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天魔煞 第九章 朱雀符案(1 / 2)

“袁将军,快,”一道尖厉的喊声将袁昇的声音截断,却是黄衣内宦匆匆奔来传旨,“圣后召见。”

听得“圣后”二字,袁昇便觉心内一沉,不敢怠慢,只得跟着他快步赶往甘露殿。

“袁卿近日干得不错!前两日亲自调理圣人饮食,虽不说立竿见影,却也让万岁有了胃口。这两日又全力追查宫内的秘符案,嗯,不知进展如何了?”

韦皇后斜倚在御座前,似笑非笑的凤目内却噙着一股凌厉的冷光。

“启禀圣后,”袁昇见韦皇后问得四平八稳,不得不小心应对,“秘符案发案之蹊跷,臣从所未见。如果当真是有个逆贼在背后操纵,我们甚至难以揣摩出此人这样做的目的何在。如果不知道真凶的作案用意,那就很难真正地破案……”

“如果……”韦后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话,“作案者不是一个真实的人,而是某种神异之力呢?”

袁昇一愣,给韦后那双凛凛的眸子逼视得垂下头去,理了理思路,才道:“圣后明断,秘符案最神奇之处,就是两次发案时,现场突如其来的秘符。这本是臣百思不得其解之处,但近日臣探查丹阁附近,发现了一件事关太极宫六十年的往事,终于发现了天魔煞的秘密……”

他是有备而来,将天魔煞之秘说得详略得当,完全略去了事后追查到的薛百味,却点出了杨骏的亲信徐涛曾冒失地深陷阵内。

袁昇最后小心翼翼地收尾道:“……当年国师袁天罡为镇住天魔煞,便动用的是五岳真形图并配以四灵图录,臣以为,近日发生于皇宫大内的秘符案极可能与这桩六十余年前的秘辛相关。”

“不错,袁卿的分析有理有据,这个秘符案神秘莫测,很可能非人力而为。”韦后的脸色有些激动,“当今青龙、白虎之符已现,你以为最大的受攻击者是谁?”

“臣驽钝,至今还没有判断出这真凶的真正用意。”

“袁卿,你还很年轻,考虑事情果然还欠些周全。”韦后哼了一声,“令师鸿罡国师已经驾鹤仙去,当今的宣机国师又只热衷修道,在大事上欠些远见睿智。大唐以道教为国教,国师地位尊崇,哀家希望,下一任的国师会是你……”

没想到这么快,韦后便如疯狂的赌徒般揭开了赌盅。袁昇没想到,自己原本深陷死局,此时阴差阳错地,居然出现了如此大的神奇转机。

“所以,你考虑问题,一切先要从哀家这里去想,想哀家之想,先哀家之先。比如,你适才所说的,这两日间朝野间已隐隐有了风传,那你就应该想想,这天魔煞会不会是冲着哀家来的?”

望见韦后递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袁昇只得道:“圣后明鉴,青龙符出现时,圣后正觉浮躁,甚至体现异光;而白虎符直接攻击的则是圣后的贴身侍女蕊依,两案都围绕圣后,看来正如圣后所断……”

在冷酷甚至残酷的政治环境下,袁昇不得不努力变得圆滑,特别是眼前的情形,他要考虑辟邪司整个团队的安危。从让安乐泄密那一刻起,他算计的便是此刻。

望着满脸恍然大悟之色的袁昇,韦后眼中光芒愈发炽热,道:“不错,你应该明白,有些事,由你这辟邪司首脑来亲口宣布,那意义便截然不同,因为连万岁都很相信你的话。”

袁昇的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暗示了。他咬了咬牙,道:“经圣后这一点拨,臣有拨云见日之感,心中已有了计较,但结局到底如何,臣不敢妄言,一切还要深思细察之后再做定论。”

听他前半句话,韦后已是春风满面,但没想到这小子竟在后半句又将话尽数缩回,不由凤目一寒,随即却又释然:传闻这袁昇是个罕见的倔强种,能让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已属不易。

“那便好,哀家等着你的深思细察。”韦后只得淡淡一笑,随即又严肃地道,“不过,那些什么五岳秘符和四灵图,如果背后真是有人在捣鬼作障,一定要将他揪出来,杀无赦!”

“臣谨遵圣后懿旨。”

“启禀圣后,大事不好了!”一个宫女踉跄奔来。

韦后看清了这宫女正是自己四大侍女之一的芳官,才将一声怒骂按捺下去,只喝道:“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因近日宫内怪事频出,而杨峻迫于压力,多是报喜不报忧,韦后便也多派亲近侍女四下打探消息,芳官正全权督办此事。

芳官喘吁吁道:“圣后,又出事了,这次是在……鹤羽殿!”

袁昇的脸色也不由僵住。

鹤羽殿,这名字正与“朱雀”相应,更何况,时间正好过了三日,与“三才”之数吻合,难道又是秘符案?

鹤羽殿,在太极宫北侧,被北海和西海二湖环绕,殿宇极大,但略显空旷,往日里帝后妃嫔极少住歇。袁昇赶过去时,却见殿前已经站满了侍卫和看热闹的宦官,明晃晃的火把和宫灯光芒下清晰地映出了一幅怪景。

据说鹤羽殿的得名与其殿门外的六根明柱有关,那都是一整根合抱粗的巨大楠木柱,上面雕着数只活灵活现的飞鹤,连羽毛都雕刻得清晰可见。

但袁昇却没时间欣赏楠木明柱的雕刻,因为在最显眼的一根明柱上吊着一个人,这人双手平展,犹如飞鸟,但双腕却被穿过一根横木两端的孔洞,整个人犹如被死死地钉在横木上。西风猎猎,吹得他的衣袂襟袍猎猎飞舞。

“清流兄!”袁昇几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惊呼。

那正是秦清流,此时他双目紧闭,不知死活。整个人被吊在明柱的顶端,悠悠荡荡,仿佛要御风而飞的样子。

“怎么回事?”袁昇向几个侍卫怒喝道,“为何不放他下来?”

杨峻施施然地从侍卫丛中闪出,沉声道:“袁兄你来了,这事太过诡异,秘符案还在延续,这可是辟邪司的大事,我们龙骑内卫不敢擅专,只能维护现场,自然要等你袁大将军来了再做定夺。”

陆冲也赶到了,跟袁昇交换个眼色后,挥手祭出玄兵术,两把吴钩剑凌空斩落,砍断了横木上的绳索。秦清流身子跌落,却又被一道飞索缠住腰际,稳稳拽了过来。

袁昇一把抱住秦清流,入手只觉他身子虽暖,但躯干僵硬,忙探手默查他的鼻息,只觉他呼吸竟也接近消失。他心中一沉,忙运劲输入一股罡气,秦清流的身子一颤,舒出一大口浊气,才有了呼吸,却仍是昏迷不醒。

“秘符……又出现了!”陆冲忽地惊呼一声。

袁昇抬眼望去,这才发现那根明柱雕着飞鹤绕柱盘旋向上,在飞鹤的最上方,雕着一只硕大的飞鸟。那只鸟的形状,正是自汉代便流传天下的朱雀形象。

与浮雕的飞鹤不同,这只朱雀就在滴水檐下,凸出在明柱顶端,而那根吊起秦清流的横木,便卡在这只硕大的朱雀上。此时秦清流被救下,那朱雀便愈发醒目,而就在朱雀的尖嘴下,衔着一张飘摇的符纸。

陆冲大袖一挥,一道飞抓疾飞上天,稳稳地扣住符纸,轻轻巧巧地取了下来。

还是那很普通的黄色麻纸,上面画着极熟悉的五岳真形图,在朱雀图形下,用朱砂红文写着“太极”二字。

袁昇拈着符纸,手不由微微发抖。

到时候就会准确出现的神秘符纸,到时候就会在对应地点出现的诡异奇局,这到底是人力,还是邪煞所为,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圣后驾到!”

一道尖细的长声吆喝声中,韦后果然率人赶来。秦清流到底在这位风流皇后的心中位置超然,她赶来得颇急,甚至那些宫女的各色宫灯都没有准备齐全,只是两排宫灯乱糟糟地晃着凄惶的光。

“真是秦太医吗?他怎样了?”韦后跨下凤辇,便急匆匆地问。

杨峻忙赶过去禀报。这时候韦后却懒得搭理自己的小情人,召来袁昇细问。

“……秦太医已昏过去了,形势非常紧急。”袁昇黯然禀道,“臣看他身子虚弱,不宜劳顿挪动,可先入鹤羽殿内安歇——已速请太医来此。”

韦后脸色发白,疾步进了鹤羽殿,随即挥手遣退了那些乱糟糟的宫女随从侍卫。殿内便只剩下袁昇、杨峻等亲信。韦后望着殿角横卧、不知死活的秦太医,目光中五味杂陈。

实际上,这位风姿俊雅的中年太医是她的第一个秘密情人,而且与生龙活虎的小情人杨峻不同,秦太医更体贴而细腻,也更让她觉得舒适难舍。

袁昇忙将那张秘符递了过去。

朱雀图案边,标着“太极”二字。

韦后的凤眸瞬间凝住,阴沉沉道:“袁卿,此图到底寓示着什么?”

“此图已是第三次出现。前两次出现时,分别在青龙像边标注了‘两仪’、在白虎像边标出了‘三才’。恰好圣后圣体不安,发案处是与青龙相符的神龙殿,而又在与‘两仪’之数相符的两日后,出现了西海池白虎石上蕊依失心疯的怪案,而在三日后出现了此案,又与‘三才’之数相符。”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韦后哼道,“照这个神神鬼鬼的顺序推断,下一个邪案发生,该是与玄武有关了?那这‘太极’二字何意?”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如果两仪寓示着两天,那么,太极,就应该是……一天!”

殿内忽然冷寂下来,一天,十二个时辰内,太极宫内会发生什么?

韦后冷飕飕的目光望向了杨峻:“蕊依怎样了?”

“害了失心疯之症,众御医束手无策,连袁将军也无能为力,拖延到今日,还是毫无起色。”提起蕊依,杨峻的脸色瞬间黯然。

正说着,太医院资格最老的孙太医率着人匆匆赶来了,给韦后行了礼,便紧着给秦清流施诊。韦后默默地望着孙太医在那儿忙碌,满脸关切之色。

袁昇一直忧心秦清流的伤势,这时也忙走过去相助。这两大医术高明之士各展绝技,针灸推拿布气等术轮番施展,忙碌多时,秦清流却始终昏迷不醒。

最后一次运功布气无效后,满头汗水的袁昇长叹一声,便待颓然起身。

猛然,他的手微微一紧,竟是被秦清流的指尖轻捏了一下。他一愣,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好在,马上又被捏了一下,然后是第三下。

但秦清流却始终双眸紧闭,只是眼角滚落了一滴泪花。

袁昇心中一动。他熟悉这个朋友。秦清流外表儒雅温和,内心却好激动,乃至好流泪,有时论到得意处会流泪,有时回首往事会流泪,有时苦痛感慨会流泪,甚至大笑的时候也会流泪。而在这时候,他居然流下了一滴泪。

他没有言语,慢慢站起了身,脸色阴沉如水。

韦后见他们救治无功,脸色愈发阴沉,冷冷道:“孙太医,无论如何——你们就是倾太医院之力,也要将他救活。如果三日后清流……仍是这般,你们这批庸医,这辈子就不必再行医了……”

孙太医老脸上冷汗直流,连连叩头,说了一大堆病症古怪棘手、只怕已入膏肓的说辞。

韦后懒得再理他,拈起那秘符,望向袁昇和杨峻,冷冷道:“按这道秘符的顺序,明日,便会有一件邪案发生,地点会与‘玄武’有关……那么最大的可能会是何处?”

杨峻双眸一亮,沉声道:“那应该是……玄武门!”

韦后那张养尊处优的玉面微微一阵抽搐。

玄武门,自然是玄武门!

如果说这座太极宫最为天下人所耳熟能详的建筑是什么,那答案一定是玄武门。

玄武门位于龙首原上,地势较高,其门楼可以俯视太极宫的宫城,是这座九重深宫的重要门户。也正因这重要的地利,于是玄武门发生过两次震惊天下的血腥大事。

近者,就是前太子李重俊曾发动兵变,想诛杀韦后和安乐公主,率乱军一直攻到玄武门的门楼下,在门楼前遇阻事败。事后,皇帝李显和韦后改玄武门之名为神武门,甚至将门楼命名为制胜楼。

当然最著名的,便是在八十余年前,那里发生了影响大唐国运的玄武门之变,李世民亲手射死了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哥哥李建成,夺权成功,终于登上帝位。

韦后随即想到袁昇刚刚细述的天魔煞,这邪煞的起源可不就是那些魔宗妖人为了给玄武门之变中丧生的李建成复仇吗?

玄武门,正是这一切邪煞的起点,难道十二个时辰后,玄武门也会成为那些邪煞的终局?

“明日是上元佳节,哀家要陪着万岁在观云殿宴饮近臣,这可是君臣同乐的大事!”韦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杨峻急忙沉下了头,连袁昇也心内揪紧。

正月十五上元节,这是大唐罕见的与民同乐的喜庆日子。这一晚全城不会再有宵禁之制,乃至皇帝都要做做姿态,多是大宴群臣,甚至还要请各国使节参加宴饮。

只是这两月来皇帝李显龙体不豫,便改作了在内廷的观云殿内小范围地宴请近臣。这件君臣同乐之喜庆大事早就安排妥当了,参加宴饮的近臣也通过了精心挑选,早就通知完毕,还准备了一些精致的赏赐礼品。

袁昇只得道:“臣定然倾力而为!”

“倾力而为就成了吗?你那深思细察的结果,可还没呈给哀家呢!”韦后这时还没忘步步紧逼。

袁昇暗自一凛,一时心内紊乱无比,自己还远没有勘破天魔煞的终局,而且若真是宣布天魔煞是指向韦后,早早达成了韦后的愿望,自己再无利用价值,韦后极可能会随时将自己和辟邪司兔死狗烹。

韦后见他不语,语声渐厉:“辟邪司之责,就是除祟辟邪,现在,就在你这辟邪司首脑的眼皮子底下,宫中却连出妖邪之事,首要失责之人就是你袁昇。对了,听说你辟邪司选才不拘一格,内里居然有一位胡姬,今晚就叫她来哀家的寝宫甘露殿吧。宫里面不太平,哀家身边应该多一个身怀绝技的女护卫!”

袁昇的心怦然一震,韦后图穷匕见,竟是要将黛绮扣为人质,偏偏她提的理由又让自己无可推托。

“怎么,不成?”韦后见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袁昇这时满脸惊异之色,暗自得意,沉声道,“是不成,还是不舍得?”

袁昇不由长长叹了口气道:“末将只是怕黛绮出身胡人,不晓皇家礼法,难免会惊扰圣后。”

“无妨,哀家岂能跟她一般见识。不过,”韦后的凤眸森寒起来,“如果在明日你还不能破除秘符案,甚至,在群臣面前再飘出一张玄武秘符来,那么,哀家也保不了你!”

这句话说得再冷厉不过,等于给袁昇画出了一条不可逾越的死线。

“臣谨遵圣后懿旨。”袁昇垂下头去。

一旁的杨峻也忙垂首肃立,脸上同样阴云密布。

时近三更,太极宫西北杏林阁的那间暖阁中,已被抬回阁内的秦清流依旧横卧榻上,脸色苍白。飘摇的灯影下,孙太医还带着三个老太医在参详病情。韦皇后下了死令,众御医不得不集思广益,全力以赴。但此时四个名医分成了两派,各执一词,吵嚷不休。

“孙老,诸位,且先休息会儿,我来看看清流兄的病情吧。”袁昇这时推门而入。

孙太医等正自束手无策,一见袁昇,如同见了救星。这时居然有个愣头青敢挺身而出,揽下这苦差事,众太医心底暗自念佛,生怕袁昇反悔,忙给袁昇戴了几顶“杏林新锐”“古道热肠”的帽子,便急急退出。

暖阁内冷寂下来,袁昇轻轻握住了秦清流的手,缓缓度入一道罡气,沉声道:“清流兄,你好些了吧?”

秦清流慢慢张开了眼,声音虽然虚弱,却还沉稳:“那个人从背后扑来制住了我,他精通道术,我没有看到他的真容,只看到他的手……他的手指会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