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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h3>
生活在南北交界的湾水市人,既有北方人的豪放,又有南方人的婉约。这一点从他们的饮食习惯就可窥探一二。一碗漂满辣椒油的牛肉汤,便是他们一天的开始。在这里有一个怪现象,越是招牌醒目、环境幽雅的店面,越难做出最正宗的牛肉汤,和重庆小面一样,那一排排摆在路边的塑料凳,才能体现出小面别样的滋味。酒香不怕巷子深,湾水市人绝对可以为了一碗正宗的牛肉汤放下身段,就算端起汤碗,蹲在路边,那也是一种满足。
桥头牛肉汤,对于湾水市人来说那可是如雷贯耳,饥肠辘辘时,只要提到这个名字,便难以阻挡舌尖涌出的口水。
要说这“桥头牛肉汤”的店名还颇有点来历。相传在五十年前,淮阳河边住了几户人家,家中有娃需要渡河上学,但渡口离家太远,往来需要几个小时。“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就因为这简单的一句话,几位住户家的壮年劳动力便在一起合计修一座铁索桥。
他们选取淮阳河最窄处,在空中架起双向铁索,索道中间镶嵌滑轮用于推送,滑轮的下方用钢丝连接渔舟,乘舟人可以拉动索道上的辅助绳索自行渡河。
虽然索道曾因资金问题几度停工,但在大人们的执念下,最终的结局还算圆满。
这座铁索桥不仅方便了上学的孩子,更方便了其他路人。渐渐地,这片平时鲜有人经过的空地,也因为这座桥聚拢起了人气。
虽然渡河的人越聚越多,但修桥的几户人家并没有因此向渡客收取任何费用,他们只是借着自己的地理优势在这里做起了买卖。
除了上学的娃儿,渡河者以商人居多,为了能赶上清早第一趟生意,很多商人起早贪黑那是家常便饭,早餐作为支撑一天劳作最重要的一顿,唯独牛肉汤与锅贴馍馍的完美搭配才是上上之选。
在所有渡客的千呼万唤声中,其中的一家搭起锅架,卖起了牛肉汤,因店址设在桥头,便有了“桥头牛肉汤”的名号。
在那个年代,出来做买卖的多为行脚商人,他们挑着扁担,走街串巷,渴了就在街边喝口大碗茶,饿了就顺势找家饭馆对付对付。因为吃得多了,对于牛肉汤的口味,他们心中都有杆秤。为了满足每位食客的口味,“桥头牛肉汤”的老板汲取了很多商人的意见,对汤的味道做了多次改良,最终这“桥头第一汤”的名号不胫而走。时隔这么多年,虽然“桥头牛肉汤”店的老板已经多次易主,但好就好在,这口味被原封不动地保存了下来。
每天早上七点,在这个平时鲜有人出没的废弃桥头,会停满各种名牌轿车,有的人甚至早早地过来排队,就是为了尝上一口传说中的美味。
对别人来说,想喝上这里的牛肉汤或许要费上一番工夫,可对于卓米来说再简单不过,他住的地方距离这家汤店步行也只需要十分钟。
“王叔,给我来碗汤,不要辣椒。”卓米是这里的常客,而店老板又是个热心肠,几次攀谈之后就相互熟络起来,因为店老板与他父亲年纪相当,所以卓米平时就以叔尊称。
“好嘞,多加肉是吧!”慈善的店老板在忙碌中搭着腔。
“谢谢叔!”
“怎么,今天起这么早?”被唤作王叔的男子拿着漏勺边抓牛肉边问。
“这已经不早啦,我赶到单位再打扫打扫卫生就到点了。”卓米用筷子从馍篓中夹了一块锅贴馍叼在嘴中。
“妥了!”几句寒暄中,一碗牛肉汤已经上板。
“上板”也是牛肉汤的一大特色,在湾水市,很多牛肉汤店都是自家经营,店老板经常是一个人忙几样活,遇到人多时,可能会连做汤的时间都没有,为了节省时间,有的店老板灵机一动,便在大口径的汤锅上横一块木板,做好的牛肉汤会直接放在木板上,由食客自行端走找位置品尝。这个办法在很多牛肉汤老板间产生了共鸣,渐渐地便演变成了一种习惯。
所以,在湾水市吃牛肉汤不能太矫情,端起自己的汤,自己选地儿,爱蹲着、爱站着、爱趴着,都随意,别的不图,就图一个痛快。
卓米从口袋中掏出五元钱放进钱盒,端起汤碗找了一个无人的木头桩,把碗一放,蹲在地上便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你妈的,给我滚蛋,死叫花子。”汤刚喝到一半,卓米听见一声叫骂,他抬头一看,一位蓬头垢面的拾荒者蹲坐在一位男子身边,眼巴巴地盯着男子手中的饮料瓶。
“妈的,喊你呢,没听见啊!一股子酸臭味!”男子的叫嚣引来了很多食客的侧目。但大多数人仅仅把眼前的一幕当成了一场好戏。
拾荒者有些胆怯地往后挪了挪,但依旧没舍得离开,他看着男子碗中的牛肉汤,喉结上下不停地滚动。
“嘿,你妈的,叫你走你还不走,给你脸了是不是?”男子把牛肉汤碗一摔,走到了拾荒者面前。
“你想干吗?”拾荒者惶恐地往后退了退。
“干吗?老子就想教训教训你!”男子撸起袖子,一手抓住了拾荒者的衣领。
“给我住手!”如果换一个角色,这件事卓米可能不会去过问,但既然选择了警察这职业,他就不能坐视不理。
“你干吗?多管闲事?”男子一脸横肉。
“对,这个闲事我管定了!”
“你什么意思?”男子松开手走到卓米面前。
“你说什么意思?”由于身高的落差,卓米低头看了男子一眼,“你是不是想打架?”他捏了捏自己的十指关节,发出“嘎巴嘎巴”的声响。
男子刚才是在气头上,没有仔细看卓米的身架,当意识到卓米有一米八的大个儿和紧实的肌肉时,顿时心中暗苦:力量上的悬殊已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如果真来硬的,肯定不是卓米的对手,但这么多人围观,面子还是要顾及一点。几经掂量之后,男子丢下一句:“行,你小子给我等着。”接着灰溜溜地朝远处快步走去。
卓米对着男人的背影啐了一口:“呸,欺软怕硬的东西!”
“谢谢大哥。”危机化解,拾荒者连忙作揖道谢。
卓米做了一个打断的手势,阻止拾荒者继续说下去,扭头对看热闹的店老板喊道:“王叔,再给我来一碗。”
“得嘞!”在这场戏中,“正义”最终战胜了“邪恶”,也算是大快人心,受到感染的店老板爽快地应了一声。
卓米转身把那碗刚出锅的牛肉汤送到拾荒者面前:“吃吧,我请客。”
“谢谢!”可能是饿坏了,拾荒者并没有客气,端起汤碗便狼吞虎咽起来。
“你好像跟我差不多大。”卓米端起自己的汤碗,蹲在他身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
“我是1989年生的。”
“嗯,比我小两岁。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
“我家在庆安那边。”
“怎么跑到这里了?”
“被人带过来的,后来那人出车祸死了,就剩下我自己了。”
“来了多久了?”
“五六年了。”
“你为什么不找份正经的工作?”
“我是黑户,没有身份证,根本没人要,只能靠拾破烂赚点钱。”拾荒者嘴角挂着葱花,有问必答。
“黑户……”卓米眉头紧锁,面露为难之色。虽然卓米只在刑警队待了一年多,但由于工作的原因,也算是认识些三教九流的人,正儿八经的工作他是没有本事帮忙,但找个地方让拾荒者出出劳力,赚点糊口的饭钱倒是不难。可对方是黑户,这就有些不好办了。湾水市近年来对各行各业的流动人口管理相当严格,几乎是月月清查,如果拾荒者连个身份证都没有,基本没有哪个场所敢用他。
既然帮不上忙,卓米也只能抱着“缘分已尽”的态度,待把碗中的汤喝完准备起身离开之时,猛然想起店老板王叔经常跟他抱怨:很多食客素质太差,经常乱扔饮料瓶,搞得桥头垃圾遍地。
店老板一天几千元的收入,自然是不会把一毛钱一个的饮料瓶放在眼里的,卓米灵机一动,忽然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让拾荒者每天定时来捡饮料瓶。这样既能减轻店老板的负担,也能顺便让拾荒者有口饭吃。店老板的脾气他很清楚,而且他的店半年前曾被盗窃过,还是自己出手帮他追回的损失,所以卓米不用事先征得意见都能猜到结果,这个面子店老板一定会给。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自己遇到了,袖手旁观也不是我的作风。”于是,打定主意的卓米对旁边的拾荒者说:“这家牛肉汤店的老板我熟悉,回头我告诉他一声,客人喝剩下的饮料瓶,我都让他给你留着,你每天记得过来收一次。”
拾荒者瞪大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赶忙又确认了一遍:“哥,你说的是真的?”
“对,我也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够了,够了,帮这么多就够了。谢谢,谢谢。”拾荒者放下碗再次作揖。
“我进去说一声,你接着吃吧。”卓米拿起空碗朝店里走去,再次走出来时,他冲拾荒者做了一个“OK”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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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h3>
“喂,大姐,娟子的肾源匹配上了,这些年给娟子做透析,家里的积蓄都花得差不多了,我能不能从你那里转点?”
……
“哎,那行,我再想想办法。”
“嘀嘀……”
手机按键的声音再次响起。
“喂,钱军!……哦,是弟妹啊,钱军呢?……哦,没什么事,那挂了。”
“喂,是博涛吗?”
……
“是,是。……行,哥知道你的难处。……好,那先这样,忙着。”
卓米刚到单位,还没来得及推开办公室的房门,便听见木门另一边响起老陈的声音。
卓米悄悄走近,将耳朵贴在门上,心中暗忖:“这么说,师娘的肾源匹配上了?”
正听得入神之际,木门被从里面打开,卓米差点儿摔了个趔趄。
“师父。”卓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尴尬地站在门外。
“小米来啦。”老陈看破却没有点破,只是声音透着疲惫。
卓米没有说话,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放下背包。
“你……都听见了?”老陈点了一支烟,叹口气道。
“听见了。”卓米对自己的师父很了解,以他思维的缜密程度,卓米没有说假话的必要。
办公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藏青色的烟雾一波又一波地从老陈的嘴角缓缓吐出。
“师父,能给我一支吗?”
老陈有些诧异地打量着卓米,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向老陈要烟。
“就是想抽一口。”
“好。”老陈从口袋中掏出烟盒,上下抖动了两下,一支烟从烟盒中探出头来。
卓米抬手将烟从烟盒中抽出,叼在嘴边。
“给。”老陈把嘴里的烟头递了过去。
卓米接过,在烟灰缸里弹掉多余的烟灰,只余烧红的火星,他把自己的那支烟对上去,几次吸气后,烟终被点燃。
“咳咳咳。”卓米一时间还不习惯这种味道,烟雾刚一入口,便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知道刑警为什么都喜欢抽烟吗?”
卓米摇摇头。
“我们不能像其他人那样,心里有苦可以找家人、找朋友去倾诉,既然选择穿上这身警服,就有纪律压在身上,有些苦我们不能向任何人提起,抽烟最起码可以让我们暂时冷静下来,如果你连烟都不抽,时间长了容易憋出病来。”
“师父,那你现在心里苦吗?”
老陈笑了笑,没有回答。
“能不能……跟我说说你和师娘的故事?”
“你想听什么?”
卓米壮着胆子:“你和师娘的感情很深,我能感觉到,能不能说说你们两个之间的爱情?”
“爱情?”
“嗯!”
老陈又续上一根,眼神有些迷离:“我和你师娘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两个人看对眼了,就琢磨着结婚。我们那个年代,只要你情我愿,父母大多都不会阻拦。我娶你师娘时,只有一间单位分的筒子楼,四十几平方米,你师娘也没嫌弃,摆了几桌酒,就跟我过上了。”
被勾起回忆的老陈有些甜蜜:“那时候我刚参加工作,年轻力壮,不管是什么案件,埋头就干,有时候为了抓到罪犯,经常整天整夜不回家。你师娘担心我,她每天都会到邮局给我打电话。当年我们整个大队就一部值班电话,后来发展到,你师娘一天不打电话,接线员都感觉跟缺了什么似的。”
“师娘对师父可真好。”
老陈微微一笑,接着说道:“女儿刚出生时,我被提拔当了探长,一边是我热爱的工作,一边是急需我照顾的家庭,这让我进退两难。”
“这个……确实很难抉择。”
“可你师娘告诉我,家里有她。”说到这儿,老陈的眼眶有些红,“我上班整整三十一年,没洗过一双袜子,没做过一顿饭,我不是个合格的丈夫,更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卓米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
老陈深吸一口气:“十年前,你师娘查出尿毒症,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再也没有看她笑过,她总是说,‘老陈啊,我成了你的负担,家里没钱治,你还是不要再坚持了,还不如让我走了的好……’”
“师娘她……”
老陈哽咽:“你师娘默默无闻地把一辈子就这么给了我,到这一刻我才明白,你师娘才是我的全部,只要她能活着,就算是把我的命搭进去,我也愿意。”
“师父,师娘的肾源不是匹配上了?”
“对,这一天,我已经等了三年,可是……”
“我这儿有二十万,是我爸妈给我准备买房子的首付款。”卓米从钱包中掏出银行卡。
“你一个人,从外地考过来,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这钱我不能要。”
“师父,我现在还单着呢,而且我想等几年再谈婚论嫁,钱没了,还可以再赚,可师娘只有一个,先治师娘的病要紧。”
“小米,你……”虽然老陈和卓米是师徒关系,但也仅限于工作层面,老陈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可以说是看遍了世间的人情冷暖,他已经打过几十个电话借钱了,如果不是很亲近的亲朋好友,他根本不好意思张这个口,可嘴皮子磨了一上午,竟一分钱都没有借到。而他这个小徒弟想都没想,就把全部家当拿出来了,这让老陈寒了半天的心忽然一暖。
卓米见老陈有些犹豫,连忙劝说:“师父,您就别拒绝了,您刚才打电话我都听见了,您就拿着吧。”
“这……”对老陈来说,这是救命钱,就算他感觉有些不妥,但此时囊中羞涩的他,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卓米见老陈如此纠结,直接把银行卡塞到老陈手中:“我这是借给您的。”
老陈的手僵在空中,他的四指微微弯曲,艰难抉择后,他把银行卡握在手心:“谢谢你,小米,一年以后,我会连本带利把钱还给你。”
“师父,您就别再跟我客气了,我不着急用钱。”
“不,一年,一年以后我一定还。”
卓米见老陈回答得如此坚决,也不好再出言相劝,只能认真地回答道:“行,我听师父的!”
老陈干笑一声,卓米则识趣地借故离开房间。办公室的房门被重新关闭,老陈缓缓地走到窗边,他的眼睛眺望着远方,口中轻声呢喃:“这是一条不归路,可我……没法选择,我欠你们的,总有一天都会还清。”
一周后,省立医院住院部四楼,一群人站在手术室外焦急地等待着。
“师父,不用担心,师娘肯定会没事的。”卓米拉了拉因为紧张变得有些哆嗦的老陈。
“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从警三十多年,什么大场面老陈都见过,什么情况都能临危不惧,但这一次,他却怎么都平静不下来,全身快速流动的血液一次次冲击着他的心脏,若不是信念在苦苦支撑,老陈已经快要窒息了。
“爸,妈一定会没事的。”一位和卓米年纪相仿的女孩使劲拍了拍老陈的肩膀。
她叫丽丽,是老陈的独女,大学毕业后选择扎根在北京。
手术室的灯光依旧明亮,谁也不知道这漫长的等待何时是个尽头。
丽丽的朋友圈里充斥着“平安”“顺利”的祝福,走廊的吸烟室里塞满了烟头,连卓米自己都不知道,他何时恋上了这种味道,一支接着一支,一刻都没有停歇。
突然熄灭的手术灯像集结号一样把所有人聚拢在一起。
手术室最外层的房门被推开,一位身穿绿色手术衣的医生走了出来,他拽掉口罩,对焦急等待的众人微微笑了笑。
“手术很成功!”
虽然有预感,但这个结果还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师父,手术成功了!”
“爸!妈没事了!”
“成功了……成功了……”老陈呢喃着,泪水夺眶而出。
“病人需要静养!”医生的话,如同课堂上老师对学生的训斥,手术室外瞬间一片安静。
很快,挂着点滴的手术床被推了出来。
老陈和丽丽扶住床边,卓米也赶忙上前帮忙,在三人合力之下,手术床被推进了病房。
简单庆贺之后,众人微笑的合影被丽丽用手机拍了下来。
“妈妈的手术很成功,谢谢各位。”这是丽丽朋友圈中最新的一条图片说明。
很快,朋友圈的图标中出现了一个“红圈1”。
丽丽点开,是一条回复:“站在病床旁边的那个男孩是谁?”
丽丽回答:“他是我爸的徒弟,叫卓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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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h3>
夜深人静,坐落在湾水市第七中学南侧的“梦幻网络”里却好不热闹,一到晚上,这里便成了未成年人的天堂。
“包夜打游戏”好像已经成了这所学校落后学生的唯一生活乐趣。
“撸啊撸(《英雄联盟》)”应该算是这家网吧最为火爆的游戏,这款游戏的占座率至少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
“快准备,你这个傻×!”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什么破键盘!”
“对方行不行?不行给我滚蛋!”
十四岁的黄坤叼着烟蹲坐在沙发上,对着YY语音系统大声地叫骂着,一天的学习压力,也在这一刻全部释放。
“又输了!真他妈倒霉!”黄坤恼怒地将可乐瓶摔在地上,巨大的撞击声引来周围一群人的白眼。
而另一边,一位瘦高的少年正暗暗观察黄坤的一举一动。他眯起眼睛,因为黄坤扔在电脑桌上的那包价值二十五元的金皖香烟引起了他的注意。
总算选定目标的他,双手插兜离开了网吧。
“猴子,怎么样?有没有可以动手的?”说话的是站在门口的一位少年,他目光冷峻,神情处乱不惊,看来是这伙人的核心。
“老大,屋里第三排那个,我盯了很久。”猴子指了一下黄坤的方向,众人透过玻璃门看去,锁定了黄坤的具体位置。
猴子接着说:“我看了,这家伙是一个人来上网的,浑身上下都是名牌,抽的是金皖,身上肯定有钱。”
“看来今天晚上大伙的烤串有着落了。”为首的少年把嘴上的烟头掐灭,往地上狠狠一摔,沉着冷静地吩咐道,“兄弟们,抄家伙,干。”
一声令下,其他五个人同时掀开夹克,从腰间掏出明晃晃的“狗腿砍刀”。
已是深夜,网管蜷缩在高高的吧台内,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来网吧的主要都是些胆小怕事的少年,所以,就算网吧人满为患,但对于这伙持刀青年来说,跟入无人之境没有任何区别。
“妈的!你们……”黄坤刚想伸手去抓桌面上的烟盒,突然感觉脖子上传来一丝凉意。
一把明晃晃的砍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你们想干吗?”黄坤虽然一身痞气,但这场面他还是第一次见,差点儿吓尿了。
“兄弟,你这一身阿迪、耐克,还抽这么好的烟,想必日子过得不错吧?”说着,为首的青年从黄坤的烟盒中抽了一支烟,叼在嘴上。
“大哥,有什么话,咱们可以好好说。”黄坤主动拿起打火机,给他点上。
“行,有点眼色,那我也不为难你,给你留点面子,咱们出去说。”为首的少年把砍刀从黄坤的脖子上移开。
黄坤连声道“好”,慌忙收拾自己的东西,跟着一群人走出了网吧。
而除了坐在黄坤身边的一位少年有些吓蒙了以外,其他人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依旧淡定地玩着自己的游戏。
出了网吧大门,左转,是一条乌漆麻黑的胡同,黄坤被一行人逼到角落,他见几人不言语,哆哆嗦嗦地张口问道:“大、大、大哥,你们想怎么样?”
为首的少年冷哼一声,谈起了条件:“我们五个人今天找到你也是缘分,看你也不像不明白事理的人。”
“对对对,大哥说得对,我懂,我懂。”
“你这吃香的,喝辣的,我们这哥儿几个可寒酸着呢,你看怎么办?”
“大哥,您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我身上的钱全部都给你们。”
猴子接过了话腔,上下打量着黄坤,阴阳怪气地问道:“你身上现在有多少钱?”
“大哥,你等等,你等等。”黄坤慌忙把身上的口袋全部翻出来,把一把零钱举在半空中,“就……就这么多。”
猴子一把从他手中抢过,数了数:“五块,十五,十七,二十二。”
钱一点清,猴子突然暴怒,一耳光甩了过去:“妈的,总共才二十二块钱,打发要饭的呢?”
黄坤狠狠地挨了一记耳光,左脸上火辣辣的,五个指印登时清晰可见,他还没来得及喊疼,脖子上又传来一阵刺痛,眼睛向下瞥,只见刀刃已经划破了脖颈的皮肤,有血珠渗了出来。他高举双手,不住苦苦哀求:“大哥饶命,大哥饶命。我真的就这么多钱,不信你们翻。”
猴子没了主意,把目光望向自己的老大。
为首的少年嘴角一扬,慢慢悠悠地开口说道:“这家伙牙齿上有烟垢,看来烟瘾不小,可过来包夜,烟盒里却只剩下三根烟,三支烟怎么可能撑到天亮?他肯定还会买。二十二块钱,根本不够买烟,所以唯一解释得通的就是这家伙身上还有钱,只是他把大钱藏了起来,口袋里只装了零钱,我说得对不对呀?”
汗顺着黄坤的额头流了下来。
“他刚才上网的时候是脱鞋盘腿坐在沙发上,如果钱藏在鞋垫里,他不会这么做。”为首的青年右手握着砍刀,自上而下从黄坤的身上慢慢滑过,“自己的钱肯定还是藏在自己身上,既然不在鞋子里,那……”刀,定在了黄坤的裆部,青年笑了笑,“只有藏在这里最为隐蔽。”
“大、大、大哥。”为首少年刚一说完,黄坤便面露央求之色。很显然,这一切均被说中了。
“猴子!”为首的少年大喊。
“在,老大。”
“把他的裤子给脱了。”
“是!”
“大哥,不要,这可是我的学费。大哥!”黄坤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皮带不肯松手。
“学费?”猴子一巴掌扇在黄坤脸上,“搞了半天在这儿跟我们扯犊子呢?妈的,手给我拿开!”
“大哥,这学费要没有了,我妈非弄死我。”
“你要不给我,我现在就弄死你。”猴子拿起砍刀,怒目圆睁,恶狠狠地说道。
“大哥不要……”
“松开,快点儿!”猴子抡起砍刀,瞪着黄坤警告道。
“大哥——”
“我数三下,信不信我连你的手一起砍断?”猴子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大哥——”
“一。”
“二。”
数到“二”时,猴子已经把砍刀挥向半空中。
“三!”
猴子丝毫没有留情地砍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黄坤立马松开了双手。
“<img alt="" src="/uploads/allimg/200410/1-2004101329555G.gif" style="height: 28px; width: 30px;" />包!”猴子一脸鄙视,吐了口唾沫。
“拿着。”他把刀递给了旁边的同伙,双手解开黄坤的皮带,一把将猴子下半身的衣服全都拽了下来。
“你他妈还硬了?!”
黄坤通红着脸没有说话。
被卷成一捆的百元大钞从内裤夹层的口袋里掉在地上。
猴子望向地面,对为首的青年竖起大拇指:“乖乖,老大你真神了,这里果然有钱。”
一切都在算计之中,为首的少年并没有觉得惊讶,他吩咐猴子道:“数数有多少。”
猴子转而吩咐另外一个团伙成员:“鸡仔,捡起来数数。”
“你怎么不数?”鸡仔哼了一声,极不情愿。
“你大爷的,怎么跟你哥说话呢,让你数你就数!”猴子显然是个暴脾气。
不管是什么团伙,均有等级长幼辈分之说,在这个小集体里,一共有五人,猴子排老二,鸡仔老三,下面还有两个兄弟,虽然五人在一起摆过香炉,拜过把子,但鸡仔心里只对老大是心服口服的,对于只会吵吵嚷嚷意气用事的猴子,他没有任何尊敬之意,毕竟兄弟们能出来“办事”都是唯老大马首是瞻,猴子不过就干个点灯(探风)的活,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要不是顾及老大的面子,以鸡仔的脾气,两人估计早就干起来了。老大曾经吩咐过,出来办事要速战速决,鸡仔作为团伙掌钱的管家,必须要懂大局、识大体,所以他也懒得和猴子计较,拿到钱才是要紧之事。
不过,鸡仔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一万个不爽,他白了猴子一眼,捡起百元大钞:“这家伙没尿裤裆吧。”鸡仔暗自叫苦,硬着头皮开始数那些有些臊烘烘的人民币。
“一百,两百,三百……”
“你能不能数快点,磨磨唧唧的。”
“要不你数!”鸡仔把钱递到了猴子面前。
猴子往后闪了个趔趄:“滚蛋,快数!”
鸡仔瞪了一眼,钱在他的手中越来越薄,很快,一个数目得了出来:“老大,一千三。”
“好,知道了。”
“你是七中的学生?”为首的青年转而问道。
“对。”
“七中的学费加上一个月的生活费差不多是这个数,这家伙没什么钱了。”
黄坤见鸡仔已经把钱装进了口袋,有些为难地哀求道:“大哥,我……”
“你别说话,我心里有数。”为首的少年语气充满了警告。
“鸡仔,拿三百块钱出来。”
“好的,老大。”
“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小虎办事有我小虎的规矩,你也别跟我讨价还价,今天兄弟们缺了,所以从你这儿转点,如果我小虎日后发达了,这钱定会如数奉还。今天咱们就当交个朋友,我小虎也敢跟你保证,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咱哥儿几个见你也不会为难你。这一千块钱我们拿走,至于你怎么跟家里解释,那是你的事。”
小虎把鸡仔递过来的三百块钱塞到黄坤手中:“三百块你拿着,我们不会像别人那样往死里弄。今天这事,你给我烂在肚子里,就当没有发生过。如果你敢报警,我小虎保证你不会活着离开七中。”
这一番话把黄坤吓得目瞪口呆。
“听见没有!”猴子吼了一声。
“听见了,听见了。”黄坤对着五人连忙作揖。
“把裤子穿上吧,我们走。”
小虎一挥手,一群人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劫后余生的黄坤瘫软在地上,他目光无神地望着一群人离开的方向,喃喃自语:“大哥,这钱可是我弟弟的学费,被抢了我真的交代不过去,不是我不守规矩,是你们硬把我往绝路上逼,那我只能对不起各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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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h3>
刑警大队的会议室内烟雾缭绕,邓大队长眉头紧锁,脸色很不好看。
待所有侦查员落座,他翻开笔记本。
“王中队长,你把案件的情况介绍一下。”
“好。”
言毕,会议室里传出了哗哗的翻页声。
会议室内再次安静下来,王中队长开了口:“从9月1日到现在,半个月的时间里,我们区发生了多起持刀入网吧抢劫的案件。
根据110报警系统的检索,一共二十八起之多,而这仅仅只是报案的,如果算上因为害怕没有报案的,恐怕要远远高于这个数字。”
“这二十八起具体是什么情况?”邓大队问。
“根据我们的初步调查,这二十八起应该为同一个团伙作案,这些案件有以下几点共性:
第一,他们大多选择学校周围的网吧为作案目标,因为这些网吧一到晚上基本上都是学生,好下手。
第二,他们选择抢劫的对象多为穿着讲究,独自一人上网的青少年。
第三,他们基本上都是选择在凌晨两三点钟作案,这时候网吧里的人都处于困倦期,很少有人能察觉。
第四,他们每次抢劫都不抢完,还会给受害人留一些,为的就是堵住受害人的嘴巴,这也是那么多人没有报案的原因。
第五,这伙人并没有避讳网吧里的监控录像,所以我们在每起案件中都能找到清晰的截图,团伙一共有五个人,身份还没有查实,但根据受害人的报案材料反映,他们为首的名叫‘小虎’,负责寻找目标的绰号叫‘猴子’,管账的叫‘鸡仔’,剩下协助抢劫的两人分别叫‘赖猫’还有‘捆肠’。
从年龄上看,这伙人应该是未成年人,都是陌生面孔,不是我们本区人。而且从他们的穿着打扮看,也不像是在校学生,所以我更偏向是社会闲散人员。邓大队,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就这么多。”
“各位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邓大队扫视一眼。
见在场的所有侦查员都没有作声,邓大队接着说道:“案件的受害人都是在校学生,案件性质十分敏感,现在已经有很多学生家长联名举报到了市政府,市委书记亲自批文,要求限期破案。这一系列案件多发生在你们中队辖区,所以我决定把专案组放在你们中队,由王中队长担任组长。老陈——”
“在,邓大队您说。”
“你是老刑侦,说起侦查经验,在座的各位没有谁能跟你比,你就担任这起案件的专案内勤。”(注:为了打击某一系列犯罪行为,或者有重大影响的案件,刑警队都会成立一个专案组,专案组内勤主要收集、整理参战民警的调查笔录及相关证据,负责把握整个案件侦办的进程和方向。)
成立专案组就相当于领军打仗,在一个专案组里,专案组长和专案内勤的关系就相当于三国时的刘备和诸葛亮,刘备只是负责协调,而真正出谋划策的还是诸葛亮,所以一般专案内勤都是由办案经验丰富的老侦查员担任,正如邓大队所说,这里没有比老陈更合适的人员,所以他也没有推辞,爽快地应了声:“好!”
“市委、市政府给我们十天,希望大家充分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争取提早破案,散会。”
回到办公室的卓米很自然地抽出一支烟递给老陈:“师父,这起案件该从什么地方下手?”
“我担心一个问题。”老陈的脸色很不好看。
“什么问题?”卓米把头伸得老长。
“之前所有的报案材料我都看过一遍,为首的那个叫小虎的脑子很灵光,组织策划也很严密,这是其一。其二,他们每次作案选择的时间、地点、作案目标都恰到好处,而且屡屡得手,这说明每次作案之前,他们都有可能精心设计过。其三,这几个人没有犯罪前科,且都是生面孔,说明他们之前没有来我们区作过案,可是他们能在短短一个月内作案那么多起,说明这个团伙不简单,换句话说,他们的反侦查能力很高。那么……问题就来了。”老陈拖长音。
“什么意思?我怎么越听越糊涂?”
“他们反侦查能力这么强,为什么每次作案都不避讳网吧内的视频监控?”
“对啊!”在老陈的提醒下,卓米瞬间顿悟,“师父,这是为什么?”
“一般我们办理的案件中,不惧怕监控录像的有三种人。”老陈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种,他本人不知道有监控。第二种,作案人为外地人,生面孔,不惧怕监控。第三种,就是有某种原因使他不害怕。我们逐条来分析:监控全覆盖,是开网吧的硬性要求,这是路人皆知的事情,这帮小孩子不会不清楚,所以第一种情况可以排除。报案人材料里说得很清楚,这帮人操的是我们湾水市口音,很显然是本地人,那么第二种情况也可以排除。前两条排除了,那只剩下第三种情况,他们可能是出于某种原因根本不害怕监控。”
“某种原因?”
老陈弹了弹烟灰:“比如,因激愤而产生的案件,凶手正在气头上,他管不了那么多,所以不避讳监控。还有就是吸毒者参与的案件,他们因毒瘾发作而作案,也不会管那么多。但我们看看这个系列案件。每起案件作案前都有针对性地选择作案目标,但是你仔细研究,会发现这里面有些问题。”
卓米听得格外认真。
老陈烟瘾一时难以控制,又续了一根:“这伙人不管是在作案时间选择、作案对象挑选还是作案方式上,都仅仅是为了自己能更顺利地离开这个现场,好接着抢下一个目标。”
“对,他们很少一天只作案一起。”
“也就是说,他们精心策划的主要目的是能在一晚上抢劫更多的钱,而不是怕警察抓到他们。”
“他们不怕警察?为什么?”卓米有些诧异。
“这也是我担心的,按理说这个叫小虎的人不会不知道抢劫是重罪,但是他们还敢如此疯狂地作案,出现这种情况,要么是他们脑子不好,要么就是他们不惧怕法律的约束。”
“师父,你是说……”老陈说到这里,卓米就算脑子再不灵光,也猜到了其中的缘由。
“对,我怀疑这伙人都不满十四周岁。”
“不满十四周岁?”卓米刚想把“未成年”三个字说出口,没想到老陈比他推算得还要精准。
老陈无奈地点点头:“我国刑法规定,不满十四周岁属于完全不负刑事责任的年龄,就算他们杀人了人,也不用负刑事责任。如果真是这样,就算我们把这些人全部抓到,也只能责令其家长或者监护人加以管教,但是这样的小孩子如果家长说话管用,也不会半夜出来抢劫了……”
对于老陈所说的法律规定,算是刑警队办案的基本常识,卓米也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在我国,《刑事诉讼法》把刑事责任年龄分为三类。第一类,完全刑事责任年龄,即年满十六周岁的正常人。这些人不管犯什么罪,都要追究刑事责任。第二类,限制刑事责任年龄。即已满十四周岁不满十六周岁的正常人,这个年龄段的人,只有触犯故意杀人、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或者死亡、强奸、抢劫、贩卖毒品、放火、爆炸、投毒这八大类犯罪时,才会承担刑事责任。第三类,就是老陈所表述的完全不负刑事责任年龄,即十四周岁以下,这个年龄段的人,不管触犯什么法律,都不用承担刑事责任。
卓米只是想到这帮小孩子可能是不懂事的未成年人,据他估算,年龄应该在十四岁至十六岁之间,可谁曾想,老陈给的结论,直接让这伙人套上了“保护罩”,面对如此恶劣的案件,卓米还是有些不甘心,他开口问道:“师父,难道就一点儿办法没有了?”
老陈摇摇头:“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如果我推测正确的话,就算是抓到人,最多只能给他们一份问话材料,接着就要放人。”
卓米一向是嫉恶如仇,他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我觉得我们还是先找到这群人再说,万一我们的推测有误呢?”
“你说得对,抓人是重中之重。”老陈说着拿起电话按动了一串号码。电话很快接通:“喂,衫子。”
“陈大哥,怎么了?”
“回头我给你发几张照片过去,你让手下的兄弟给摸一下,线人费每人五百。”
“得嘞。”
见老陈挂掉电话,卓米开口问道:“师父,您这是……”
“这也是我接下来要交给你的任务。”
“任务?什么任务?”
“我给你一个星期,物色一个靠得住的线人。”
“线人?”
“对,线人就是我们刑警的左膀右臂。当下警察的处境你也知道,警力急缺是每个地方的通病,我们一个中队只有十几个正式民警,却要管辖整个城区的刑事案件,如果平摊下来,累死也干不完。所以我们要找帮手,给我们源源不断地提供线索。一旦线索被核实,我们可以提供相应的线人费。所以,要想干好刑警,手底下没有几个线人几乎不可能,我刚才就是给我其中一个线人打的电话。”
“线人我知道,在电影里看过。”卓米嘿嘿一笑。
“我在跟你说工作,你扯什么电影?”老陈见卓米嬉皮笑脸,顿时怒意袭来。
“师父……我……”
老陈举手打断,严肃地说道:“记住,我们需要的线人是能为我们所用,但又不能危害社会的人,而且这些人还要有提供海量线索的能力。电影里放的那些主,不给咱们捅娄子就不错了。”
“师父,那我需要……找哪些人?”虽然看出老陈已经有些怒意,但对于一窍不通的卓米来说,这个问题他不得不问出口。
“只要能为我们所用,什么人都可以。干刑警,一定要自己动脑子,不能什么事情都要我告诉你,我总有不干的那一天。”
“知道了……师父。”卓米不再言语。
“但是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要用那些混社会的人,跟他们处时间长了,容易犯错误。”
卓米点头,记住了忠告。
老陈按了按因为充血而有些疼痛的太阳穴:“目前要想破这个专案,最便捷的方法只有两条。”
卓米很识趣地没有说话,等着老陈的下文。
“第一条,在一些可能再次发案的地区蹲点守候。第二条就是我跟你说的依靠线人。蹲点是体力活,没有什么技术含量,我让别人去,你这些天就琢磨线人的事就行了。”
“师父……”卓米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还有什么问题?”
“没,没有了。”
在没有拿定主意之前,暂时还是不要在师父气头上说的好。卓米心里这样想着。
老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正好是下班点,你先回去休息休息,想想人选,晚上我加个班。”
“嗯,师父,你多注意身体。”
“那个……”老陈欲言又止。
“嗯?师父您说。”
“我今天说话有些严厉了,你别往心里去。”老陈的语气有些缓和。
“师父,您这话说的,您也是为我好,我知道好坏,师父如果没有别的事那我就先走了。”
老陈挥了挥手:“去吧。”
关上房门,老陈回到办公桌前,把陪伴自己多年的配枪取出,桌面上的台灯被他按亮,强光之下,枪膛上一道道因子弹撞击而留下的擦痕清晰可见。老陈把枪握在手中,右手食指搭在了扳机的位置:“老伙计,真想让你送我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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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h3>
桥头牛肉汤店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不管生意多好,上午十点准时打烊。究其原因,也有说道。
“桥头牛肉汤”早年只做渡客商人的生意,十点之后,在码头很再难寻觅到商人,没了生意,自然打烊,所以长年累月,一代代店主就形成了这个习惯。然而在当下,这只不过是其中很小一部分原因,罪魁祸首还是饥饿营销。
这里给人传递一种信息,一旦过了点,就算你腰缠万贯,想吃也没有,这就让人产生一种欲望。在这种欲望的驱使下,食客会想方设法地吃上一口,费了老鼻子劲吃到的东西,就算是味道一般也能被夸成美味,一旦口口相传,名声自然就炒作了出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卓米已经变得烟不离手,他坐在桥头的梧桐树下目不转睛地望着那条通往牛肉汤店的唯一入口,他的卡西欧电子表显示,距离十点只剩下五分钟。
“店都快关门了,这家伙难道不来了?”
卓米环视一周:“这一地的饮料瓶,他不会不来收吧?”
按理说应该不会……卓米心里暗想,余光瞥见了正在准备收摊的老板。
“今天没来也没事,反正师父给了我一周的时间,一周肯定能等到。”卓米用这个理由给自己打气,就在他拍拍屁股准备离开时,一个蓬头垢面的邋遢男子背着编织袋朝桥头这边走来。
“这家伙,还真会掐时间。”卓米一脸愉悦,起身迎了上去。
“喂,兄弟,还记得我吗?”他从身后拍打着对方的肩膀。
男子一转身:“大哥?是你啊。”
他的表情,让卓米想起了电影《泰囧》里,王宝强站在天桥上对徐峥的那一幕。
“嗨,还没忘记我呢。”卓米很快调整了自己。
“哪能啊?”男子憨厚地咧开嘴巴,露出一排白牙。
“记得就好,记得就好……”卓米来回重复这句话,不知该怎么开口。
男子看出了端倪:“大哥,你找我有事?”
“我先帮你把地上的饮料瓶捡完,我的事回头再说。”卓米弯下腰去。
“大哥,这脏活怎么能让你来?”
“这算啥,我上学时也捡过。”
说着话,卓米捡起地上客人喝剩的饮料瓶,拧开瓶盖,把剩余的饮料倒出,接着一脚踩扁,动作一气呵成。
“大哥,你比我还熟练呢。”
“上大学时,我捡了三个月瓶子给自己买了部手机,虽然是直板诺基亚。”卓米笑呵呵地把瓶子扔进编织袋。
“大哥,还是你厉害!”
“别喊我大哥,喊我小米就行。”
“小、小、小米哥。”
“得,你爱咋喊咋喊。你叫什么?”
“傻强。”
“傻强?这是什么名字?”
“我从小就是超生娃,家里养不起就到处送人,也没给我取个像样的名字,从小他们都喊我傻强。”
“是这样啊……不过赖名字好生养,挺好。”
“小米哥,地上的瓶子都捡完了,有什么事,咱们去那边树底下说?”
“得嘞。”卓米应了一声,转身朝店里喊道,“王叔多谢了,不耽误你关门了。”
“跟我客气啥。”
和店老板寒暄几句之后,两人径直走出百米开外,坐在了树下的歇脚石上。
“抽烟不?”卓米递过去一根。
“嗯。”傻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双手接过。
火机中蹿出的火苗将两人嘴上的烟点燃,稍微抿上两口之后,卓米先打开了话匣子:“你平时住在什么地方?”
“老城区有个废弃的涵洞,我就住在那里。”
“就你一个人?”
“里面还有几个捡破烂的。”
“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被卓米这么一问,傻强突然愣住了:“以后的事……”
“怎么?没有想过?”
傻强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不是没有想,是不敢想……”
卓米知道他心里不好过,所以没有接话。
“唉!”傻强长叹一声,“先不说我身无分文,我连最起码的身份都没有,你说我能干啥?过一天算一天,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对我来说就已经知足了。”
“你一天捡饮料瓶能收入多少?”
“跑遍整个城区,平均也就十多块吧。”
“这么说,你对城区的路很熟喽?”卓米眼前一亮。
“闭着眼睛都不会走丢。”傻强很自信地回了句。
“傻强,说老实话,你感觉我这个人怎么样?”
“那自然没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