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天魔煞 第四章 秘密石阵(1 / 2)

皇帝一声令下,袁昇只得抓紧召集属下,翌日一大早,陆冲便带着青瑛和黛绮进宫了。

他们同时带来一个诡异的新消息:果然如袁昇所推断的,在长安城南方的昌乐坊,又出现了第六具神秘死尸,那是个游方道士。从死状分析,同样是被惊吓而死,而且死前同样在原地疯狂打转奔跑。

在被属下们惊赞“神算”的同时,袁昇却暗自心惊,这都是瞿昙大师的妙算,但瞿昙到底是如何推算出的这些?

“哦,是了,还有一事。那个突厥武士叫古力青,果然是宗相府的心腹高手,这家伙的身份应该很隐秘,当日我卧底宗相府时,居然从未见过他……”陆冲又开始详细禀报那晚在定慧寺外守株待兔,听的武延秀和薛青山所说的话。

“秘门!”袁昇听得这个奇怪的字眼,不由浑身一震,“薛青山和武延秀居然身在秘门?”

他的目光中首次透出一抹悸色,不愿过多追问此事,又问:“他们显然也很留意那个蚩尤符,那么,突厥武士古力青死亡处附近的那座蚩尤祠你们去看过了吗?”

“一座平平常常的小道观,香火冷清,全无异常。哦,是了,第六具神秘死者的案发处,也有个小道观,是一座黄帝祠,那个游方道士正是在祠内挂单的。不过,黄帝祠内,也供着一尊蚩尤像。”

袁昇彻底沉默下来。显然,长安城内这数起邪杀案要远比他想象的复杂,特别是这里面居然牵扯到了宗相府和那个神秘的“秘门”。

但此时,辟邪司群豪已没有太多精力来留意长安城内的邪杀案了,从进宫的这一刻起,辟邪司的当务之急,便是太极宫内更加诡异的秘符案。

袁昇才将宫内秘符案的前因后果说了个大概,杨峻便匆匆赶来了。

原来闻知金吾卫辟邪司精锐要进宫办案,龙骑中郎将杨峻心中有些嘀咕,很怕自己掌控内苑侍卫的职权有所削弱,便亲自赶来指手画脚,言语中着意强调,无论是哪方人马入宫后,必须全由他杨大将军调度掌管。

听他唠唠叨叨,陆冲大是不耐,忍不住道:“杨大将军请了,我们全听你的掌管无妨,但这宫内怪案,若是破解不了,想来也是你杨大将军一身承担了?”

杨峻最怕的就是引火烧身,闻言大凛,忙道:“那怎么成,圣人金口玉言,已让袁将军查案!”

袁昇才一笑道:“陆冲,你显是误会了,杨将军其实是说,他掌控宫内武力,自会全力配合咱们辟邪司查案。”

杨峻眼珠连转,只得就坡下驴,嘿嘿苦笑:“那是那是,全力配合。”

“既然如此,这二位女将,少时请杨将军联络内侍省掖庭局,将她们编入宫人,最好可自由出入各宫闱殿宇。陆冲嘛,则编入尚食局的司膳司,充作御厨。”

陆冲大惊:“袁老大,你让我去做御厨?诸般羹汤糕点名菜佳肴,我只是会吃,不会做!”

杨峻挠了挠头,叹道:“罢了,就说你是我的表弟,又是奉了二圣的口谕,来司膳司混个营生,想来别人也不会为难你。”

陆冲笑嘻嘻地拱着手道:“高攀高攀,表哥万福金安!”

碰上陆冲这号嬉皮笑脸的人物,杨峻也是无可奈何,转头望向袁昇,道:“今日来此,还有一件要事。那五岳真形图,我们已查到了些端倪,那些符箓,都来自宫内。”

“宫内,难道宫中还有道观?”袁昇大奇。

“我大唐天子尊太上老君为始祖玄元皇帝,在宫内有道观当然不足为奇。”杨峻撇了撇嘴,“这道观唤作三清殿。道观内有几位专心清修的女冠,其中最具威望的,是五位六旬开外的老道姑,号称‘凌烟五岳’。”

“凌烟五岳?”袁昇觉得这名头颇为奇特。

“三清殿旁边便是凌烟阁,凌烟阁内奉有二十多位开国功臣的画像,长安百姓皆知。不知为何,这凌烟五岳对凌烟阁似乎更加看重,常在阁内闭关修法,五人的法号中又各带一个‘岳’字,便得了‘凌烟五岳’的称呼。她们是正经道家,也会奉命做些除祟驱邪的法事,听说她们最常用的符箓,便是这五岳真形图。我手下的侍卫已细细对比过了,两起秘符案中的诡异秘符,正与三清殿凌烟五岳等道姑施法常用的五岳真形图一模一样。”

“那便去看看。”袁昇转头吩咐陆冲等人,“你们身份秘密,先在此处按兵不动,等我回来安排。”

三清殿名为殿,实则是太极宫内的一座专为大唐天子举行道教仪式的场所,里面供奉着太清、上清、玉清三位道教尊神,是太极宫内一座三进院落的微型道观。

皇宫内的道观都有讲究,内里出家的女冠都有代帝王修行的身份,这凌烟五岳年高德劭,自唐高宗时期便已在太极宫内修行,资历极老,便也颇有些脾气架子。听得龙骑中郎将杨峻陪着辟邪司袁昇亲至,凌烟五岳便在观主清岳散人带领下出面待客。

只是这待客当真简单到了极处,见面没什么寒暄,凌烟五岳只是低眉顺眼地坐在那里,甚至连一盏清水都没让小道姑奉上。

杨峻见五位老道姑大咧咧的样子,心底更是不快,寥寥说了数语,便将两张五岳真形图递了过去,冷冷道:“这两张符正是秘符案中出现的,你且看看,跟你三清殿内所造的五岳真形图形制相同吗?”

“确是与我三清殿辟邪除祟的五岳真形图相同,不过,”清岳散人淡淡道,“相同形制的这种符箓,在崇业坊的玄都观中,花几文钱便可请得。本观只有我们姊妹五人和三个小道姑而已,往日以清修为要,无暇制符,三清殿所用的这些符箓,也是派人从玄都观请来的。”

杨峻见清岳散人说话时正眼也不瞧自己,更是心下暗恼,喝道:“可眼下,从你们三清殿内流出的秘符使得二圣受惊了,这两张符,便是物证!”

五岳中排行第五的定岳散人这时朗声道:“贫道等自高宗皇帝时起,便进宫为帝家祈福修炼,如今仅凭两张长安城内尽可寻得的符纸,便诬成我三清殿的罪证,如此断案,如何服众?”

她年纪最轻,词锋也是最为犀利。

杨峻喝道:“这等大逆不道的重罪,自然要速办速决!说吧,这两次案发之时,你们都在哪里?除了你们五个,还有其他的三个小娃,当时都在何处,在做什么?”

定岳散人道:“贫道等诸人,都在三清殿内炼气静修。”

“除了你们,何人可证明你们都在三清殿……这么说,是无人证明了?”杨峻狞笑起来。

“有!”清岳散人忽然开口。

“谁?”

定岳散人气定神闲地道:“高宗皇帝,开国国师袁祖师!”

袁昇忍不住道:“大唐开国国师袁天罡,竟是仙长师门的祖师?”

“正是!”清岳散人站起身,望天恭敬稽首,“正是贫道的师祖。袁祖师密令我师尊要统领本门弟子毕生清修,若无大事,便只能在三清殿和附近的凌烟阁内静修参悟,不得外出半步。”

袁昇蹙眉沉吟不语。杨峻却哼道:“你搬出高宗皇帝和袁天罡来,便可一了百了吗?”

清岳散人拍案而起,大声道:“贫道自幼入道,乃是袁祖师暮年时亲自选定的弟子,自是对大唐忠心耿耿,而且,凭我等的修为,也不屑去用秘符案中的那些鬼蜮伎俩。”

“好狂徒妖道,袁天罡也大不过我大唐王法!哼,任你巧舌如簧,难敌一纸罪证。先给我押了去。”杨峻近来因蕊依之疯,心头大是郁闷,火气便难压抑。

他手下的徐涛得令,立时冲向清岳散人。他也早瞧着这几个大咧咧的老道姑不顺眼,这般气势汹汹地急冲过去,直想先将清岳散人掀翻在地。

哪知砰然一声,徐涛结结实实地撞在殿内的一根明柱上,只觉头晕眼花,痛得险些昏去。

“还敢使障眼法的妖术!”杨峻大怒,挺身跳起,双掌疾出,猛向清岳散人的脖颈扣去。

袁昇见他指尖隐现出点点红芒,竟是四大道门之一昆仑门正宗的“十指灯”道术。这门道术修成之后,用于对阵,可形成困、焚、昏、定等多重功效,当真是擒敌杀敌于一念间。看来身为龙骑内卫统领,杨峻绝非仅仅是因为生就了一张好面皮,只看这一出手,便知其修为远胜刑部六卫等公门高手。

杨峻指上的红芒越来越盛,犹如十道烈焰,几乎便要将清岳散人那张冷静的面孔吞噬。

“小心!”袁昇忽地大喝一声。这一喝竟不是提醒清岳,而是提醒杨峻。

声到人到,他也凌空闪出,探掌抓住了杨峻的肩膀,运力回拽。杨峻只觉肩头传来一股大力,刚要埋怨袁昇多事,但就在下一刻,眼前一阵恍惚,才看清身前竟是一片深潭。

是的,堂堂大内侍卫统领,扑击的姿势非常古怪,竟不是横向攻敌,而是凌空抓向地面。更怪异的是,此刻他脚下竟蓦然生出一片诡异的潭水。

也亏得袁昇见机得早,千钧一发之际,将他凌空拽回。饶是如此,杨峻双脚和裤腿都弄得湿淋淋的颇为狼狈。

袁昇虽然鄙夷杨峻的为人,但到底同行来此,不愿他出此大丑。但袁昇这一出手,也同时陷身其中,立觉身周都是各种气息疯狂地涌动奔腾,这些气息直接攻击五官和心神,让袁昇觉得全身气血翻涌,眼中所见、耳中所闻的一切都在古怪地扭曲着、变化着。

脚下忽临水潭,忽据怪石,忽而又站在深渊前,耳畔疾风呼啸,当真千奇百怪。

他急急拼力凝定心神,游目四顾,却见凌烟五岳中的四人分据殿内四处,大师姐清岳散人静立居中,五人隐隐合成一个阵势。

“原来是乾坤五岳阵法,失敬了!”袁昇忙抱圆守一。

主持阵法的清岳散人见袁昇气势不乱,以不变而应万变,也不由点头一笑:“袁将军果然是灵虚门高足,领教了。”举手示意,其余四岳登时收了阵法。

杨峻终于缓过神来,大叫道:“反了反了,这几个大小道姑要造反!”

“杨将军少安毋躁,”袁昇淡淡道,“秘符案当与这五位仙姑无关。”

“袁兄何出此言?”

“神龙殿案发时,她们根本没有在场。白虎石案发时,也不见她们踪影,我们不能如此草菅人命。”

“袁兄,她们终究是嫌犯,先擒回去再说!”杨峻向他连使眼色,心底却埋怨袁昇糊涂。要知当前二圣追查案情,重压如山,最好早早抓几个嫌犯去交差了事,此时“凌烟五岳”公然对抗,正是大好借口。

“既然二圣已明令由我辟邪司督办秘符案,还是请杨将军不要插手。”

杨峻被噎在那里,只是适才刚被袁昇出手救助,又想将辟邪司当作挡箭牌顶在前面,终究不便发作,只冷笑一声:“袁兄是办案的正主,当然有权定夺。”

“请教散人,”袁昇又对清岳道,“贵观的五岳真形图符箓,平时放在何处,谁会接触到?”

清岳散人叹道:“就在三清殿的主殿神像前,每一位来此礼敬的嫔妃、宫女、内宦,都可以轻易得到。”

“好吧!”袁昇低叹道,“晚辈冒昧请教,为何众仙姑身为三清殿的女冠仙长,却要以凌烟命名?”

“贫道等虽在三清殿清修,但若被称作‘三清五岳’,未免太过僭越了。”清岳散人淡然一笑,“实则袁祖师留下过师门密令,本门弟子与凌烟阁有莫大因缘,每月十五还要登临凌烟阁为先贤祈福。”

“为先贤祈福?”

袁昇转头,透过窗牖,仰望殿外那座恢宏的凌烟阁:“晚辈久仰凌烟阁大名,很想去凌烟阁登临一观,不知可否?”

“袁将军见谅了,若无二圣谕旨,谁也不得登临凌烟阁。”清岳散人说得斩钉截铁。

“无妨,打扰诸位仙长清修了,我等告辞。”袁昇也不着恼,按着道门规矩,行了稽首之礼,转身而出。

杨峻见袁昇徒劳而退,满脸鄙夷,心中暗笑。

袁昇刚跨出殿门,便回头道:“还得烦劳杨将军,咱们这便要去一趟尚食局。”

杨峻才想起他那个姓陆的“表弟”来,脸色不由一僵。

依着皇室规矩,将一个陌生人安插进专给皇帝和后妃烹炸菜肴的司膳司,那是何等烦琐之事。好在辟邪司身担查案重任,有皇帝谕旨,再经杨峻居中安排,才正六品的主事司膳齐傅不敢得罪杨峻,于是,平生从未进过庖厨的陆大剑客,竟荣幸地成了一名大唐御厨。

看着齐傅一脸愁苦地带着“表弟”陆冲进了司膳司,杨峻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郁的冷笑,转头对刚刚赶来的薛典膳道:“给我盯住这个叫陆冲的家伙,我要让他们一无所获。”

薛典膳微黑的胖脸上闪过一层红光,默然点了点头。

杨峻阴森森道:“对于你,这也是一次机会,懂吗?”

薛典膳神色如常,只道:“谨遵杨将军号令。”

杨峻却冷哼了一声:“最近,你似乎和秦太医走得很近?你以为攀上了他,就能从我这里脱身?”

薛典膳低下头道:“小人哪里敢!秦太医也好饮馔烹调之道,蒙他瞧得起,常和小人探讨。秦太医最擅调制菇类菜肴,他常说,菇类至鲜至美,无肉类之质,而有肉类之形。此言深得我心,实则各种菇类,都是独得山川草木之灵气……”

“停!”杨峻闷闷地止住了这位超级御厨的烹调经,“你去秦清流那里也成,顺道也给我盯住他。”

袁昇这回领了圣命,对蕊依周遭的亲密宫女进行了一番细细的审查,同时密令青瑛去搜查蕊依的卧房。

蕊依身为韦后的四大亲信宫女之一,又颇有些才气,因此为人略显孤傲,哪怕是最亲近的密友宫女也觉得她不易接近。她心里真正想什么,永远不会让别人知道。

一番细密的审查后,袁昇回到丹阁已近午时,才到得大门前,便是一愣。门槛前横着一小串铜钱,钱下压着张揉成一团的麻纸。

袁昇拾起纸团,拆开来,上面还是那八个字:入虎狼穴,速寻脱身。

他左右张望,这回甚至没有什么人影,显然那人这次是提早来到此处,悄悄扔下了纸团。袁昇摇了摇头,看来这太极宫内当真是疑云重重,比如这个扔纸团的人,就难辨敌友,难辨其真意。

袁昇每次回到丹阁,都忍不住去那石阵前转一转。此时仍是暂将这“纸团疑云”扔到一边,转回后园的假山前,凝神一看,登时发现了异常——石阵被人动过手脚,那个神秘的脚印又出现了。

袁昇心中骤然一动,虽然五岳真形图怪案连发,但这丹阁后的石阵很可能牵扯到太宗皇帝之死这样一个大唐的终极秘密,仍是让他忍不住要一探究竟。

地上的脚印杂乱无章,显然那个人曾经徘徊许久。

那人的心神是慌乱的,因为许多脚印步幅完全不同。

那人的心态是急躁的,许多处的脚印极深,显然那人落地急促、颇为用力。

法阵的乱石被拨动过,但那人显然没有破解自己摆布的法阵……

他到底是谁,他到底在寻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