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天魔煞 第十章 天魔之秘(2 / 2)

“知机子?”秦清流全身一震,随即恍然道,“啊,果然是丹阁法阵!可惜那座法阵是用我从未涉猎的术法布置,我几次探究,都是毫无所得。我很想知道,当年知机子道祖在这宫内都做了什么?”

袁昇冷哼一声:“当年的七星巨阵显然法效非凡,太宗皇帝在晚年曾身心康健过一段时日。知机子当然会察觉出了天魔秘阵失灵,只是却无法看破袁天罡所布的七星巨阵之阵眼到底在何处。但他一直在寻找机会,后来终于冒名顶替,在暗势力中那些秘门高士的相助下,以胡僧娑婆寐的名义进入了皇宫。

“为了取得太宗皇帝的青睐,他曾在皇宫内略施手段,用西域术法加固了丹阁内的假山法阵,他是亲手布置天魔煞之人,其法阵当然会立获大验,很可能使得太宗皇帝安稳了好一段时间。随即,在许多暗势力高士的鼓吹下,这个假胡僧获得了太宗的绝对信任。

“这时候的知机子如果动武,会轻易地危害太宗皇帝,但是这位当世大魔尊却不屑于用强。他巧进天竺丹药,悄然害去了太宗皇帝的性命,随后再发动暗势力中的诸多秘门高士蛊惑继任者高宗皇帝,没有追究他这胡僧的过失。

“这可能是大唐最惨痛的一次失败,整个大唐朝廷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次巨大失败。因为知机子的所作所为全然无迹可寻,史书上也只留下了胡僧娑婆寐之名。

“但知机子的一生之敌袁天罡显然最后发现了端倪,并用了一种难以测知的方法将知机子约出决战。知机子为了不让整个秘门和天魔煞的最终秘密过早暴露,不得不挺身应战。决战之前,他在丹阁法阵的炼丹炉内,仓促留下了那副绢帛,才让我这个后人得悉了一点点秘密。”

秦清流连连摇头道:“为了得到知机子道祖的遗秘,我曾密探过丹阁三次,还怂恿薛百味去探过两次。可惜,最后还是大郎妙手先得,当真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确是造化弄人。清流兄于我家有恩,你我又相交多年,可惜,我却全然看不透清流兄。甚至,直到此刻我也不知道,你费尽心机地赶来此地,最终要做成什么。”

“天魔之秘!”秦清流不由向他深深凝望,目光复杂至极,一字字道,“一定要全力以赴破解天魔之秘,释放天魔之力,这才是我秘门建立万世之基的大事。与此相比,一身荣辱、仕途进退,又何足道哉!”

“那么,长安城那些无辜丧命的百姓呢?”袁昇愤然道,“如果天魔造成地煞外泄,京师会惨遭血洗,只怕有成千上万的人命丧黄泉!”

“与秘门的万世之基相比,长安的万千条性命,也如蝼蚁尘埃般微不足道。”

众人闻言都是又惊又怒,袁昇更是暗叹一声,这个秦清流显然已经疯了。陆冲忍不住叫道:“秘门的万世之基?看来你秦郎中果然在秘门内身份不低!”

秦清流挺直了身躯,肃然道:“先祖父是大唐开国太子的遗腹子!”

陆冲惊道:“大唐开国太子,那你是李建成的……曾孙?”

“玄武门之变后,世人都道开国太子李建成的五个儿子尽皆被杀,全家也被逐出皇室宗籍,但却不知,还有个怀胎六月的婢女,得秘门高士之助,历经艰险,从灭门之祸中得脱大难。那便是我的曾祖母了,她含辛茹苦将我的祖父养大,改姓为秦。只因李世民曾为秦王,我家便以秦为姓,矢志报仇。只是逃生时,护卫曾祖母的秘门高士分兵诱敌,先后战死,我家的身份在秘门内也极少有人知晓。”

说起艰辛往事,秦清流仰头苦笑,眼角又闪出泪花。

袁昇惊道:“原来还有这段典故,但如你所言,你的身份,只怕在秘门内也无人承认吧?”

秦清流郁郁一声长笑:“但我有先祖开国太子留下的印鉴,若以此为证,我秦清流,便是秘门中人苦苦寻找的秘门真宗!”

秘门真宗,是散处天下的大批魔宗秘门人士辛苦找寻的所谓秘门内的真命天子。袁昇对此也有所听闻,他甚至知道,秘门中人都相信秘门真宗会真正地光大魔宗,许多热血之辈乃至会为其肝脑涂地。

袁昇沉沉地叹了口气:“可惜,即便你有印鉴为证,那些手段高强的秘门高手,也未必会承认你是秘门真宗。所以,你只得铤而走险,先破开七星法阵,取得天魔之力……

“万岁前段时日身体不佳,乍看上去似是食物膏腴肥腻过多,但我细辨了万岁每日的食谱,实则是食用了过多的温补之物。这一招棋走得又稳又狠,关键是不着痕迹。我调查推敲了很久,原本觉得最大的嫌疑者是薛百味,再想到薛百味始终紧跟着杨峻,而杨峻则是韦后的死党,那么此事料来是韦后所为。

“但无论是醉心厨艺的薛百味,还是杨峻乃至韦后,都不会对药性如此精通。在圣后身边,能出这等慢刀杀人不见血的妙招之人,也只有你清流兄了。看来,清流兄的第一步,是早早地让万岁龙驭宾天,助韦后掌控皇权。

“而第二步,便是控制韦皇后,身为深藏不露的秘门高手和名医圣手,无论是用道术还是药物,你都可轻松成办。但接下来呢,清流兄要做什么,圣后的第一男宠,还是为了秘门真宗之名,与那些秘门各大名家拼杀一场?”

“第一男宠?”秦清流从牙缝中挤出一丝冷笑,“大郎未免太小瞧我了吧……甚至这秘门真宗的虚名,我也不必去争。只要我取得天魔之秘,秘门真宗便是手到擒来,那时再有韦后之助,整个天下都会是我的!”

他的目光炽热起来:“袁大郎,或许我做错了一件事……你素来待友仁厚,凭着你我的交情,若是我对你坦诚相待,只怕你也不会对我如此掣肘吧?”

袁昇心中一片黯然,秦清流与自己虽算不上莫逆至交,但也是自己的多年好友了,但偏偏,自己要和好友为敌。这让他想起了慧范,他原本是自己视如父亲的师尊,没想到却阴差阳错地成为自己当前最大的敌人……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他陡然一震,忍不住脱口道:“你应该认识那个老胡僧慧范吧,他是否跟你说过什么?”

秦清流眸光一闪:“慧范和我,都算是朝中红人,我们二人曾有结交,也是寻常。”

袁昇及时捕捉到了秦清流目光中掠过的异光,忍不住喝道:“原来慧范……他本就是秘门中人,他一定跟你说过,他知道九首天魔的秘密……”

刹那间,许多关于慧范或者说恩师鸿罡的疑问如流水般在心中闪过,也一一解开:

为什么恩师鸿罡真人本为正宗道门宗师,却精通诸般邪门乃至西域的方术,甚至能化身为胡僧,也不曾露出马脚?因为师尊本就是秘门中人啊,而当年创建秘门的祖师知机子就曾经潜身西域,其后又化身胡僧娑婆寐,深入皇宫……

为什么鸿罡真人自称要为天下挡灾除害,收服了九首天魔,其后九首天魔又在锁魔苑内现身,而且那个九首天魔的形象居然与自己在丹阁假山法阵中所见的一模一样?

这本是让袁昇颇觉匪夷所思之事,但如果将师尊设定为秘门中人,甚至很可能是洞悉绝大部分机密的秘门高士,那这些疑问便冰消瓦解了。

再联想到当日阎罗殿内,那神秘壁画《地狱变》上凌空飞逝的九道电光,袁昇更加肯定,慧范知道很多天魔的秘密。

秦太医却哼了一声,缓缓摇头道:“大郎休要多言,我筹谋多年,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你,不应拦我,也拦不住我的。”

他慢慢抬起了手,掌中异彩闪烁,那是一方奇异的玉质大印,发着莹莹精芒。

“秦郎中要做什么,拿出个大印来吓唬人吗?”陆冲口中说得轻松,却已看出不妙,忙将怀中兀自昏睡的青瑛放好,扯出长剑。

袁昇惊呼道:“你是要……拓印?”

拓印,本指在名家碑帖上覆上纸绢等物进行浸墨拍刷,求取名家真迹。拓印法古已有之,至唐代书法昌盛,拓印也随之发达丰富。

但袁昇此刻所指的拓印,则是一门罕见的道家术法。

原来似尉迟恭像上这种奇异符箓,具有神奇效力,往往为各路术士垂涎。偏这种符箓多为独门炼制的,罕见罕遇,于是在术士间便衍生出一门拓印术。那是用一种经过特殊法术炼制的玉石印,去盖拓想要盗取的符箓。玉印多为平面的,但配以专门的口诀施法,就能将想要的符箓盗取。

秦清流筹备多年,只看那方巨印上闪烁的银芒,便能看出他这门拓印术必然非同凡响。

“我早说过,你太小瞧我了,而且你也不大明白,何谓天魔之力!”秦清流狰狞地笑了,“这是我独门的翻天印法!”

玉印上的银芒映向画像上的符箓。

尉迟恭像变得愈发明亮,月辉映照出来的七星形象更是光彩流动,璀璨耀目。一股恢宏的巨力从画像上弥漫开来,甚至整个凌烟阁都发出了微微颤动。

袁昇眼前光影闪烁,只觉无数奇异的信息从画像符箓上涌出,飞快地扑向了玉印,随即被印上发出的银芒融合。

“翻天印?你要做的,竟是图谋拓取整座法阵的法效?”袁昇惊呼出声。

眼前尉迟恭像上的符箓,其实是整个法阵阵眼的钥匙,那么在七星阵法效最强大的正月十五上元节,以翻天印法施为,也许真的会如拓印术一样将整座法阵的法效盗取。

七星巨阵是用来压制镇服天魔的,如此一来,他会轻而易举地寻得天魔之秘!“住手!”袁昇和陆冲齐声大喝。

袁昇反手抽出了春秋笔,脚踏禹步,便待攻上。但听砰砰两声,袁昇和陆冲几乎同时跌倒在地,兵刃险些脱手飞出。

“大郎无恙吧?忘了提醒你,”秦清流有些悲悯地望着二人,“今晚此时,七星巨阵的阵势发动,任何法器与道术都无从施展,妄用者会遭严重反噬。”

他轻轻拂了下衣袖:“当然,除了我精研许久的翻天印法。”

袁昇想撑起身来,但觉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痛,只能无奈地仰望着他。却见秦清流白衣如雪,掌中的玉印再次发出耀目的银芒,映得他仿佛是从画中走出的神仙。

秦清流右掌持印,左掌好整以暇地自怀中掏出了一把物事,轻轻一抖,阁内立时弥漫出一股浓郁的药香。

“沮赖罗叶?”袁昇苦笑一声,“这便是你得自蚩尤井旁镇符经匣内的物事吧,你分了一小部分给圣后,圣后也正是仰仗此物而身体发光的……”

“是呀,万岁的身体每况愈下,圣后有些等不及了,颇想做出些惊世骇俗的祥瑞之事,总是逼我给她出些妙计。”秦清流叹了口气,声音中却颇有得色,“我想到沮赖罗叶的补益之功甚至远胜五石散,便给她出了此计。她吃了后,会体现红芒,犹如仙佛降世,必会引发轰动。大唐臣民都好神仙之说,事后只需稍加附会,便可杜撰圣后是又一位净光天女下凡的传说,她自然就是又一位则天女帝了。”

秦清流说着将沮赖罗叶送到唇边,眼角甚至有激动的泪花闪动,道:“我千辛万苦寻得这些妙药何等不易,给她吃下那几根,当真是暴殄天物了。其实当年娑婆寐给李世民服下此药也没有大错,只是这沮赖罗叶,必得丹道有成、金丹内结的修道高人服食,凡人过量食之,身体承受不住,必然燥热而死。”

大把的沮赖罗叶被他塞入口内,略一咀嚼,他的脸色便变得愈发红润,随后,双肩也泛出了淡淡红芒。红芒从两肩如热流般涌下,转眼间他整个人都发出了红光。

那些光太刺眼,使得他看上去仿佛整个人披了一层血芒。

“是时候了,大郎,你们也算三生有幸,能见识到此时此刻这惊世之举!自殷周牧野大战姜子牙施法破阵以降两千年,终于又有了融汇天魔神力之人……”

秦清流双手稳稳握住玉印,高举过头,泪水再次淌落。那是大功将成、心神激荡的热血之泪,也是他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的感慨之泪。

袁昇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却觉全身提不起一丝罡气。而且此时楼内法阵启动,便如当日慧范的阎罗殿内一般,他和陆冲再如何呼喊,也无法将一丝声音传出去。

无数的光影,或曲或直或方或圆,形象千奇百怪,却又源源不绝地涌向秦清流身上。袁昇看在眼内,却又全然无可奈何,忽地叹道:“你拓印下阵意,又能怎样,七星巨阵不会一朝瓦解,此时此刻,你又如何融汇天魔之力?”

“这是秘门的终极秘密!”秦清流冷笑道,“隋末仙魔决战,知道为何魔宗仍然功败垂成吗?因为那时候的天魔还不强大。可是自从本门道祖知机子开始,终于发现了一个壮大天魔的秘法,那便是……帝王之首!”

“帝王之首?”

“不错,用帝王血脉者的头颅祭祀天魔,这个献祭帝王最好含有绝大怨气,那么他的头颅就会凝聚邪异的力量,可迅速壮大天魔之力。”秦清流笑得愈发狰狞。

“第一个帝王之首便是亡国之君隋炀帝,他被其属下宇文化及所杀,又被萧皇后草草掩埋。但当日晚间,知机子便盗得了他的头颅。第一次帝王头的献祭其实只是一次实验,没想到效验非凡。随后,道祖知机子便一鼓作气,又盗得了大隋被废太子杨勇、乱世中曾自立为帝的宇文化及、王世充、薛举、萧铣之头来献祭。按照知机子的推算,当献出第九个头颅时,天魔的力量便会走向巅峰……这便是九首天魔的来历了。”

“九首天魔,原来须用帝王之头献祭!”袁昇只觉浑身一阵阴寒。

陆冲忍不住骂道:“真是丧心病狂惨无人道,可算来算去,知机子最终也只盗得了六颗帝王头……”

“七个!第七个人头是我的先祖、大唐开国太子李建成!”秦清流慢慢地道,“我完成了第八个,那便是被杀不久的太子李重俊!现在,该第九个了……”

“谁是第九个?”

秦清流还未及回答,楼内忽然响起一道脆生生的娇呼:“袁昇,你在这里吗?”正是安乐公主的声音。

原来安乐公主在灯宴一起时,便觉得百无聊赖,她是见惯了热闹的金枝玉叶,往往在最热闹的时候,反而觉得寂寞。她心内不知怎的便想起了袁昇,便悄然出了观云殿,在附近闲逛赏月。

转到凌烟阁时,蓦地忆起那晚与袁昇登阁的情形,情思忽动,便信步而来。走到楼前,正值秦清流运转翻天印,服食沮赖罗叶,楼上光芒闪耀,安乐公主又是惊奇,又是挂念袁昇,索性奔上了楼来。

袁昇大惊,扭头望见安乐公主俏生生站在阁口的楼梯处,忙向自己身后的陆冲大喝道:“站住,千万不要让公主过来!”

秦清流看见忽然出现的安乐公主,微微一凛,却并不如何惊慌,反傲然长笑道:“最后这第九个,便是我,最终融汇天魔之人!”

长笑声中,他猛然将玉印按在了自己的眉心上。

整座宏伟的凌烟阁发出了剧烈的震动,尉迟敬德的画像光芒刺目,仿佛要燃烧起来一般,随后秦琼、程知节等武将画像也闪出亮光,跟着长孙无忌、杜如晦等凌烟阁内的其余画像尽数耀出光焰,凌烟阁内光华璀璨。

安乐公主不知所以,又惊又喜:“这……这里也是灯会吗?”

“公主殿下小心,这秦清流是个逆贼!”陆冲看出凶险,可惜却无力施展道术,只得勉力挡在她身前。

“来者皆有缘分,便让你们见证这伟大的瞬间吧!”秦清流激动得再次热泪长流。无数灿如华灯般的光影下,他的身子开始颤抖,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巨力灌注其中。

他颤抖得越来越快,幅度也越来越大,蓦然间他厉吼一声,身上光芒闪动,如遭电轰,刹那间他左肩头竟冒出了一个头颅,跟着右肩又钻出一个。

安乐公主见了这等怪相,又看那两个头颅狰狞恐怖,不由惊叫出声。

女郎凄厉的惨呼声中,秦清流还在变化,又一颗诡异的头颅钻出,跟着是第四颗、第五颗……这些怪头形状各异,或清俊或粗豪或丑陋或温婉,只是不知为何,怪头的形象都有些模糊,仿佛只是一层淡淡的影子。

陆冲惊道:“这……这……他真要变成九首天魔了?”

“不,清流兄,快停住,你中计了,你才是第九个!”袁昇望见秦清流瘦长的身躯还在不住颤抖,猛然想起了什么,大叫道,“慧范故意将如此机密泄露给你,实则是给你设下了一个陷阱,让你舍身饲虎。如你所说,你自命为秘门真宗,那么你正好是第九个!”

秦清流那颗真正的头颅显然听到了袁昇的话,面脸孔瞬间扭曲,惨呼道:“是!我……我要被天魔吞噬了!”

“快快收手,你会形魂俱灭,完全消失的!”袁昇想冲上前去,却举步维艰。

秦清流还在拼命扭动挣扎。他半生苦心经营,便是要得到天魔之力,但此时全身被一股强大的怪力灌入,元神内更遭到几股强大精气的挤压,霎时间胸中惊慌、悲哀、仓皇、愤怒交集一处,心痛如绞。

“我要消失了,我再也不是真正的我……今后世上的秦清流,再也不是我……”

这些念头如走马灯般蹿入脑内,更是让他觉出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大郎,快……救救我!”秦清流终于哀号出声。

他多年所筹谋的大逆之事,其实都是冒着九死一生之险,他早已经不怕死,但此时,却远比死亡还要让他恐惧。

一个人将永远不再是自己,自己的灵魂被完全吞噬,这才是一种比死亡更让人痛楚的事。

“杀了他!”

陆冲低吼一声。他显然也看明白了,也许下一刻,等秦清流长全了九个头,九首天魔就要借他的身体复活了。

陆大剑客跟秦太医全无交情,当机立断,便待奋力祭出御剑术。但剑芒才一闪,紫火烈剑只凌空飞出了三尺,便重重跌落地上。

陆冲经脉巨震,也应声栽倒。

安乐公主紧紧咬住自己的手指,才勉力不发出让自己觉得丢人的惨呼,但娇躯仍是簌簌发抖。

“公主殿下别慌,”一只温软的小手忽然握住了安乐,黛绮的声音竟还颇为镇定,“形势非常,你还是先避一避。”

今晚形势特殊,袁昇已经密召了所有辟邪司精锐协同行动,包括已被韦后召入甘露殿做了人质的黛绮。而韦后也确是将她当作了一名女护卫,今晚又是玄武符的发作之期,便将她带入了观云殿,而在百戏幻术最热闹的时候,黛绮便悄然如约赶到了凌烟阁。

安乐公主被一语点醒,茫然地点着头,匆忙退向了楼口。

此刻,第七个头已经缓慢地钻出秦清流的肩膀。秦清流的脑袋反而停止了挣扎摇摆,他的双眼慢慢闭上,眼皮内却异芒闪烁,瞧来分外骇人。

袁昇不由长吸了一口气。这时候他已不再寄希望熟悉凌烟阁法阵的凌烟五岳能及时赶回了,也许在下一刻,秦清流便会被九首天魔夺体复生。他只能舍命一搏。被魔宗企盼了两千年的天魔降世终于要实现了,但这对于芸芸众生,很可能是一个毁灭性的残酷消息。

他踏上了一步,踏得缓之又缓,因为凌烟阁内法阵的阵意还在强烈地扰乱着他的罡气和心神。便在此时,一股清凉之气忽自背心传入。

“我在这里!”黛绮的声音虽然也微微发抖,却异常坚定。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让袁昇的心瞬间凝定下来。

我在这里!

两个人已经多次携手,无论是面对京师第一神捕和刑部六卫的铁血围剿,还是在胡寺怨阵内的最黑暗时刻,二人都曾齐心协力地闯过多次难关。

这一次的凶险虽然更胜往昔,但这轻轻柔柔的四个字,还是让袁昇的心神瞬间凝定下来。

下一刻,黛绮的双手已轻按在了袁昇的额头,强大的元神之力源源注入他心内。但袁昇心神虽定,罡气仍然受制于阁内的强大法阵。而且他也明白,此时的黛绮是依靠个人的超强灵力资质,独自对抗整座大阵,而这座七星法阵所调动的地煞是整座京师长安……

黛绮坚持不了多久。

袁昇看到秦清流还在扭曲,看到整座凌烟阁光华璀璨,看到那些恢宏的画像上正凝聚出强大的光影,源源不绝地聚向秦清流,而秦清流正在变得愈发恐怖,也愈发强大。

但即便是强大的狮子也有弱点,比如,狮子的眼睛。

额间传来的清凉之气越发盛大,袁昇却已觉出黛绮很可能已是强弩之末。时不我待!好在这电光石火之际,袁昇已看破了“那强大狮子的眼睛”。

那便是秦清流手中的玉印。

他运起全身劲气,再向秦清流冲去。身后的黛绮嘤咛一声,险些栽倒,在这片刻间,她几乎已耗去了全部的灵力。

袁昇奋力一掌拍向秦清流的手腕,但这一掌落下,却如中铁石。他只得奋力去扳秦清流的手腕,却觉如撼巨柱。

秦清流肩头的七个怪头齐齐发出狞笑,靠得近的两只怪头已经张开巨口向袁昇咬来。

“清流兄,快扔了这翻天印!”袁昇一边全力撕夺那玉印,一边嘶声大喊。

“我……不能了……救我……”秦清流的声音已细若游丝,另七个怪头却在或哭或笑,猛然振腕挥臂。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袭来,袁昇顿觉经脉巨震,喉间热血上涌,猛然急中生智,一口血便喷了出来。

这一口热血全喷在了玉印上。

正在源源接受阵意的翻天印登时被黏稠的热血糊上,印上的光芒顿时黯淡。

原来历来修道的各种法宝都务求清净,不得污损,所以有的外道旁门会以动物之血等污物来破坏修法,袁昇正是利用了这道理,用自己的热血击中了翻天印法的“死穴”。

法印一遭热血污损,阵意的法流登时中断。秦清流肩头的七个怪头齐齐仰天长啸,啸声凄厉恐怖,在凌烟阁内回荡不休。

袁昇已觉出掌心传来的怪力虽重若千钧,却已见衰竭,当下死死拗住了秦清流的手腕不放,又是一口鲜血喷在了印上。

玉印上的光焰尽数消散。

秦清流肩头的七个怪头啸声同时止息,只是瞪大了七双怪眼,目光怨毒凄厉无比。

下一瞬,七只怪头虽然拼力扭曲挣扎,却尽数变得模糊黯淡,终于如燃尽的焰火般消散,秦清流的肩头则喷出七道血柱。

“袁兄,多谢……”秦清流终于发出一道哀鸣般的呻吟,肩头血水飞涌。

他的身子软软倒地,脸孔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眼角的热泪不住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