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隐形的恋人(1 / 2)

迷心罪 九滴水 25550 字 2024-02-19

<h3>

一</h3>

用&ldquo;苦中作乐&rdquo;去形容刑警的生活再适合不过,二十四小时&ldquo;One Call&rdquo;的硬规定,使得他们基本丧失了外出旅游的机会。打牌、钓鱼几乎成了很多刑警一辈子唯一的娱乐。

和大多数刑警不同,卓米更喜欢独享属于自己的时间,一杯茶,一本书,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这种文艺青年的生活令他向往。但对于快节奏的刑警生活来说,这已经是一种奢望。

卓米的住处距离桥头不远,步行十分钟便可以来到那棵梧桐树下。

坐在歇脚石上静静地望着湖面,脑袋中构思着属于自己的画面,这是卓米独特的放松方式。

日落黄昏,夕阳西下。自然馈赠的美景让卓米如痴如醉。他向来是个容易满足的人,总能从阳光的照耀和草木的繁盛这些看似平常的现象中汲取快乐,他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能自拔,以至于有人早已悄然而至,站在他背后许久,他都未曾感觉到。

微风拂过,鼻尖嗅到淡淡的香气,卓米这才从自己的世界抽离出来。

&ldquo;你这人真是好古怪。&rdquo;是一位年轻女孩的声音。

这声音是那样熟悉,虽然他只听过一次,但这声音在梦中挥之不去,他循声转过身:&ldquo;是你?那个风筝女孩?&rdquo;

&ldquo;风筝女孩?很好听的名字。&rdquo;

卓米报以微笑。

&ldquo;你好像能猜到我要来?&rdquo;宋蕊坐在了卓米身边,与他保持恰好两拳的距离。

&ldquo;没有,只是对你身上的香味印象很深。&rdquo;卓米心里小鹿乱撞,面上却假装淡定。

&ldquo;这是一款韩国代购的洗发水,我也很喜欢这种味道。&rdquo;

&ldquo;是这样啊&hellip;&hellip;&rdquo;

卓米低着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气氛一瞬间陷入尴尬。

&ldquo;这几天,你好像每天下午都坐在这里盯着湖面发呆,你是在思考什么事情吗?&rdquo;卓米本身就沉默寡言,和女孩子打交道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还是宋蕊开口,率先打破了僵局。

&ldquo;没有,这只是我解压的一种方式,我喜欢一个人。&rdquo;

&ldquo;一个人?不闷吗?&rdquo;

&ldquo;闷,但一个人的时候,不用猜忌,心不累。&rdquo;

&ldquo;一个人住吗?&rdquo;卓米的情绪有些低落,宋蕊敏感聪慧地察觉到了这一点,怕勾起他什么伤心往事,急忙转移了话题。

&ldquo;是的,父母都住省城。&rdquo;

&ldquo;在这里工作?&rdquo;

&ldquo;对。&rdquo;

&ldquo;你刚才说,你最近都看见我坐在这里,难道这个地方你也经常来?&rdquo;话匣子被打开,卓米也生涩地搭腔几句。

&ldquo;对,前面五百米。&rdquo;宋蕊指向不远处,那是一栋墙皮泛黄的六层楼房,在夕阳笼罩下有种静谧与安稳,就像身边的女孩一样,只听她轻声道,&ldquo;我的出租屋就在那里。&rdquo;

&ldquo;我也住在附近,怎么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你?&rdquo;卓米有些诧异。

宋蕊微微一笑:&ldquo;我和你差不多,你父母在省城,而我父母在乡下,我是大学毕业回的家乡,刚参加工作,这里距离单位比较近,所以干脆就在这附近租了一间房子,搬来还没有半个月。&rdquo;

&ldquo;哦,难怪。&rdquo;卓米始终不敢正视宋蕊。

&ldquo;你是警察?&rdquo;

&ldquo;你怎么知道?&rdquo;卓米看向女孩。

&ldquo;那里写着。&rdquo;宋蕊朝卓米衬衫口袋方向努了努嘴。

卓米低头看了看,是口袋边缘印制的&ldquo;police&rdquo;英文字母出卖了他。

身份已被识破,卓米不再隐瞒:&ldquo;刑警。&rdquo;

&ldquo;你是刑警?&rdquo;宋蕊很是诧异,因为在她的脑海里,刑警应该和身材魁梧的肌肉男画上等号,像卓米这种有些文艺的男生,似乎和刑警根本八竿子打不着。

&ldquo;为什么不能是刑警?&rdquo;面对宋蕊带有质疑的回应,卓米反问。

宋蕊乌黑的眼珠在眼眶中转了一圈,说道:&ldquo;既然你是刑警,那我考考你。&rdquo;

&ldquo;考什么?&rdquo;

宋蕊托起下巴蹙眉思索:&ldquo;嗯&hellip;&hellip;要不这样,一般刑警都擅长推理,你能不能猜出我是干什么的?如果能猜出来,我就相信你是刑警。&rdquo;

卓米转头上下打量了一番:&ldquo;是不是工商银行的职员?&rdquo;

&ldquo;不会吧?真的假的?&rdquo;

&ldquo;这么说,我猜对喽?&rdquo;卓米微笑看着女孩。

&ldquo;告诉我,你是怎么猜到的?&rdquo;宋蕊抓住卓米的手腕,露出女孩俏皮的一面。

卓米脸颊一红,抬头望向远处,干咳两声后,他说道:&ldquo;白衬衫,西装裤,帆布鞋,这应该算是制式服装的搭配,衣服面料很有质感,价格肯定很高,一般的小公司配备不起。

&ldquo;你的衬衫上有几处褶皱的小洞,洞口周围有少许微黄的锈渍,说明你有戴胸牌的习惯。

&ldquo;你皮肤白皙,但唯独手指侧面有老茧,这是长期点钞形成的职业特点,所以我推测你是银行职员。&rdquo;

&ldquo;嗯,勉强可以说得通,但工商银行你是怎么看出来的?&rdquo;宋蕊有些疑惑。

卓米微微一笑:&ldquo;我有个同学的制服跟你一模一样,她就是工商银行的。&rdquo;

&ldquo;你耍赖!&rdquo;

&ldquo;这怎么能是耍赖?生活常识是推理的基础。&rdquo;卓米用书上的一句话做了最有力的反驳。

&ldquo;你跟我想的不一样&hellip;&hellip;我是说,你的职业。&rdquo;

&ldquo;职业?&rdquo;

&ldquo;我在电视上看到的刑警都是那种高大威猛的形象,&rdquo;宋蕊边说边用手在空中比画,&ldquo;我看你文质彬彬的,打死我也不会把你跟刑警扯上任何关系。&rdquo;

&ldquo;嗯,我自己也没想到我会当刑警。&rdquo;嬉笑归于平静,卓米稍稍有些伤感。

&ldquo;你自己也没想到?难道警察不是你理想的职业?&rdquo;

卓米摇摇头长叹一口气:&ldquo;不是。&rdquo;

&ldquo;那为什么&hellip;&hellip;&rdquo;宋蕊刚一说出口,便感觉有些不妥,毕竟她的问题涉及个人隐私,&ldquo;抱歉,我不知道我能不能问。&rdquo;

卓米微微一笑:&ldquo;也没有什么好保密的。&rdquo;

&ldquo;那你不介意跟我分享吧?&rdquo;宋蕊饶有兴致地侧耳聆听。

卓米默默地从地上揪起一根杂草抛向空中,他的目光随着草根的慢慢降落变得有些迷茫:&ldquo;我是标准的中国式家庭的小孩,父母的生活方式中规中矩,为了能让自己的子女寻求一份安定、稳当的工作,他们不惜让我放弃梦想、背井离乡。

&ldquo;警察在他们的眼中只不过是公务员的代名词,是一个可以解决温饱的铁饭碗,若干年后,我再按照他们的要求讨一个老婆,这就是他们给我规划的人生。

&ldquo;为了寻求所谓的安稳,我就像一颗蒲公英的种子,降落在这个陌生的城市,稍有一丝的风吹草动,我都会胆战心惊,有时候我甚至都不敢在陌生人面前大声说话,这种感觉你能体会到吗?&rdquo;

宋蕊有些歉意:&ldquo;你是不是有点恨你的父母?&rdquo;

&ldquo;这种事怨不得人,我没有出类拔萃的才华,没有高瞻远瞩的眼光,所以我只能做一个普通人,我也甘心做一个普通人。&rdquo;

&ldquo;你好像很感性!&rdquo;

&ldquo;也只有你这么说我,在别人眼里,他们都感觉我很另类。&rdquo;卓米苦笑。

&ldquo;现在的很多人,都是在努力活给别人看。其实人这一辈子,只要自己开心就好,不用太在意别人的评价。&rdquo;

卓米笑了笑:&ldquo;我感觉你比我看得更透彻。&rdquo;

&ldquo;看得透彻又如何?说永远比做要简单。&rdquo;

&ldquo;很奇怪!&rdquo;卓米皱眉。

&ldquo;奇怪什么?&rdquo;

&ldquo;很奇怪我为什么会跟你说这些。&rdquo;

&ldquo;不管是谁,一个人时间长了会变得孤独,只不过是你自己没有发现而已。&rdquo;

&ldquo;孤独?&rdquo;卓米望着天际最后一片光亮不再说话。

&ldquo;有些时候,或许多一个朋友,生活会因此而精彩很多,不是吗?&rdquo;宋蕊很自然地把手伸到了卓米的面前。

卓米失神地望着宋蕊那张精致得无与伦比的脸庞。

&ldquo;我们可以做朋友吗?&rdquo;宋蕊把手伸得更近了一些。

&ldquo;当然。&rdquo;反应过来的卓米,慌忙握住了对方的手。

忙活了一整天的太阳,慵懒地落在了地平线的远处,白昼落下帷幕,视线也跟着模糊起来。

&ldquo;天黑了,回去吗?&rdquo;宋蕊撩起耳边的长发。

&ldquo;你先回去吧,我还想再坐一会儿。&rdquo;卓米婉拒。

&ldquo;我感觉你好像在等什么。&rdquo;

卓米没有说话,宋蕊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当宋蕊的脚步声在卓米的耳边渐行渐远直到消失时,他对着远方长叹一口气。

&ldquo;我在等什么?&rdquo;他看着垂下的夜幕,嘴中呢喃,&ldquo;我在等一个我想要的答案。&rdquo;

<h3>

二</h3>

湾水市公安局六楼的拐角有一处隐秘的电子门禁,如银行金库般厚重的金属板把一小段走廊封存在内。&ldquo;未经允许,禁止入内&rdquo;八个大字给这个地方增添了浓重的神秘色彩。

走廊呈东西走向,南边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而北边则是一间可容纳二十人左右的小型会议室,这里是各种秘密行动的发源地。

&ldquo;人都到齐了吗?下面开始点名。&rdquo;肩章挂着麦穗、一颗星的市局一把手赵局长开了口。

&ldquo;邓大队!&rdquo;

&ldquo;到!&rdquo;

&ldquo;王中队!&rdquo;

&hellip;&hellip;

依职务高低进行点名,老陈是最后一个被点到的。

&ldquo;好,城区刑警中队以及骨干力量全部到齐。&rdquo;赵局长拿出了一个标注着&ldquo;绝密&rdquo;二字的牛皮纸信封,&ldquo;这种会议大家也不是第一次参加,规矩都懂,但是为了稳妥起见,我还是要再强调一遍。&rdquo;

所有人正襟危坐,把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

&ldquo;这次会议只准听,不准记录。任务等级是绝密,除了在座的各位,不准向任何人提起。&rdquo;

&ldquo;明白!&rdquo;所有人异口同声。

赵局长缓慢撕开信封的粘连处,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纸被他抽了出来。

与会人员全都屏息凝视。

赵局长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内容,倒吸一口冷气:&ldquo;这是一场异地用警的持久战,你们要做好准备。&rdquo;

&ldquo;异地用警?&rdquo;邓大队的八字眉扬起。

&ldquo;也没远到哪里去,还在我们市。&rdquo;赵局长的一句话,打消了邓大队的顾虑。毕竟在公安局,异地用警搞案件是最为痛苦的事情,如果不巧被分在了较远的地方,几个月甚至一年不回家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ldquo;这是一个在风口区刚刚兴起的涉黑团伙,团伙成员共一百余人,主要头目有四人,老大李雄,绰号黑熊;老二赵力,绰号狼狗;老三吴广天,绰号浪天;老四梁杰俊,绰号秀才。&rdquo;赵局话音刚落,四人的照片便被打在了投影布上。

&ldquo;根据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这四人能在短时间内称霸一方,里面涉及的东西错综复杂,我们目前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涉黑团伙内部关系捋顺,并且精确掌握这帮人背地里究竟干着哪些非法勾当,在证据掌握全面、时机完全成熟的情况下,我们争取用最快的时间把这个团伙一举端掉。&rdquo;

&ldquo;赵局,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先打入内部进行调查?&rdquo;邓大队好像明白了什么。

&ldquo;对,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异地用警,这伙人对当地公安的面孔太熟悉了,要想打入他们内部,只能用生面孔。&rdquo;

&ldquo;生面孔?&rdquo;邓大队的手指在桌面上很有节奏地敲打着,脑袋中开始搜索合适的人选。

&ldquo;一定要选一个最优秀的!&rdquo;赵局在一旁提醒了一句。

&ldquo;最优秀的?&rdquo;邓大队的脑海里渐渐浮出了一个人的名字,&ldquo;赵局,有了。&rdquo;

&ldquo;哦?是谁?&rdquo;

&ldquo;我们城区中队刚转正的年轻小伙,叫卓米,老陈的徒弟。&rdquo;

&ldquo;卓米&hellip;&hellip;&rdquo;赵局长皱眉思索,&ldquo;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过&hellip;&hellip;&rdquo;

&ldquo;前段时间那起系列抢劫网吧的案件!&rdquo;

&ldquo;哦,对!&rdquo;经人提醒,赵局长一拍脑门就想起来了,&ldquo;嫌疑人能在限期内抓获,全靠这小伙提供的线索。&rdquo;

&ldquo;对,就是他。&rdquo;

赵局长笑了笑:&ldquo;嗯,不错,是个好苗子。&rdquo;

&ldquo;卓米刚上班,面孔生得很,而且老陈本身就是老刑侦,有他的指点,我觉得问题应该不大。&rdquo;说着,邓大队看向老陈,&ldquo;是不是?&rdquo;

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老陈身上。

邓大队侃侃而谈半天,老陈没有接一句话,其实他心里是不想让卓米掺和进来的,赵局长的意思相当明确,就是选一个人打入这个涉黑组织内部,说白了就是卧底。虽然卓米刚转正就立了一个三等功,在外人看来出类拔萃,可这里面的缘由只有他们师徒两人知道。而且老陈对卓米的性格相当了解,派他去当卧底,这个任务他绝对完成不了。但市局的一把手都已经开了口,老陈又不能驳了他的面子,在权衡利弊之后,老陈并没有回绝:&ldquo;行,我回去做做卓米的工作,希望他能顺利完成任务。&rdquo;

赵局一拍桌面:&ldquo;事情就这么定了,省厅给我们的结案期限为一年,我们必须在期限内把这个团伙给铲除。&rdquo;

&ldquo;老陈!&rdquo;

&ldquo;赵局,你说!&rdquo;

&ldquo;卓米那边就交给你了。&rdquo;

&ldquo;我尽力!&rdquo;

&ldquo;当然,这件事不能只让卓米一个人参与,邓大队,你再抽调一些人手暗中接应,防止发生意外。&rdquo;

&ldquo;明白!&rdquo;

&ldquo;其他中队要广辟线索,全面收集这伙人的犯罪材料,并时刻待命,随时准备收网。&rdquo;

&ldquo;收到!&rdquo;

<h3>

三</h3>

&ldquo;情况就是这样。&rdquo;老陈用最详尽的语言把昨晚那场绝密会议的内容转述给卓米。

&ldquo;师父!你是说赵局长让我去当卧底?&rdquo;一想起刘德华饰演的《无间道》,卓米已经开始热血沸腾。

&ldquo;对不起,我是警察!&rdquo;梁朝伟站在天台上的一句台词,也是卓米当初选择干这个行当的一个由头。没想到,愿望竟然就要在今天实现了。&ldquo;卧底,我要去当卧底,太刺激了&rdquo;的念头在卓米的心里挥之不去。

看见徒弟的表情,老陈冷笑一声:&ldquo;知道活在这个社会上什么最可怕吗?&rdquo;

&ldquo;师父,我&hellip;&hellip;&rdquo;卓米感觉到老陈的不悦,默默低下头。

&ldquo;是无知!&rdquo;老陈一巴掌拍在了桌面上。

巨大的响声,让卓米浑身一颤。

&ldquo;你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吗?我打听过,这帮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展起来,靠的就是心狠手辣,就你这性格,万一要出了事怎么办?我怎么对你的父母交代?&rdquo;

&ldquo;师父&hellip;&hellip;那,那我不去了。&rdquo;

&ldquo;不行。&rdquo;老陈语气稍微缓和,&ldquo;军令如山,我已经替你应了下来。&rdquo;

&ldquo;真的?&rdquo;卓米喜形于色。

老陈差点儿就要吹胡子瞪眼睛。

&ldquo;你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我干了这么多年刑侦,就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卧底能平平安安完成任务的,不是被报复,就是受到伤害,最轻也要受皮肉之苦。&rdquo;

听到老陈的训诫,卓米渐渐收起了自己的好奇心。

&ldquo;想融入他们,你必须要先学会混社会。&rdquo;老陈叹口气,&ldquo;听过一句话吗?&rdquo;

&ldquo;什么话?&rdquo;

&ldquo;身上没刀疤,混世不到家。有哪个小混混没打过架?就你这性格,你行吗?&rdquo;

&ldquo;我&hellip;&hellip;&rdquo;卓米了解老陈的良苦用心,通过一年多的相处,他也知道自己的师父是个什么脾气,老陈既然能应下这个活,说明他早就为卓米做了充足的打算,现在的训斥,只是走走过场,让卓米长长记性罢了。

看着卓米老实了,老陈丢给他一支烟:&ldquo;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心。&rdquo;

果然有后文。卓米想。

&ldquo;小城市办案,不可能像港台影视剧里放的那样,我们这里的卧底工作其实就是简单的情报工作。&rdquo;

&ldquo;师父,那我需要干什么呢?&rdquo;

&ldquo;这个涉黑的团伙既然能被上面关注,说明已经有所抬头。为了掌握具体的犯罪证据,我们不能明目张胆地去调查,更不能安排线人。&rdquo;

&ldquo;为什么不能安排线人?&rdquo;

&ldquo;这也是我下面要跟你说的。&rdquo;老陈从嘴巴里抽出烟嘴,&ldquo;一般的案件,嫌疑人只涉及一条罪名,这样短、平、快的案件使用线人完全没有问题。而涉黑团伙,他们一般都会涉及几个或者几十种罪名,涉黑案件时间较长,如果有靠得住的线人还好,一旦线人有瑕疵,很容易被团伙成员同化。所以像这种案件,基本上都是安排自己人去打探消息。&rdquo;

卓米眉头紧锁。

&ldquo;想什么呢?&rdquo;

&ldquo;师父,我在想怎么打入他们的内部,我是不是要先当他们的小弟?&rdquo;

老陈摇摇头:&ldquo;你只答对了一半,你要先从当小弟开始,但不是他们的小弟。&rdquo;

&ldquo;不当他们的小弟,那怎么调查?&rdquo;卓米有些糊涂。

&ldquo;你先别着急,等我说完。&rdquo;老陈十指交叉,面色凝重,&ldquo;这次是市局赵局长钦点的你,我必须要帮你好好地把握住机会,这也是我答应这件苦差事的重要原因。我还有几年就要退休了,如果这件事你办得妥当,以后你在刑侦系统同龄人中的威望绝对无人超越,这就给你以后晋升加足了砝码,说不定,我还能看到你当刑侦一把手的那一天。&rdquo;

&ldquo;师父,一定会的。&rdquo;老陈对自己仕途的规划,让卓米十分感动。

&ldquo;好,有志气!&rdquo;

卓米聚精会神地等待老陈接下来发号施令。

&ldquo;从警这么多年,你师父我,可以说什么样的大场面都见过,别看上面给这伙人安上了一个&lsquo;涉黑&rsquo;的大帽子,其实在我眼里,他们就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地痞流氓而已。&rdquo;

不得不说,老陈很会打心理战,此话一出,卓米舒心不少。

&ldquo;调查这些人,最好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融入他们的生活圈。&rdquo;

&ldquo;融入生活圈?&rdquo;

&ldquo;知道咱们共产党为什么能以寡敌众,取得抗战的胜利吗?&rdquo;老陈答非所问。

&ldquo;依靠群众?&rdquo;

&ldquo;说得对!但是现在由于种种原因,警、民矛盾正出现逐年紧张的态势,你上班这一年,也参与过几十次调查走访,应该深有体会。&rdquo;

&ldquo;对,只要穿着制服,基本上不会有人主动跟我们说明情况。&rdquo;卓米有些无奈。

&ldquo;所以,要想从群众中得到消息,我们就要融入生活。我们调查的这帮人都是混社会出身,要想掌握到精确的信息,要先从混开始。&rdquo;

&ldquo;师父,你的意思是?&rdquo;

老陈从抽屉中掏出一把钥匙,弯下腰,打开了固定在地面上的绿色保险柜。在刑警队,保险柜是最常配备的办公设备,和别的警种不一样,刑警一般都带有配枪,在一些不需要配枪的场合,很多刑警会选择把自己的配枪放在自己保险柜里,当然,除了枪支,一些重要的卷宗和情报也会放在其中,这个因人而异。

一个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被老陈取出,他翻开最新一页:&ldquo;这上面记录着我最新调查的情况。&rdquo;

老陈说了一句便转过身去,高高的靠背,正好挡住了卓米的全部视线。

&ldquo;这伙人主要盘踞在风口区的中心地带。&rdquo;声音从椅背那边传来,&ldquo;尤其是黄山路与柳荫路这两条主干道,那里有他们开的两家浴场、一家KTV、一家酒吧。&rdquo;

老陈转过身来,笔记本被重新锁在了保险柜中:&ldquo;所以,我们要从这两条路下手。&rdquo;

&ldquo;师父,我该怎么开始?&rdquo;既然老陈已经调查得这么透彻,他心里肯定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卓米只要按照老陈的要求去办即可,所以卓米想都没想就开了口。

&ldquo;黄山路,阿东美发沙龙。&rdquo;

&ldquo;什么?美发沙龙?&rdquo;卓米有些不敢确定自己听到的内容,所以他又重复了一遍。

&ldquo;对!&rdquo;老陈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ldquo;那里是风口区最大的理发店,附近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去那里理发,理发店人流量很大,足不出户就能打探到消息。你先去店里应聘个洗头小弟的工作,根据我对这一行的了解,洗头小弟工资很低,每个理发店都急缺,所以只要你去应聘,就一定能被录用。&rdquo;

&ldquo;师父&hellip;&hellip;&rdquo;卓米欲言又止。

&ldquo;怎么了?你有其他更好的想法?&rdquo;

&ldquo;这帮人既然开的有酒吧,还有桑拿浴,我为什么不能去他们的店里应聘服务员?在他们的店里打探消息,这样岂不是更便捷?&rdquo;

&ldquo;问得好。&rdquo;老陈调整了坐姿接着说,&ldquo;首先,这几个场子都是夜场,出入场子的人鱼龙混杂,根本问不出什么消息。

&ldquo;其次,你去这些场子,只能做最底层的服务员,接触不到核心人物。

&ldquo;最后,这些场子里都是他们的眼线,你在那里工作,就相当于自己进入了埋伏区,稍微有些出格的举动,就容易被人盯梢。&rdquo;

老陈端起水杯,润润喉咙,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愉悦:&ldquo;在理发店就不一样了。第一,你跳出了他们的势力范围,只要跟里面的人混熟了,什么都可以问。第二,如果这伙人的头目过来剪头,你服务好一点,眼神放机灵点,很容易讨到欢心,一旦接触上,那后面的调查工作就轻松得多。第三,美容美发店都是白天营业,关门以后你还可以去几个夜场打探,这样可以双管齐下,不留死角。&rdquo;

&ldquo;里面讲究这么多!&rdquo;卓米感叹。

&ldquo;这次任务对你来说很重要,所以我要给你做最细致的打算。&rdquo;

&ldquo;嗯,我都听师父的!&rdquo;卓米的眉头舒展开来。

&ldquo;开会时王中队也在,有他打掩护,你离开单位不会引起怀疑,而且你是社会招考的新警,在公安局的面孔很生,不用担心那边的公安会认出你,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你父母那边&hellip;&hellip;&rdquo;

&ldquo;师父,没事的,他们都在省城上班,除非节假日,否则不会过来,我可以瞒过去。&rdquo;

&ldquo;那就成了!&rdquo;老陈心里最后一块大石头也落了下来,他接着说,&ldquo;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你能不能打探出消息都没有关系,三个月后我自有安排。&rdquo;

&ldquo;都听师父的!&rdquo;

&ldquo;好,你现在回去准备准备,从明天开始,你就不用来上班了,直接去风口区,一切按计划进行。&rdquo;

&ldquo;明白!&rdquo;

&ldquo;等等。&rdquo;老陈看着要起身离开的卓米,慌忙开了口。

&ldquo;怎么了,师父?&rdquo;

&ldquo;我让你回去准备准备,你知道我让你准备什么吗?&rdquo;交代到最后,老陈还是有点不放心。

&ldquo;我知道!&rdquo;卓米点点头。

&ldquo;你真知道?&rdquo;

&ldquo;真知道!&rdquo;

&ldquo;行,那你回去吧,出发之前我去送你!&rdquo;

&ldquo;师父,您是想看我准备得怎么样吧?&rdquo;

&ldquo;看来你是真知道,去吧!&rdquo;老陈笑眯眯地挥了挥手。

<h3>

四</h3>

三十年前的湾水市还没有什么步行街、购物广场等商业中心区,早年的市民要想出门溜达溜达,只有一个去处&mdash;&mdash;&ldquo;老外市场&rdquo;。

当年湾水市经济转型,很多重工业厂矿走向没落,企业倒闭,职工下岗,导致大批的土地闲置。厂子干不下去,企业老板就想别的出路。在那个人们还不知道房地产是什么玩意的年代,有两个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人,在这里圈了一片土地,盖起了集贸市场。集贸市场原先有个很洋气的名字,叫&ldquo;福禄贸易中心&rdquo;,但在市民心中,搞买卖的地儿,就应该叫&ldquo;市场&rdquo;。市场是谁建起来的就应该跟谁姓,外国人的名字通常没人会去在意,只要是黄头发蓝眼睛,&ldquo;老外&rdquo;就是他们统一的代名词,久而久之,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中,&ldquo;老外市场&rdquo;这个通俗易懂、耳熟能详的名字为人们所接受。

当年的&ldquo;老外市场&rdquo;有点像现在的批发大市场,分为服装、小商品、家用电器、日用百货以及交通工具等几大主营项目,虽然经营理念足够超前,但这两个外国人忽略了当地彪悍的民风。

&ldquo;老外市场&rdquo;的建立,聚拢了大量的人气,生意自然不是一般的红火,也就在规模刚刚成型时,一些不规矩的占道经营开始出现。外国人哪里知道占道经营的厉害,起先只有一两家时,老外一心软,就忍了。可这个举动,在别人眼里却成了软弱的表现。忽然之间,各种占道经营如雨后春笋,遍地开花。市场里本来的双向两车道,发展到后来只能容得下一人勉强通过,如果有人驻足购买商品,后面就会被堵得水泄不通。

作为市场的管理者,曾多次报警处理此事,到头来都以商户集体上访、围堵政府大楼而告终。

占道经营的商贩取胜之后,租赁商铺的买卖人又有了意见,占道经营的收费远远比商铺便宜得多,而且占道经营也使商铺的生意受到了很大影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商铺老板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轰炸,要求降低商铺租金。接连的几锤子,把两个老外给砸蒙了,后来不得不选择低价转让商铺,撤资离开。

之后的许多年,这里便成了一个无人管理的市场。集体经营,变成了各自为政,所有事情都是店铺老板之间协商解决。正所谓&ldquo;各人自扫门前雪,哪管他家瓦上霜&rdquo;,强买强卖、恶意竞争开始在市场中频频出现。最终发展到顾客在市场中不敢询价,只要一询价就必须买,否则就会遭到商家的撕扯。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恶名一旦传出去,就很难再洗白,随着一些正规商场的建立,&ldquo;老外市场&rdquo;更是雪上加霜。很快,这个曾经繁华一时的地方,渐渐开始被人遗弃。紧接着,房地产开发如火如荼,&ldquo;老外市场&rdquo;也从原先占地几万平方米锐减到现在的两条街道。

&ldquo;存在即合理&rdquo;,&ldquo;老外市场&rdquo;虽然几经风雨,依然屹立不倒,也有它存在的理由。

&ldquo;小伙子,要种子盘吗?&rdquo;卓米刚走进&ldquo;老外市场&rdquo;南大门,一个面黄肌瘦的年轻人鬼鬼祟祟地走到了他面前。

&ldquo;种子盘?&rdquo;卓米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

卓米的一句反问,让男子的两眼立刻放出精芒:&ldquo;这里说话不方便,咱们到屋里说。&rdquo;男子说完,拉了卓米一把。

见卓米不为所动,男子指着一间小门脸:&ldquo;就前面开着门的那一间,不远,光天化日的,我还能把你吃了不成?&rdquo;男子极力打消卓米的顾虑。

卓米抬头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确定自己能全身而退后,跟着男子走了过去。

这是一间不足三十平方米的门面房,中间用木板隔成了里外两间,外屋横七竖八地摆放着一些零食和儿童玩具,从食品包装上落满的浮灰看,外屋不过是个掩护,核心全部都在隔板的另一侧。

男子直接把卓米领进了里屋,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在了墙角的台式电脑上,&ldquo;叮咚&rdquo;一声响,&ldquo;可移动盘&rdquo;显示在了&ldquo;我的电脑&rdquo;上。

U盘被双击打开,密密麻麻的&ldquo;BT文件&rdquo;出现在了电脑屏幕上。从那些标注着&ldquo;苍井空&rdquo;&ldquo;波多野结衣&rdquo;的文件名上,不难看出其中的奥秘。

&ldquo;怎么样?五万多部,都是珍藏版,双击就能下载。&rdquo;

&ldquo;多少钱?&rdquo;

&ldquo;五十一盘,绝对不会收你贵!&rdquo;男子拍着胸脯。

&ldquo;给我来一盘。&rdquo;卓米很爽快地掏了钱。

贩卖BT种子,在法律中还没有明确的规定,因为BT种子本身算不上淫秽物品,它的下载需要依托第三方软件,所以它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淫秽物品。这些商贩敢肆意贩卖,就是钻了这个空子。

卓米本身对种子盘没有任何兴趣,但他心里清楚,想买到想要的东西,这联络感情的第一步尤为重要。

&ldquo;老板,我还想买一些东西,不知道你这儿有没有?&rdquo;卓米把U盘装入口袋,随口问了句。

&ldquo;不知道,你想要什么?&rdquo;男子忽然警惕起来。

&ldquo;能不能从你这儿补办一张身份证?&rdquo;

&ldquo;老外市场&rdquo;经过多年的演变,性质和影视剧里的&ldquo;黑市&rdquo;有点像。这里始终没有没落,就是因为还有这么一群人,专门干着见不得光的勾当。

这些过街老鼠,经常与警察打游击战,虽然警察对这个地方深恶痛绝,但依旧束手无策,每次围剿之后,都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卓米来之前已经做足了功课,和这些人谈买卖,必须熟悉他们的暗号,这就好比《智取威虎山》上的&ldquo;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莫哈莫哈,正是晌午说话谁也没有家&rdquo;,不懂暗语肯定买不到东西。正如卓米口中的&ldquo;补办身份证&rdquo;,其实就是做一张&ldquo;假证&rdquo;。

男子听卓米这么一说,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他,没有说话。

&ldquo;走了点火,身份证不能用了。&rdquo;(火与祸同音,走火即闯祸。)

&ldquo;走的什么火?&rdquo;

&ldquo;把人给砍了。&rdquo;

&ldquo;真没想到,你这长得白白净净的,还能出去砍人?&rdquo;

&ldquo;狗急还能跳墙呢,何况是人!&rdquo;卓米冷哼了一句,从口袋中掏出三百块钱,&ldquo;补一张证,再用这证给我弄一张电话卡,办证两百,电话卡一百,我没算错吧?&rdquo;

男子接过钱,在手里摔了摔:&ldquo;哟嗬,价钱都知道?&rdquo;

&ldquo;寻摸熟人过来的,拿钱了就要办事,规矩我懂,两个小时后,我在这里拿东西!&rdquo;

卓米面不改色、心不跳,彻底赢得了男子的信任,他搬了一张板凳:&ldquo;小伙子,靠墙角,我给你拍一张半身照。&rdquo;

&ldquo;咔嚓&rdquo;一声,照片拍完了。

&ldquo;地址写哪里?&rdquo;

&ldquo;风口区,马店乡,土坝子村,69户。&rdquo;

这串地址可不是卓米随口一报。作为四线城市的湾水市,很少有外来务工人员,如果想在当地找一份工作,本地人的优势要大很多。地址卓米已经查过,他们一家都在省城打工,家中有一个小孩刚好跟卓米同龄,所以按照这个地址去打听,找不出任何瑕疵。

&ldquo;名字?出生年月?&rdquo;

&ldquo;马怀根,198&times;年&times;月&times;日。&rdquo;

男子简单记录之后说:&ldquo;行了。今天正好没啥生意,你一个小时后在我店里取货!&rdquo;

卓米做了个&ldquo;OK&rdquo;的手势,双手插兜朝路对面走去。

<h3>

五</h3>

&ldquo;海飞思&rdquo;这个谐音于洗发水品牌的理发店,在整个城区的理发店里颇具盛名。说它有名,并不是因为它的环境,更不是因为它的技术,而是理发店老板那种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ldquo;艺术&rdquo;灵感。

2005年,非主流、杀马特开始在湾水市的乡下流行起来,服装批发市场上,到处充斥着那些印着&ldquo;葬爱&rdquo;&ldquo;孽恋&rdquo;字样的廉价服饰,有了服装,如果再弄上一头狂跩酷炫的发型,那绝对是行走在流行前线的完美混搭。

流行趋势就像是一针兴奋剂,激发着一个又一个理发师的灵感,一时间,街头巷尾随处可见那些令人瞠目结舌的发型。而&ldquo;海飞思&rdquo;的老板就属于那种兴奋剂打过量的情况,在&ldquo;哈韩&rdquo;&ldquo;哈日&rdquo;发型已经占据主流市场的形势下,他们家的理发店依旧以&ldquo;非主流&rdquo;服务于客户,用老板的话说,&ldquo;我剃的不是发型,是艺术品&rdquo;。正是因为老板对这种&ldquo;杀马特发型&rdquo;的执着,最终成为行业的一朵奇葩。

正值中午,客人并不是很多,卓米站在店外,看了一眼摆在店门口的黑板,黑板的正上方被人用红色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ldquo;顾客留影&rdquo;四个大字,黑板上的其他地方,则贴满了一张张千奇百怪的发型照片。

卓米弓着腰一张一张地寻觅。

这张跟孔雀开屏似的。

这张不就是一个菠萝?

能不能有正常一点儿的?

卓米一边看,一边在心中琢磨。

&ldquo;想理发?&rdquo;声音是男人发出的,但有些阴柔。卓米停止搜索,循声转头。

一个留着红色板寸头的中年男子正端着饭碗看着他。

&ldquo;你是不是想理发?&rdquo;男子又问了一遍。

卓米点点头,指着男子的发型:&ldquo;给我来你这个,染成黄色。&rdquo;

&ldquo;成,没问题,等我吃两口饭。&rdquo;男子加快了扒饭的动作。

碗里的饭很快见底,卓米随着男子走进了店内。

&ldquo;你的发质不错,要不要试试我最新研究出来的发型。&rdquo;说着,一本菜单样式的发型图册被塞到了卓米手中。

卓米见男人还在一口一口地喝汤,便象征性地翻了几页。

这哪里是正常人留的发型?这是卓米的第一反应,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卓米一页一页翻到最后。

男子放下碗,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ldquo;怎么样?还不错吧?这可是今年的流行趋势!&rdquo;

&ldquo;还行吧。&rdquo;卓米应付了一句。

&ldquo;要不要来一个?我包你在街上的回头率百分之百。&rdquo;

&ldquo;这&hellip;&hellip;&rdquo;

&ldquo;我头上这发型,在任何一家理发店都能剪,但是这图册上的发型,出了我这店,没一个人能弄出这样的效果。&rdquo;男子相当自豪。

&ldquo;我这是过渡,先剪一个差不多的,我怕一步到位,家里人接受不了。&rdquo;卓米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男子有些失望:&ldquo;现在的人啊,就是不懂艺术。得,顾客就是上帝,既然你想要这种发型,那我就给你剪一个。&rdquo;

&ldquo;嗯&hellip;&hellip;&rdquo;卓米如释重负。

&ldquo;对了,要不要在鬓角给你加几条闪电纹,现在很流行的!&rdquo;

&ldquo;这个&hellip;&hellip;好吧!&rdquo;卓米想了想,还是勉强答应了对方的要求,他之所以没有一口回绝,是因为他还有其他的心思。

老板抽出一条毛巾抖了抖,接着搭在肩膀上,弓腰摆出一个请的姿势:&ldquo;里屋,先洗头!&rdquo;

洗头房是一间用木板隔开的狭小空间,一张供人躺的沙发床,一个落地式水槽,便是这里的所有摆设。

&ldquo;躺下吧。&rdquo;

卓米侧身睡在了一张皮面已经裂开的沙发上,老板拧开水龙头,卓米的耳边传来流水声。很快,卓米的后脑感觉到一股热流,老板控制好温度之后,把热水打在了卓米的头发上。

在温水的刺激下,卓米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感,他很是享受地眯起眼睛,见缝插针地问道:&ldquo;我有一件事老闹不明白,您能不能跟我说说?&rdquo;

&ldquo;啥事?&rdquo;老板并没有着急涂抹洗发水,而是双手不停地在卓米的头皮上按压揉搓。

恰到好处的力道之下,阵阵麻酥感袭遍全身,卓米抖擞了精神,接着说道:&ldquo;你说,为什么你们理发店给人洗头就那么舒服,为啥自己在家洗就没有这种感觉呢?&rdquo;

&ldquo;哈哈哈哈,那是当然,别看这&lsquo;洗头&rsquo;难登大雅之堂,其实里面学问可深着呢。&rdquo;

&ldquo;这里面还有学问?&rdquo;卓米睁开双眼,装出一脸的震惊。

&ldquo;那是自然。&rdquo;

&ldquo;能不能讨教讨教?&rdquo;

&ldquo;你不会是同行吧?&rdquo;男子说话间已经给卓米搭好了毛巾。

&ldquo;你看我像干这个的料吗?就是好奇。&rdquo;

男子上下打量了卓米一眼:&ldquo;我看你也不像,那行,我今天就跟你唠一唠!&rdquo;

&ldquo;那我就洗耳恭听了!&rdquo;卓米双手抱拳。

被卓米一顿吹捧,男子拉开了架势,侃侃道来:&ldquo;理发之前,洗头是第一步,也是非常重要的一步,头发上的油渍洗得干净不干净,对理发师的发挥有很大的影响。所以别看洗头工听着不咋样,但按照我们行里的规矩来,洗头工可不好当。&rdquo;

&ldquo;哦?&rdquo;

&ldquo;第一,剃头和洗头都是站着做活,尤其是洗头工,他们按照辈分比理发师还低上一等,不管一天有多少客人,按照规矩,洗头工都必须站着,所以没有一定的体力,干不了这活。第二,洗头工要忌口,在做活期间,禁止吃一些辛辣有损口气的食物,比如葱、蒜、榴莲等,怕开口说话时熏着客人,这个好理解。第三,洗头工要学会调整好水温,要能分清楚顾客的发质适合哪种水温,比如你的发质好,我就可以把水温调得稍微高一些,这样头皮可以完全舒展,毛囊的脏东西能完全被洗出。如果头发稀疏,用高水温,客人就适应不了,这时候就要靠手上功夫,慢慢地揉搓头皮,让脏东西尽可能多地排出。第四,要学会察言观色。洗头一来是洗掉油渍,方便理发,二来也是让顾客放松享受的一个环节,洗头要多看,多问。举个例子你就明白了。&rdquo;

男子说着把手放在了卓米的太阳穴附近:&ldquo;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长时间对着电脑或者手机,用眼过度,会产生视觉疲劳,我只要稍稍按压你的太阳穴,就会有股刺疼感。&rdquo;

&ldquo;哎哟。&rdquo;卓米很配合地叫了出来。

&ldquo;所以一般遇到年轻的客人,我洗头时都尽量避免触碰太阳穴。如果是老年人,里面的说道又不一样。&rdquo;

&ldquo;有这么多讲究?&rdquo;

&ldquo;一百单八行,行行出状元,只不过现在按照规矩来的人越来越少了。&rdquo;

&ldquo;谢谢老板能解开我的疑问。&rdquo;

&ldquo;用不着谢,就是闲聊。&rdquo;男子把卓米头上的泡沫洗干净,从身边柜子上的格子间里取了一块干净毛巾,顺着卓米的鬓角开始擦干,待头发水分被毛巾吸收得差不多时,男子又换了一条干毛巾把卓米的头完全包住,一切做完,卓米才被领到理发椅前。

所有的流程,均被卓米牢牢记在心里。

<h3>

六</h3>

紧身牛仔褂,长筒喇叭裤,金黄色板寸头再加上左耳上的耳钉,这一套造型,让老陈都有点吃惊。

&ldquo;你是小米?&rdquo;老陈再三确认。

&ldquo;师父,你真的认不出来了?&rdquo;卓米背着旅行包。

&ldquo;你要是不说话,打死我也不敢认啊!&rdquo;老陈绝对是发自肺腑。

卓米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纸条:&ldquo;师父,这是我的新手机号!&rdquo;

老陈拿起,贴身收好,接着帮卓米整了整衣领,像是送儿远行的父亲:&ldquo;记住,一发现情况不对,给我赶紧撤!&rdquo;

&ldquo;嗯!&rdquo;相比刚接到任务时的兴奋,此时的卓米胸口像堵着什么,有些喘不过气,他不敢回头去看老陈那张熟悉的脸,径直走向了前方的大巴车。

老陈静静地站在卓米身后没有说话,直到目送他上了大巴车,才默默离开。

从地图上来看,整个湾水市的版图造型就好像一个三角裤头,城区位于右上方,而风口区正好就卡在最隐秘的那个角,从城区到风口区几乎要穿越整个湾水市,倒三班大巴近两小时的车程。

早年,风口区的居民想进一趟城,那是相当费劲。好就好在这两年省城周边的县城乘上了改革的东风,高楼大厦纷纷拔地而起。作为毗邻的风口区也跟着沾了光。虽说风口区属于湾水市,但当地的居民却跟省城的娘比较亲。这也是为什么当地的黑势力刚一抬头,就引起了省厅的注意。

大巴车一路西下,沿途除了嘈杂的人群,并没有什么值得欣赏的风景。车载电视中播放的荤段子二人转,没有让卓米提起半点儿兴趣。为了打发这无聊的乘车时间,他从口袋中掏出耳机,循环播放着李克勤的《月半小夜曲》。

一首对味的音乐,是安抚人心的最佳良药,卓米很是享受地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发起了呆。他的脑袋里空空如也,几乎分不清耳畔的旋律,他喜欢这样静静地待着,这种视觉、听觉和感觉都模糊的状态,对他来说,是一种追求的境界。

歌曲已经不知道循环了多少遍,耳机里突然的一声提示音打破了这一切。

卓米感到有些不适,皱着眉头从口袋中掏出了手机。

是一条微信添加好友的提示。

&ldquo;谁?&rdquo;卓米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一行小字泛起了嘀咕。

虽然有疑问,卓米还是滑动了解锁按钮。

追风筝的女孩!卓米看着那张熟悉的头像照片,很快猜到了对方的身份。&ldquo;是宋蕊!她为什么有我的微信号?&rdquo;

虽然不知道缘由,卓米的手还是控制不住按动了那个绿色的&ldquo;接受&rdquo;按钮。

刚添加成好友,对方就发来了一张笑脸,紧接着是聊天的第一句:

&ldquo;你最近几天干吗去了?在码头都看不见你。&rdquo;

&ldquo;你怎么会有我的微信号?&rdquo;卓米答非所问。

&ldquo;你作为一个人民的公仆,打听你的手机号码并不难。&rdquo;

&ldquo;给你发短信,你没回。&rdquo;

&ldquo;打电话,关机。&rdquo;

&ldquo;我就试了试微信。&rdquo;

&ldquo;没想到你跟我一样傻。&rdquo;

&ldquo;都是用手机号码注册的微信。&rdquo;

卓米看着一大串回复,打了一行字:&ldquo;原来是这样!&rdquo;

&ldquo;手机怎么关机了?&rdquo;宋蕊追问。

&ldquo;这个&hellip;&hellip;&rdquo;卓米不知该如何回答。

&ldquo;听你们单位值班的民警说,你被调走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rdquo;

&ldquo;她是不是在担心我?&rdquo;卓米心想。

&ldquo;怎么不说话了?还在吗?&rdquo;

&ldquo;在!&rdquo;

&ldquo;你被调到哪里去了?是不是不回来了?&rdquo;

&ldquo;只是暂时离开,还会回来。&rdquo;

&ldquo;暂时?&rdquo;

&ldquo;嗯。&rdquo;

&ldquo;暂时是多久?&rdquo;

&ldquo;我也不知道。&rdquo;

&ldquo;&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行动?&rdquo;

&ldquo;不能说。&rdquo;

&ldquo;那就是有喽!&rdquo;

&ldquo;好吧,我不问。&rdquo;

&ldquo;嗯,谢谢!&rdquo;

&ldquo;我不知道你们的规矩,总之,注意安全。&rdquo;

&ldquo;会的!&rdquo;

卓米盯着手机屏幕许久,对方再没有回复。

&ldquo;我真是话题终结者!&rdquo;卓米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ldquo;一、二、三、四&hellip;&hellip;&rdquo;卓米掰着手指在心里盘算,&ldquo;我四天没有去码头了,难道是宋蕊在码头没有见到我,去单位找我了?她一定是从值班室的墙面上找到我的手机号码的,对,她刚才还说向值班民警打听过我!&rdquo;

卓米低下头又翻了一遍聊天记录:对,就是这句!没错!

&ldquo;宋蕊为什么要去打听我?难道她&hellip;&hellip;&rdquo;卓米的脸颊有些发烫。

&ldquo;她,她不会对我有意思吧?&rdquo;

卓米感觉自己的心快要从胸口跳出来了,他有些快按捺不住心中的欣喜之情,血液循环加剧让他的嘴巴有些干燥,他拧开背包里的矿泉水,灌了一大口。

水滋润了喉咙,也浇灭了欲火。平静的卓米开始有些后悔,他后悔接了这个任务,想想一年的时间,什么都有可能化为泡影。

&ldquo;我这身装扮,根本不能跟她见面,或许一年后,她已经有男朋友了吧?&rdquo;卓米突然有些心灰意冷。

&ldquo;我是不是想得有点多?万一人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呢?&rdquo;

&ldquo;难怪人家都说我是爱情小白呢,这才哪儿跟哪儿啊?都扯到男朋友了。&rdquo;卓米神经质一般,时而微笑,时而沮丧,时而摇头,时而沉默。

&ldquo;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是百年还是千年,一切顺其自然。&rdquo;想通了的卓米退出了聊天界面,他把手机揣入口袋,耳边重新响起了《月半小夜曲》的旋律。

<h3>

七</h3>

黄山路对于风口区来说,就相当于北京的长安街。黄山路分为东西两段,东临政务区,西连最繁华的商圈,阿东美发沙龙恰巧位于整条路的居中位置,可以说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与人和。

美发沙龙很醒目,卓米还没下车,便从车窗中望见了那块悬挂在二层楼上的金色招牌。理发店分上下两层,三间门面,两百多平方米,在如此繁华的地段,这绝对是大手笔的投入。

走下大巴车,卓米摸了摸被扎得有些红肿的左耳,确定耳钉还在后,他横穿马路,来到了店门前。

两根斑马花纹的圆柱,在不停地交替转动。透过厚厚的玻璃墙,可以完整地看到屋内的摆设。

&ldquo;金碧辉煌&rdquo;这应该是最贴切的一个形容词。

卓米正在四处张望,一个挂着经理胸牌的男子走了出来:&ldquo;找人?&rdquo;

男子对一身古惑仔装扮的卓米有些警惕。

&ldquo;应聘!&rdquo;卓米指着玻璃门上一张写着&ldquo;招聘洗头工若干、理发师若干&rdquo;的广告纸说道。

&ldquo;你是理发师?&rdquo;男子重新把卓米审视了一番。

&ldquo;不是。&rdquo;

男子有些失望:&ldquo;那你是来应聘洗头工的?&rdquo;

&ldquo;嗯。&rdquo;

&ldquo;哪里人?身份证带了没?&rdquo;

&ldquo;本地人,之前在省城给人洗过几年头。&rdquo;卓米双手把身份证递了过去。

男子的视线在卓米和身份证照片之间来回游走,在确定真人与照片无异后,他把身份证又还给了卓米。

&ldquo;听你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rdquo;

&ldquo;在省城待过,口音有些变化,我可是地地道道的本地人。&rdquo;卓米说了一句风口口音。

&ldquo;以前真干过洗头工?&rdquo;男子依旧有些怀疑。

&ldquo;嗯,干过!&rdquo;

&ldquo;我们这儿工资可不高。&rdquo;

&ldquo;有多少?&rdquo;

&ldquo;月薪六百,包吃住。&rdquo;

&ldquo;才六百?能不能再给加点儿?&rdquo;

&ldquo;到哪里都是这个价!&rdquo;

&ldquo;唉,那算了!我本以为你们家店大,能多挣点儿呢,没想到跟省城乡下的店一个价,我还是另外找家小店吧,那里客人不多,活还能轻巧一些。&rdquo;卓米之所以欲拒还迎,还是为了增加可信度,如果一口就答应,难免引起怀疑。

就在卓米背起背包抬脚要走时,男子慌忙拦住:&ldquo;我问你,你之前干了几年的洗头工?&rdquo;

卓米重新放下背包:&ldquo;三年啊。&rdquo;

&ldquo;水温、力道都会控制?&rdquo;

&ldquo;要不要我给你洗一次试试?&rdquo;

&ldquo;行,你要真是熟练工,我再给你加两百!&rdquo;

卓米嘴角一扬,跟着男子走进了洗头间。

这里的洗头间要比&ldquo;海飞思&rdquo;宽敞许多,而且每个洗头工均配有一张皮椅。

卓米第一步先到洗手池前,用消毒水把手洗干净,接着把皮椅搬到一边。

&ldquo;有椅子你为什么不坐?&rdquo;男子见卓米把皮椅搬到一边,好奇地问道。

&ldquo;洗头工一定要做到手勤脚勤,坐在椅子上给人洗头,容易产生惰性,所以我给人洗头都是站着!&rdquo;

男子虽然对店里的洗头工没有这么苛刻的要求,但他还是对卓米的回答很满意。

&ldquo;舒服,水温刚刚好!&rdquo;

&ldquo;力道也不错!&rdquo;

&ldquo;行了,八百,包吃住!马怀根,你被录用了!&rdquo;

卓米瞟了一眼男子的胸牌,笑着回道:&ldquo;王经理,以后喊我小米就成。&rdquo;

&ldquo;哈哈,有眼色!在店里好好干,干好了我给你涨工资!&rdquo;

剩下的事就水到渠成了,卓米交了两百元服装押金,接着被领进摆了十五张高低床的员工宿舍。

通知是第二天上班,百无聊赖的卓米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ldquo;师父,已经办妥!&rdquo;

那边很快回复:&ldquo;收到,注意安全!&rd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