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天魔煞 第八章 道魔之争(1 / 2)

回到丹阁,袁昇的心神还是有些恍惚,但随即陆冲带给他一个震惊无比的消息。

“按你的号令,昨晚我去秘密搜查了薛百味的房间,查出了一封密信。为以防万一,今晨我又出宫做了一番核实,至少从笔迹上看,这封密信确是太平公主所书!”陆冲说着递过一封巴掌大小的纸笺。

太平公主居然亲自给薛百味发出密信!

袁昇也被这消息惊得说不出话来,忙接过那纸笺。

纸笺洁白如雪,是坊间最昂贵的薄竹纸,名为春雪笺。笺上隐隐带着高雅的纹理,甚至还有一抹幽香。袁昇相信这一张小笺的价格可能超过一斗白米,再看上面的字迹清丽而洒脱,乍一望不似是女人所书:

圣人之饮馔需多费心思,行事需大胆谨密!秘迹深藏,以待大事!

陆冲叹道:“已让李三郎身边的人验看了,果然是太平公主的笔迹。”

捏着那纸笺,袁昇的脸色也是苍白如纸。如果这是太平公主所书,这封密信实在足够大胆,而且这也至少说明了薛百味在太平公主跟前的身份。此人绝对是铁唐的精英,而且是可直接对上太平公主的顶级暗探。

陆冲忍不住道:“韦后和宗相一方已发出了天邪策,要将相王和太平公主为首的李家党一网打尽,那么,以太平公主的性子,是否要反守为攻,派出了薛百味这支奇兵,入宫欲行大事?”

袁昇不由蹙紧了双眉。

太平公主为人强势,行事宁折不弯,在得悉了韦后一方的天邪策后,她绝不会束手待毙,极可能会抢先祭出这样鱼死网破的杀招。如此看来,被她选送进宫的薛百味,正是她破釜沉舟的死士。更麻烦的是,这种级别的死士,必然属于太平公主那里的高度机密,甚至连李隆基乃至相王都无法打探出来。

“太平这老娘们使得出!她对李三郎都曾经连消带打,对你袁老大也是,何况对韦后这样的敌手!”陆冲继续嘟囔,“糟了,如果真是如此,咱们对薛百味还当真不能追究了,若是由他这根藤,揪出了太平,那么临淄郡王和相王,也就危哉危矣了!”

“难道当真是薛百味?”黛绮沉吟道,“难道我的灵力探测居然是完全错误的,他竟是太平的绝对亲信?”

袁昇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可是,薛百味连铁唐的那八字密语都没有说对……”他忽然想起什么,悚然道:“快将这纸笺放回原处!”

“放回原处?”陆冲大惑不解。

“不错,越快越好,还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陆冲立时会意,恍然道:“不错,万万不能让薛百味察觉。”

袁昇笑道:“陆大剑客果然绝顶聪明,那便烦劳你再回一趟辟邪司,找我家老爷子,将金吾卫秘藏的长安舆图取来,再命吴六郎,将长安诡杀案的六处地点细细标好。”

陆冲忍不住问道:“你还在留意长安城内的诡杀案,可别忘了,眼下咱们的当务之急,是这太极宫内的秘符案,依着那秘符所书的‘三才’字样,明日就是第三天了……”

黛绮也道:“还有,秦太医那边传过来消息,韦皇后还想剪除咱们呢,这一次咱们能否顺当出宫,可都看你如何破这秘符案了!你到底心中有没有计较?”

袁昇笑道:“看来你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我觉得最可疑之人,其实是杨峻!”波斯女郎极认真地望着他,“白虎案的那个宫女蕊依是和他有瓜葛的小情人,而第一次青龙符出现时,韦皇后体燥发光,而他不但是皇后的铁杆亲信,而且曾被你观察到,并不如何惊慌……”

袁昇望着她笑道:“黛绮,难得你近来大有长进,变得思维谨细啦。”

“那你笑什么,难道我说得不对?”黛绮蹙起蛾眉。

陆冲笑道:“黛绮说的确是大有道理。还有个缘由,这两次案发,都没有死人,便很是离奇。而恰恰因没有死人,杨峻这龙骑首领,便没什么大的责任,于是这秘符案便成了咱们辟邪司该管的案子了。这般推来算去,杨峻都是最大的嫌疑!”

黛绮愤愤道:“还有,咱们千辛万苦捉住了那个薛百味,也被杨峻这厮放跑了。”

“杨大将军决计脱不了关系……不过,这时候我们还是静观其变吧!咦,青瑛,你怎么了?”袁昇这时忽然发现,一直沉默不语的青瑛脸色铁青,神色变幻。

“没什么。”她轻轻拈着那张春雪笺,手指颤抖。

陆冲也不由皱紧浓眉,低声道:“咱们从临淄郡王那里核实了太平的笔迹之后归来,这一路上你就有些不对劲,你到底在想什么,跟我还不能直说吗?”

青瑛轻咬贝齿:“你们想物归原处,就是暂时不想惊动薛百味,暂时不想将太平公主牵扯在内……但是,为何不能借此机会扳倒太平?”

女郎仰起了苍白的脸孔,眸光灼灼闪动:“太平公主先是对临淄郡王李隆基暗藏杀机,然后又想伏杀袁将军,此人决绝狠辣,一杀不成,便会有二杀,难道我们一直投鼠忌器而束手待毙,为何不对她反戈一击?”

屋内的众人都沉默下来。

青瑛说得没错。在傀儡蛊一案中,太平公主已经对李隆基动了杀心,最后更想将袁昇困杀于曲江别墅中。甚至,辟邪司今日的困局,也是太平别有用心的举荐而成。这时候,也许薛百味和那张铁证如山的春雪笺,会成为辟邪司群英反戈太平的大好机会!

陆冲却道:“咱们都是无话不说的兄弟姐妹,即便是你要刺杀太平这婆娘,直说便是,为何还要有这般脸色?”

“不为什么!只因我一定要反戈!我不想这样一直被人在暗中张弓搭箭地惦记着!”青瑛的脸色愈发苍白。

“不是,”陆冲轻轻叹了口气,“老婆,你有家仇,但你一直不知你的仇家是谁。近来你苦苦搜寻,终于知道了那个仇家,可惜她家势力很大,大到你甚至不愿意找我帮忙,不愿意告诉我她是谁……但现在,我知道了。”

袁昇和黛绮全愣住了,三人的目光全凝在青瑛瘦削而苍白的脸上。

一切昭然若揭,青瑛的大仇家,居然是太平公主。

“我的事,不用你们管。还有,我不是你老婆……我不是你老婆……”青瑛轻轻摇头,秀眸含泪。

“青瑛,”陆冲只觉热血上涌,大叫道,“不就是太平那个贼婆娘吗,老子这就去宰了她便是。”

“不用你!我家的事,我自己担待!”青瑛猛然揪紧了那春雪笺,转身便待奔出。

蓦然间人影一晃,袁昇拦在了她面前:“如果你想报仇,我们一起去。”

青瑛陡然顿住,却不言语。不知为何,袁昇清定的目光,让她的心神也略略凝定了下来。

“我也不是束手待毙的人,只不过,”袁昇慢慢道,“你想过没有,太平与相王现在是唇齿相依,共荣共损。韦后如此处心积虑,如果得到了这张春雪笺,难道会放过相王?”

他长长叹了口气:“想想看,在薛百味交代出太平之后,跟着便要交代通过谁与太平联络……我敢打赌,依着薛百味的无赖秉性,他一定会垂死反咬我们辟邪司一口。薛百味被杨峻抢走了,可知杨峻的背后很可能就是韦皇后,而据我所知,韦皇后要铲除的人里面,我们辟邪司首当其冲。”

青瑛的身子簌簌发抖,终于轻声道:“好吧,你们赢了!”

她猛地将那纸笺抛入陆冲怀中,转身飞奔出屋。

“青瑛,老婆大人!”陆冲嘟囔道,“我去看看她。”忙也飞步而出。

翌日一早,袁昇便和杨峻见了面。两人心照不宣,对薛百味的事都只字不提,只是探讨了在何处须多加戒备。其实这两日间,杨峻已按着袁昇的指点,在三清殿的朱雀堂、靠近南海池的灵雀阁等嫌疑地点加强了戒备。而因为今天是“三才”指向的正日子,宫中更是内卫四出,折腾得鸡飞狗跳。

没想到整个上午都平安无事。

凭着陆冲的巧舌如簧和黛绮的温言抚慰,青瑛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她甚至陪着陆冲去辟邪司打探消息。到得下午,两人匆匆赶回,却带来了个奇怪消息。

据袁昇的老爷子袁怀玉说,他刚在坊间听得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自贞观以来,大唐皇室居然一直遭受一种神秘邪煞的攻击,这邪煞名为“天魔煞”,而其攻击者一直紧紧锁定为大唐的皇位继承人。

袁老爷子说这话时一脸古怪,因为这种邪煞攻击的异闻,在他这儒家出身的官员看来本是无稽之谈,但在历数了李世民、李承乾直至当今前太子李重俊的诸般遭遇后,不由得袁老爷子不信。

更可怕的是,听说韦圣后也在皇宫内刚刚遭到一种秘符邪煞的攻击,体耀红光,震惊了皇宫。这个太极宫刚刚发生的秘符案居然传了出去,坊间于是风传,秘符案也从反面证明,遭受秘符邪煞攻击的韦后才是真命天子,极可能会成为大唐下一任的万乘之尊。

袁怀玉跟陆冲说起此事,正是让他提醒身在九重皇宫的儿子要再加上一万个小心,事关皇位之争,只要有一个不慎,那就是万劫不复之境。

听罢陆冲的话,袁昇苦笑一声:“居然这么快,太极宫秘符案,连带我刚刚推断出来的天魔煞,竟然都传了出去!”

陆冲不由惊呼道:“那天魔煞,真是你推断出来的?”

袁昇点了点头,将自己和安乐公主前晚的论述细细说了,然后又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些话,是我故意让安乐禀报给韦皇后的……”

陆冲苦笑道:“坊间能这么快传出流言,显然是有人故意在后面推波助澜,嘿嘿,韦皇后的用意不言自明。”

袁昇淡淡道:“韦皇后早已对咱们磨刀霍霍,但若有直指国本的天魔煞,野心勃勃的韦皇后很可能会借机造势,咱们辟邪司,也许会有逃出生天的一线之机。”

“袁老大英明,你故意让安乐公主泄密,果然是大有深意!哦,险些忘了正事,”陆冲说着递过来一方淡黄色长长布帛,“这是吴六郎照你吩咐做的……”

袁昇接过,布帛上用墨线绘出了细密的方格,标明了长安当今各坊名称,正是金吾卫秘藏的长安一百零八坊区舆图。

在大唐时期,地图特别是京师坊区的地图,属于极高机密,也只有六部或金吾卫这样的特殊衙门才得拥有。细心的吴六郎已将先前几处的邪杀案发生地,都用白灰标在了这份长安坊区舆图上。

“一共六处,就是这几个白点。”陆冲指点着,“据吴六郎说,好在这几日间,长安城内倒是再没有出现什么神秘死者。不过,那第五具突厥武士死亡地附近那处蚩尤祠,刚刚发现,那后院角落里也有一处蚩尤井似的地穴,有被撬开的痕迹,暗探们想下去一探究竟,我见那地穴的地煞异常,便阻住了他们……”

“亏得阻住了。”袁昇叹了口气,“那里应该与蚩尤井类似,是一处禁制重重的地下法阵。”

陆冲接着道:“第六起案发处附近有座不大的黄帝祠,里面同样供奉有蚩尤神像。照着你的指点,我们又发现了一些异常,前四起邪杀案附近也都发现了蚩尤神像,有一起附近也有座蚩尤观,另三起的附近,则有贞观年间所建的太公庙,里面也有蚩尤之像。”

“听说太宗皇帝即位后,大唐内忧外患,更面临突厥侵扰,太宗便曾自称是姜子牙的化身,在太公隐居的磻溪建太公庙,在长安城内也曾建了几座。”袁昇沉吟道,“只是想不到,长安太公庙内居然还供奉有蚩尤像。”

青瑛道:“姜太公著兵书《六韬》,被尊为兵家始祖,而蚩尤,则在秦始皇时便被封为‘兵主’。如此说来,姜太公的庙内供奉蚩尤,也在情理之中。”

“最古怪之处在于,每一处邪杀案的附近,都发现了蚩尤像!”袁昇说着探指蘸了些淡茶水在图上勾画起来,那淡淡的茶水线将那六个白点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