兄,宣机国师安排得不错。这两人颇有些古怪,咱们留在身周,正好看看他们到底有何玄机!”

萧赤霞再不多言,冷着脸径自拂袖而去。丹云子盯着他的背影骂道:“这萧老道这两日怎么如此反常,就跟吃了爆竹一般,张嘴便想干仗吵嘴。”

浅月的脸上浮起一层阴云,沉吟道:“是很奇怪,萧老道曾跟我说过,他这两日常做噩梦……”

“做噩梦?”丹云子蹙紧眉头,“那也不至于这么大的火气。走,过去劝劝这老东西。”他不由分说地扯起龙隐和浅月,大踏步跟了过去。

宣机才对袁昇叹道:“袁将军精通医术,正好可照看一二。还有,这两人的来历,也请多多留意。”说完他也疾步出屋。

高剑风望着他的背影,心底暗怒,哼道:“照看一二?轻轻巧巧的一句话,便将这包袱甩到咱们辟邪司头上了。”

袁昇却紧盯着榻上昏睡的横山副使和周全,沉声道:“青瑛,这两人的底细如何,你可探明了?”

“日本的遣唐使团乘船漂洋过海而来,多者五百人,少者二百人,除了正使、副使等使团官员,随行中人还有医师、画师、乐师、译语、史生,乃至阴阳师、留学僧侣等以及各行工匠。”

辟邪司总体负责法会的治安,自然对放入的外人严加审查。青瑛心细如发,这时已侃侃而谈:“这位横山副使,四十八岁,景龙三年日本遣唐使团副使,精修日本阴阳术,来我大唐已半年多,一直在长安附近参友访道,大小道观寺庙、各路术师高人拜访过不少……”

袁昇静静听着,见青瑛清秀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丝毫异常,心中一动,看来她真的没有记住自己和黛绮对她的那次冒险施为。

“周全这个人……他的资料很少,”青瑛最后摇了摇头,“他应该是横山从岭南道那地方带过来的,几乎没有找到什么资料。目下我只知道,他的针灸医道小有成就,还喜欢画道……嗯,我与他聊过天,这少年最崇拜之人,就是你袁大将军!”

“哦,医术与画道,倒与我有些志同道合。”袁昇望着昏睡中的周全不由愣了愣。不知为何,他对这个瘦削而清俊的少年颇多好感。

“袁老大,那个镜子,还有鬼魂,到底是怎么回事?”高剑风忽然问。

“不知道,”袁昇缓缓摇头,“但我总觉得,这天琼宫内玄机多多,我们还是要继续看下去……”

安顿已毕,辟邪司众人都出了房间。仿佛是心有灵犀,袁昇和黛绮都错后几步,并肩走在最后。

他侧头望她。波斯女郎的秀眸中隐着一层淡淡的忧虑。那次对青瑛的冒险施法,黛绮本来是不同意的,却拗不过他。

他忽然想到了那晚在玄武门下他和陆冲的对话,心便抽动了一下,大家都戴着面具,但戴着面具的人,终究有扯下面具的那一天。

辟邪司的群英,都是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但这个衙司终究身处各方利益冲突的巨大旋涡中,每个人都陷在旋涡中身不由己。眼下辟邪司群英已经心生芥蒂,这才是让人最忧心的。

“对青瑛做的那次洗去记忆,也许是我错了吧!”袁昇幽幽叹了口气道。

黛绮也轻叹一声:“你要知道,在人的一生中,有些记忆永远无法忘记,也不应该忘记。”

“我明白,所以我说,是我错了!”他再次生出无能为力之感。

黛绮嗯了一声:“其实也没什么,好在,我们最终什么也没做。”

他很认真地望着她,及时看破了她浅笑下的深深隐忧,问:“你到底怎么了,这两日,总是有些忧心忡忡?”

波斯女郎咬了咬牙,才道:“嗯,那天,你家老爷子……啊不,是令尊找到了我。”她的双颊忽然晕红起来,不再说下去。

“我家老爷子对你说了什么?”袁昇忽然有些揪心。他很了解老爹这个儒生出身的倔老头。

“没什么……”黛绮的眼神慌乱起来,却终于道,“可有一件事令尊未必知道,我……我虽然是你们口中的胡姬,却不是乐籍女子。”

望着她那受惊小鸟般的目光,袁昇的心更是一紧。女乐以声色娱人,称为乐籍,在大唐属于贱民阶层。乐籍女子,只能成为上层士族的玩物,绝少能与高门士族婚配。

“而且,我已经告诉了令尊,我也并非你们眼中的那种酒肆里的当酒胡姬,”女郎说得流畅了些,眼神也倔强起来,“我出身于高贵的灵慧旅人。”

“我知道。”袁昇忽然握住她的手,“我还要告诉你一句话,不管你出身如何,你在我眼中,都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她觉得他的手很热也很用力,他的目光澄澈如秋水长天,瞬间让她的整颗心都明亮起来。

“所以,不要管我老爹说什么。太宗皇帝有云: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所以我大唐胡汉通婚很常见。我家老爷子怎么敢和太宗皇帝对着干?”他忽然狡黠地笑了。

黛绮听得那句“胡汉通婚”,双颊更是红如火烧,似笑似怨地道:“呸,谁要和你……”见他也又要笑,她奋力板起脸,嗔道,“不许笑。”

“那就不笑。”袁昇有些疑惑地望着她,“你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

“是的,”她终于低下了头,“我还没有想好,也许有一天,我要回到灵慧旅人中。其实,你并不了解什么是灵慧旅人吧?”

这次轮到他紧张了。他更加用力地攥着她的手,轻声道:“我只知道你们灵慧旅人都是天生的灵力惊人。”

“灵慧旅人是太阳神玛兹达光芒照耀下,最神秘的一支部族。我们生来就带有自己的使命,那就是复兴部族,而整个部族也一直在寻找能重兴部族的人。”女郎的目光飘忽起来,“所以,我们都很相信宿命。”

“你到底要说什么?”他愈发紧张了,黛绮是个极爽朗的女子,极少这样言语闪烁。

黛绮很认真地转头望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无力地笑了笑:“没什么。”

“我家老爷子那边,我会去跟他说。我知道你心里面还有话,却没有跟我说。也许今日你不会说,但有一天你一定要告诉我。”他轻轻摇了摇她的手,“不过你要记得,无论你遇到了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她的心内陡地泛起带有淡淡酸涩的甜蜜。日掩西窗,余晖如金,他的手竟似比落日还要温暖。只是盯着那张被夕光映出霞色的熟悉面孔,她却强抑住心中的那句话。

真的,也许有一天,我真的会离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