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天魔煞 第二章 青龙符案(1 / 2)

这已是袁昇第三次进太极宫面圣了。第一次是被安乐公主亲自带入宫内,第二次则是勘破李隆基失踪的傀儡戏案后,被万岁召见赐宴。

袁昇被小内侍引着,一路到得皇帝李显的神龙殿前,便见一位身材清瘦的御医降阶相迎,老远便微笑拱手:“大郎,果然是你来了,清流已望眼欲穿了。”

这人年若三十许,宽袍大袖,儒雅俊朗,颌下的三缕长髯浓如墨染,那张白里透红的面孔中隐着一层不肯与世同俗的飘逸之气。

“清流兄,”袁昇眼前一亮,不由拱手笑道,“你既在这里,又何须小弟来献丑哇!”

原来这位俊雅太医秦清流竟是袁昇的好友。此人精于岐黄妙术,曾半剂方药活死人而轰动京师,当年更治愈过袁怀玉的头风恶疾。

那是四五年前,袁老爷子被头风病折腾得每日里欲哭无泪,那时袁昇修道日浅,也是束手无策。袁怀玉寻遍了京城名医无果,最后请来秦清流,他只在四神聪穴下针放血,当场见效,随后再用了一服大剂量的天麻汤,数日而愈。

由此秦清流成了袁家的座上客。更因秦清流书法精绝,常与袁昇交流书道和医道,便成了忘年交。只是近两年袁昇闭关苦修道法,才与诸多旧友关系远了。近日袁昇出山执掌辟邪司,也曾听闻这位当年老友已是太医院的首席御医,妙手回春,深得二圣爱重。

今日才入深宫,便遇故交,袁昇当然喜不自胜。

只是此时老友重逢,却无暇叙旧,秦清流陪着袁昇进殿的当口,便跟他细说了万岁的病情。原来果如那内侍所说,皇帝近日郁闷烦躁,气血逆乱,这两天更是茶饭不思,几乎没怎么正经吃过饭了。诸多御医都束手无策。

袁昇听得暗自揪心,这等疑难杂症,为何放着医道甚高的诸位太医不用,偏要将自己召来呢?

“所谓病去如抽丝,万岁这等症候更要以将养为上,但二圣却都盼着霍然而愈,你知道,万岁这身子骨,谁敢下猛剂?”秦太医郁郁地叹了口气,“大郎,恕我直言,你不该进宫的。”

“小弟也是身不由己呀。秦兄有何高见?”

“既来之,则安之吧!”秦清流微一犹豫,终于没有多言。

一缕淡淡的气息,从袁昇掌间收回,他白皙的额头上微微凝了些汗水。

对面床榻上仰卧的皇帝李显则长长吁了口气,僵黄的脸上泛出些红润,微笑道:“不错,这便是道家的布气术吗,果然效验如神。”

袁昇却有些无奈,才多少天不见,这位和善的皇帝更衰老了。这种纯粹的衰老,也许是百病中最难医治的病症了。

一旁的韦皇后也微笑起来:“袁昇,你果然与众不同,只这手以真元罡气布气的秘法,便远超侪辈。”她的凤目若有意若无意地扫过了身旁的秦太医,后者立时白面微窘,垂下头去。

韦皇后又道:“这两日,你就暂且留住宫中,全心给万岁诊病调养。嗯,万岁,你这亲妹子太平,果然是慧眼识人呀。”

皇帝李显也蔼然一笑:“太平是个有心人,这还用你说。袁昇,你暂住宫内几日吧,且去休息,少时随朕一同进膳。”

袁昇心内闪过数个念头,但天子赐膳,这是常人难得的荣耀,他知道,此时只得留下,便又叮了一句:“启禀圣人,所谓医家治未病,臣以为调养龙体,要从多方面入手,首要之务便是饮食……”

韦皇后点头:“这是医家至理,准了。”

袁昇却昂起头:“启禀圣后,臣要对万岁的饮食御脍有定夺之权。”

李显的老眼一亮:“嗯,你这小子总是有些自己的见解,罢了,朕用人不疑,全依你了。朕倒要看看,少时你给朕上一桌什么佳肴。”

韦皇后微微蹙眉,却轻轻拍了拍手。

殿外一位身材高挑的青年将军闻声而入。这人一身戎装,簇新的半月抱肚,闪亮的宽牛皮带,飘巾幞头上也缀着一颗珠子,威武中透出一份贵奢之气,更引人注目的是这人面孔莹润如玉,眉目却英挺逼人。

袁昇认得是总督皇宫内廷之安的太极宫龙骑中郎将杨峻。

原来自李隆基身中傀儡蛊后,皇帝李显颇有自危之感,特意从禁军中抽调精干高手,组成了这一队太极宫内卫,称“龙骑”内卫。统领这批精锐禁卫之人便是杨峻。虽然龙骑中郎将只是从四品,但杨峻在二圣身前很是受宠,更兼李唐皇室有胡风,宫廷中的后妃和宫女并不如后世皇宫那般回避外臣,所以杨峻常常出入内廷。

韦后道:“杨将军,你陪袁将军去尚食局转转吧。少时袁将军的住处也由你安排。”

李显又不紧不慢地叮了一句:“不要离朕太远,就在这太极宫内吧,给他随便先寻个寝处便可。”

杨峻领旨,极潇洒利落地向二圣行了礼,又向袁昇温文尔雅地一笑,便当先出殿。

出了神龙殿,秦太医跟袁昇并肩而行,觑见杨峻在前面离得较远,才低声道:“调阴阳、固五脏,当以脾胃为本,大郎适才所言,直指医家之要,看来老弟近年来医道修为大进!”

袁昇见他欲言又止,忍不住道:“清流兄似乎在担忧什么?”

“唉,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道理我们懂,只是我们这些太医,是不敢说这些话的。老弟你胆识过人,只是……奉劝大郎一句,你初来乍到,要明哲保身,到得尚食局,也不要多言。”

秦太医瞟了一眼远处杨峻高挑的背影,儒雅的脸上泛出一抹淡淡的忧色,并不多言,只略一施礼,便转身而去。

唐朝皇宫内掌管御膳的地方叫尚食局,尚食局又分数司,其中专管烹炸煎割的叫司膳司。到得司膳司,杨峻喊来了主事的正六品司膳齐傅,带着袁昇参观御膳各司。

皇家的规矩大,给皇帝整治御膳的地方规矩更大。除了专门管饭菜的司膳司,更有掌酒酿饮事的司酝司和掌药膳医方的司药司,甚至还有专给宫人供应柴炭的司饎司。

齐司膳是个和蔼的胖子,一路上将宫廷饮馔诸般细节如数家珍般啰唆不休。

龙骑中郎将杨峻到底是一员武夫,听得头大如斗,耐着性子陪着袁昇观览了皇家御膳的诸般精致佳肴,又见他竟要了数月来皇帝所用御膳的菜谱一页页地翻看,终于懒得再待下去,扯个词告辞而去。

此时午时将到,齐司膳正盘算着少时如何给皇帝进膳配餐,但这数月的菜谱着实不少,袁昇看得又极是认真,齐司膳想走又觉得失礼。正没奈何时,忽见帘外有一人走过,齐司膳一喜,忙将那人唤入:“薛典膳,你来陪陪袁将军,时辰已到,我且去看看厨上的御膳。”

那边的薛典膳应声走入,这边齐司膳则给袁昇殷勤引见着:“这位薛典膳,人称薛百味,天生的舌头异于常人,曾在长安‘炼珍宴’大会中夺得魁首,半年前才被举荐入宫,却已成了宫内第一名厨。”

袁昇点了点头,却几乎没有抬起眼皮,仍旧细看着菜谱。齐司膳向薛百味使个眼色,匆匆别过。

屋内极静,只有菜谱一页一页翻过去的声音。袁昇和薛典膳一坐一立,都是缄默无言。

良久,袁昇合上菜谱,才向薛典膳点了点头。却见这薛典膳四十来岁年纪,身形矮胖壮实,一张胖脸上闪着油光,正是那些厨子的常见脸色,但这薛百味的脸还给人一种憨实沉静的感觉。

“薛典膳曾在长安炼珍宴大会上夺魁,”袁昇知道这炼珍宴是闲居长安的几位贵胄举办的厨宴大会,汇集各地名厨,诸般大宴要连绵十余日,“这可着实不易。不知是哪一年的炼珍宴大会夺魁?”

“是连续三年,直到我被太平公主召入府内,半年前又被举荐入宫。”薛百味温和地笑着。

袁昇却不由一惊。他虽隐居修道,不问俗事,但也知这炼珍宴大会夺魁对于一个厨师是何等难得,而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矮胖子,居然连续三年夺魁。

“原来薛典膳是被太平公主推荐入宫的。”袁昇的眸光微微一闪。

薛百味那张憨实的脸微微红了下,垂首道:“蒙公主厚爱,蒙圣人厚爱。”顿了顿,忽地压低声音,“袁将军果然具大法眼,只有圣手医家调病,才会从饮馔入手,其实圣人的病体,极可能是源于饮食。”

“薛典膳请说详细些。”

“万岁实是食补太过。”薛典膳叹了口气,“尚食局有司药司,有人授意给司药司,又通过司药司,命我常在御膳中加入些补益食材。此事本意是好的,但正所谓过犹不及,而圣人的龙体又是虚不受补,如此嘛,唉……”

“薛典膳好见识。可知道是谁的授意?”

薛百味凝望着他,并不言语,似乎在下什么极大的决心,忽地轻拍着案头上的一只大象雕纹,轻声道:“这雕工好精细,嗯,太平有象,万世绵长!”

袁昇不由一凛,也慢慢仰起头,沉声道:“这雕工的寓意,实则应是‘大象无形,太平无事’!”

“太平有象,万世绵长”和“大象无形,太平无事”这两句话看似是无心之语,实则是一批死士的联络暗语。这是太平公主与相王为了对抗来自韦后、宗楚客等日益凶险的威压而秘密筹建的,名为“铁唐”。这批死士人数不多,却极为精干,多以刺探消息的卧底秘谍为主。而陆冲就是铁唐死士之一,所以通晓联络暗语。

更因傀儡蛊一战,袁昇已和李隆基紧紧捆在了一起。袁昇不得不对韦后党和太平公主都有所防范,故从陆冲的口中知晓了一些低级别的铁唐暗语。

想不到这位貌不惊人的薛御厨,居然是铁唐死士。

袁昇随即想到,这位薛百味之所以能入太极宫,全是因为太平公主的大力举荐。那么,太平公主事先将其揽入铁唐,也就极有可能了。

“早知袁将军与临淄郡王交厚,冒险一试,果然成功。”薛典膳的双眸闪闪发亮,慨然道,“薛某不过一个草民,能得公主殿下垂青,誓为公主和相王效忠。实则,这太极宫内,确是有人在悄悄兴风作浪。此人是个武将,实权却大得惊人……”

他没有说下去,却将手指在了菜谱的一道菜名“红羊枝杖”上。

薛典膳的指尖狠狠地戳在那个“羊”字上。

“你是说……杨将军?”袁昇不由一凛。

薛典膳憨实的脸上跃起一阵红:“这便是可怕之处。他虽在二圣面前极其受宠,但到底只是一介武夫,怎能凭着权势,私命司药司和我这御厨在御膳中乱增补药?”

袁昇默然,心思起伏不定。这时屋外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打破了屋内那可怕的沉默。

“好吧。”袁昇再不多言,提起案头的纸笔,唰唰地写了一道菜谱,交给薛典膳,“请交与齐司膳,命他照此准备万岁明日的三餐。”

薛典膳扫了两眼菜谱,不由大惊抬头:“这……这怎么成?”

脚步声已到了门外,杨峻的笑声响起:“怎么不成,圣后已命这位袁将军接管万岁的饮馔了。告诉司膳司的老齐,一切都按袁将军的安排办理。”

他说着笑吟吟地接过那道袁昇亲笔写就的菜谱,一看之下,脸色瞬时僵了:“袁兄,你……你真是胆大。”

袁昇笑了笑道:“明早我亲自来司膳司,督察早膳备膳全程。”

黄昏时分,杨峻亲自带着袁昇走入一座偏宫。

“圣人有旨,你近几日要留在宫内,你这住处不能太远,当然也不能就住在神龙殿左近,选来选去,便只这里了。袁兄将就些吧。”杨峻说着,推开锁闭的大门,便见院中竟有大片半人高的蒿草,冷寂萧条,显是荒芜多年。

“丹阁?”袁昇读出了殿前那残旧匾额上的奇异宫名,沉吟道,“这殿阁做何用处?”

“此殿年岁极久,听说是高祖……啊,至少是太宗时期的殿宇了吧,至于为何叫‘丹阁’这古怪名字,连许多老宫人都不知晓了。嗯,好在阁内收拾得倒干净。不过,传说此殿有股阴气,曾闹过鬼的……啊,袁兄是道士出身,自然不怕的。”杨峻挤出一丝招牌般的温和笑容,便拱手告辞。

袁昇却是随遇而安的性子,倒觉得无所谓,走入阁内,果见屋中陈设还算洁净,只是积了薄薄的一层灰。过得片刻,自有内侍将晚膳送了过来。

吃罢了饭,袁昇想到杨峻临走前那句古怪的话,心中一动,不由信步出屋。忽听得哗啦啦的一道劲响,丹阁的大门似被什么锐物击中。

袁昇一凛,急忙打开了丹阁大门,暮色中远处的假山旁似有一角衣襟隐没。再一回头,却见丹阁大门外落着一串铜钱,显然是适才有人以这串钱飞砸了大门。门槛前却包着一卷麻纸。

再举目四顾,一切又似乎很平静,不远处正有几个小宦官嬉笑着走过。他心中疑云四起,拾起了那卷麻纸,小心打开。

很普通寻常的麻纸上,端端正正地写着八个字:

入虎狼穴,速寻脱身。

袁昇将麻纸慢慢攥紧,疑惑的目光再次扫向远方暮光深处。这是谁扔过来的麻纸,是在示警,还是在威胁?

再细看那字迹,端端正正又平平常常,每一道笔画都毫无特色。

袁昇将麻纸揣好,又拾起那一小串铜钱,凑到鼻端嗅了嗅,不由眉峰更紧,只觉自己这次进宫也太蹊跷了:被太平公主举荐为圣人疗疾,随即就在宫内遇到了太平公主安插在宫内的铁唐死士薛百味;而薛百味居然向自己密报宫中龙骑内卫首领杨峻欲行不轨;黄昏刚刚入住丹阁,就又发现了麻纸示警。

他心念起伏,默然穿出廊庑,到了阁后。

阁后竟是一座不小的园子,只是横着几块枯冷瘦硬的怪异山石,石前的野草更高,还有许多竹丛,残冬时节,早都尽化成衰黄枯枝,在暮风中簌簌地抖着,如同无数凄惶的鬼影。

袁昇走了几步,忽觉一股怪异气息袭来。

那几方山石给横斜枯竹乱影映着,竟隐隐欲动。每踏近一步,眼前的竹石乱影都似在悄然变幻,袁昇暗自一凛:这座冷宫荒院,居然被人布置了什么法阵?

他对诸般道家法阵颇为熟稔,思忖片晌,已看出了些门道,目光落在大山石下那几块散乱碎石上。略一推敲,袁昇已悟出关键,举手将那几块碎石按法阵顺序移开。

碎石错落有致地推开后,袁昇心神一畅,顿觉片刻前还模糊朦胧的景物清晰了许多。前方一块丈余高的巨石假山下,竟矗着一道黑黢黢的暗影。

那竟是……一座铜铸的丹炉!

这皇宫内廷,怎么会有一座道士炼丹所用的丹炉?

再联想到适才那座小型的法阵,袁昇心中一动,看来那法阵其实只是一道简单的门户,布阵者出入这里颇为小心,每次离开前都要用法阵掩饰什么。

至于杨峻所说的闹鬼,莫非也是这个布阵者故弄玄虚?

那么,到底是谁,在这里布下一座怪异法阵,他到底有何用心?

其时夜色已降,袁昇不得不回屋取来了灯烛。秉烛细看,却见那丹炉远大于寻常所见的道家小巧丹炉,足有半人多高,样式颇为别致古奥。只看那炉体厚厚的积灰,便知是数十年前的旧物了。

细辨那花纹,袁昇更是一惊。原来寻常道家丹炉,炉顶处大多铸有八卦卦象、葫芦等道家法器或是道家符箓,但这座炉上的纹饰竟绝非中原道家的格调,隐隐地带着些西域风韵。

剥开那片浮土,在丹炉顶檐下看到了一行阴刻梵文,袁昇略晓梵文,认得那行阴文刻的是——天竺长生士那罗迩娑婆寐。

那罗迩娑婆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