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松柏横斜的树影筛过,散碎地投在地上,仿佛孤寂的游魂。杨峻近来心绪不佳,这般披着这孤寂的月光在庭院中独立着,也像个游魂。
“袁兄这么晚约我出来,有何见教?”
“杨将军可否知道,这皇宫内,何处供有蚩尤神像?”袁昇挑着灯踏着月辉悠悠而来。
“蚩尤?”杨峻很烦躁地摇了摇头,“没有!”
“或者,与蚩尤形象相关的物事?”
“蚩尤算是上古凶神,皇宫内务求祥和,怎会与他有瓜葛……啊,想起来了,”杨峻眸光熠然一闪,“在三清殿内,你莫非看到了那地方?”
袁昇点了点头道:“凌烟五岳在偏殿暖阁内接待我等,出来时,我匆匆一扫,见到偏殿旁的后园内有一块小碑,上面写着‘蚩尤’二字,只是惊鸿一瞥,未明其意。”
杨峻哼了一声道:“那便同去看看吧。那五个老道姑晚间常去三清殿旁的凌烟阁静修,这时候那里没人来啰唆。不过咱们有言在先,那地方历来是宫中的一块禁地,只能探看,不可造次。”
二人踏着月辉,并肩而行。
袁昇忽道:“蕊依,你应该很熟悉吧?她是圣后的四大侍女之一,你们本应常常相见的……”
“你想说什么?”杨峻声音微哑。
“杨将军似乎很伤心。”袁昇叹了口气,“你总督宫闱的安全,常在内闱出入巡视,这应是圣人近期的安排吧?”
他早就奇怪,虽然后宫内也须有侍卫日夜巡查戍守,但都是有严格的轮换制度束缚的,似杨峻这样一个美男子,常常这般明目张胆地留宿后宫办公,实在是大胆至极。
杨峻的脸色还是变了变,却仍是老实答道:“自李重俊谋反之后,宫内便增强了值守,特别是前番临淄郡王李隆基又遭遇了傀儡蛊,二圣心中愈发不安,宫内警卫也更紧密了,我到了晚上极少能睡个安稳觉。嗯,你问这些做什么?”
“杨将军晚上自然难以睡个安稳觉呀,让你操心的人太多了……寻芳初见花间蕊,锦帐相思梦依依!有一位宫中才女,便被杨将军始乱终弃,终让她由爱生怨,郁郁而疯。这可是秽乱宫闱的重罪。”
“你……你胡说什么?”杨峻脸上的青筋瞬间跳起。
“还有,杨将军身为龙骑首领,却时时出入司膳司,对圣人用膳的补益配药指手画脚,这更是大逆不道了。”
“你,你这简直是信口雌黄!”杨峻咆哮一声,指尖腾起犀利的红芒,闪电般扣住了袁昇的脖颈。
袁昇却微微一笑道:“五指锁紧,就能杀人灭口了吧?”
杨峻的手突突发颤,五指如同被烈火烫红的铁柱,吞吐的红芒甚至已将袁昇的脖颈炙出了道道血痕。
袁昇却仰起头,望着浓黑如墨的苍穹,淡然道:“动手吧,但你真的能将一切都消弭于无形吗?”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杨峻大吼,猛然松开了手。
红芒闪处,血花飞溅,袁昇如一根木桩般倒下。
杨峻大惊,叫道:“袁昇,你……”
“我在这儿。”袁昇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身后,用张帕子轻擦着脖颈,被红芒炙烤之处却没有一丝血。
“蕊依落得这下场,我心痛万分,但当真不是我!”杨峻如释重负地大口喘息着,“你若不信,可去禀报圣后,看看圣后会如何处置我!凭你说的那几句诗就能定我的罪?若是有画师临摹我的字呢,若是有人存心诽谤我呢,你看看圣后是信我还是信你!”
他忽地咧嘴狞笑起来:“我敢肯定,袁将军,你若当真这么做,决计没有任何好处!”
“我知道。”袁昇气定神闲地望着他,“我也相信圣后不会信我的话,甚至会寻个缘由将我治罪,但她现在不信,将来总有一天会信的……”
杨峻的脸色愈发难看:“袁兄,奉劝你一句,我会受宠的!”他的双眼灼灼地闪着光。“我只是现在遇到了难关,只要你我联手,助我渡过难关,他日富贵,必不相忘。”
望着杨峻那穷途末路、满是乞求的眼神,袁昇反而低叹了口气。宫廷里面的这些秽乱之事,他本就不愿多管。
“那些都是诬陷,袁兄,我知道是谁在诬陷我!”
“谁?”
“秦清流!”杨峻愤愤地搓着手,“这厮一直妒忌我,嫉恨我被圣后……信赖!”烛火下他那张白玉般的俊朗面孔泛起阵阵怒色的红潮,这让他看起来更加英俊迷人,可袁昇瞧在眼内,却觉得阵阵恶心。
袁昇忽地苦笑一声:“圣后让你做任何事,你都会去做吗?”
杨峻肃然道:“甘愿为圣后肝脑涂地!”
“神龙殿内的事,杨将军似乎知道一些别的东西?”袁昇一字字道。
“什么?”
“当时圣后体放异光,神龙殿内所有的人都惊骇莫名,但杨将军似乎并不惊慌。看得出,你不是个擅长伪装的人。”
杨峻脸色骤变,随即奋力平复下来,沉声道:“那又怎样,难道你仅凭一个表情就能将我定罪?”
人影一晃,这时陆冲如鬼魅般地闪了出来,笑道:“杨将军说得是,你是我陆冲的大表哥,又怎会是嫌凶?放心,谁也不会跟陆某的大表哥过不去。”说话间,那把阔剑缓缓入鞘。
杨峻脸色更惨,暗道:“原来姓陆的一直在暗中窥伺,亏得适才没有下手。”
前面转过长长的甬道,已到了三清殿前。此时正值深夜,殿内愈发显得清静。三人一直行到最后一重院落前。
“就是这个,蚩尤井!”杨峻挑起灯,指着身前那块平平的圆形石板道。
“居然只是一口井?”
袁昇蹲下身,见那圆形石板外圈足有五尺、厚可近尺。原来他先前所见的小碑仅有二尺高,碑上只“蚩尤”二字露在外面,最下方的“井”字则被枯草碎石掩住了。
杨峻哼道:“说来这太极宫内,与蚩尤有关联的,便只有此地了。”
“这怪井为何要用这么大块巨石盖住?”陆冲轻拍着石板。
“这更不为人知了,”杨峻冷冷道,“只知宫内久有严命,此井不能打开。”
“蚩尤……镇魔符!”陆冲挥掌拂去巨石上的厚厚浮沉残雪,灯芒下赫然现出那道熟悉而又冷硬的符箓。
袁昇挑灯四顾,忽见井前矗着一道黑黢黢的高影,却是一方巨大石碑,碑上所刻的纹饰颇为古怪。
“这碑上刻的竟是……”陆冲将手中的短擎凑到了碑前,“五岳真形图!”
“这就是了!”袁昇反舒了口气,“五岳真形图与蚩尤镇魔符,这显是一套禁制。”
他再挑灯细看井上的圆石,只见在那道蚩尤符下,则是数行小篆:
赤书玉字,天地安镇;蚩尤兵主,鬼神符信。
灵君赫赫,摄行天命;邪煞辟易,罡运乾坤。
贞观十七年袁天罡奉敕命恭录
袁昇的心骤然紧缩:居然是贞观十七年,这正是“上命袁天罡作法除祟”的年头,而这个巨石镇井的禁制正是袁天罡当年所立。
“你看出了什么?”杨峻疑惑地望着他。
“秘密!”
袁昇目光悠远地望向头顶深邃的苍穹,心中长长吁了口气:“这里果然就是关乎大唐皇室的终极秘密了。”
他转头对杨峻道:“杨将军,这个巨石压井的禁制颇为奇怪,为圣人安危计,应多加探察。”
杨峻大吃一惊道:“这怎么成,咱们有言在先,不可造次。宫内代有严令,擅入者死!这可是大事,若传出丝毫风声去,连我也……”正喋喋不休间,忽见袁昇的双眸灿然一亮,他竟觉一阵恍惚。“袁昇,你竟敢对我施展……妖法……”
“谁敢欺负我大表哥?”陆冲忽地探掌在杨峻颈后轻轻一拍,“大表哥只是近日操劳过度,该歇歇了。”
在两大道术高手一软一硬的夹击之下,杨峻应声软软倒地。
“我这累赘大表哥睡倒了,咱们有个把时辰的工夫吧!”陆冲嘿嘿一笑。
袁昇的目光一直凝在那方高大的石碑上,他沉声道:“若我所料不差,这方石碑是宫内最大的五岳真形图,也是镇邪法阵的一处要地。而袁天罡布阵,好用镜法……”
“镜法?”
“镜中有像,如影映形,阴阳相生。”袁昇将手中的灯插在了石碑后的松柏上,仔细丈量石碑高度,再以步踏出相应的长度,盘桓许久,终于顿了顿足,“结合那个蚩尤井的距离,应该是这里了。”
“便听你的!”陆冲大袖一挥,玄兵术祭出,两把铁铲横空而落,对准袁昇所示方位便挖起来,转眼间便挖出一个二尺见方的小坑。
“果然,找到了!”袁昇忽地低呼一声,从坑中捧出一方石匣来,“如果说那高碑为阳,这石匣,便是如镜中反射的阴性暗影,却也是更加紧要之物。”
他言语间虽然轻松,但打开石匣时仍小心翼翼,生怕内中暗含机关禁制。
啪的一声,尺余宽的石匣很轻松地便被揭开了上方的盖子。
袁昇的脸色霎时一僵,沉声道:“这石匣被人打开过。传闻袁天罡为人谨细,绝不会不做禁制。”
灯芒下,却见匣内都是各种术法符咒,从《大金光神咒》《太上洞玄神咒经》到《太上北极伏魔神咒杀鬼箓》《兵主蚩尤镇魔受持印章录》,诸般咒语符箓都包罗其中。
只不过这些符咒显然都被人翻弄过,极散乱地叠弄在一起。
陆冲凛然道:“是谁打开的石匣,他拿走了什么?”
“他取走了最紧要的一件……镇物!”
“镇物?”
“就是有灵性的镇邪之宝,道家常用宝石、法器甚至五色土等做镇物。”袁昇的手在匣内细细地摸索着,忽然“噢”了一声,“原来是这个!”
他扬起手指,盯着指间那点残碎的叶渣,一字字道:“袁天罡所用的镇物居然是……沮赖罗叶!”
陆冲对沮赖罗叶不甚明白,此时只剩下大瞪环眼。袁昇也无暇解释,只道:“时间不多了,赶紧将石匣埋好。”
陆冲也不废话,接着运起玄兵术,顷刻间石匣埋入,浮土填平。
“喂,你还想试试?”陆冲忙得满头大汗,忽见袁昇肃立在蚩尤井前,不由惊道,“老子不通阵法,但也看得出,这里的禁制之力,都集中在这口奇异的怪井上。何况这里也许真的是当年国师袁天罡所布,你可不要糊涂!”
“这口井……”袁昇神色肃然地仰望了下西斜的月亮,“让我想起了师门锁魔苑内的那口通天井。”
想到那晚跟五师兄夜探通天井的诡异经历,袁昇仍觉身子阵阵发冷,却仍咬牙道:“但不管怎样,我一定要看看的!”
陆冲大为无奈,摇头道:“咱们有言在先,你要是在下面遇到了什么凶险,哥哥我可不会下去救你。我陆大剑客的信条是为朋友可两肋插刀,可不是陪朋友白白送死。”
他唠唠叨叨间,仍以玄兵术幻出了一软一硬的两条锁链,紧紧缠在了袁昇腰间。
井上那块巨石虽然沉重,可两人都身怀异术,原本该当轻松搬开的,但那巨石却似挟带着一股强悍的无形威压,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用玄兵术将三根铁锏插入,全力撑开了一人空隙。
“袁昇,这口井和这破石板太古怪,”陆冲累得筋疲力尽,大喘道,“你探头扫两眼便是了,可别去冒险……”
一语未毕,陡觉人影一闪,袁昇竟已飘身跃入。
袁昇陡地跃入古井,耳畔还听到陆冲的惊呼:“袁昇,你疯啦……”但这句喝喊瞬间便消逝了,仿佛被什么怪物一口吞没了一般。
袁昇觉得自己在无止无休地向下坠落。
五丈、十丈、二十丈、五十丈……
这口井当真是深不可测,其深度竟远远超过了镇元井。当然,袁昇知道,也许这全是自己的错觉。因为腰间的阴阳双索还是松的,陆冲的玄兵术不可能幻化出这么长无尽头的软索。
袁昇猛然抠住了井壁,下降骤然止住。
他不过是来探案的,不是来搏命的,实在不敢再行向下。
他大口喘息着,只觉身周幽静得可怕,仿佛这里就是天地初辟以来的洪荒世界。但袁昇罡气外放,还是明显地察觉到,在这一片冷寂阴森中隐然有两股力量在暗暗交锋。
两股力量都带着强烈的杀伐之气,一股在拼命地起伏翻转、寻觅出口、冲撞一切,另一股则在全力镇服、压制、拦阻。
那两道巨力都是如此庞大、沉浑,袁昇心内警醒,知道自己亏得及时抠住了井壁,若是一直沉入井下,落入两股大力交锋的中心,很可能会被碾压得元神尽毁,成为一个白痴。
他一只手摸索着掏出了万年烛,正待燃起,忽觉眼前一亮,一道异芒瞬间升起。
仿佛是在沉暗的空洞中骤然点燃了一万根巨烛的光明,那辉光璀璨、恢宏、厚重,却又带着一股强烈的肃杀韵味。
袁昇给那光芒照得几乎睁不开眼。但他还是震惊地瞪大了双眸,因为他看到了一生中从未看到过的景象。
在那喷薄汹涌的光芒中心,一个庞大威武的身影昂然而立,这身影全身戎装,居然有八只巨臂,额头上伸出峥嵘的牛角,一双灿如明灯的厉眸凶光爆射。
蚩尤!
袁昇瞬间从那牛首八臂的特征认出,这就是镇符法阵的核心之力镇魔天尊蚩尤。
那宏大的光明陡然逼近了,蚩尤那凄厉的眸子仿佛两道流星般向他撞来。
袁昇大惊,挣扎出右臂,便待祭出法诀,但挥掌的一瞬,却陡觉一种无力感。仿佛在镇魔天尊蚩尤面前,自己只是撼树的蚍蜉般渺小苍白。
他骤然明白,这个蚩尤,代表了当年国师袁天罡所布之重重法阵的核心巨力,自己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走!”他猛然狠拽腰间的双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