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天魔煞 第九章 朱雀符案(2 / 2)

“我知道他是谁了!”袁昇的眼前闪过杨峻那张气急败坏的面孔。

“我也知道他是谁!虽然我没有看到他的脸,但我对他太熟稔了,他一个大男人,却喜欢搽抹香粉,我熟悉那道香气。”

“此人精通道术,又是突然出手,唉,清流兄还能说出当时更多的细节吗?”

“只记得他在冷笑,说要借我做个傀儡,演个戏法!”

“傀儡……戏法?”袁昇锁紧双眉,“所以清流兄只得暂且隐忍,就是要看看他到底演什么戏法!”

“这里都是他的人,圣后,也被他迷住了……”秦清流黯然道,“我装得这样半死不活,他才对我不会留意。剩下的事,就看大郎了!”

“还有六个时辰,我们马上就会知道他要在玄武门演什么傀儡戏了!”

“大郎,这是你我最后的机会了,玄武门,一定成!”秦清流的声音低沉。一滴泪,再次从他眼角滑落。

袁昇看着那泪花,知道那泪中有不甘,有失落,有憋屈,不由攥紧了秦清流那双冰冷的手:“清流兄放心,我一定会在他的傀儡戏演到最得意时,让他原形毕露!”

秦清流满意地闭上了双眸:“我还要假装昏迷一阵子,不过求求你,不要让孙老太医他们继续折腾我了。”

正月十五为上元节,历来为朝廷所重视。太极宫内早早地就布置得华贵灿然,各色大小灯具、灯树乃至灯山都被安置在了各处宫门和重要殿宇前。

昨晚袁昇跟陆冲等密议了大半晚,又教了黛绮一些皇家礼数,仔细叮嘱了她多时。将黛绮送入甘露殿时,看着波斯女郎轻松如常地笑着转身而去,袁昇的心似被利刃剜了一下。

虽然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但袁昇依旧眼神锋锐,看不出半分疲态。

今天是上元佳节,到了晚间,也许那个神秘的玄武案便会出现,那时就是自己和辟邪司的最后期限了吧。死亡或者救赎,都在今晚。

袁昇不得不自救。他自救的第一步,就是来面圣。

他是以给圣人诊病之名被召入宫内的,在秘符案发后,大多精力便投入到断案除邪这边,只在晨起后,会到皇帝寝宫神龙殿去给皇帝李显诊视一番,这种诊视一般都是象征性的。李显经他调养,身子已略见好转,每次见他都是温言抚慰几句便由他去了。

但这日清晨才一见面,袁昇还未及说出详细禀报,李显已先问起了秘符案的近况。

“……皇后怕朕受惊,后来的事没有对朕禀报,但朕什么都知道,便是在皇后体燥,发现青龙符后,又陆续出现了白虎符案和朱雀符案,连秦太医都遭了邪煞?”

袁昇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原来皇帝看似不闻不问,实则对宫中秘符案的近况竟了如指掌,那么,已经流入朝野坊间的那个天魔煞传说,他是否知道?

袁昇不得不抬起头来,发觉李显的脸色很有些阴沉。他咬了咬牙,只得缓缓道:“臣今日过来,便是有下情回禀……”

“讲!”

“万岁明见万里,上次朱雀符上标出了‘太极’二字,预示十二个时辰后的今晚,在太极宫内还会爆出最后一件与玄武有关的邪案。”

“你能禁绝这件邪案的发生吗?”李显目光凝重,“听说皇后已给你下了死令,今晚来的可都是朝中要员重臣,当着他们的面,如果邪案再发,连朕也护不了你。”

“臣不能,也不想禁绝!”

“什么?”

袁昇忽地长揖到地:“圣人明鉴,这九重深宫乃至整个京师,正面临着一个不可预知的邪煞攻击,京师长安甚至会惨遭血洗。禁绝这起邪案与此相比,得失简直如九牛一毛,我们面临的当务之急是……”

李显不由长吸了一口冷气。

窗外的朔风似乎也在这一瞬间紧了起来,风卷着细小的沙石拍打在琉璃窗上,发出阵阵瘆人的咝咝怪响。

黄昏时分,呼啸了一天的冷风终于息了,天色仿佛洗过一般爽净。

杨峻忙碌了一天,几乎没怎么坐下吃饭。身为龙骑中郎将,在这个紧要当口,他当然很忙。直到看看日色西斜,他才赶回自己设在千步廊外的龙骑内卫秘阁内喘上口气。

刚进了阁内,门外便响起两长两短的叩门声,随后薛百味便如一道幽灵般跟了进来。

杨峻瞪大满是血丝的眸子,低声道:“马上就是吉时了,宴饮灯会上将有各路百戏献艺,那是你最好的时机。只需挺身而出,便可大功告成,明白吗?”

“养士三千,成事一人。百味绝不辱命。”薛典膳那憨厚的笑容这时难得地现出几分冷冽。

杨峻舒了口气,端起案头的钧瓷茶盏润了润干渴的喉咙,幽幽地道:“明白就好,走吧,早些去准备。”

薛百味深施一礼,转身溜出屋去。

杨峻盯着他退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屏风后却闪出一道倩影,媚声嗔道:“圣后的大事,就交给这个厨子,当真能办得了吗?”

这女子才二十来岁,容颜娇艳,斜飞的双眉又透出些风骚,一身花团锦簇的宫装显示着她在宫内极高的地位,正是韦后四大侍女中的芳官。

杨峻望见她,目光立时变得温热而贪婪,低笑道:“姐姐可不要小瞧了这厨子。此人看上去憨憨的,实则见风使舵,极为机灵,关键是他来自太平公主的推荐,这身份极为罕见。烦请姐姐转告圣后吧,一切都如意。”

“圣后特命我再来问你,那厨子的大事定在何时?”

“百戏幻术献艺的高潮,会有一轮四灵灯戏……”杨峻有些无奈地一笑,“这也是圣后的主意,近日宫内的秘符案就是这四灵在作怪,所以特意请来最高明的幻术师和灯戏师,演一出四灵灯戏来镇之。厨子就会在那时候……”

“好吧。”芳官妖艳地一笑,“可是,圣后最近对你可不大放心呢。”

“多谢姐姐提醒,”杨峻笑得颇不自然,“圣后对我未必是不放心,只是怕我应付不来今日的大局吧。”

“你知道就好,我只是怕你在圣后身前失宠呀。”芳官扭身贴上前去,纤纤玉手轻揉着他的双肩,“你说谢我,不知要怎么谢呀?”

杨峻给她轻抚着,白润的脸上立时涌出一抹红,大是受用,想反手抱她,随即想到,这可是圣后最贴心的侍女,难保不是受了圣后指派故意来试探自己的,一时又畏缩起来。

“好喜欢撩拨你,就爱看你想要又不敢的样子。”芳官却笑吟吟地在他脸上拧了一把,“时辰到了,我得回去复命了。记住,今后可得对姐姐好些。”

杨峻看着她扭着水蛇腰款款而去,喃喃低骂了声“小狐狸精”,咽了口茶,这才施施然出了屋。

才出了秘阁,他登时一愣,却见薛百味正背着手闷声不语地走来。

“你怎么还在这里?”杨峻蹙眉低喝。

薛百味“啊”了一声,暮色中,那张脸颇有些僵硬。

“你害怕了,”杨峻一步逼上,森然道,“大事当前,这节骨眼可容不得你畏缩反悔!”

薛百味忙道:“没,没,大人误会了。我是回来再和大人计议一下,那大事的时间一定要在那时候吗?”

“自然,四灵灯戏光怪陆离,任谁都会目眩神迷,那是最佳时机。你还婆婆妈妈什么?记住,到时候动静要大些,不得有半分差池。”

“遵命。”薛百味长出了一口气,“小人这便去准备了。”

杨峻皱皱眉,觉得哪里不大对劲,但昨晚几乎整夜没睡,这时候双目通红,也懒得多想,看看日色已沉,忙匆匆向观云殿走去。

薛百味望着他的背影,才长出了一口气,将佝偻的身子慢慢挺直,喃喃道:“险些露了馅,姑奶奶似乎不该这时候过来吧,若是候到真正天黑,似乎更好?”

一个肥硕的厨子忽然口吐娇音,如果杨峻听到了,一定会惊得三魂出窍。原来这薛典膳正是青瑛所扮。

她暗自盘算,看来杨峻必然交给了薛百味一个极其秘密的任务,这“大事”要在四灵灯戏之时执行,只可惜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再抬头看看天色,日头已经完全沉下去了,一轮圆满的素月已经升上天边,只是还很浅,仿佛是薄纸剪成的。

她知道上元灯宴将开了,时间太紧,这辛苦套出的信息要怎么告知袁昇呢?

她心内念头盘旋,茫然转过身来,顿觉全身一震。她看到眼前站着一人,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装扮,一模一样的神情,那才是真正的薛百味。

昏暗的暮色中,两个薛百味默默对视着。

青瑛只觉薛百味眸间光影闪烁,心知不妙,但此时先机已失,再想挣脱,已然力所不及,跟着便觉浑身僵硬,四肢酸麻,头脑也渐渐混沌,仿佛钻入了一个幽暗的洞中。

青瑛奋力摇头,想从那个深邃的黑洞中挣出,却始终无法完全解脱出来。

“多谢你啦!”薛百味幽幽地笑着,“这件大事做起来太麻烦,其实我也后怕连连,甚至异想天开地想找一个替身,但替身哪里去找呀。没想到,真宗保佑,上天垂怜,居然降下了你这么一个神奇的替身。”

他忽一挥手,一个巨大的布袋当头罩在了青瑛的头上。

眼前一片漆黑,青瑛却觉耳边只传来薛百味一声得意的轻笑:“走吧,咱们先找个无人察觉的秘密之处……”

陆冲,袁昇……你们在哪里?这念头如流星般划过,青瑛随即觉得自己已完全跌入那个无底洞中。

袁昇和陆冲这时正守在玄武门的门楼前。既然按照秘符案的顺序,最后极可能会在玄武门发案,辟邪司便当仁不让地被安排在了最可能犯案的地方。

刮了一白天的风让夜空清澈了许多,天宇是深窈的藏蓝色,明丽的月光洒落下来,将玄武门前的楼台飞檐翘脊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辉。葱茏冬树,蜿蜒瘦水,高低屋舍,都隐在那朦胧凄迷的月色中,给人一种飘忽如梦的感觉。

陆冲斜抱着长剑,倚在一根明柱旁,抬头望着那轮圆圆的冷月,懒洋洋道:“月亮刚升起来,那个魔头应该还不会这么早动手吧。让老子再轻松一刻,赏赏月色。”

“月色真美!”袁昇也不由叹道,“可惜,如此好月好景下,却有一个极大的阴谋即将发生。”

陆冲怔怔地盯着那轮月,忽道:“想起师父了,初入师门时,师尊教给我的第一个法门,就是望月。原来师父看我年纪小,但在师门中却是出了名的打架不要命,便想出了这么个高招来磨我的性子。但那时候年纪小啊,哪懂得师父的良苦用心,每晚对着月亮发呆,当真要疯掉了。”

“那一定很有趣,”袁昇想到少年陆冲一个人对着月亮发呆的模样,便觉可笑,“传闻令师丹云子性子豪迈,中年时纵剑横行无忌,晚年则变得散淡随意。这种由外而内,是悟道所得吗?”

陆冲摇了摇头:“师父六十岁时遭了一厄,跛了一只腿,自此才变得内敛许多。我入门晚,当时师父的腿伤,在师门内已是个禁忌话题。直到有一次,师父见我性子始终不改,便出了个狠招,将我丢在一个地穴法阵内。那法阵凶险万分,我突然深陷其中,只得苦苦支撑……

“我在地穴里面困了整整三天,感觉自己像是被困了三年。出来后师尊对我说,困我三天,如同救我狗命三次,因为江湖上比这地穴法阵凶险的地方还有很多。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铭记一辈子的话——江湖上混,保命要紧!”

“令师是个很好的老师,而‘保命要紧’这句话,你也是一以贯之,奉行不悖。”

“是啊,那一次让我明白,自己的命很要紧,再没必要打架比剑时跟人玩命。不过在地穴里,我看到许多亦真亦幻的景象,包括师尊的腿是为何所伤。砍伤他的人竟是我们的大师兄!关于大师兄有很多种传说,门内许多人都很崇拜他,包括我。可惜他很早就从门中消失了,有人说是叛出了师门。但我真没想到,竟是他砍伤了师尊的腿。他叫……薛青山!”

“薛青山!”袁昇眉头皱紧,很多次听陆冲提起这个人,原以为他是在卧底宗相府时和这位绝顶剑客结下的梁子,没想到竟是如此缘由。

“事后我追问师父,他却说,薛青山要开宗立派,便只有战胜他,才能出山立派,薛青山砍伤了他,也是无意而为之。师尊甚至笑谈,他的腿被弟子无意间打残,总比被江湖上其他高手打残强吧。”

袁昇轻叹:“令师果然剑心洒脱,他竟对薛青山毫无记恨?”

“应该说,是曾经记恨,因为那法阵中记录了布阵者的怨恨、恐惧、愤怒,所以我才会看到那些画面。不过后来,师尊真的看开了。”陆冲忽地咬了咬牙,“但老子看不开!”

“人都有看不开的事。”袁昇幽幽叹了口气。

“比如,”陆冲扭头盯着他,“你出山挑起辟邪司,就是因为你看不开和她的那一段情?”

袁昇抬起头,望着那轮美丽而遥远的月:“是,她毕竟给过我最美的时刻。但现在,我觉得自己已看开。”

陆冲却笑了:“这样傻乎乎的你,反而很真实,是个实实在在的人。”

“我什么时候虚无缥缈了?”

“大多时候都有些飘忽,”陆冲咧了咧嘴,“因为你太冷静,我很少看你动怒,也很少看你畏惧,似乎你什么都不在乎,你将一切都隐藏在一张四平八稳的面具之下,这就显得很可怕很飘忽,不像个真实的人。除了偶尔,你还会变成一个傻乎乎的情种。”

袁昇面不改色道:“我们很多人,都藏在面具下,甚至包括你陆大剑客,你的面具是嬉笑怒骂,但我却不知道你的真实内心。你是铁唐死士,但如果有一天,咱们辟邪司和铁唐有了冲突,你会站在哪一边?”

陆冲的眸光闪了闪,似想争辩什么,却终于没有开口。袁昇看似无心的一句话,实则直击两人的要害。虽然二人曾同生共死过,但到底身处政治旋涡的中心,在庞大朝廷势力暗流的夹裹冲击下,许多人都会做出无奈的选择。

“袁昇,我会始终将你当朋友。”陆冲终于慢慢地说出一句话。

“谢谢。”袁昇笑了笑,忽道,“说到面具,也许,黛绮是个例外,她几乎不戴面具……”

陆冲不由叹口气道:“说得是,面具最薄的是黛绮,我的面具最简单,面具最厚的人是你袁将军……”

“你说我面具最厚,不是骂我脸皮最厚吧?”

陆冲笑笑,没有接茬,又道:“面具最多的人是青瑛,她最后放下了那张春雪笺,但我不知道,她的心里面是否真的放下了。”

这时候,不远处已传来了丝竹之声,显然,观云殿内的观灯盛宴已经开始了。

袁昇沉吟道:“青瑛执意要独自出马对付杨峻,我猜,她心里面还是放不下。你若放心不下,那便去吧,反正,我们也不会在这里守株待兔的。”

“等等,那里……好像起火了。”陆冲忽地大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