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大将军,袁大将军在何处?”
几声清脆的呼唤将他惊醒。原来安乐公主又驾临丹阁,因遍寻不见,便遣人叫喊。
袁昇急忙转身出了法阵,与安乐相见。
听得太极宫内连出怪事,安乐公主也是忧心忡忡。不过,女郎的心思终究与男人不同,她愈发直觉地认为,宫内出了如此诡异案情,只怕都与丹阁后园的怪阵有关,也就是与太宗的暴亡有关。
这位大唐第一美人自恃平生没有办不到的事,忽然发现了探察本家皇室机密的神奇任务,自是好奇心大起,孜孜不倦地又搜罗来了许多史料。
回到室内,袁昇秉烛细看了许久,才徐徐叹道:“当年,这天竺方士娑婆寐开出了沮赖罗等诸般神奇怪药,太宗以举国之力替其寻找,随后此人又耗时一年之久炼丹。但太宗皇帝服用其药物仅仅两个月后便暴毙。后来的事,你已经知道,按常理此人定应被处以极刑,但高宗皇帝为尊者讳,没有对其治罪……”
安乐愤愤地哼道:“于是,犯下弑君大罪的异国方士居然没有被追究,而是被放归本国了,且得享天年。这本《唐镜鉴》上便持此说。”
“还有,这个胡僧娑婆寐是怎样让英明神武的太宗皇帝对其奉若神明、言听计从的?”
“你是说……”安乐公主听得似懂非懂。
“再看这几份史料上的话,如贞观五年,太宗曾力斥图谶之说‘此诚不经之事’……可见,太宗正当壮年之时是看不起长生灵药之说的……太宗皇帝一定是在此后遭遇了什么变故,这个变故很可能是世间之力无解的,以至于让心坚如铁的太宗皇帝变得惶惑不安,不得不求助鬼神之力,开始宠信胡僧。”
袁昇说着摇了摇头:“可惜,子不语怪力乱神,史官秉笔直书,但对这些不可解的神秘怪异之事多予忽略。那些事最多载于野史中……”
说到“野史”,他脑中灵光一闪,忽道:“屈突诠的《宣逸录》!”
安乐也是双眸一亮:“就是那段太宗皇帝夜闻天魔厉鬼索命,难以入眠,后来由尉迟敬德、秦琼请缨守门,才由此平安?”
她手脚麻利,说着已从满案书卷中找出了那册《宣逸录》,捧到了袁昇眼前。
袁昇接过来急速翻阅,这段异闻先前早已看过,这次更是一目十行地看完,随即便如飞般浏览书中其余的异事。他越看脸色越是凝重,过了许久,才掩卷沉吟道:“此书名为《宣逸录》,果然所宣多为逸事,而非异闻。你看书中说的这些,太宗因千里马之死迁怒马夫,被长孙皇后规劝;唐高祖第十一子韩王李元嘉为神童之逸闻;吏部尚书唐俭赢棋于太宗,险些被杀,终为耿介之尉迟敬德所救……这许多逸闻,以记录太宗事迹为多,且多在别的史料中也有载,可信度不低。倒是太宗夜闻天魔索命这一条,最为奇特。此录不见于其他史料……”
安乐沉吟道:“但长安坊间却多有传说,尉迟恭秦琼被封门神的事也被传得神乎其神。”
“最紧要的,其实是这句话——上命袁天罡作法除祟,此事竟然牵动了第一国师袁天罡,可见太宗皇帝绝非寻常的夜梦不安等惊悸之症。”
安乐惊道:“跟你推算的一样,这岂不正是你所说的,太宗皇帝遭遇了无解的怪事!”
袁昇的双眼灼灼放光,点头道:“还有,尉迟恭秦琼画像守门这则逸事中,尉迟敬德与秦琼的画像在何处,从来无人得见,但有一处,却真的存有他二人的画像……”
安乐公主明眸闪烁:“你是说……凌烟阁?”
世传太宗皇帝李世民登基后励精图治,开创贞观之治,但到了中年以后,精力渐衰,常喜追念往事,便在皇宫太极宫内兴建了一座凌烟阁,内中供有当时的“画圣”阎立本所画的二十四位功臣之画像。李世民常常登楼观画,怀念那些股肱名臣。此事早已遍传天下,成为美谈。而身登凌烟阁,也被世人认为是人臣荣耀之极,乃至后世诗人李贺曾写下“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的传世名句。
相传这二十四功臣图皆为真人大小,面北而立,这其中,自然就有鄂国公尉迟敬德和胡国公秦琼的画像。
袁昇点了点头道:“所以还要烦劳裹儿再给我去寻些资料,我想细查太宗皇帝登览凌烟阁的时间。嗯,还有王玄策当年所上的战表……”
“好呀,裹儿遵命!”
袁昇微微一怔,他适才心思都在思忖案情上,顺口叫出了她的芳名。没想到安乐公主竟嫣然一笑,也顺口答允。
斜阳余晖下,她的玉靥皎如莹月,她的双瞳明如秋水。他静静地望着她,忽然心神一阵激荡:她这般不辞辛苦地查访资料,是当真想解开六十年前的大唐皇室之秘,还是为了……跟他在一起?
这念头一钻出来,便如春天的野草般蓬勃地茁壮起来,拱得他心乱如麻。
偏偏两人对望间,她的目光竟毫不避让。而且见他痴痴地凝望着自己,安乐公主的目光愈发灼热,甚至款款踏前一步。
袁昇急忙转开头,拼力凝定心神,可一时间心念千头万绪,再难理出头绪来,只得郁郁地叹道:“目下我还有许多关节思忖不透。这个秘密,如果我揣摩得没错,很可能会惊破天下,所以且莫要对外传扬。”
“惊破天下?”安乐显然没将他的话放在心内,反笑了笑。
袁昇不知说什么好,只得转开话题:“打听桩闲事,杨峻将军和秦太医,似乎有些不和?”
安乐笑了笑道:“他们自然不和,而且,他们是死对头。”
“死对头?”袁昇大惑不解,“所谓同行是冤家,这两人一为护卫,一为医者,又何来对头之说?”
“这个嘛,”安乐的玉靥上忽泛绯红,压低声音,“这两人都是为母后效命的。嗯,你也该知道,这两人或英武或潇洒,而母后又是风韵不减,男人嘛,难免都想在美艳圣后面前献献殷勤的……”
她这话说得颇为大胆。袁昇听得心惊肉跳,但仔细想想,又觉她的话还算含蓄,不由苦笑道:“原来如此,这等话,你本不该告诉我的。”
“谁让你问的!你问我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她痴痴地望着他,直到看得他白皙的脸泛了红,才哧地一笑,“便告诉你又如何,你还敢到外面乱嚼舌头去吗?”
袁昇才想到,关于韦后秽乱宫闱的香艳传闻实则早已在坊间流传。传说韦后最早的情人便是安乐公主被杀的驸马武崇训之父,当年武家党的领袖武三思。那时武三思常常出入内闱,甚至当着皇帝李显的面与韦后嬉笑耍牌。但后来太子李重俊发动政变,武三思和武崇训父子都死于乱军之中。
这个混乱的大唐皇室!
正沉吟间,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却是陆冲带着青瑛、黛绮赶了过来。
一进门,三人便见安乐和袁昇对面静立,不由均是一怔。青瑛为人机灵,当先躬身微笑:“属下等见过公主殿下。”当日她大闹宗相府时曾见过安乐一面,好在那时是晚上,她又稍稍做了易容,安乐并未认出她来。
安乐只向她和陆冲点点头,凤眸便扫向了波斯女郎,轻轻地道:“你便是黛绮?嗯,果然别有一番美艳。”
黛绮愣了下,忽道:“公主殿下,你……果然也很美,可比我要美许多!”
安乐一愕,不由扑哧一声笑了,只觉自己曾听过无数赞美,却从无黛绮这样直白这样可爱,当下幽幽叹了口气:“你在袁将军身边,可要照顾好他。”
黛绮的脸不知怎的就红了起来,却执拗地盯着安乐,朗声道:“属下一定遵从公主殿下之命。”
陆冲察觉到了黛绮和安乐之间的微妙情愫,向袁昇挤了挤眼。袁昇只得当作没看见。
青瑛也觉出异常,忙笑道:“启禀袁将军,已照您的吩咐,细查了神龙殿、白虎石两案的在场人等。”
袁昇才舒了口气道:“且说说看。”
“属下以为,这两案中,最古怪的是神龙殿上,那张神秘符纸是如何出现在龙柱上的。当时除了二圣,在场有十七人,宫女十人,内侍四人,侍卫三人……”
袁昇沉吟道:“当时圣后情形异常,场面颇为混乱,除了二圣,其他人都有放符纸的可能!”
青瑛点头道:“属下已遵照这个意思,对这些人进行了细细排查,发现在场者皆是入宫多年的宫女内侍,只有侍卫中有一人是今年刚刚进入禁军的,又很凑巧地调入宫内龙骑当值,须得再行查问……”
安乐公主听他们絮絮叨叨,开始细说探案之事,颇觉无聊,又知此时形势非常,不愿耽搁袁昇,便说了声要再去探问母后,飘然转身而出。
众人送她出了丹阁,青瑛才小心翼翼地将两张纸笺递给了袁昇,低声道:“这个,是刚从蕊依的房内搜到的。”
纸笺很精致,还飘着香气,上面写着一首情诗:
寻芳初见花间蕊,
锦帐相思梦依依。
一红惊破满园春,
天涯从此两心知。
虽格致不高,却巧妙地将蕊依的名字嵌了进去,可见颇为用心。
“藏头露尾诗?”袁昇沉吟。他已看出这诗前两句的末字,正扣了“蕊依”这个名字。
青瑛道:“寻锦,是杨峻的字!”
袁昇登时蹙紧眉头,这首情诗前两句的首字竟分别是寻、锦,尾字则嵌了蕊、依,果然是用心良苦。
陆冲则晃了晃两张薄笺,道:“这是在宫中龙骑内卫秘阁中寻得的杨峻手迹,字迹全然吻合。”
“杨峻!”
黛绮不由哼道:“那个龙骑首领,竟会和蕊依有私情……这小子,好大的胆子!”
“即便是那样,难道就是杨峻给蕊依下的毒手?”袁昇仍是慢条斯理。
青瑛道:“这个自然可以有多种解释,蕊依终究是圣后身边四大侍女之一,或许杨峻所图不成,想要灭口呢?”
袁昇摇了摇头道:“这诗笺保存在何处?是精心存放的,还是草草一塞?”
黛绮瞟他一眼,低声道:“你问得是,这诗笺是藏在檀木镶金首饰匣的一道暗格内的。”
“还有,看这诗笺一角都已被摩挲许久的样子,再想想‘一红惊破满园春’之语,杨峻,显然不是所图不成。”袁昇想到了在海池边见到杨峻时他那凄痛的神色,这时终于明白他为何如此伤心了。
青瑛一凛,道:“咱们这就禀明圣上?”
“差得远!”袁昇深知皇宫内的烦琐纠葛,哪敢贸然去招惹麻烦,“即便是杨峻与蕊依有私,他就要杀了蕊依,就要布下秘符怪阵?”
黛绮忽道:“你们中华道家的事,我不太明白,但我最奇怪的是,为何每次都会出现那个……五岳真形图?”
陆冲搓着手道:“非但你不明白,本大剑客也不明白。这真凶莫非是个道士?”
“不错,五岳真形图,在这两起怪案中代表着什么?”袁昇忽道,“在我道教中,与五岳真形图关联最大的,是何方神圣?”
青瑛略一思忖,便朗声道:“五岳真形图的起源极为古远,有说是太上道君‘下观六合’所做,而据汉东方朔的说法,黄帝征师诸侯,擒蚩尤,诸侯皆宗其为天子,此后黄帝亲临山岳,亲自摹写山形,连成了五岳之图。所以,后世道家弟子都以为,此图可远推至黄帝之时。”
“是的,黄帝!”袁昇的眸光灼灼地闪着,“青瑛所说,出自东方朔所作《五岳真形图序》。这段话中又点出了另一位与黄帝关联最紧密的圣者,你们应该知道是谁了吧?”
陆冲叫道:“蚩尤!”
“不错,黄帝与蚩尤曾在涿鹿之野大战,战无不胜的蚩尤屡败黄帝,甚至世间有‘黄帝与蚩尤九战九不胜’的传说。所以,善战的蚩尤逐渐演变成为兵主战神,秦始皇更曾亲祭蚩尤为八神中的战神,后世帝王也常在出征之前祭拜蚩尤。”
“是呀!蚩尤后来更在一些道家门派中演变成为镇魔天尊,许多道门都传有蚩尤镇魔诀。”陆冲的声音不知怎的就抖了起来,“还记得那个突厥武士临死前血书的那个符吗……”
众人都觉出一种匪夷所思的诡异感。在长安城内所出的多起连环邪杀案,难道竟和皇宫内的诡异秘符案有关?
“会不会是巧合?”青瑛叹了口气,“毕竟,除了那个血符,其他只是我们凭空推断出的蚩尤与此案的关联而已。”
袁昇摇了摇头。众人各怀心思,屋内寂静下来。
沉了沉,陆冲叹了口气道:“在这皇宫内闱探案,其凶险麻烦,只怕远远超过了当日傀儡蛊案中搜寻李隆基的下落。”
袁昇也有些萧瑟地一叹:“清流兄说得对,我们应该速求脱身。此案只怕事关极大的皇室机密,如果处置得稍有差池,大家都会深陷险地。”
青瑛忽对陆冲道:“喂,宫内怪符案始于韦后,那么,谁会对韦皇后动手,难道是……太平?”
陆冲揉揉鼻子,摇头道:“太平这老婆娘心思深沉狠辣,不过据我们得到的消息,太平应该不会这么早就对韦后动手。”
袁昇忽地仰起头,昂然道:“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平安出宫的。天晚了,二位姐姐暂且去安歇吧。”
陆冲等人本就服膺袁昇的手段,此时看到辟邪司首领一如既往地露出坚毅之色,心底都是一宽。青瑛扯了下黛绮,当先出了大厅。
黛绮跟在青瑛身后走出几步,忽地回头望向袁昇道:“听说安乐公主又要大婚了。”
袁昇点点头道:“我知道,听说定在上元节后的正月十六。”
“嗯,她又要做新娘子了,可为什么还常来找你?”波斯女郎明眸闪闪,向他深深凝望。
袁昇不由怔住了,正想说什么,却见黛绮已转身疾步跟上了青瑛,窈窕的背影如一株紫色的嫩竹,迅疾没入了浓浓的夜色中。
屋内的陆冲忽地叹了口气:“听青瑛说,这些日子,这丫头听到安乐公主要大婚的消息,便很开心,常常无缘无故地笑出声来。”
袁昇心中霎时一苦,不知说什么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