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天魔煞 第三章 白虎符案(2 / 2)

安乐公主拍手笑道:“这个故事我听过呀,于是太宗命其二人立于宫门两侧,果然一夜平安。其后太宗皇帝便命画工画二人戎装怒像,悬挂于宫门。至今我大唐都传说,这两位大将已在阴间被封为了门神。”

袁昇也微笑道:“在阴间被封神,只是个传说吧。至今我大唐家家户户的门神画像,却仍是郁垒、神荼。秦琼和尉迟恭,这两人为我大唐开国名将,贵为国公,除了太宗皇帝,也没有谁敢将其画像挂在门口辟邪。

“不过,记录这段野史的人居然是屈突诠,此人是开唐名将屈突通之子,见闻广博。这段记录绝非空穴来风。特别是在这段野史的最后写道,尉迟恭秦琼戎装守宫无事后,‘上命袁天罡作法除祟’!袁天罡是大唐开国时的第一国师,传闻其能呼风唤雨,妙算无双,在道门也是地位尊崇。”

安乐惊骇地瞪大了美眸:“你是说,那时候太宗皇帝命国师袁天罡作法辟邪,莫非当时的情形有些古怪?”

“是的,你看这段谶语‘女主昌,召天魔’,前半句正应了后来的则天女帝之事,这在当时是不为人知的,而后半句‘召天魔’,很可能是应了太宗皇帝夜梦鬼神之事。可知当时形势必有诡谲危急之处,否则太宗又何必直接命当朝第一国师出手镇邪除祟?还有这座丹阁,为何仍完好保留了六十年?特别是丹炉外那座小小的青石法阵,俨然便是袁天罡的手笔,这一切都太过出人意料了!”

“你到底……推断出了什么?”

“太宗皇帝之死,也许比我们能想象的……”袁昇略一斟酌,才缓缓道,“都要蹊跷。”

安乐公主一下子变了脸色。其时夜色已深,丹阁内的烛光犹如鬼火般地闪耀着。两个人都不敢言语,只是怦怦心跳,因为在刹那间,他们已触及了这个帝国隐藏最深的秘密。

“那还要不要查下去?”她轻声问。

“还是要查!我总觉得那只黑手,六十年来一直在这太极宫内盘旋不去!”袁昇脸色肃然,“你再帮我查些史料吧。其一,便是那天竺方士什么娑婆寐的归宿。太宗皇帝驾崩后,这个进献丹药的罪魁祸首是如何处置的?其二……”

转天午后,袁昇仍旧去给二圣诊疾。皇帝李显这两日忧心妻子的怪病,常常失眠,此时终于在袁昇的布气疗法下,安然睡去。

袁昇有些疲倦地站起身,忽见寝殿门口有个侍卫向自己急急地招着手,认得是龙骑中郎将杨峻的亲信、郎将徐涛。

袁昇轻手轻脚地出了殿,徐涛一把便扯住了他,颤声道:“袁将军,又出了麻烦事,在西海池子上,出了一桩怪事!一炷香前,有个宫女发了失心疯,竟跑到内苑西海池子的卧虎石上大喊大叫……”

袁昇沉吟道:“一个宫女突发癔症,徐将军也不必如此大惊小怪吧?”

“不似是寻常癔症,很可能也是中了邪。西海早结了冰,她爬到卧虎石上,手挥一根竹竿,嘶声大喊……大喊一些大逆不道之语……”徐涛是个高瘦汉子,肤色微黑,在均是俊朗汉子的龙骑内卫中颇不显眼,不知怎的却甚得杨峻的青睐。

“什么大逆不道之语?”

徐涛的脸色苍白了许多,咬了咬牙,低声道:“秦王因太子与齐王作乱,举兵诛之,恐陛下惊恐,故遣臣来宿卫!”

袁昇的脸也瞬间苍白。他昨晚还和安乐公主说及太宗皇帝的玄武门之变,这句话正与玄武门之变有关。当时身为秦王的李世民先发制人,伏击诛杀了其兄弟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后,命大将尉迟恭去“侍卫高祖”。说是侍卫,实则形同绑架。

当时高祖李渊就在这西海池子内泛舟,尉迟恭气势汹汹地披甲持矛而来,向着唐高祖大喊的,就是这句话。

随后李渊显是遭到了尉迟恭的挟持控制,随即降下手敕,命诸将都受秦王节制。这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高招,此命一颁,内外随即大定。

居然这么巧,昨晚刚刚谈及了玄武门典故,今日便有人中邪后喊出了玄武门之变中扭转战局的一句话。

袁昇急匆匆地赶到了西海池子边,果见已结了厚冰的湖面上雄踞着一块状如卧虎的白石,石上横卧着一个昏厥女子。杨峻率着几个侍卫前后忙碌着,还有几个宫人战战兢兢地守候在旁。

见到属下终于将袁昇请了过来,杨峻才黯然拱了拱手:“袁兄,我们的大麻烦来了。”

袁昇还从未见过杨峻如此颓丧晦暗的神情,心中油然一阵同情,趁那几个宫人离得稍远,低声问:“杨将军久戍内廷,熟悉太极宫,可知道当时高祖皇帝,就是在这里泛舟?”

他问的自然就是高祖李渊在玄武门政变中的情形。

杨峻眸中精芒一闪,点了点头,随即擦了下额头上的冷汗。

其时北风正紧,但袁昇的脸上也渗出汗来。他细问了几个宫人,所闻与徐涛说的大致相同。只是这些宫人大多不通玄武门之变这段被大唐朝廷冰封已久的史料,谈及那宫女的癫疯言语,大多不住口地嬉笑着。

袁昇再问:“查明这宫女是谁了吗?”

杨峻沉沉地叹了口气道:“她叫蕊依,是……是圣后颇为喜欢的亲近侍女。”

袁昇的心更是一紧。低头细看那女子,是个面目姣好的二十余岁女子,此时已昏迷不醒,身子仍在不住抽搐。一个宫女显是与这蕊依极相熟的,这时含着泪道:“蕊依姐姐昨晚还好好的,今日早上起来我见到她时,便见她有些目光迷离。适才出事时,我最先赶了过来,除了你们都知道的,胡言乱语,我还见到她蜷着身子,似个野兽般地嚎叫……”

“还有,”杨峻寒着脸递过来一张黄色麻纸,“又是这东西,紧贴在她裙裾上的。”

又是一张五岳真形图。

接过那张图时,袁昇的手竟也有些微微发抖。与先前在神龙殿内龙柱上出现的那图一模一样,平平常常的笔法,寻常的黄麻纸。但袁昇仍是一眼瞧出了此图与上图的不同——在右上角的白虎像外,用朱砂标着“三才”两个字。

他清楚地记得,第一张符是在青龙像外标着“两仪”二字。

袁昇眉头蹙得更紧,伸指轻按蕊依的印堂和人中二穴。蕊依全身一颤,睁开了眼睛。但那目光是浑浊而散乱的,四下里惶恐地闪着,跟着,口中便发出古怪的叫声。

显然,她疯了。

袁昇叹了口气。好在她疯了,否则如果被追究起来,那就是大逆不道之罪。

“她……她在叫什么?”杨峻被蕊依口中的怪啸扰得心惊胆战。

那声音显然不应是人类发出的,含混粗沉,仿佛是某种猛兽的怒啸。袁昇的目光一阵颤动,忽道:“虎啸,她是在模仿虎啸!”

“为什么?”杨峻声音发颤,觉得自己也快要疯掉了。

袁昇再摇摇头,晃了晃手中那张符,问道:“圣后是否会追问此事?”

杨峻的脸色有些难看,说道:“蕊依是圣后的四大贴身侍女之一,所以,我们瞒不住的。”

袁昇皱皱眉道:“杨将军,内廷出了这等变故,应该是你的事情吧,怎么说‘我们’?在下只是来此给二圣调理御体的。”

杨峻腆着脸一笑道:“若是盗贼逆匪来犯,守卫宫闱,自是在下之责。可眼下这些,都是十足的诡异邪事,这可是你辟邪司的要务。”

话音刚落,一个宫人急匆匆赶来,高叫道:“杨将军,袁将军,二位果然在此,快,二圣有召!”

神龙殿内很安静,太医秦清流正给韦后行针。韦后的颈后插着四五根银针,光华闪闪。她双眸微闭,脸色较之晨起时袁昇所见,又平和了些。

“好多了!”秦太医温文尔雅地拔下最后的一根银针后,韦后终于长长吁了口气。

李显温和地拍了拍韦后的手,这位史上最疼老婆的皇帝见老婆脸色舒缓了,便也安稳了许多。

“蕊依到底出了何事?”韦后一张开隐含威仪的凤眸,脸色便阴沉下来,“听说又出现了那诡异符咒?”

杨峻忽地趋前一步,躬身道:“圣后英明,确是刚刚出现了一桩天大的怪事……”他口才不错,添油加醋地将蕊依中邪之事说了,便无辜地望向袁昇,叹道:“袁将军,皇宫大内出了此等邪异怪事,你辟邪司责无旁贷呀!”

他轻轻巧巧的一句话便将二圣的目光都引到了袁昇身上。

韦后果然冷冷道:“袁将军,你这灵虚门仙才见多识广,可知这到底是什么,是巫蛊,还是什么妖法?”

袁昇道:“圣后见谅,这只是辟邪所用的,乃是道家正宗的五岳真形图,末将当真没见过这样的巫蛊。”

他将那符呈了上去,有些潮湿的五岳真形图在韦后和李显的手中辗转着,甚至连立在韦后身边的秦太医都看了一阵。

符图终于传回袁昇的手中,韦后才缓缓开了口:“这确是件邪异之事,现在已全权交由你辟邪司查处!哼,第一个是本宫,第二个是本宫的贴身侍女,且不说本宫这怪症,只说这怪符,这怪符到底是何人所下,到底有何用意?”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北风般的凛冽寒意。神龙殿内的臣子宫女们都噤若寒蝉。

李显很同情地望着袁昇道:“可以将你辟邪司的精锐调入宫内……不过,此案太过妖异,传出去只怕会有辱官家声威,追查此案,务要机密。杨峻,即速让龙骑内卫们都警醒起来,片刻懈怠不得。”

“臣遵旨。”袁昇只得慢慢吐出了三个字。

“臣遵旨!”杨峻的声音也有些黯然,但眼内却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狡黠异芒。

袁昇刚出了神龙寝殿,秦清流便默默跟了过来,沉吟道:“杨峻此人历来如此,大郎不得不防。”

“多谢秦兄指点,适才又见到了秦兄行针,如宿将点兵,胸有成竹。这路针法精奇果决,较之岳针王更胜一筹。”

“岳针王?”秦清流笑了笑,显然不屑于与这位京师名医相较,只道,“你也知道,历来道医两家不分,我的师门对五岳真形图,也有所研究。那确如你所说,完全是镇邪的。此图以五道符表示五岳,外围辅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灵。那么,这两桩怪案忽然出现了两张怪符,却分别在青龙和白虎上做了标识,那是否喻示着一个次序?”

“次序?”

袁昇顿住步子,凝眉道:“第一件异事发生在神龙殿,符纸在龙柱上出现,正应了青龙之相。第二件则发生在白虎石上,蕊依甚至发出虎啸之声,这是与白虎之相对应。”

秦太医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下一个,应该是朱雀?”他随即又沉吟道,“但那两仪、三才两个奇怪的标记,又有何寓意?”

“很可能是最简单的寓意……天数!”

袁昇缓缓道:“神龙殿龙柱上的符中注明‘两仪’二字,两天后便发生了白虎石怪案。现在的白虎符边又注上了‘三才’二字……”

秦太医舒了口气道:“这么说,大郎心中已有计较,三天后,该是朱雀?”

“如果按照这个顺序,接下来还会在三日后发生一场怪案,与‘朱雀’相关……小弟对太极宫并不熟悉,不知太极宫有哪处可对应朱雀的名称?”

“清流只是一介郎中而已,这太极宫的殿宇楼阁,我又怎能熟悉?这事你该问杨峻将军。不过,这位杨将军,还请大郎留意些。”

“秦兄以为,杨峻有些……不同寻常?”

秦清流转头望向气势恢宏的神龙殿,嘴角咧出一丝不屑的冷笑,却没有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