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天魔煞 第八章 道魔之争(2 / 2)

“你们看,这像什么?”他慢慢地再连向最后一个点——太极宫。

陆冲一凛,惊道:“北斗七星!”

“是的,国师袁天罡当年所做的镇符法阵,正是以北斗七星为枢,”袁昇的眼前闪过凌烟阁上那奇妙的北斗七星窗棂,低叹道,“再想想长安城内那几座不起眼的庙观,一切便昭然若揭了,那六座供有蚩尤神像的庙观,其实正是袁天罡当年所布,与皇宫大内中三清殿内的蚩尤井,正好形成北斗七星之形。”

陆冲惊道:“七座以蚩尤为首的镇符法阵,正成北斗七星之状,便又组成一座宏大的七星法阵。这座七星巨阵,镇的竟是……整个京师长安?”

见袁昇缓缓点头,陆冲更是震惊:“如果破开这座宏大的镇符法阵,那么,邪煞失去限制,岂不就会造成你先前所说的……血洗长安?”

众人都是悚然动容,黛绮忍不住道:“血洗整座长安城?那知机子所招来的邪煞,到底是什么?”

“天魔煞,这邪煞自然便是天魔了!”袁昇叹了口气,“不要再问我何谓天魔,因为我也不明其要。知道这个终极秘密的人,肯定是秘门中人。比如薛百味,或是那个操纵秘符案的家伙,又比如,胡僧慧范!”

说到“胡僧慧范”四字,袁昇陡然想起了另外一个“胡僧”,不由眼前一亮:“或许,还有一个人会知道!”

还是那间布满浓郁药味和繁复星图的卧房,只是瞿昙大师的咳嗽声愈发虚弱了。

袁昇将那幅长安舆图平展在案头,闪耀的烛火下,长安城一百零八坊间,被他用墨线勾勒出的北斗七星图形愈发清晰了。

“这就是了……”瞿昙盯着那图,似喘似笑地道,“这便是国师袁天罡毕生的追求……长安七星镇魔法阵。”

“镇魔?”袁昇叹道,“晚辈也曾在两个奇异之处看到过天魔,一处是活灵活现的九首天魔,一处却是可以侵蚀人心的数道幻影……”

听得袁昇细述了他在锁魔苑和《地狱变》壁画前的两次遭遇,瞿昙的眼神愈发凝重起来:“还好,这两次其实都并非真正的天魔,前者只是布阵者的心法禁制,但后者极可能是布阵者苦心孤诣搜罗来的天魔之影。”

“天魔之影?”

“相传天魔的威力极大,见过天魔真身的人,哪怕是在心念中收集过天魔的影子,也能炼成极其可怕的杀人法宝。亏得在那阎罗殿内,袁大郎面对的只是天魔之影,如果是真正的天魔,大郎哪里还有命在!”

袁昇苦笑道:“天魔的真身?我一直以为,所谓天魔,只是一个传说……”

“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个魔,即为天魔。在道家和佛家,一般理解为一种可扰乱人心的神秘力量。但当年开唐国师袁天罡,却曾给先父讲过一段关于天魔的远古典故……”

瞿昙大师示意袁昇将那碗热腾腾的草药递给他,一口气灌了下去,才慢慢道:“袁先师说,天魔在上古时期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它们来自另外一个世界。而在黄帝大战蚩尤时,双方都动用了天魔,后世传说中蚩尤派出的风伯雨师、黄帝请来的旱魃,其实都是另一个世界的天魔。”

袁昇一震,想不到自幼便听熟了的黄帝蚩尤大战,居然背后还有这样更加耸人听闻的故事。

“天魔进入我们这个世界后,往往受到这重天地的规则限制而魔力大减,但它们仍能强烈地影响天象,所以后世神话中,便将其传成了风、雨、旱灾的神灵。传说天魔还能惑乱人心,所以人心与天象又会交相影响,这便是天人合一道理的由来。”

袁昇叹了口气道:“当年先师鸿罡真人曾透过一些消息,他说,黄帝与蚩尤之战,实为天下第一次道魔之争。”

“不错,据袁先师所说,第一次道魔大战的结果,是蚩尤被擒杀了,但黄帝随后发现一个很麻烦的问题,他们无法杀死天魔,哪怕是黄帝一方的旱魃,都成为一个很大的麻烦,它们不会死,最多会被镇服。黄帝费尽了心机,才将天魔镇压住了。据说,最终镇服天魔,还是靠着蚩尤死而不散的威灵之气……”

袁昇沉吟道:“这就是后世将蚩尤尊为兵主和镇魔天尊的缘由。”

“便是这个道理,相传蚩尤那里才有掌控天魔的秘密。”瞿昙幽幽地道,“但天魔既然不会死,那么,它们就会被……唤醒!

“相传天魔再一次被唤醒,是在武王伐纣之时,崇尚巫鬼术的商周君臣曾唤醒了天魔助战,最终被天下方士之祖姜尚作大法阵降服。那也是第二次道魔大战。”

袁昇默然点头。姜尚别号飞熊,字子牙,是武王伐纣的首席谋臣,后被封为齐国之主,曾作兵书《六韬》,后世称其为兵家之主,但在道家,也被尊称为方士之祖,号为太公。

“最近一次关于天魔的传说,便是尊师鸿罡真人仙逝前自称镇服了九首天魔,”瞿昙说着微一犹豫,才缓缓道,“但我一直对先师的说法存疑,呵呵,疑诸先人,还请见谅。”

袁昇只得笑了笑道:“关于先师镇服九首天魔之说,我辈也都只是耳闻。”他心下暗恼,这时候他还要为那个师尊保守秘密,但这个老胡僧极可能知道很多秘密。

“但鸿罡真人提到的九首天魔这个形象,却是正确的,它与袁先生当年遗下的一幅画像完全吻合。”瞿昙颤抖着苍老的手,展开了一幅画像。

那幅画也很老旧了,但笔触细腻传神,画上的九头怪物集狰狞、恐怖、妖艳于一体,整幅画卷带着一股诡异的气息,瞬间就吸住了袁昇的心魂。

不错,那正与自己在锁魔苑井内所见的九首天魔形神皆似。他忍不住叹道:“这幅画是袁天罡祖师亲手所绘,那么,袁祖师也应该亲眼见过九首天魔,晚辈一直疑惑,这天魔的形象好古怪啊!”

瞿昙叹道:“是呀,它有九个头,知道为何是九首吗?传说北斗七星旁,还有两颗不常见的星,一名弼星,一名辅星,所谓‘左辅右弼’,《史记·天官书》曾说这两星,一内为矛,一外为盾。这便是天象学所说的‘北斗九星,七现二隐’……”

袁昇恍然道:“原来天魔的九首,对应的是天上的北斗九星,怪不得袁祖师要布置七星法阵来镇邪……是了,太极宫内,除了蚩尤井,还有丹炉法阵和与三清殿联系紧密的凌烟阁,那么这长安七星镇邪法阵其实也是七现二隐的北斗九星之形!”

“大郎果然绝顶聪明。实则袁先师这道长安七星阵法不仅是镇邪,更是一场绝世大战的终极之战——那便是隋末唐初爆发的第三次道魔之争。袁将军出身仙道名门,对此应当有所耳闻。老衲倒是真正的局外人了,只听家父说过些大概。”

“第三次道魔之争,不错,”袁昇悠悠地叹道,“当时纵横中原的虬髯客、紫阳真人、三原李靖、袁天罡、知机子等著名道者都卷入了这场惊世之战……”

每次提及隋末虬髯客等威震四海的名字,他总不禁心神激荡。

“此中详情老衲也不甚了了,只知道这一场浩劫之战波澜起伏,屡有反复的战局一直持续到玄武门之变,终究以逍遥魔宗所支持的太子李建成被杀、魔宗大败亏输而了断。”

袁昇听说过这场大战的终局,闻言不由喟然道:“魔宗虽因李建成之死而失了天下,但精锐高手还在,特别是魁首知机子绝世奇才,化魔宗为秘门,更设置出了惊才绝艳的天魔煞,由天魔来调动地煞,侵损大唐国本,不知是否如此?”“不错,知机子极可能从魔宗传承中掌握了某种唤醒天魔的秘法……当时袁先师为了破解邪煞,曾寻得先父帮忙计算推衍,最终得家父倾力之助,才设计出调动长安地煞的北斗巨阵,七个星位分布于长安城七个坊内,跨临永安渠、清明渠、漕渠、龙首渠等水流,调动地煞水煞……”

“是了,”袁昇此时已尽数明了,脱口道,“应该还沿用了黄帝镇服天魔的旧历,每一个星位的镇主都是镇魔天尊蚩尤之像!”

瞿昙却郁然长叹:“只是,先父最不明白的是,他帮袁先师设计的北斗七星镇邪法阵,可谓极备周详的万全之策,此后天魔也杳无声息,但为何……太宗皇帝还是暴毙了?”

袁昇缓缓道:“只因太宗皇帝身边那个胡僧娑婆寐,就是知机子所化!”他自怀中取出了知机子的薄绢遗诗,再将丹炉法阵中所得的诸多推断尽数说了。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啊!”瞿昙大师拈着那张薄绢,呵呵地苦笑起来,“怪不得袁天罡绝顶大才,却在拼争中处处落于下风,时常被知机子洞察先机……”

不知为何,他笑得凄恻无比,口角猛然溢出一口血来。

“大师,不可劳神!”袁昇大惊,急忙运功施救,帮他止血化气。

“老朽……已不成了。”瞿昙黯然止住了他的忙碌,沉沉道,“知机子果然狡诈,但袁先师也没有败,而且知机子最终仍是死在了袁先师手中。”

“怎么说,大师请讲!”袁昇从那薄绢遗诗中只是简略推断出知机子身亡的信息,此时自是大为好奇。

“只因袁先师在太宗皇帝驾崩前,已怀疑到了太极宫内!”瞿昙的老眼放出灼灼幽光,“所以适才我说‘果然如此’!而那长安七星巨阵,则是一份战书,逼迫知机子现身决战的战书!”

袁昇恍然道:“七星阵成,天魔再难被唤醒的大局已定,而当袁天罡国师怀疑到太极宫内之时,知机子要维护假扮娑婆寐所做的那些小手脚不被看穿,便不得不铤而走险,现身应战。”

“这是两大宗师堂堂正正的终极一战,却也是极为隐秘的一战。知机子不想将苦心孤诣布置好的秘门实力暴露天下,所以提出只有两人独自决战的请求……”

“怪不得,”袁昇叹道,“我虽是正宗道家门人,对如此大战也是闻所未闻。”

“长安乃至中原的道魔两宗对此都不知晓。只有先父,从袁先师那里听闻了些秘辛。在灞上决战中,知机子便调动了天魔之影,这便是这幅画的由来。”瞿昙摩挲着那幅天魔画像,“而后来,知机子闯过了七星巨阵中的五阵,但终在巨大法阵地煞中触发了蚩尤之火,被烧成了飞灰。”

“知机子是慨然赴死!”袁昇想到薄绢上那句“大丈夫死亦何惧”,终于尽数明了,“他以一己之死,对天魔煞做了最后的保护。”

“是这道理,袁先师催动阵法,亲手将知机子炼成飞灰,却觉得得不偿失。他失去了最后洞悉天魔煞的机会。”瞿昙有些痴迷地望着那幅天魔之图,“真的很想亲眼看看它的真容呀……按道家天人合一之说,惑乱人心者为天魔,现今的人心乱了,也许,天魔真的接近复活了。”

瞿昙紧盯着那幅画,仿佛整个心魂已被画中的天魔攫去了:“袁昇,现在,你是唯一一个知晓天魔秘密的人了……”

“大师,”袁昇见他喘息渐浓,心头油然生出一股不祥之兆,蓦地脱口低喝,“到底是谁给您下的毒?”

瞿昙早就中了毒!

这是袁昇上次见到这位天竺世家大师后的猜测。

凭着瞿昙的深湛修为和家传秘术,完全不该忽然病入膏肓,更因此老通晓草药之学,也不可能误食毒物。那么结果只能是一个——这位大算家是被极高明的仇家下毒暗害。

瞿昙闻言后目光骤然一颤,随即低叹摇头道:“是我的过错,我错看了他,他是我的一个学生,薛星宿……”

“薛星宿,此人现在何处?”

“你找不到他,此人精擅易容,更兼心机极深,极擅揣摩人心……我原以为在我暮年,找到了一位继承我天学算法的奇才,只是,没想到……”他眼中的灰烬之色越来越浓,“也许这就是天魔的诅咒吧,知晓天魔的秘密,是要被诅咒的,或者掩埋它,或者被它吞噬。是时候了,我知道它要出来了!”

“大师……”

瞿昙眸中光彩涣散:“袁昇,你要亲手掩埋它,千万不要如我一般,被它……”

这位天竺世家的大算师没来得及说出“吞噬”二字,便黯然垂下了头,再无声息。

“薛星宿应该是一个化名!我细问了瞿昙大师府上的仆役亲眷,都只说那是个极普通的人,除了身材微胖,几乎再无特征,而且此人沉默寡言,在半年多前来拜师求艺,每月只是极神秘地登府一两次,大师在三月前患病后,此人便如泥牛入海,再无踪影……”

刚刚颓然返回皇宫的袁昇在屋内黯然踱步,将探访瞿昙大师的所得,跟陆冲等手下商议着。

“姓薛,微胖?”陆冲忽道,“会不会是薛百味那厮?”

袁昇摇着头:“未必会这么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