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冲这时正在受罪。
一盘被切得稀奇古怪的萝卜平躺在案头,如同咧着嘴讪笑的怪物。
正六品司膳齐傅拍着案头,尖声大叫:“瞧你切的,大小不一,乱七八糟,这刀工是跟狗学的吗?便是一只狗用嘴啃,也比你切的要好。”
陆冲几乎要气昏过去。
本来他陆大剑客是跟人自来熟的性子,又善使各种小手段,入得司膳司没多久,已和几位典膳、御厨混得极熟。他卧底司膳司,一切都顺风顺水,唯有一个绕不开的大麻烦,便是这司膳司的首脑齐司膳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这才两天工夫,已训了他三次。
而陆冲自来鄙夷厨艺烹饪,今日是平生第一次被人命令切一盘萝卜,他一时兴起,将剑仙门的神奇剑术运用到刀工上,切出的萝卜三分粗七分细,粗者极粗,细者极细,当真错落有致,自以为独得天然之趣。
哪想齐司膳又恰好看到这盘“独得天然之趣”的萝卜丝,登时被气个半死。此刻他巴掌拍得通红,大叫道:“你瞪我干什么,本官训诫你,还不服气?别以为有杨将军推举你,便可以在司膳司混日子。”
陆冲勉力按捺怒火,赔笑道:“哪里哪里,陆某可不是来混日子的。这个……”正待说什么,忽见门外闪过一个婀娜身影,正是青瑛向自己招手,忙道:“哦,有些事,告退片晌。”一闪身飘身出厅。
齐司膳只觉眼前花了一花,那大胡子已到了厅外。他定睛细看,见陆冲正和一个美艳宫女窃窃私语。
他认得这清丽中带着几分英气的宫女,这已是第三次见她来找陆冲了。按说这女子绝对算是个绝色,但不知怎的竟似看上了这个半傻不傻的大胡子。
却见陆冲跟那美女挨得极近,竟似贴着耳朵呢喃。过了片刻,陆冲满脸的不耐烦,急躁地挥了挥手。那美女竟似依依不舍,陆冲干脆拍了拍美女的香肩,女郎才低笑了下,翩然离开。
齐司膳又惊又妒,大步赶过去,叫着陆冲的化名“陆生”,喝道:“大胆陆生,你……你竟敢跟个宫女公然调情。”
“哪里调情了!老子这时急得七窍生烟,哪有心情调情。”
“适才你跟她勾肩搭背,那不是调情是什么?”
“拍拍肩膀就算调情,那我们……”陆冲忽然住嘴。
“怎样,你们还曾怎样了?”齐司膳又惊又喜,双瞳灼灼放光。
陆冲见他满脸红光的模样,心内大乐,故意笑道:“你能想到怎样,我们便……咳咳……”
齐司膳想到自己一妻一妾的糟糠容颜,嫉妒得几乎要疯掉,板脸喝道:“你们到底怎样了?本官若是禀告杨将军,啊不,本官要禀报辟邪司袁将军,这就叫秽乱宫闱,懂吗!识相的,给我说仔细些,你们在一起都做什么了,快快从实招来!说得越仔细越好,本官一时心软,或许就放你一马。”
“大人,你老怎么还有这嗜好?”陆冲目瞪口呆。
“齐司膳少安毋躁,出了何事?”袁昇这时恰好闪身而入。
听得齐司膳义愤填膺的告状后,袁昇招手向陆冲喝道:“竟有这等事,你过来,本官要问个究竟。”
齐司膳兴冲冲地望着陆冲垂着头跟袁昇走远,耳听得袁昇的厉声叱喝不时传来:“你是何时到司膳司的……最基本的刀工都不晓得,怎能担此重任……是杨峻举荐来的?本将军奉圣人之命总揽二圣的饮馔,似你这等人更要严查……”
齐司膳暗自感激:“小袁将军果然名不虚传,不畏强权呀!”
袁昇及时出马,刚将陆冲带出了司膳司,路上便会合了青瑛和黛绮。
“确实有人常常出入过问司药司,这个人确实是杨峻……不过,你所说的那个铁唐死士薛百味有些奇怪,他居然和杨峻走得最近。如果给圣人添加燥热补药,实则那个薛百味最有嫌疑……”
刚回到丹阁,陆冲唠唠叨叨地已将在司膳司辛苦套来的各种信息细细说了。
“这些消息虽然琐碎,却颇有用处。”袁昇脑中念头起伏,背着手缓缓踱起步来。
陆冲瞪着他道:“每次见你这副模样,就知道你对案情已是胸有成竹!”
“胸有成竹还差得远!”袁昇沉吟道,“长安城内的多起诡异杀人案,太极宫中的两次神异秘符案,还有六十年前太宗皇帝年间的镇符秘闻,原本应该全不相干的,但现下来看,实则又是若即若离,千里伏线。
“这三种奇案秘闻,最大的关联便是蚩尤和五岳真形图。长安城内的诡杀案,那名突厥武士临死前绘出了蚩尤镇魔符;而蚩尤镇魔符则被太宗时的开唐国师袁天罡用作镇符,同时用作镇符的还有五岳真形图;而五岳真形图,则在太极宫两起秘符案中神秘出现……”
青瑛凝眉道:“你当真认为,这一切的根源,是六十年前贞观年间的镇符秘闻?”
“先前我跟你们说过,近日我翻查了一些贞观时期的秘录,确实发现了一些意想不到之事。在贞观年间,太宗皇帝显然遭遇了一些祟事……”
“祟事?”黛绮对此大为不解。
“鬼神降祸者为祟,但道家认为,那应该是一种煞。是的,太宗皇帝极有可能遭遇了某种邪煞的攻击,乃至神魂不安,夜不能寐。不得已,太宗皇帝乃命国师袁天罡亲自作法驱邪。那便是三清殿内的蚩尤井法阵之由来。”
袁昇的目光悠远起来:“最可怕最紧要的在于,现在似乎有人在处心积虑地释放那股邪煞之力——无论长安城内的数起诡杀案,还是太极宫内的神秘符案,似乎都与此有关。”
“现在,有人想释放这股邪煞?”陆冲惊得大张双眸,只觉袁昇所说匪夷所思,但略一思忖,又觉得似乎颇可说通。
青瑛最先醒悟过来,惊道:“你是说,长安城内的那几处邪杀案不是人力所为,而是邪煞之力?若真是如此,难道这股邪煞之力已经被释放了吗?”
“至少,这股力量已经在蠢蠢欲动,甚至已经泄漏了一部分,在长安城内造成了多起诡异杀人案!我甚至怀疑,”袁昇的眸中涌出一抹暗夜般的黑,“有人想彻底驾驭它,或者,彻底放出它。如果当真如此,最后的结局也许就是……血洗长安!”
阁内瞬间冷寂下来,众人都觉一阵惊悚。如果当真有这样一股宏大的力量,如果任由它肆虐,那么这座人口百万的大唐京师,很可能会面临被毁灭的结局。
一时间,那死状恐怖的突厥武士,血色突兀的蚩尤秘符,还有蚩尤井前庞大沉浑的五岳真形图,都如走马灯般在众人眼前闪过。
陆冲猛地一拍大腿道:“当日咱们寻得突厥武士时,宗相府的青阳子来强夺尸身,难道……是他们在暗中筹划?”
袁昇道:“至少,他们已经知晓了什么,而且比我们要知道得多。比如,那股邪煞之力到底是什么,是否与六十余年前的魔宗秘门相关?这些至关紧要之处,我们都还没有头绪。”
黛绮忽道:“你已有了对策,是吗?”
“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今晚,我们会有些进境。”袁昇笑了笑,“我布下了一张网,咱们便如此安排吧……”
袁昇这边安排妥当,只道万事俱备,可以张网以待的时候,却出了一个意外的插曲。
黄昏之后,安乐公主居然再次驾临丹阁。
“这都是上次你要的,从国史馆取来的当年王玄策所上战表……不过,太宗皇帝登览凌烟阁,这甚至在起居注中也记载不详,好在我找到了这份《凌烟御览》,是掌管凌烟阁的三清殿女观主当年所做的详细记录。”
安乐显然一刻也没有忘记袁昇的叮嘱,一进屋便兴冲冲地亮出了自己的战果。
袁昇又喜又忧,喜的是安乐竟能找到这些来之不易的资料,忧的是今晚自己张网猎兽,大唐第一公主翩然驾临,只怕会惊跑了苦心等待的猎物。
他还是细心地翻起了她精心搜罗来的资料,先是翻起了那份《凌烟御览》。当时三清殿的女观主应该是当今凌烟五岳师尊辈分的人物,对于她们来说,至尊天子的每次登临,都是无上荣光,自然要精心记录。只是这种记录很简单,无非是天子驾临的时间、陪同者,再寥寥几笔,记录下天子言行。因此袁昇看得也较快。
也就一盏茶的工夫,他便已合上了《御览》,沉吟道:“怪哉,太宗皇帝竟然都是在每月十五日晚间登临凌烟阁……而且,前几次都由国师袁天罡亲自陪同……”
“这好奇怪,”安乐公主娥眉紧蹙,“为何要在晚间呢,要登楼观览图轴的话,在白日里岂不看得更清楚?”
“如果换一种思路,太宗皇帝登楼不是为了览图,而是为了别的事,那便丝毫不足为怪了!”袁昇笑了笑,接着翻阅起那份王玄策的战表。没多时,他便叹道:“果然,当年王玄策借兵灭国,风光无限,但你看这份请功战表上所列的献囚名录中,第一名自然是国王阿罗那顺,但娑婆寐可不是第二名,而是排在倒数第三名。他也根本不是什么国师,只是作为一个会天竺医术丹法的异人,被王玄策顺手掠来进献而已。”
安乐公主道:“那么,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异国方士,又如何变成了天竺国师,又如何成为让太宗皇帝青睐信服、言听计从的活神仙?”
“还记得咱们上次说到的魔宗秘门吗?”袁昇幽幽地道,“李建成被杀后,其背后的魔宗力量并没有被完全剿灭,而是化为秘门,趁机蛰伏,至太宗晚年时,极有可能,已有秘门势力渗入了太宗身边。当然,这些人未必是能臣干将,很可能是僧道医巫之流。这些人是朝政中的暗势力……”
“暗势力?”
“僧道医巫之流不掌握任何实权,当不属于明的势力。但他们又各有绝技能博得君王青睐,也许这些人一言之间,就能产生左右朝局的力量,绝对不容小觑,故名暗势力。”说到这里,袁昇的眼前又闪过慧范那阴郁的笑脸。
“想想看,娑婆寐以一个被俘的异国方士身份,竟能在极短时间内得到英明的太宗皇帝垂青看重,甚至在太宗服其丹药暴毙后,此人更能从容脱身,可知一定是有人在帮他。是的,娑婆寐的身边,有一群魔宗秘门的异人,助其蛊惑君王,帮他推波助澜!”
“魔宗秘门?”安乐公主脸色苍白起来,“可娑婆寐是中天竺国的方士呀,怎么跟这群中土的魔宗余孽勾结上?”
便在此时,啪啪两声极怪异的声响传来。
袁昇陡地仰眸望向窗外。可冬月里窗棂上都糊满了麻纸,外面黑漆漆的,丝毫看不出什么。
“怎么了?”安乐极少见他这样的凛然神色,不由一惊。
他却知道,后院的假山法阵前已经由陆冲三人布下了罗网,但那个人真的会来吗?
他疾步闪到窗前,用两疾一徐的频率轻敲了三下窗棂,这是事先约好的暗语,是询问事态之意。青瑛的罡气传音瞬间飘至:“将军少安毋躁,是两只猫无端撞入了假山。”
袁昇不由吁了口气,再次舒缓地轻叩了三下窗棂,这是让青瑛等人不可打草惊蛇的提示。青瑛随即传音过来:“属下明白。”
安乐听不到青瑛的传音,但看袁昇的郑重神色,不由明白了什么,低声道:“有紧要事?”
袁昇点点头,怕惊着她,故意笑了笑道:“我们刚挖好了陷阱,应该会有个兽蹿进来,只不知是虎还是狼……”
安乐听明白后,反有些欢喜,低声道:“这倒好玩了,你带我出去看看,本公主什么都见过,就是从未见过官府抓贼呢!”
袁昇哭笑不得:“这可不是寻常的鸡鸣狗盗之徒,这个贼应该极其狡猾,而且身手非凡。他极可能会看破这个陷阱,咱们若出去,只怕会惊跑了他。”
安乐轻轻揪住了他的手,央求道:“我不管,你神通广大,带我出去看看热闹嘛。”
她的手柔若无骨,滑润温暖。他的心又乱起来,想挣开,又怕惹她恼。正犹豫间,便听窗外接连传来怪响,跟着青瑛的传音稳稳地透入:“又一只猫,还有一只野兔……嗯,太怪异了,那人应该会驱兽秘术!”
袁昇不语,再次徐徐敲了三下窗,忽觉手心一痛,却是被安乐轻轻掐了一下。
她正轻咬樱唇瞪着他,一副跃跃欲试的调皮神色。
他顿觉无奈,忽地灵机一动:那人一直驱兽试探,显然是忌惮我在这里,如果我故意送她出去,反而能诱得那人松懈……
当下便将安排跟安乐说了,她的明眸愈发闪亮,连连点头。
袁昇打开门,长笑道:“天色已晚,属下恭送公主殿下吧……”
安乐那边娇娇柔柔地应了声,款款而出。这是一里两外的大连厅,雪雁等几个亲近侍女都在外厅候着,两人一出来,立时掌灯的掌灯,捧暖炉的捧暖炉,拥着安乐出厅。
刚出了屋,安乐公主便故意大声道:“这外面好黑,袁将军,你多送我一程吧!”
袁昇也朗声道:“属下分内之事。”
一行人当真是大张旗鼓地出了丹阁。迤逦向前行了不多久,袁昇便轻拉着安乐,悄然转了回来。
安乐公主被他轻拖着手臂,只觉一股浑厚的劲道传来,整个人犹似足不沾地般前行。她有种腾云驾雾的感觉,一半是因为他的道术,一半是因为自己的心也在飞。
整座丹阁的大部分都隐在暗影里,只有几盏宫灯在慵懒地眨着眼,淡淡灯芒只映出厅前一小片斑驳的白。袁昇带着安乐迅疾投入了幽暗中,在黑黢黢的假山影子中悄然前行。
袁昇对假山的法阵早已了然于胸。下午为了方便“张网猎兽”,他已将法阵回复如初,更做了大幅简化。袁昇相信,那个“兽”一定会来,甚至这时候看到自己恭送公主出丹阁,他应该已经出动了。
潜到假山法阵前时,四周仍旧冷寂得可怕,只有偶尔一两声凄惶的猫叫声。月亮缺了一块,月辉还算清澈。只是那抹假山给薄纱般朦胧的辉光映着,隐隐地仿佛在飘浮着似的。
安乐从未见识过道家法阵,骤然一望,只觉四下里冷硬的山岩犹如怪兽摆好了阵势,随时要扑过来噬人的样子。她的心一阵紧缩,惧意一生,顿觉眼前的一切都在摇晃。
忽地一股醇和的暖意从掌心传来,瞬间心神凝定,正是袁昇及时给她度入了一股罡气。安乐轻舒了一口气,刚向他微微一笑,耳边便传入一道细密如针的声音:“公主殿下,袁将军,那个人来了……还看不清面目,他已进了法阵。”正是青瑛传音报信。
袁昇急忙踏上一步,挡在了安乐身前。却见前方一团暗影中忽地亮出一蓬烛光,幽幽的,有如鬼火。烛火映出一道高瘦的身影。
“徐涛!”安乐险些惊呼出声。那人正是龙骑首领杨峻的亲信郎将徐涛。袁昇对这黑瘦汉子也有印象,当日白虎石蕊依案发时,便是他来传的信。
没想到,今日入网之兽竟是此人。
一道青影如电般向徐涛撞去,正是青瑛凌空扑下。徐涛身为龙骑内卫郎将,身手自是不弱,但与精通道术的青瑛相比,终是相差甚远,刚狼狈地避过女郎的连环两击,陡觉身子一紧,已被一条彩带紧紧缚住。
彩带如夭矫难测的神龙般划空飞转,将他捆得如粽子一般。
眼见徐涛束手就擒,安乐暗自松了口气,正待挺身而出,忽觉手腕一紧,却见袁昇向她轻轻摇了摇手。她心知有异,忙又紧缩到他身边,静观其变。
“你是何人,深夜来此,到底是何居心?”青瑛燃起了火折子,“咦,竟是个龙骑内卫!”
徐涛脸色惨白,大口喘息着:“不错,老子……老子是龙骑内卫郎将、杨将军的副手,今夜宫内巡查,隐约见到个黑影,老子觉得可疑,一路追踪至此……那黑影却又不见了……”
青瑛一愣,喝道:“狡辩无用,少废话……喂,你怎么了?”却见徐涛竟已昏了过去。
青瑛叹了口气,对不远处的黑影叫道:“候了大半夜,等来这么一个废物。”
黛绮从暗影中挺身而起,哼道:“先提回去吧,等袁将军回来发落。”
青瑛收紧彩带,将高高瘦瘦的徐涛提在手中,便如拎着个婴儿一般,疾步出了假山。
假山前再次被无边的黑暗包围,冬夜里的风紧了起来,安乐公主不由得轻轻裹紧了狐皮袄子,却仍觉得阵阵阴冷气息四下里幽幽地漫卷过来。
好在这时袁昇又握紧了她的手,安乐再次被一股融融的暖意包围。这种温暖的安全感从来没有人给过她,虽然她贵为大唐第一公主,这会儿心中忽地腾起一念:如果这样被他紧紧握着手,直到天荒地老,那该多好。
便在这时,一道影子倏地出现在假山前那一束稀薄的月辉中。那影子极是单薄,仿佛是一张纸剪成的,飘忽而动,左右梭巡着,小心翼翼地接近假山前的乱石法阵。
那座法阵原本禁制重重,但袁昇因为要张网狩猎,所以暗自调换,已将石阵摆布到了极其简单的境界。更因刚才徐涛冒失闯入,法阵效力大减,那黑影没费多少力气,便闯到了那尊古怪的丹炉前。
月光如银子般亮白,那丹炉恍似吸收了日月精华的精怪,愈发流光溢彩。那影子在月光下飘忽而动,忽地扭住了丹炉,轻轻摇晃。
咳咳的轻响在深冬静夜中听来分外刺耳,随着那影子极有韵律的摇晃,那丹炉竟似也有了感应,看似古旧沉暗的炉体竟散发出一道道光华来。
袁昇也不由睁大了双眸,显然这丹炉还隐藏着他不知道的秘密,而这黑影竟似知晓这秘密。
安乐惊得大张双眸,只觉这影子太过古怪,如从地底冒出的幽灵。她很想看清那人的容貌,奈何那影子虽立在月辉下,但脸上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全然难辨五官。
她心神一紧,动作略大。那黑影登时察觉,灼灼目光直向她藏身之处望来。
袁昇暗自叹口气,忙默提罡气,袖中春秋笔隐隐探出,便要出手。
便在此时,一道光骤然铺开,那影子居然点起了烛火。
白惨惨的光芒如巨莲般绽开,映出一副怪异景象。安乐只扫了一眼,瞬间便全身僵硬了。她终于看清了那黑影的形貌,那是个身形高瘦的胡僧,鹰鼻锐目,花白的胡子如同诡异的白色花瓣般垂满前胸。
那丹炉此刻竟也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那胡僧居然在炼丹。
一个强烈的念头刹那间占据了安乐公主的大脑,这黑影就是胡僧娑婆寐!他就是六十年前害死了太宗皇帝的娑婆寐!
他难道还没有死?
娑婆寐还在鼓动丹炉内的炉火,那锐利如电的双眼却已向她望了过来,甚至还送上一抹微笑。那是穿透了六十年光阴的诡谲微笑。
安乐随即想到,娑婆寐不可能没有死,六十年了,他早已死了!那么现在的这个,一定是他的鬼魂!自己看到的,是娑婆寐的鬼魂在这里炼丹……
她登觉浑身一阵痉挛,跟着头晕眼花,便待栽倒。
咄!耳畔陡地响起袁昇的一道轻喝,跟着颈后大椎穴有一股温热的罡气度入,安乐大喘了口气,才觉心神一清。说来也怪,那胡僧古怪的形象立时变得虚无模糊起来。
跟着,安乐的眼前一片灿烂,燃烧的丹炉,高瘦的胡僧,阴沉的目光……一切诡异景象便如同燃尽的烟花般消散了。
安乐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几要晕倒。袁昇急忙一把揽住了她的纤腰。安乐强撑着望过去,却见那些光影早已逝尽,唯有丹炉依旧,月光如初,而那道黑影已经踪迹皆无。
“东北方,仍在网中!”这回传音过来的居然是黛绮。
“好,收网时务要小心!”袁昇的声音镇定如初。
也许是这抹镇定,让安乐觉得心神一片凝定,她喘息着问:“怎么回事,适才你看到了那个……鬼魂了吗?”
“看到了,但那不是鬼魂!”
袁昇温言道:“那是一种由幻术引发的召煞术……是的,我们确实看到了六十年前的景象,但那只是施法者调动了此处地煞存储的信息,再放大幻出而已。”
安乐惊得大张秀眸,喃喃道:“你是说,那虽然不是鬼魂,但也是真的六十年前的情景,被那人用什么法术给调动了出来?”
“大致如此!”袁昇已燃起了万年烛,大踏步走到了丹炉前,“没想到这里竟还埋有很多秘密,是我先前没有留意的。”
“哼,这家伙实在狡猾,适才竟敢强行以摄魂幻术以攻为守,乘着公主生出幻觉时乘乱逃脱,但他没想到,他仍在网中……”青瑛也从暗影里走出。
看来她和黛绮适才并未走远,而此时黛绮未见,显是去追那网中猎物去了。
青瑛手脚麻利地又点燃了两根万年烛和一只短擎,明晃晃的灯焰下,那座原本陈旧的丹炉居然耀出了奇异的光华,炉身如被精致打磨过一般焕然一新,变得美轮美奂,甚至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