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乎每天都在看这座丹炉,却不知道它居然能变得这样美。”袁昇由衷叹道,“看来,他们果然掌握着许多秘密。”
安乐忍不住道:“你说的他们,难道是指……秘门?”
袁昇叹道:“至少方才那个人,通晓我们所不知道的秘密。我原以为这只是个废弃的丹炉,但经他适才一番操持,残尘浮土尽去后,居然脱胎换骨,灿然如新。”
“这丹炉的形制沉浑大气,”青瑛凝神细看,低叹道,“居然是……鼎形三足丹炉!”
“按鼎之鼎足分类,三足为阳,四足为阴,这丹炉的形状取的是阳之数。鼎为最稳固之物,以三足阳鼎丹炉作为镇符之宝确是无可挑剔。而发明鼎的人正是黄帝,后世被道家奉为道祖轩辕黄帝。”袁昇说着慢慢蹲下,轻轻抚摸丹炉上新露出的精致纹理,“所以,这里刻有道祖轩辕黄帝之像……”
安乐瞟了一眼袁昇指下的那个黄帝浮雕,这种自汉代便已遍传天下的黄帝形象,她早已见得多了,便绕到对面再看别处。
这座丹炉上的浮雕可谓中西荟萃,除了中原的黄帝和老君形象,更有些中土罕见的西域神魔,形状怪异狰狞。
袁昇解释道:“布置此丹炉的人是胡僧娑婆寐,自然会加入些天竺本土的神魔形象……”
“这是什么?”安乐伸出纤长的食指,点在黄帝像对面的怪物浮雕上,“是天竺的魔王吗?”
“牛首,八臂……”青瑛惊道,“那是蚩尤?”
袁昇点了点头道:“兵家视蚩尤为战神,道家则以之为镇魔天尊。虽然在道家,轩辕黄帝的地位远高于蚩尤,但用在镇符上,蚩尤为镇魔天尊,其镇邪的特性更加强烈,所以蚩尤的形象也更大更醒目。”
“是的,镇符!”他的目光掠过丹炉,掠过假山,再掠向丹阁,“这整座丹阁和这假山的法阵,都是同一镇邪功用的巨大镇符。”
“镇邪!”安乐不由脱口道,“这岂不正是咱们推算的……太宗皇帝曾遭遇邪煞攻击?”
“还有蚩尤!”青瑛接口道,“也正与那三清殿内蚩尤井上的形象一脉相承。看来在太极宫内,这种镇符法阵布置了多处。”
“当下最紧要的是,那个黑影为何要来这里,为何要用那种奇怪手势操控这座丹炉?”袁昇学着那黑影的模样轻摇丹炉。
“他一定是来寻找什么。”青瑛见袁昇摇晃了多时,丹炉还是毫无异状,不由叹道,“还是将那厮抓来审问个清楚吧!”
袁昇忽然住手,却见一股怪异之气如闲云出岫,在炉间若隐若现。这种怪异气息也只有袁昇这样的顶级天才方能感悟得到。
怪异之气来自丹炉顶盖下方的圆肚内,那本是炉间蓄柴之处。袁昇凝眉,猛然运劲抽开了炉鼎。
呼地一道金光蹿出,青瑛不见了,安乐不见了,袁昇只看见眼前大片璀璨的金光,一具庞然巨怪蓦然从耀发金光的炉内腾起。
它有人的身躯,却有九个头颅,九个头或丑陋或俊美或愤怒或凄婉。
这居然是……九首天魔,带着摄人心魄的妖艳美感。
袁昇全力凝定心神,仍禁不住双手微微颤抖。
他曾在师门禁地锁魔苑内看到过这怪物,但那应该是师尊鸿罡真人故弄玄虚做出来的幻象。此后他在西云寺的阎罗殿内与胡僧慧范斗法,那时候恐怖壁画《地狱变》中便附着九首天魔的精魂。他一直以为,那才是真正的九首天魔。
可此刻,这个不知从哪重天地坠入人间的恐怖天魔,怎么会被封印在这丹炉内?
“镇!”袁昇眼见天魔就要破困而出了,忙提气大喝,手中春秋笔凝重如山地挥出。
金笔似疾电般在九个魔头上划过。九首天魔发出一阵无奈的呜咽,身子扭曲、哭号,迅疾地缩小,慢慢收回丹炉内。
嗤的一声怪响,天魔腾起一股黄烟,随即化为一张薄绢。
金光随即消散,身周回复宁静,只有两烛一灯的火光在幽幽地闪着。
“你们适才都看到了什么?”袁昇大口喘息着。
安乐疑惑道:“只见你抽出了春秋笔,凌空比画了一番而已。”
青瑛则道:“我看到了一团雾气自炉内腾起,你运笔施为后,那雾气散去,然后炉内似乎冒起了一道烟……”
袁昇暗自舒了口气,青瑛将那九首天魔看成了雾气,而安乐更是连雾气黄烟都没看到,看来她们修为不足,所见便各自不同。
他颤抖着拈起了那薄绢。
首先入眼的是绢上的两段似诗似咒的词句:
为王弑杀之王
为民诬蔑之君
威震齐鲁而为战神
不死之身而为兵主
以兵主神力
勾天魔之煞
天魔怒,九重乱
天魔怨,万乘残
“兵主神力,天魔之煞?”他的心骤然紧缩,这段词文太过险恶了,刹那间蚩尤像、镇符等许多物事如走马灯般从眼前闪过。
却见这两段咒词下,则有一行字迹飘逸的小字:
自玄武门惨变后,郁郁三十载,今李代桃僵,丹成龙驭,天魔煞成,唐主尽衰。虽有灞上战约,大丈夫死亦何惧。君王恩仇谈笑而了,不亦快哉不亦快哉不亦快哉。
那三个“不亦快哉”写得一个比一个硕大洒脱,显见书者的心情是何等畅快。
他再看那小字注下的落款,则是更加雄放凌厉的六个字:逍遥宗知机子。
袁昇的头不由嗡然一响。原来是他,大名鼎鼎的魔宗知机子。当年太子李建成手下的第一智囊,也是逍遥魔门的一代圣尊。
如果说袁天罡是当年道门的第一国师的话,这位纵横魔宗的知机子就是袁天罡在术法上的一生之敌。
这时候袁昇才明白,先前突然出现的九首天魔,同样不是真正的九首天魔,而是一种源自魔宗秘门的神秘幻术。一切的禁制,都是为了掩藏这张薄绢。
因为这一切的背后,都有魔宗大魔尊知机子的鬼魅身影!
他随即又想,那九首天魔为何与慧范在锁魔苑法阵内所布置的形状全无二致?
猛然想到了慧范,他的心更是一阵揪紧。慧范那个老狐狸曾经当着自己的面烧毁了两张天书图录。那图录曾被自己呼作“天邪册”,只因传说中的“天邪策”极可能与这图录有关。图录很长,除了已经历的《地狱变》和《牡丹》两图,自己只看到过一个丹炉的图案。
一念及此,慧范那冷幽幽的声音又蹿入心底:“这座丹炉是一切的缘起……”
一切的缘起,慧范所说的,只怕就是这座丹炉吧,这个老狐精都知道些什么?
袁昇攥着那薄绢,在月辉下陷入沉思。
“喂,你怎么了?”安乐见他如泥塑木雕一般,心下害怕,轻轻摇晃了下他的胳膊。
袁昇一个激灵,才惊醒过来,沉沉叹道:“先回屋吧。青瑛,你去看看,他们是否已擒住那个入网之兽了。”
青瑛已敏锐地察觉到,今晚自己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忙应了一声,转身飞奔而去。
回到暖阁内,安乐还不及脱下厚重的狐裘,见他脸色苍白,不由急急道:“你怎么了,看出了什么?”
“李代桃僵!”袁昇从牙根里挤出了几个字来。
“什么?”
“从当年王玄策所上的战表来看,娑婆寐只是个不入流的胡僧,被王玄策顺手献给了太宗皇帝。这本是王玄策的一次无心之举,但很显然,却被魔宗的有识之士看出了玄机,于是大名鼎鼎的知机子出场了……不错,那个不入流的胡僧娑婆寐很可能早已死了,后来在太宗皇帝面前巧舌如簧的娑婆寐,其实是李代桃僵的知机子所扮!”
“知机子?”安乐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古怪的人名,却不知怎的,便心生一股寒意。
“他是李建成手下的第一谋士,手段高妙,统领魔宗五脉,号称大唐道术第一人。李建成死于玄武门后,其属下大多如魏徵那样,归顺了太宗皇帝,但也有强悍死党,遭到了剿杀。但最让太宗皇帝忌惮的那个知机子,却如石沉大海,杳然无踪。此后数十年间,朝廷遍遣金吾卫、诸密探搜寻,也是毫无所得。后来,国师袁天罡甚至亲自发动各路道门高手秘查此人,依旧难觅其踪。”
袁昇轻挥着那张薄绢,低叹道:“强大如袁天罡,居然也没有发现,他苦寻的一生之敌,居然易容成了一个胡僧娑婆寐,潜入了太宗皇帝身边!相传知机子曾游历西域多年,通晓多门西域术法,要冒充个胡僧,原也手到擒来。”
“这薄绢上的话这样稀奇古怪……你是怎么推算出来的?”安乐仍觉袁昇所说的话匪夷所思。
袁昇叹道:“你看前四句的咒词——为王弑杀之王,为民诬蔑之君,威震齐鲁而为战神,不死之身而为兵主,说的是谁?”
他随即自问自答道:“乍看上去,这四句说的是蚩尤……相传蚩尤当时与炎帝、黄帝皆为天下之主,在黄帝战胜炎帝后,与黄帝争天下,兵败身死。这正应了‘为王弑杀之王’这句话。此后,蚩尤被传恶名,在百姓传说中被形容成凶神邪魔的形象——此为‘为民诬蔑之君’。而蚩尤崛起统治之地应该是齐鲁,秦始皇时,在齐之西便有蚩尤祠,在秦始皇眼中,蚩尤是八神中的兵主战神——这正应的是‘威震齐鲁而为战神,不死之身而为兵主’。”
安乐沉吟道:“这般看来,这咒词是在颂扬兵主蚩尤,这镇符本就是以蚩尤为主,这倒也是寻常呀!”
“这咒词看似在颂扬蚩尤,实则颂扬的人却是……玄武门被杀的大唐隐太子李建成!”
袁昇冷哼道:“当年的太子李建成在玄武门之变中被秦王李世民射杀,是为‘为王弑杀之王’;此后其英武事迹尽被隐去,甚至坊间谣传,他做太子时与高祖皇帝的妃子如何如何,是为‘为民诬蔑之君’;至于‘威震齐鲁’,当年高祖开唐时,身为秦王的太宗皇帝李世民随父征战四方,而太子李建成则率兵在齐鲁横扫扯旗造反的窦建德部将刘黑闼,乘机延揽了大批齐鲁英豪。嗯,魔宗圣尊知机子就是那时投奔过来的。”
“原来所有的话都是语带双关!”安乐恍然道,“如此看来,甚至‘不死之身’也是一种哀怨的祈愿了。”
“再看最后,天魔怒,九重乱,天魔怨,万乘残……这与道家咒词的召请祈语全然不同,完全是一种勾动邪煞的怨咒!”
“怨咒,”安乐颤声道,“那他们勾召的……是什么邪煞?”
“这几句原本难以索解,好在后面这行小字给了注解——今李代桃僵,丹成龙驭,天魔煞成,唐主尽衰!
“这前两句是说,知机子李代桃僵,冒充娑婆寐身入太极宫,炼制邪丹,以至太宗皇帝服丹后龙驭宾天。后两句,则是‘天魔怒,九重乱,天魔怨,万乘残’的天然注解——知机子所布的乃是‘天魔煞’,针对的竟是大唐的万乘之尊,其锋芒直指,要使大唐之主……尽衰!”
“天魔煞……唐主尽衰!”安乐公主几乎呻吟般地惊呼了一声,“这只是那大魔头一厢情愿的邪想罢了,虽然太宗皇帝误服丹药而亡,但其后,太宗皇帝子嗣、皇储倒还算……”
说到这里,她忽然惊愕住口,因为她想到一个可怕的念头,随即颤声道:“哎哟,太宗皇帝当年首选的皇太子李承乾,被人告发谋反,废为庶人,抑郁而死……甚至,太宗皇帝有十四个皇子,除了皇爷高宗,竟然都是……死于非命!”
袁昇的脸色也僵硬起来。
他读史不少,此时略一推算,便想起来,唐太宗李世民的十四个皇子,除了后来侥幸登基的唐高宗李治和平庸无能的十三子李福外,其余多是自杀、被杀、早夭等凄惨结局。
“不,”袁昇却叹了口气,“这咒词说的是‘万乘残’,也就是‘唐主尽衰’,其锋芒所指,是大唐的万乘之君,或是即将成为大唐君主的皇储!”
“唐主……皇储?”安乐更觉心底一沉,“不错,除了太宗皇帝壮年驾崩,他最初立下的皇太子李承乾因谋反被废,在太宗皇帝在世时便抑郁而死。甚至,跟皇位扯上干系的三子吴王李恪、四子魏王李泰或被杀或幽闭,都是英年早逝。而后来登基的皇爷高宗皇帝,身体一直不好,很早就染了风疾,不能亲政……”
她这时思绪展开,越说越是心惊:“皇爷之后,便是他的太子了,长子陈王李忠最先被立为皇太子,后被废为庶人,二十多岁时被赐死。李忠之后是我的五伯李弘,也是早早被立为皇太子,却在二十三岁时暴毙。其后,是六伯李贤,被立为皇太子不久,便……便被告发谋逆,逼令自尽时才三十二岁。
“然后是我的父皇,父皇的身体也一直不好,”她猛然一个哆嗦,“还有父皇选中的那个孽障太子李重俊,也是谋逆兵败被诛!哦,如果细细推算,在李重俊这个孽障之前,还有我的重润大哥,他一出生,便在永淳元年被高宗皇爷立为皇太孙,那也是我大唐未来的国本,但在武周朝遭张易之兄弟构陷,被杖责而死,才十九岁。”
她说的都是她家皇室之事,那是真正的“如数家珍”。特别是最后提及的大哥“重润”,便是皇帝李显的长子,韦皇后亲生,也是安乐一母同胞的亲大哥,出生才一个月便被唐高宗立为皇太孙。但在武周朝晚期,因与妹妹永泰郡主李仙蕙、妹夫魏王武延基等私下议论张易之兄弟恣意出入内宫,十九岁的李重润被他的亲奶奶武则天责令杖击而死。
袁昇也不由听得心惊,这些事并非高级机密,坊间尽皆知晓,但忽然将这些看似平常的“意外”,与一个天大的阴谋联系在一处,而且各处榫头贴合得如此恰当,不由得让人心惊肉跳。
“不对,最初的时间对不上!”安乐忽又想起什么,沉吟道,“这假冒的娑婆寐是在太宗晚年才进宫的,但太子李承乾谋逆被废,则是多年之前的事了吧?怎能认为太子被废,是天魔煞的锋芒所致?”
“娑婆寐确是在贞观二十二年才进宫炼丹,而太子李承乾谋反被废,则是贞观十七年的事。”袁昇的嘴角咧出一丝苦笑,“但你想过没有,知机子布置天魔煞,又哪里会等到贞观二十二年才动手?”
“你是说……”安乐沉吟,“在那本《宣逸录》上记载,太宗皇帝夜梦不安,应是贞观十七年的事,此后又在贞观十七年建凌烟阁。那么说,知机子布置天魔煞,定然是在贞观十七年前……”
袁昇点头,沉沉道:“知机子为了给其主李建成报仇,苦心孤诣地布置了天魔煞,直指大唐国祚,最先当其锋者便是太子李承乾,在贞观十七年太子李承乾被废后,太宗皇帝也开始神魂不安,不得不命国师袁天罡作法,这便是太极宫三清殿内蚩尤井镇符法阵的由来。
“而国师袁天罡的镇符法阵布成,天魔煞的势力减损,太宗皇帝始终没有大碍,知机子不得不搜寻其他机会,终于在贞观二十二年,让他发现了胡僧娑婆寐这一个天赐良机。知机子曾纵横西域多年,通晓天竺语言和道术,加上他出神入化的易容神术,斩杀并冒充战俘中一个并不起眼的胡僧,自然神不知鬼不觉。
“何况他李代桃僵入宫之后,身周还有一批潜伏已久的魔宗秘门异人相助。我相信,他初入太极宫后,为了取得太宗的信任,一定对完善镇符法阵提出了一些建议。想那天魔煞本就是知机子亲自设置的,要想解除邪煞,岂不是手到擒来。于是他小试身手,太宗则日益安泰,自然对他信赖日甚。这是真正的剑走偏锋兵行险道,国师袁天罡当时正在四处搜寻这位死敌,但他决计想不到,魔尊知机子居然会易容为一个胡僧潜入了深宫。
“不错,这座丹阁的原始使命,很可能就是假娑婆寐奉皇命所布置的一座驱邪法阵。”袁昇轻拍着丹炉,“这也是丹阁会被保存至今的缘由,整座丹阁都是一个法阵,用以镇驱邪煞!但知机子所做的一切,终是要图穷匕见的。这匕首却是两把!第一把匕首,就是最后献给太宗皇帝的丹药……”
安乐公主惊得脸色煞白,吸了口冷气道:“所以……太宗皇帝的死……”
“绝非我们所知的误吞丹药,而是源于知机子精心策划的谋杀!”袁昇一字字地道。
这一刻,深冬子夜的风都停息了,阁内悄寂得能听到屋外落叶的声音。
这很可能是大唐开国以来最大而又最恐怖的秘闻,千古一帝李世民的死居然源于一场谋杀,而在这谋杀背后,更牵连着一道干连大唐国运的邪煞迷局。
良久,袁昇才郁郁地叹了口气道:“是的,这甚至是一场无比完美的谋杀……”
如果不是化身娑婆寐的知机子按捺不住,竟在那丹炉内留下了得意扬扬的小诗,只怕连袁昇也会百思不得其解。这个秘密终将永远埋藏。
安乐愤愤地道:“这杀人者假娑婆寐呢,最终还逍遥法外,得享天年?”
袁昇缓缓摇头道:“知机子的结局未必便是这么逍遥,他很可能已经战死了。”
“这魔头战死了?”安乐大喜,“是谁杀了他?”
“这绢上留言说了——虽有灞上战约,大丈夫死亦何惧,看来他马上就要遇到一场生死之战,能让知机子用‘死亦何惧’四字来形容,可知对手必然也是一位手眼通天的大宗师。我甚至觉得,也许正是这位劲敌神通广大,让知机子察觉到了巨大危险,生死之际,他才留下这道薄绢,向有缘的后人宣示其功。
“依照知机子的秉性来推算,他这薄绢必是留给魔宗后人,只待这些秘门清士来日依照他留下的线索来寻得此绢。但一直到六十年后的今天,才由我们找到这薄绢,可见后来知机子给魔宗秘门留下的线索无故中断了。这只有一种解释,他在此后的生死之战中被杀。
“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其战局到底如何,与其决战之人是何方高人,我们都难以得知,甚至在各大道门,也都不知这魔宗大魁知机子的下落。”
“原来如此!”安乐从唇边挤出一丝苦笑,“这座丹阁完好如初地一直保存至今,正因它负有镇邪祛煞的神秘使命。只不过,这使命因年深岁久,甚至连杨峻这样的龙骑首领都不大清楚了,以至于阴差阳错地让你住了进来,又阴差阳错地破解了这道神秘迷局。”
“我倒宁愿没有阴差阳错地碰到这些事,毕竟这个秘密太过重大。不过,我忽然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他忽然住口,眼中闪过一丝轻云。
他的心中怦怦乱跳,秦清流已经向自己明确示警,韦皇后和宗楚客都要寻机将自己铲除,深宫秘符案依旧玄机重重,自己和辟邪司已经站到了悬崖边上,随时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地。但这时候,却有一个天大的机会摆在眼前,只要巧妙把握,也许会有巨大转机。
安乐盯着他眸间那抹阴晴不定的轻云,幽幽地道:“大胆的猜测,那是什么?”
“我一直心存疑惑,为何圣后会忽然遭到体放红芒的神异之事……这时忽然想起,如果天魔煞当真是直指国君及其继承者的,难道圣后之厄,居然与此有关吗?”
他的声音很轻,听在安乐的耳中,却不啻雷鸣。
袁昇给了她一个强大的设想,如果她的母后那次神龙殿之厄是遭遇了天魔煞的攻击,岂不正说明,韦皇后其实才是大唐国君的下一任继任者?
“我明白,”她也尽力压低声音,“你这推断……其实很有道理。”
袁昇低声道:“这件事,若有可能,你可以先密报给圣后。”
“我会,而且会尽快!”
安乐显然也听懂了他话中的深意,明眸熠熠生辉:“刚才,你说的另外一把匕首,是指什么?”
“知机子易容为娑婆寐,深入太极宫,并非仅仅给太宗皇帝献上毒丹那么简单,他还要破坏国师袁天罡所布的镇压天魔的法阵。虽然他没有完全成功,但显然,他留下了破解镇符法阵的方法。”
“这天魔,”安乐更是一凛,“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袁昇摇头。
这个世界上当真有天魔之力?他随即想到瞿昙大师那句梦呓般的话——“那个传说中的恶魔就要复活了”,心内再次被阴云笼罩。
微一沉吟,他终于咬了咬牙道:“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肯不肯答允。”
“说吧!”安乐还是头一次见他这般抽丝剥茧地推断案情,他的结论很大胆惊人,但偏偏又很合乎情理,令她芳心折服无比。这时望着蹙眉沉吟的他,蓦地心底一热,暗想,他就是求我不要出嫁,我也会由着他吧?
“能不能安排一下,”袁昇却转头望向窗外浓黑的夜色,“明日晚间,我想悄悄地登一次凌烟阁!”
“凌烟阁?”安乐彻底愣住。
凌烟阁上有二十四位贞观时期的大唐功勋画像,高宗和武后时期也曾陆续添加新人,但大致格局从未改变。按理说这座建在三清殿旁的宏伟高楼,虽非太极宫内的什么机密之所,可是寻常人等未经许可也决计无法登楼,更何况是在晚上。
“三清殿的凌烟五岳五位高道时常登楼守护修法,我不想被她们打扰,更不想惊动二圣,但断案所需,仍要亲自登一番凌烟阁。你寻个由头,从二圣那里请一道御旨。”
“好吧,”女郎的心又热了热,“明晚,我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