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武则天的极盛时期,神都洛阳在每年上元佳节动用的灯烛都达几十万盏。李显登基后,在韦后的撺掇下,凡事也务求奢华,当今京师长安城内也要点起几万盏华灯。特别是在御街和重要城门前都要架起巨大山棚,只一个山棚上便要燃起数千盏灯烛。更因这一日没有宵禁,各大酒楼乃至富豪为了招揽客官,都要挖空心思地设置奇异灯棚,许多灯棚都内置机关,千姿百态,使观者流连忘返。
至于大内九重太极宫中的灯具摆布,自然更加隆重眩目。玄武门、两仪殿等重要殿宇宫门前都建起了灯龙、灯凤乃至神仙、菩萨等大型灯山,灯影五光十色,让人叹为观止。
而在灯宴重点的观云殿前,更是建了一对龙凤呈祥的巨大灯山,高达数丈的一龙一凤,相对而舞,上面挂了万余盏彩灯,不少花灯都饰以琉璃珠玉,光影璀璨,与月色争辉。
此次是天子亲赐的盛宴,自是群贤毕至,相王李旦、太平公主、宗楚客等大唐各路重臣齐聚观云殿。
关于皇帝圣躬不豫的风言风语已经传了一阵子了。毕竟如今的大唐,经过武周革命的变易,再到极力想效仿武则天的韦皇后一番折腾,这个强盛的帝国已变得民心纷扰,极易波动。
所以在今日这个特殊的场合,李显不得不强打精神,在大唐诸路势力的代表面前露个脸,以示自己仍很健康,足以掌控大唐的整个政局。
大内已经为今日的盛会精心准备了很久,宫廷菜肴按照最高级别的宴会上了各道名菜,甚至还有鹿尾酱、甘露羹、驼蹄羹等诸般珍稀菜肴。连食案上的食具都是最贵重的等级,杯具都是西域的精品琉璃盏或是犀角杯,盘碗则全是黄金、美玉之类,甚至连象牙筷子上都镶嵌了黄金。只看案头的各色餐具,便是金光灿灿,奢华耀目。
觥筹交错间,太常教坊精心准备的宫廷乐舞和几个王侯重臣府内最有名的乐府班子,轮番在殿前献艺。
为了应景,今晚席间许多的乐舞和百戏,都围绕着灯戏进行。而除了殿前那对巨大的龙凤灯山,殿内也点缀了不少飞仙、瑞兽的精致彩灯,辉光闪烁,流光溢彩,引得几位文臣诗兴大发。
只是这一派祥和热闹之下,却是一番潜流暗涌。
以宗楚客为首的韦后党咄咄逼人。宗楚客仗着文采不俗,不住起身以华灯祥瑞为题赋诗,引得掌声阵阵。而朝中李家党的两个首脑,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兄妹则各怀心事,更因这次只是近臣宴饮,手下擅长赋诗的文臣难以带入,在声势上便弱了许多。
筵席开起后,杨峻反倒没有那么紧张了。他悄然钻进了临时充作御厨的侧殿内,去“看望”薛百味。
如此规格的超级盛筵,当然有许多个名厨在忙碌。此时已是酒过三巡,薛百味最精擅的几道名菜已经送了过去,这时本该是他清闲的时候。
其实各道名菜和百戏表演的顺序时机都已被杨峻编排好了的,此时他是来提醒薛百味,晚宴高潮的四灵鱼龙灯戏即将开始,薛御厨需要准备“大事”了。
但在侧殿内转了两圈,杨峻却没有看到薛百味的身影。
按照事先的操演,这时候这矮胖子就该老老实实地等候自己过来传信,可他去了哪里?杨峻的额头已渗出冷汗,忙细问灶前忙碌的其他御厨。
问了两个御厨,二人都是一脸茫然,一个说似乎刚刚还看到了薛百味,一个说薛百味好长时间没见了吧。就在杨峻急得冷汗直流的当口,薛百味那矮胖的身影才鬼魅般地转了出来。
“你死哪儿去了?”杨峻一把将他扯到了一边,低喝道,“这曲目一停,就是四灵灯戏,该你登场了,给我精神些。”
“小人明白。”薛百味擦着汗,低声道,“可小人想到了一件极紧要的事,此事若是安排妥当,咱们完成大事,那便易如反掌。请杨将军借一步说话……”
“这当口,还有什么极紧要的事?”
杨峻很想给这矮胖子几个耳光,但看到他那惶急的目光,还是叹了口气,跟着他溜出了侧殿。
教坊的美艳乐舞一停,一通鼙鼓声忽然响起,两只明光闪闪的灯龙游入了殿内。
殿内的百官近臣、侍立的舞女宫人都是眼前发亮。他们本已看惯了各色明灯、妙舞和百戏,但眼前这一奇景却从来没见过。因为这两只明光氤氲的金龙真的是凌空飞入殿内的。
太平公主、宗楚客等见多识广之人已知这是精巧绝伦的灯戏与幻术的组合,其背后必然有最高级的幻术师在操控。
这两条灯龙足有丈余长,众人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龙身上那些金珠、璎珞和琉璃装饰成的细小明灯,却偏偏看不到舞动灯龙之人。只见双龙在大殿内起落盘旋,做出张牙舞爪之状。众人愣了一下,才齐声叫好。
殿内喝彩声连连,连太平公主和相王李旦的目光都被那翻飞的灯龙吸引过去了,一时停杯忘饮。
热闹的大殿内,只有一个人最为紧张。她就是韦皇后。
大唐圣后虽然极力在挤出些笑颜,但目光却在殿内急速穿梭着,可惜她一直没有看到杨峻的身影,不由心下暗骂:“这死鬼,这时候死哪儿去了!”
懊恼之际,她一回头,发现女儿安乐公主这时也已不见了踪影。怪了,这丫头最好热闹,这么好看的灯戏幻术她怎会错过,难道是和未来的驸马幽会去了?就一天了,难道还等不了?
再一扬头,却见不远处的案头上,未来驸马武延秀也翘着脑袋四下张望,显然也在寻找安乐公主。
“大事不好,启禀圣后,起……起火了!”芳官这时却奔了进来,颤声叫道,“玄武门,起火了!”
她声音虽然不大,但身子踉跄,将殿内群臣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好在驱使灯戏的幻术师还没有留意她,双龙仍旧舞动不休。
韦后正自神经绷紧,闻言浑身一个哆嗦,喝道:“玄武门,起火……是谁在看守玄武门?”
“奴婢不知,啊不,听说是辟邪司在那儿戍守。”芳官这时语无伦次。
“大胆袁昇,”韦后将琉璃盏在案头重重一顿,“又是他,数次玩忽职守,坐酿大祸,来人,把他给我……”
“等等吧。”李显忽然轻轻按住了皇后微颤的双手,“先不必急,派人去问问。”
好在还不用问,一个殿前侍卫已急匆匆赶来禀报缘由。原来是虚惊一场,玄武门前的一座大型灯山不知为何倒了一盏油灯,烧了灯架。因那山棚挺高,看上去火势凶猛,但摆布花灯山棚时已想到了要提防“祝融”,所以四周没有其他的易燃物,火势已被扑灭。
韦后登觉有些尴尬,嗔怪地瞪了芳官一眼。
李显意味深长地一笑:“今日可是上元佳节,万事图个吉祥吧。”
好在殿内的乐声挺大,加上双龙蜿蜒飞舞,看得群臣叹为观止,没几个人注意到大唐圣后的失态。此时乐曲声悄然一变,由鼙鼓声而转为激越细密的琵琶曲乐。
紧凑的琵琶声中,一只巨大的猛虎猛然跃进殿内。这猛虎体形较之先前的神龙更加巨大,虎身上饰以银灯,灯芒与银光交相辉映,衬得整只老虎银灿灿地耀目。这银虎竟也在空中飞跃奔腾,仿佛脚下驾着看不见的云朵。
巨大银虎和两条金龙在殿宇内忽分忽合,嬉戏盘旋。
密如急雨的琵琶曲忽又换成灵动活泼的筝曲,两只灵巧的火红鸾鸟又再飞入殿内。这两鸟的形象似鸾似凤,却都不算大,鸟身上耀出火红光芒,正应了南方朱雀之相。
殿内此时已有双龙一虎两鸟凌空飞旋,光影交织,如梦如幻。群臣看得痴痴如醉。只有韦皇后心内惴惴,眼瞅着四灵幻戏已然过半,距离最后一刻的高潮越来越近了,杨峻和薛百味,不会让自己失望吧?
“难得如此好百戏,皇后当真是用了心的……”李显这时候却向韦后拈髯微笑。
韦后心内发虚,也只得强颜欢笑:“难得如此佳节,君臣同乐,自然要让圣人欢喜。”
乐曲声骤然一顿,殿内明亮的灯烛仿佛都在刹那间暗了一暗。韦后的心登时紧了起来,她曾听杨峻细禀过这道明灯幻戏的安排,知道四灵幻戏是以最后的玄武登场为高潮。因为玄武为龟蛇二相,组合最为复杂,也最为罕见,据说幻戏班子为此大费脑筋,多番操演,才推出最神奇的龟蛇玄武相大型灯戏。
而按照杨峻的安排,御厨薛百味就会在众人屏息观灯最入迷的一刻冲出来……
今晚上元灯宴的高潮,其实就在此刻。
果然,激荡的曲乐声忽然止息,突如其来的寂静却另有一股韵味,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手,将殿内君臣的心神紧紧攥住。一只巨大的神龟沉稳地爬入了殿内。
按着五行颜色分布,玄武为北水位,应是黑色。但上元灯会都要图个吉祥,所以神龟也是全身金色,巨大的龟壳上饰以无数金灯,灯芒忽明忽暗,颜色交相变化,竟是七彩闪烁。此时空中飞舞的青龙白虎与朱雀则围着神龟不住盘旋,各色灯焰飘摇起伏。
金龟在大殿中央停住了蹒跚的步履,硕大的龟壳蓦地掀开,一条金色的巨蛇从龟壳内部缓慢腾起。那金蛇足有一人环抱粗细,蛇头处更顶着一盏红灯,红芒金身,缓慢地升起,便带着一股别样的妖异之气。
蛇身慢慢扭转过来,变得背向食案前的大唐君臣。
殿内忽然响起了一阵仓皇的惊呼声:“小心!有变故!”
“啊,快看那个人……”
“那是刺客吗?”
蛇身背后,竟吊着一个人,那人是龙骑中郎将杨峻。
只不过此时他口中鲜血流淌,舌头伸得老长,被一根结实的红绳紧紧勒住了脖子,俨然便是个吊死鬼。
杨峻显然还没有死,只是他的形象颇为古怪,他的双手竟紧紧扼住自己的咽喉,仿佛作势要将自己掐死。从他嘴里和咽喉处流出的股股鲜血将他的前襟染出大片殷红。
宫女们随即爆出此起彼伏的惨号惊叫,韦后更是又惊又痛,险些昏了过去,强挣着哀号道:“快,快救他!”
几个胆大的宦官忙奔过去,想将杨峻放下来,奈何那巨蛇升得太高,宦官们翘脚蹦跳着,也够不到杨峻的脖子。
一个宦官脑子活,拼力向下拉扯那巨蛇,谁知却丝毫拽不动。
猛听咔的一声怪响,杨峻竟猛喘了一口气,嘶嚎道:“薛百味,杀我者,薛百味……”
随即脑袋一歪,再无声息。
皇帝李显也是全身巨震,却强撑着扶住案头,手指杨峻,颤声道:“快过去,看看他……是死是活?”
宗楚客做过兵部尚书,从来自命胆气粗豪,此时硬着头皮奔了过去,踩着一个小宦官躬下的身子探了探杨峻鼻息,不由大叫道:“死了,杨将军被杀了。有刺客,快,快护驾!”
才刚刚奏响的曲乐声登时停了,在幕后操演的幻术师和灯戏师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停了幻术。可能是他们受了惊吓,停术时过于急促,两条巨龙竟仓皇坠落下来,白虎和朱雀也委顿在地。
只有那巨大的玄武是以机关操控的,兀自在地上缓慢旋转着庞大的身躯。巨蛇带动杨峻的身子转得歪了些,众人才看清,杨峻的致命之伤竟在背后。
他的背心处插着一把短剑,直没至柄。
巨蛇还在缓慢转动,悬挂着的杨峻也在缓慢地转动着那张歪斜的僵硬面孔,于是引来一阵又一阵的惊叫。
韦后兀自死死盯着杨峻的尸身,一股寒潮般的凉意自心底腾起。秘符案第四起,玄武案,准时在朱雀案的一天后发生。与前三次相比,这最后一次更加诡异,更加阴森,甚至,破天荒地死了人。
她蓦地呼号起来:“来人,来人!袁昇玩忽职守,坐令奸邪祸乱宫廷,将他给我抓起来,碎尸万段!碎尸万段!”
杨峻已死,他的亲信徐涛还在,忙奔到近前,颤声道:“末将领命,圣后勿忧,末将这便去捉他。”
“等等!”李显再次喝住了徐涛,沉声道,“该抓的不是袁昇,杨峻死前不是喊了嘛,杀人者是那薛百味,嗯,就是那个妙手御厨吧?”
群臣中的太平公主早听得了薛百味的名字,此时听了皇兄的御旨,自是心惊肉跳,却又不好分辩。
“万岁圣明,末将早瞧这厨子薛百味古怪可疑!”徐涛忽然想起来,顶头上司杨峻已死,自己晋升只怕大有希望,忙抖起了机灵,“嗯,还有这些幻术师总是逃不了干系,一个不剩,都得抓了来。”
他喊的声音颇大,满殿皆闻。
说来也怪,他话音刚落,殿角的金龙忽然扭动了一下,龙身上绑缚很紧的一盏灯倒了,酥油流出,登时蹿起一阵火焰。那巨大金龙是以竹条和绢帛麻纸扎缚而成,给热油浇上,迅速变成了一条火龙。
“小心,小心!火……护驾!”
“走水啦,走水啦,快护驾!”
殿内殿外随即爆起一连串的惊呼声。殿前的侍卫、宦官尽数奔了过来。殿外,更多的侍卫大喊着“护驾”,由远处奔来。
片刻工夫,白虎和朱雀也被火苗舔上了,变得烈焰腾腾,满殿立时烟熏火燎。宦官宫女们提水抬缸,四下里乱泼,场面愈发混乱不堪。大唐二圣和群臣都是狼狈无比。
浓烟飞焰眼看便要酿成大火,忽然一道怒流从空而降,仿佛天河倒泻,直砸到火龙上。这水流极是充沛,火势本就刚起,还未成燎原之势,立即被浇得弱了。
这股“及时雨”还在源源不绝地从天飞降,一股化为两股,两股再生出三股,转眼间便是五股巨浪沛然而落。
五道飞流间,五个黄衣道姑肃然而立,掐诀施咒,念念有词,正是凌烟五岳。五人站立的姿势颇为奇特,显然也是一种奇异的阵法,正是乾坤五岳阵法。她们历来坐镇离此只有数丈之遥的凌烟阁,因阁内画像珍贵,所以修炼的术法中以水系道术为主,用以施雨灭火几乎是举手之劳。
韦后见了这五坤,心中大定,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喊道:“众仙姑来得正好,快,快护驾,送万岁回宫。”
此时火势已难成气候,宗楚客等群臣才想起要表示忠心,纷纷抢到二圣身边做出忠勇护驾之态来。
徐涛也闪到韦后身边,低声道:“圣后英明,果然,末将手下都已派出去了,那厨子薛百味踪迹不见。还有,末将刚刚得报,本应守在玄武门前的袁昇和陆冲,都不见了。”
“不见了?”韦后银牙痛咬,森然道,“袁昇和薛百味,都要给我捉了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少了一个,你就自己割了脑袋吧!”
观云殿闹得最热闹的时候,袁昇和陆冲却在赏月。
只不过他们赏月的地方颇为隐秘,两人都紧缩在凌烟阁外角柏树边的暗影里,罡气暗运,几乎和楼边的乱石杂木融为一体。
正月十五的月色果然迷人,西风到了晚间便不再起,夜空如被洗过般透亮,一轮饱满的明月凝在静静的夜空中,仿佛鎏了层黄金的圆盘。
清澈的月辉透过凌烟阁的琉璃窗,被巧妙的窗棂分割,化为北斗七星的形状,印在尉迟敬德那张威猛狰狞的画像上,七星错落有致,带着一股奇异的韵律。
一道微胖的雪白人影就肃立在尉迟敬德像前,凝目望着七星,身子激动得簌簌发抖。
他慢慢伸出手,在画像上凌空虚按着,口中喃喃自语:“开阳、瑶光……斗柄指东,天下皆春……斗柄指北,天下皆冬……应该是这里。”
他那根细长的手指慢慢印在了画像底部,那里有一颗巨大的印鉴。
五岳真形图之印。
那人随即双手当胸掐诀,犹如火焰之状,结成一个奇异的手印,慢慢印向那道五岳真形图。
“薛百味,你个贼鸟居然在这里!”冷笑声中,陆冲大踏步上得楼来。
“站住!”一身白袍的薛百味依旧肃然而立,那张憨实的脸孔上毫无表情。
“哎哟,你还挺有胆魄,让老子站住,你为何不直接命令老子去死?”陆冲嬉皮笑脸地攥紧长剑。
“那就去死吧!”
陆冲哭笑不得,紫火烈剑锵然出鞘,对这样的浑人他决定速战速决。
“去死!”薛百味嘶声冷笑着,猛然俯身,从脚下的包裹中抽出一个人来,揪住那人脖领猛然向下一顿。那人浑浑噩噩,看身形模样,居然又是个薛百味。
陆冲脸色骤变,却见那个“薛百味”脸上的易容粉末被抹下,现出一张姣好娟秀的面容,竟是青瑛。
眼见薛百味紧紧扣住青瑛的脖颈,陆冲双目火红,喝道:“臭厨子,你要怎样?”
“不怎样,你在那里老老实实地站住别动,待我赏月片刻,便放还你的佳人。”
“你还挺有雅兴……不对,”陆冲忽地一凛,“你不是薛百味,你的眼神不对,你到底是谁?”
“他是秦清流!”
随着这道清冷的笑声,灯芒闪烁,袁昇手持短擎,缓步登上了凌烟阁。
他凝眸望着眼前的那道白影,目光中满是黯然,低叹道:“清流兄,实在想不到,真正在演傀儡戏的人,居然是你!当年国师袁天罡布下七星镇邪法阵,而这凌烟阁,则是法阵的最大秘密所在吧。”
“薛百味”全身簌然一抖,不由长长叹了口气,身子咯咯作响,慢慢变成秦清流那颀长英挺的身材,跟着手臂一振,将青瑛抛向陆冲。
陆冲慌忙接住,见女郎昏迷不醒,正待喝问,便听秦清流冷冷道:“只是暂时昏厥,绝无大碍,秦某何必为难一介女流。”陆冲才松了口气,但见对方大度地将佳人送回,倒不好意思上前动手。
秦清流只默然望着袁昇。他身后的月光太清太淡,被袁昇手中耀目的白芒一衬,便显得极为凄凉,秦清流甚至化作了凄凉黑影里一道白色的影子。
“能否请袁兄熄了灯,”秦清流忽又叹了口气,“如此好月,却点一盏灯,没的糟蹋了这清清白白的月色。”
“清流兄想要的,只怕不是赏赏月色,”袁昇冷冷道,“你是要盗取这幅尉迟敬德像上的法阵印眼吧?”
秦清流慢慢眯起了眼道:“印眼,连如此有趣的事你都知道。袁兄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秘门,还知道知机子,还知道太宗皇帝之死与长安七星镇邪法阵。我甚至知道,你就是化名薛星宿的那个人,你处心积虑地接近瞿昙大师,以钻研天学算法为名,套取了许多瞿昙家关于长安七星镇魔法阵的秘密,事成之后又下毒暗害了瞿昙大师。”
秦清流叹了口气道:“便没有我,瞿昙也活不长,他的家族都被天魔诅咒了。好在他告诉了我许多,也算死得其所了。我倒很想听听大郎的其他推断。”
袁昇听他将瞿昙之死说得轻描淡写,似乎这位天竺算家唯有一死,才是对世间最大的贡献,心下厌恶陡升,却强自抑住了,缓缓道:“也许一切要从太宗皇帝之死说起吧。高祖时期的玄武门之变后,追随隐太子李建成的魔宗遭受巨大打击,但以知机子为首的魔宗中人神通广大,非但没有被完全剿灭,反而化身秘门,深入三教九流,甚至以仙道之名慢慢渗入了大唐朝廷,纷纷成为暗势力中佼佼者。
“知机子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布下天魔煞秘阵,勾召天魔之力,欲动摇大唐国本。所谓太子,国之本也。天魔秘阵锋芒所指,身为大唐国本的太子李承乾成为第一个牺牲者。甚至李承乾的竞争者,魏王李泰等人也先后遭殃。接下来的受害者便是大唐太宗皇帝了,他夜梦鬼神,心魂不安。万不得已,原本不信鬼神祥瑞之说的太宗皇帝也不得不请国师袁天罡作法魇胜镇邪。
“但知机子号称天下道术第一,又是在暗处布阵施法,以国师袁天罡之能,仍旧无法完全破解天魔之秘。袁天罡不得已,便在长安城内修建了七座以镇魔天尊蚩尤为主的星阵,是为长安七星镇邪法阵,而太极宫内所在,为七星阵之首,其阵眼便设在凌烟阁内。
“是的,凌烟阁是一座法阵,而且是当年国师袁天罡所布的七星镇邪法阵之核心,而这幅被七星映照的尉迟敬德画像,则是阵眼的印心。”
秦清流缓缓摇头,脸上神色似惊似痛:“你怎会知道这些事?是瞿昙那个老鬼死前告诉你的吗?不对,哪怕是瞿昙,也不会知晓这些事。”
袁昇黯然一笑道:“不错,瞿昙大师也仅仅知晓其中一二,剩下的便全是我的推断了,所以很想请清流兄你这清楚秘门内部最高机密的秘门清士印证一下。这座七星法阵太过庞大,而要维持这座巨阵的运转,必须要于每月十五,在凌烟阁这阵眼内运功作法,甚至在当年,还要由国君来亲自施为。是的,根据凌烟阁女冠的记载,太宗皇帝每次都是在月中十五日登楼。其实,太宗皇帝是在魇胜作法。由一国之君来魇胜作法,古已有之,秦始皇和隋炀帝都曾做过这样的事。”
秦清流哼了一声道:“这是贞观年间的朝廷最高机密,更因关系国本,知者寥寥。甚至以讹传讹,衍生出尉迟恭与秦琼给太宗皇帝守门驱鬼的传说。”
“就如同国师袁天罡无法完全洞悉天魔之秘,当年的知机子同样无法完全明了七星法阵和凌烟阁的秘密。但清流兄所在的秘门,经过几十载的艰辛努力,必然已隐隐察觉到了凌烟阁的机密,而清流兄入得皇宫后,机缘巧合,终于看破了凌烟阁内尉迟恭像的终极秘密。
“按道家法阵之说,正月十五修法的功效最为宏大,无论是想维系这座法阵,还是想盗取它的力量。可惜,凌烟五岳每到月中都会按时来此修法,她们是开唐国师袁天罡在皇宫内留下的厉害后手。以清流兄之能,绝无把握以一敌五,悄然战胜五岳。
“想当年国师袁天罡在凌烟阁布置法阵时便以五岳真形图为镇邪主符,术法流传至其再传弟子凌烟五岳那里,当然她们也常以五岳真形图来修炼或辟邪。于是清流兄想到一个栽赃陷害和调虎离山的妙计,用一张张神秘出现的五岳真形图,制造了秘符案。经得一两个别有用心之辈的提醒,我这个断案者很快就会怀疑到凌烟五岳的身上。只可惜,我袁昇还稍有分辨善恶之力,最终我力排众议,对这五位仙姑置之不理。
“好在清流兄早就想好了下面的招法,秘符案接连施为下去,由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顺序以及三才两仪和太极的时间提示,最终锁定了正月十五和玄武之相上。看来清流兄还是忌惮我的,甚至处心积虑地又苏醒过一次,给了我最后的误导。而守护玄武门这份重任,自然会落在我的肩头,但这仅是调虎离山的第一步!
“清流兄志在必得的,是调开凌烟五岳。你的运气不错,上元灯宴早早便安排在了距离凌烟阁咫尺之遥的观云殿。于是在四灵魇胜幻戏的最后,杨峻被杀,让人以为会有刺客来临,此后又巧妙地引发了火灾。而凌烟五岳镇守凌烟阁,第一要务便是不能让凌烟阁走水,这门五龙御水术是其拿手道术。所以,观云殿火势一起,哪怕是凌烟五岳正在运功作法,也会闻声赶来灭火……”
听到此处,秦清流忽然长长一叹:“我们相交很久了,大郎,我一直认为,你是个不世出的奇才。果然,这些繁复诡奇之事,你都能推断得如同亲见!”
“多方推断而得吧,我比清流兄,也只多了知机子留下的一副薄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