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天魔煞 第三章 白虎符案(1 / 2)

袁昇仍是回到自己的丹阁安歇,随时等候召见。

刚入夜,便听一阵脚步环佩声响,一道熏香的兰麝之气随之传来,袁昇只道有宫女赶来传旨,忙迎了出来。只听有一道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好了,我自己进去,袁大将军在此,百邪不侵,你们都放心退下吧。”

是安乐公主的声音。袁昇的心怦然一颤。这么久了,听到她的声音,仍会让他心潮起伏。

一盏明灯照路,一袭葱黄宫装的安乐公主翩然而来。

“参见公主。”袁昇急忙行礼。这才想到,近日忙碌得紧,两人已经有两三个月没有见面了。

“怎么总是这样一本正经的。”她扑哧一笑,“给你道个喜吧,我闻报后急匆匆赶去探望母后,却见果然如你所料,母后已安然无恙了。嗯,她倚在榻上有说有笑的,直说自己那一阵子犹似喝了半斤梨花烧,浑身燥热,却又记不得出了什么事……”

听得这熟悉的笑声,他的心也轻松下来。见她竟然自己挑着灯笼,忙顺手接过来,陪着她走入院内。安乐的贴身侍女雪雁掩着嘴笑了笑,横身站在丹阁的院门前,小心翼翼地遮住了其余人的视线。

因见母后无恙,安乐也就不怎么忧心,跟他聊了几句母后的病情,便笑道:“总之这事是万分蹊跷,太平姑母举荐你入宫,当真是大有眼光,正好留你在此侦破奇案。”

言者无心,袁昇心中却骤然一动。这事确是很凑巧,太平公主举荐自己来,韦后便生了怪症,内里莫非有什么干连?

“可有什么线索?”安乐见他蹙眉不语,轻问了一声。

袁昇摇摇头:“目前只有一张奇异的符箓。”

他在沉思,她在犹豫。

两个人便都不再说话。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在宫灯的摇曳下寂寞地响着。

安乐终于说道:“知道吗,我要成婚了。”

袁昇叹了口气。作为二圣最喜爱的小女儿,安乐公主即将大婚之事,早已轰动朝野。

还是在武周朝,安乐原来许配给了当时如日中天的武三思之子,李显登基后不久,太子李重俊因为不是韦皇后亲生,一直遭受歧视挤压,受逼不过,发动政变,虽然事败,但武三思父子都在政变中被杀。

最美丽的大唐公主独居两年,终于又要成婚了,即将成为驸马的幸运儿仍旧出于武家,那便是武三思的堂侄、那个飞扬跋扈的美男武延秀。

“祝愿公主幸福。”他幽幽地说,又低声问,“公主很喜欢他吧?”

“倒是见过,很伶俐的一个家伙。”她的声音听不出是喜是忧,“你知道的,他是武家的后起之秀。我的身份,只能如此……”

他点点头,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

她也只得转盼四顾,笑道:“杨峻倒挺会给你找地方,这院子好清净啊,连我都没来过。袁大将军,陪我转转呗。”

袁昇心中一阵抽痛,却还是笑了笑,漫不经心地挑起灯,陪着她进了后园。

正是冬夜,清月朗朗,冷宫内的荒院更显萧瑟。他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竟带着安乐走到了那石阵前。

“这地方好怪呀!”安乐不晓阵法,到得怪石前,登觉一阵恍惚。

“有人来过这里!”袁昇忽然一凛,已看出自己设置的那几块怪石竟似被人搬弄过的样子。再举灯四顾,果见地上有浅而杂乱的足迹。

“你说什么?”安乐大惑不解。

“还好,那人没有破解我布下的阵法。”袁昇说着已破开了自己设立的那石阵门户,带着安乐走了进去。

“这炉子好怪啊,是熏香用的熏炉吗?”安乐一眼望见了那个古怪的丹炉。

“这是炼丹所用的丹炉,只不过,此炉的样式来自西域。六十年前,有一位天竺方士,曾在此为太宗皇帝炼丹……”

听得袁昇的简要叙述,安乐也不由生出一阵怀古感喟,忽地心中一动,道:“你适才说,曾经有人来过这里,可惜没有破解你修改后的阵法……那这人是谁,到底来干什么?”

袁昇摇了摇头,沉吟道:“也许,这一切都要从太宗皇帝之死说起吧……你可知道,太宗皇帝是因何驾崩的?”

“朝廷中于此是有说道的,太宗皇帝应是忽犯急症而亡。你说的这个天竺方士的事,我隐约知道一些,却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仔细说给我听!”

袁昇理了理思路,才开口细说端详。

原来唐太宗李世民一生文治武功,带领大唐走向贞观之治,但做了十几年皇帝后,至年近半百时,总不免耽于安逸享乐,随后又因身老体衰,而好食丹药。

“……便在贞观二十二年时,太宗皇帝驾前有一位时任长史的王玄策出使中天竺,遭到中天竺当时篡夺王位的逆臣阿罗那顺的袭击。王玄策孤身逃遁后,从吐蕃、泥婆罗等国借兵数千,再返中天竺,以少胜多,大败中天竺数万兵马,俘虏中天竺帝那伏帝国篡位国王阿罗那顺,将之献给太宗皇帝。这便是咱大唐史上极有名的‘一人灭一国’的壮举!”

“是呀,这故事我听说过,那王玄策还摆过‘火牛阵’,大败中天竺的大象军!”她像个孩子般笑起来。

“王玄策扫灭了中天竺帝那伏帝国,除了俘虏了其国王,还带来了那里的国师那罗迩娑婆寐。这位天竺方士自称已活了二百岁,有长生之术,且会配制金石秘丹。当时太宗皇帝正旧疾复发,闻言正中下怀,便命其依法炼丹……”

“炼丹,难道就是在这里?”安乐望向那座黑黢黢的丹炉,有些恍惚。

“应该便是这里。但让人痛心的是,太宗皇帝却在一年后驾崩于含风殿,史载太宗是死于痢疾。”

“这么巧,只有不足一年?”安乐道,“其实,我在父皇母后那里是无话不谈的,但偏偏,太宗皇帝的死因,是我们谁也不敢开口触及的话题。便如你所言,朝廷中已有定论,太宗是死于痢疾。”

“痢疾?”袁昇苦笑一声,“我大唐名医无数,区区一个痢疾便能让一国之君亡故?实则,在大唐医家和道家修炼者中,都有一种传说,太宗皇帝是死于误服天竺方士的丹药。”

(作者注:唐太宗李世民死于误服丹药之说,已为后世史学家认可,并广传于世,但在唐中宗李显时期,因此说有悖于太宗皇帝的神武英明,为尊者讳,故一直被朝廷压制。)

“实在是……很诡异呀!”安乐好奇心大起,“最古怪的是,这座丹炉,还有这座丹阁,为何一直要保持在这太极宫内?”

她忽然扯了扯袁昇的衣袖道:“喂,断案如神的袁大将军袁大仙长,左右闲来无事,不如你来查查案,看看六十年前,咱们英明神武的太宗皇帝到底是如何驾崩的?”

袁昇吓了一跳,一是觉得她所说太过异想天开,二是觉得此事也太过胆大妄为。

“怕什么,左右不过是咱们两个人偷偷查证而已,又不会公之于众。”安乐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听她说起“咱们两个人”时,袁昇的心微微一动,随即又想,这座丹炉、这座丹阁,还有这个被人窥伺的奇异法阵,似乎隐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而眼下,就在这太极宫内,也正上演着韦后降神的诡异事件。或许,破解太宗皇帝之死,对眼前太极宫的怪案有所裨益?

“好吧,你神通广大,便帮我找找太宗皇帝的起居注、王玄策的官职履历,还有,贞观朝可信度较高的各种野史……这很难找,但在朝廷修史的史馆中,或是民间有些修史录异者那里,应该有些消息吧……”

“好啊,你答允查案了!”她明眸闪亮。

“我可不敢妄求探查太宗皇帝的死因,主要是这座丹炉和那来历不明的脚印……查明这些,或许能有助于破解当前的宫内怪案吧。”

接下来的两天,袁昇自是仍忙碌如前,给二圣诊疾。好在皇帝李显并无重症,而韦皇后果然如其所料,也没有大碍,只是身子虚火甚旺罢了。

第二日黄昏,安乐便如约而来,竟带来了许多资料。她确实也在朝中掌控着一大批力量,寻了些老学究来,开下书单和课题,自有大批文人替她去做这些细碎活。

“我寻了个路子,找到了门下省的起居郎,从那里查来了些史料。”一见袁昇,安乐便笑吟吟道,“还有其他史官和一些民间野史的资料。”

起居郎是专门记录皇帝起居的官员,袁昇听得这位神通广大的公主居然找到了唐太宗的起居录等一手史料,不由暗自咂舌。

丹阁本就僻静,安乐进院前便已命手下宫女在外屋守候。暖阁内便只他两人,愈显幽静。

袁昇细细翻阅着安乐带来的史料,不由低叹道:“原来如此,太宗皇帝在贞观十六年以前还曾多次外出围猎,纵马骑射,精神颇佳。

“但贞观十七年四月,太子李承乾以谋反之罪被废,此事显然对他打击极大,此后他意志消沉,郁郁寡欢,身体也每况愈下。在十七年至二十三年临终前的七年中,居然只围猎过一次。

“贞观十九年他御驾亲征讨伐辽东,出师不利,长途跋涉后回京病倒。

“贞观二十一年二月,他得了风疾。那时候他也只有五十岁。好在到了十一月,病愈,可以视朝,但也仅仅能每三日视朝一次。

“不过他的健康似乎得到了一些恢复。贞观二十二年,他进行了人生最后一次围猎,猎于华原。要知道太宗皇帝是在一年后暴亡的,也就是说……”

安乐忍不住接口道:“直到他驾崩前的一年,他老人家还是比较健康的,居然还能参与围猎?”

袁昇点了点头道:“再看这一条,贞观二十一年正月,开国元勋高士廉病逝,太宗悲恸,欲亲自去其府内吊丧。长孙无忌劝阻说,陛下已服金石丹药,按方士禁忌,不得临于丧事,请陛下为了天下苍生宗庙自重!由此可知,太宗皇帝一直在服食丹药。只不过那时候,这些中华道家的丹药并未太过影响他的健康。他甚至在一年后还能去行猎。

“麻烦出在贞观二十二年,王玄策扫灭了中天竺帝那伏帝国,俘其国王阿罗那顺,还有那个来历不明的方士那罗迩娑婆寐。后面的事,正如先前你我说过的,太宗对这位天竺方士深加礼敬,在此处特建了丹阁。但在这位天竺方士炼丹年余后,太宗随后暴亡……”

安乐叹道:“几乎可以肯定,太宗皇帝是吞服了那个什么娑婆寐的丹药而驾崩的!”

“这里有三点可疑之处!其一,那个什么娑婆寐的来历奇特,”袁昇也用上了安乐的省略妙语,“他来自敌国。不要忘了,此人与太宗皇帝应有灭国之恨!王玄策将这样一位被大唐剿灭之国的著名方士进献给皇帝,并由其炼制不死药,实为不智。

“其二,天竺方士那罗迩娑婆寐的结局奇特,居然是寿终正寝。太宗皇帝服用其药物两个月后暴毙,该方士居然安然无恙,得以善终。因为继任的唐高宗被臣下蛊惑认为,如果治罪了那罗迩娑婆寐,就等于向天下承认太宗皇帝愚蠢地服食丹药死亡。于是方士善终,并没有进行追究。

“其三,这娑婆寐的炼丹过程可疑。据说他声称需用多种奇异药材,特别是一种奇妙的异国神树的树叶沮赖罗……”

安乐不由扑哧一笑:“这些异国方士,总是说这些奇奇怪怪的名字,便不能译成咱们大唐听得懂的话,比如吉祥花、如意果之类的?”

“他们故意用这名字,想必也是要故弄玄虚吧。沮赖罗是一种极罕见的药物,传闻其补益培元之效,甚至远超五石散。只是此物极其罕见,在道家中被认为是魇胜的高级镇物。不过,我曾在本门道录中看到过,有一家独特道门最擅用此物行巫术,那便是逍遥魔宗!”

“逍遥……魔宗?”安乐公主听得“魔宗”这二字,没来由地觉得一寒。

袁昇苦笑一声道:“魔宗原本也是道家修炼门派,号称‘逍遥门’,其流传渊源甚久,据说可直追西汉之前,其中颇多奇人高士。只不过,在高祖开唐之初,当时的太子李建成礼贤下士,招揽了大批逍遥门的异士为己所用。可惜,一朝天子一朝臣,玄武门之变后,李建成被杀,这批逍遥门异士也遭到清剿,被朝廷定为‘魔宗’。在此之后,魔宗子弟便深潜江湖,他们绝不自认为魔宗,但为了隐藏形迹,便自命为‘秘门’,平时以‘秘门清士’自称。”

他顿住了口,没有说下去。逍遥魔宗的典故本来只在道门内部流传,对于安乐公主这样的金枝玉叶来说,无异于仙话传说。更因在玄武门之变中,太宗皇帝李世民弑兄逼父,说来颇不光彩,袁昇也不愿在她面前多谈。

“还有两条史料颇为有趣。”他岔开了话题,“其一,是这部从民间野史搜罗来的《宣逸录》,内中记载,贞观年间,有谣言:月将升,日将没。女主昌,召天魔。太宗皇帝有一段时日神魂不安,夜夜闻天魔呼啸,难以入眠,其后太宗手下大将尉迟敬德、秦琼请缨,说道,臣等平生杀人如摧枯,积尸如聚蚁,何惧小鬼乎!愿戎装以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