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罗尔被耳中低沉的阵阵电视新闻的声音吵醒。她想挪动一下身子,但僵硬了一整晚的脖子传来一阵疼痛,嘴里还残留着发酵的酒味。片刻间,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卡罗尔咳嗽着睁开双眼,托尼正在看电视新闻对爆炸的报道,新闻播报员正在谈论死者。死者们的生活照出现在屏幕上。照片里全是欢乐、微笑的脸庞,丝毫看不出他们即将面临死亡。这些人的死亡给予世人的生活沉重一击。
“你睡得好吗?”托尼问,瞥了她一眼。
“当然!”卡罗尔回答道。他俩之间摆着空酒瓶,大部分是被卡罗尔喝掉的。她准备要走时,托尼提醒她喝了太多酒,应该考虑还能否开车。他俩都知道,在周日凌晨时分,想要在市中心打到出租车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于是托尼递了一条毯子给她,但毯子被她扔回到椅子上。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打瞌睡,没想到醒来后觉得体力充沛,反应灵敏。她清了清喉咙,看了一下时间:六点四十五分。时间还很充足:回家,喂尼尔森,洗个澡,换身衣服,去上班,正好赶上晨会。
“那么,你今天有什么打算?”托尼把电视机声音调小后问道。
“早上八点和组员开个短会,然后去拜访汤姆·克鲁斯的遗孀,”她愁眉苦脸地回答道,“会是很特别的一个场面,他一直因为被开除的事情责怪我。”卡罗尔站了起来,试图抺平裤子上的褶皱,还没想到妆容和发型。
“你会熬过去的,投毒和爆炸必定存在某种联系。”
卡罗尔正梳着头的手指突然停下来,回忆着在睡梦中的想法。“万一你提出的这并不是恐怖袭击的疯狂想法是正确的,那么这是否有可能是对维多利亚队的仇杀呢?”
托尼笑着说:“什么?亚力克斯·弗格森对曼彻斯特联队下个月来维多利亚体育场比赛感到害怕?”
“非常好笑!但最好不要拿反恐联盟开玩笑。俗话说得好,你加入反恐联盟,你就不得不像接受外科手术一样,切除幽默感。”
“我知道,我在看《军情五处》。”
卡罗尔吃了一惊。“你在看?我都不看。”
“你应该看,他们都在看。”
“我不这么认为。”她一想到大卫和约翰尼会宅在家看电视,就忍不住开始想对他们改变看法。
托尼用力地点点头。“他们确实都在看!所以,他们知道他们能做什么!”
“你是想告诉我,反恐情报部门和反恐联盟作出的决策是基于一部电视剧?”卡罗尔用食指轻敲自己的头,“药吃太多了吧,托尼?”
“我想告诉你的是,”他认真地说道,“他们雇用懂得犯罪心理学的人为他们卖命。”
“犯罪心理学?”卡罗尔满心疑惑。
“就是这样。最老练的观众看《军情五处》这样的电视剧时,都不会对剧情产生怀疑。观众一旦入了戏,哪怕只进入剧情一点,都会相信,现实世界就是这样。所以那些疯狂的坏蛋有机可乘,不断突破人们的底线。”托尼说得很快,双手不停地比划着。
卡罗尔半信半疑。“你是说,人们看这样的电视剧,会更容易接受非法且极端的行为?”
“或多或少是这样。这取决于他们相信电视剧的程度。”托尼了解卡罗尔的疑惑。“好吧,举个例子:我不相信任何一位情报局的特工,会将别人的脸粗暴地按进油锅中。但是,你如果在自己相信的电视剧中,如《军情五处》,看到过类似的情节,哪怕这件事是坏人做的,你会觉得自己有理由认为:特工如此做是情不得已,不是吗?否则他们自己就会被坏蛋丢进油锅。这就是惩罚心理学。”
“假设你是正确的,那么我们为什么要反对严刑逼供呢?我们为什么不这么做:‘哦,天啊,我们在影视剧里看到这个方法多管用啊,我们也这样做吧。’”卡罗尔说话时,趴在托尼的床边,用手撑着脸,金色的卷发从脸上滑下来。
“卡罗尔,你可能没有注意到,有很多人已经提出来过了。在美国,参议院宣布严刑逼供不合法,但那些反对者因为在电影里见到过,所以相信严刑逼供有其作用,这类人中不乏身居高位者。我们还没有这样认为的原因是,我们不像他们那样轻信一切。我们对待所见所闻带着比别人更多的怀疑和批判。但是有些人会永远被蒙在鼓里。间谍和警察常常误入歧途。”
她眉头紧锁。“你知道吗?有的时候你吓到我了。”
她在托尼的脸上看到痛苦的表情,但她认为这种痛苦与受伤的膝盖无关。“是的,我知道。但是我认为这或许不是坏事。在我看来,如果有什么使你害怕,它一定能激发你更大的决心去打败它。”
卡罗尔转过身去,跟往常一样对他的赞扬感到不适应。“那么,你认为这不是针对维多利亚足球队的行为?”
“不是。因为这一点不适用于丹尼·维德案。”
卡罗尔绝望地叹息。“见鬼的丹尼·维德。你和宝拉倔强得能把一头驴的后腿扯下来。”
托尼笑道:“我从来没有搞懂过这句话,为什么会有人想去扯驴的后腿?为什么是驴,而不是猪或犰狳?”卡罗尔抓起一叠报纸向托尼挥去,托尼举起手来遮挡。
“好吧,好吧。但是你知道我们把丹尼扯进来是正确的。”
“随便吧,”卡罗尔叹了口气,把报纸扔回桌上,“但我知道,我需要向大家证明这不是一起恐怖袭击事件,而不能随口讲讲心理学理论,”她向门口走去,“我一会儿会再来,祝你理疗愉快!”
“谢谢。哦,卡罗尔?你还要派人查出汤姆·克鲁斯曾经是在哪里上学的。”
卡罗尔离开不久,理疗师来了,她向托尼点头问好。“又在帮警察破案了,是吗?”她边开玩笑,边递给他拐杖,“我希望她没有让你筋疲力尽。”
“乔丹侦缉总督察正负责调查昨天发生在维多利亚体育场的案子,”他转移话题,不想再继续讨论下去,“我是在和警察合作,她昨晚顺道跑过来问一些事情,太累了,于是在椅子上睡着了。”托尼知道自己很小心眼儿,但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不管什么时候说到卡罗尔,都会对他们的私人关系表现得过于敏感,不管是对他妈妈,还是对出院后就再也不会见面的理疗师。他总是不得不做一番解释,当然解释他们在职业上的关系。他不会对他人解释他的个人情感。
半小时后,他回到自己的病房,和之前一样累,但还坚持得住。“你今天气色不错,要考虑穿上衣服吗?”理疗师问道,“试试在轮椅上坐一会儿,再起来走走看。每过一个小时就在大厅来回走动走动。”
他又把电视机声音开大,一边艰难地穿衣服,一边瞄着电视屏幕。所有新闻都与爆炸有关。足球评论员谈论此次爆炸事件给比赛带来的影响;建筑工程师推测重建韦斯特看台的费用和时间;马丁·弗拉纳根对罗比·毕晓普的告别仪式被毁表示愤怒;罹难者的亲友谈论着他们所爱的人;尤瑟夫·阿齐兹的弟弟桑贾尔声明,他的哥哥不是恐怖主义者。桑贾尔抗议反恐联盟从他家里搬走好几箱东西时,托尼停止同袜子的斗争,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屏幕。
他虽然不同意“面部表情能反映一个人的思想意识”这个观点,但是他有多年与说谎者打交道的经验,已经建立一套表情和动作的数据库,他能据此判断一个人是否在说谎。他看到桑贾尔·阿齐兹时,看到的是坚定的信念:无论他的哥哥在维多利亚体育场炸出一个大洞的动机是什么,这动机绝对跟主义无关。反恐联盟抄他家时他并没有反抗。托尼还注意到,他不停地重复:他的哥哥不是个好战分子。他说的这句话是真的,然而记者对这样的解释不是特别感兴趣,只希望桑贾尔能最终屈服并道歉。而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一种所谓的重量级分析称,爆炸将对维多利亚队的季赛产生影响。画面切回到播音室。他虽然是球迷,但不理解,三十五个人罹难后,这种新闻竟然能上电视?他愤怒了。托尼想知道桑贾尔·阿齐兹除了否认外还要说什么?托尼已经看见他的沮丧,情不自禁地想知道沮丧的背后是什么。
他继续与袜子做斗争,但还是没能穿上。“真麻烦!”他边说边按下呼叫器。让独立自主见鬼去吧!托尼想知道桑贾尔·阿齐兹想说什么,而且他不在意这是否会让他失去永远独立的机会。是时候出山,做点有用的事情了。
卡罗尔瞧了一眼她的组员们:个个都是一副睡眠不足、靠大量咖啡强撑着的模样。侦查谋杀案对体能是重大挑战。如果长时间破不了案,人会崩溃,接着个人生活也会崩溃。这种情况卡罗尔见得太多了,但是无法避免。警察对工作有这样的干劲,是因为人类本能地痛恨罪恶。卡罗尔认为这样的干劲跟情感反应无关,而跟如何面对死亡有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侦破每一起谋杀案,是出于对神的奉献,是对自己和至亲至爱的保护。
他们都聚精会神地听宝拉的报告:她提到了叫这个叫杰克或者杰德的神秘人物。宝拉汇报完毕后,抬起头来说:“我思考了一下,三个中毒的受害者都来自布拉德菲尔德。罗比·毕晓普和丹尼·维德都是在哈里斯顿镇长大,并都在那里上学。我想知道这样的关联是否值得追踪。因此我离开医院后,又回到这里,在‘美好时光’注册了账号。汤姆·克鲁斯不在上面,但是上面有好几个跟他一样年纪的人。他们有个版块叫‘摄影和留念’,我在版块上发现了这个。”
她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大家传阅。“这段话是一个叫桑迪·霍尔的人贴出来的:‘还有人记得汤姆·克鲁斯将威瑟尔·拉塞尔锁在化学物品柜里,然后从钥匙孔往里灌笑气的事情吗?有趣的是,他后来成了一个高级督察。’然后一个叫艾迪·布朗特的人答复说:‘我几个月前在英式橄榄球俱乐部的宴会上见过汤姆·克鲁斯。我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听到他的传闻,他仍然是个英雄般的人物,充满传奇色彩。他现在退休了。几年前他买彩票中了一次大奖,真是走运。’我觉得我们可以绝对相信,和丹尼和罗比一样,汤姆·克鲁斯也曾是哈里斯顿高中的学生。”
“你完全可以问我啊,我念的也是哈里斯顿高中。”凯文说。
“真希望我能早点知道,可以节省很多时间,”宝拉吃惊地说,“话又说回来,我们至少找到了受害者之间的联系。我虽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这绝对是他们之间的共同点。”
“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凯文说道,“他们都是富人。罗比靠足球,丹尼尔靠乐透彩,凸眼泡靠足彩。一定有人以为凸眼泡因为杜恩尔姆大道的房子债台高筑。但是他并没有,他运气很好。”
“不错的观点,凯文!干得好,宝拉!”卡罗尔说。
“你认为我们应该提醒哈里斯顿镇高中那些赚得盆满钵满的校友吗?”克里斯问道。
“我认为我们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来引起轩然大波。你可想过,我们这样做将会引起怎样的恐慌吗?不行,我们需要更明确的线索,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今天上午会去拜访克鲁斯夫人,看看能不能查出什么。宝拉,你去问问毕晓普夫妇,看看罗比是否认识汤姆·克鲁斯;萨姆,你也去问问丹尼的家人;凯文,你去收集阿齐兹手机的所有来电记录,我希望你能跟踪下去。另外,既然你已经知道他们都是哈里斯顿高中的毕业生,去找学校的校长,看看学校是否还能提供他们三人之间的其他关系,正如你所说,他们都是富人,说不定学校曾经联系过他们参加捐赠活动呢,说不定校长请他们喝过酒呢,你去查一查。克里斯,我希望你跟反恐联盟通个电话,为我们造成的误会深表歉意,再为没有及时告诉他们匿名电话的事情赔个大笑脸,看看他们都查出来些什么了。伙计们,关于这起爆炸事件,我希望大家敞开思维。我昨晚跟托尼谈过,他有一两个观点着实超出我的想象。但是他曾经做出过看上去不正确、但最终被证明正确的推断,所以我们不要跳入先入为主和主观偏见的泥潭中。你跟得怎样了,斯黛西?”
“找到一些有趣的细节……克里斯要我查查阿齐兹的笔记本电脑在‘英国希望’网站的登录记录。我们运气真好,登录记录还在。但是别的什么都没有。”斯黛西故意暂停,她喜欢吊人胃口,而大家都很讨厌这一点。
“然而,”她继续说道,“我能挖掘出他曾经浏览过的所有网页的信息。袭击者对北安大略湖畔的出租小屋很感兴趣,我找到了一张清单。”
“他想逃到加拿大的小村庄去?”凯文表示不可思议,卡罗尔猜其他人也都不会相信。“加拿大?!”
“至少他考虑过!”斯黛西说。
“他不会认为加拿大是恐怖分子的逃亡圣地吧?”克里斯问。
“加拿大人非常宽容。”宝拉回答道。
“也不是那么宽容。但是那里的确有大批印度人,”卡罗尔说,“凯文,你去调查一下这些村屋,可能到明天都不会有什么进展,不过尽力查吧。克里斯,你联系完反恐联盟后,从凯文那里接手对手机号码的调查,”卡罗尔笑着对大家说,“你们干得真不错!我们现在手里虽然有一堆事情,但是我们要让他们瞧瞧我们的能耐,”卡罗尔站了起来,宣布会议结束,“祝各位好运!上帝知道,我们真的需要好运!”
托尼不禁为这里的居民感到遗憾。他们原本宁静的郊区林荫小道,长满绿草的隔离带,道路两边盛开的樱桃树都遭到围攻。现在全世界的目光都投向这条街道,以往这里最轰动的新闻就是宠物的主人允许宠物在大街上随地大小便!而现在,路两边停满电视台的采访车、无线电基站车和记者们的车。警察和法院车队集中停在一百四十七号门口。托尼坐在一辆黑色出租车的后排,这车是他专门预定的,车里有足够大的空间,让他可以伸开腿。他再一次好奇公众对新闻报道的容忍度究竟有多大。
爱凑热闹的人无处不在,在这里的一些人可能也参与了追悼罗比·毕晓普的活动。人们的生活太无趣了,他们需要以某种方式成为公共事件的一部分,得到自我认可。托尼认为他们固然当受鄙视,但是他也觉得他们有权用不太成熟的方式发表对事件的观点。BBC主持人帕克斯曼采访了最重要的和最有名的人物,但是路人们也有话要说。
“请沿着右边的警戒线开过去。”托尼对司机说。司机按照他的要求按喇叭开道,缓慢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出租车开到再也走不动时,托尼挣扎着坐直,推给司机二十英镑。“请等我一会儿。”托尼打开门,调节拐杖,将其撑在地上,虽然他觉得既笨拙又疼痛,但还是挣扎着从车上下来。全副武装的警察时不时就出现在一百四十七号的车道和篱笆旁。在人行道上,桑贾尔·阿齐兹正在接受另一个采访,他累了,之前的站姿更有气势,而现在肩膀已经开始下垂。但是他脸上的盛怒仍在。闪光灯已经灭了,采访者敷衍地说谢谢,转身离开。沮丧的表情迅速在桑贾尔的脸上蔓延开来。
托尼拄着拐杖一摇一摆地走过去,桑贾尔上下打量他一番,毫无感情地问道:“你也想采访我吗?”
托尼摇了摇头说:“不是的,我想跟你谈谈。”
桑贾尔皱起眉头,满脸疑惑。“唉,好吧。谈话,采访,一样的,不是吗?”他扭头张望,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人想要找他谈话。他想找那种能明白他的话的人,而不是因仇视他而故意来找茬的人。
托尼咬咬牙,感到惊讶。他好不容易才站直,现在还要站直了与人交谈。“不,不一样。记者想要你说他们想听的,而我想听你想说的:那些他们不让你说的话。”
托尼此时才引起桑贾尔的注意。“你究竟是谁?”桑贾尔问道,帅气的脸瞬间扭曲出被侵犯的受伤神情。
“我是托尼·希尔,托尼·希尔医生。我不太方便,不然一定给你看我的证件,”他沮丧地看了拐杖一眼,无奈地说,“我是个心理学专家,常常同布拉德菲尔德的警察一起工作。但不是和这些人,”托尼补充说,略带轻视地朝那些冷漠的防暴警察点了点头,“我认为你对于你的哥哥有话要说,但是没有人想听。所以你非常沮丧。”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桑贾尔打断他,“恕我直言,我不需要没用的心理医生,我只需要这些人,”他对着媒体和警察指了一圈,“能明白他们关于我哥哥的想法是错误的。”
“他们永远都不会明白的,”托尼说,“因为这不符合他们的信仰。但是我想知道,桑贾尔,我认为你的哥哥不是恐怖分子。”
托尼顿时吸引起了桑贾尔全部的注意力。“你是说你认为这不是尤瑟夫干的?”
“不是,我认为事实已经很清楚地表明,这是他干的,但是我不认为他这么做,是出于他们认为的原因。你说不定能帮我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托尼的头转向停出租车的地方说,“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谈谈这件事情。”
桑贾尔看了一眼他的家,刚有一位穿着白色套装的法医技术人员,拿着另一个塑料袋从家里钻出来。他转过身来对着托尼,觉得这可能是个与他有共同语言的人。他说:“好吧,咱俩聊聊。”
多萝西·克鲁斯将银壶里的咖啡倒进骨瓷杯子中,杯子上装饰着粉红色的玫瑰花,粉红色同周围墙面的颜色很匹配。护壁板木条上下有两种不同的墙纸。窗帘、地毯、双人小沙发、两个大沙发,以及四处的软垫都是不同风格的,但都是粉色和紫色的,所以看起来很和谐。卡罗尔感觉自己像是医学电视剧中被吸入到人体内部器官里做检查的摄像头,这是一种令她很不愉悦的感受。
多萝西停下来,仔细观察两杯咖啡,然后往一个杯子中又加了一勺咖啡。这下她觉得满意了,递给卡罗尔,然后将奶油和糖递给卡罗尔,带着一脸绝望的微笑抬起头来,努力不让自己崩溃。“这是奶油,”她说,“不是奶,汤姆喜欢加奶油,曾经喜欢!”她皱着眉头,“曾经喜欢!我不得不一直提醒自己,是曾经,不是现在!”她颤抖着说。
“我也很伤心,请节哀顺变!”卡罗尔说。
多萝西眼中闪过玻璃碎片般的亮光,问道:“你也伤心?真的吗?我以为你俩相处得不好。”
妈的,英国人的得体去哪儿了?卡罗尔心里想道。“我们的确在很多事情上有不同的意见,但是你不一定非要跟你欣赏的人成为好朋友吧。”卡罗尔自己都能感觉到光鲜话语里的虚伪。“汤姆在初级警官中间非常受欢迎,这点我确定你也知道。而且他昨天的行为……克鲁斯夫人,他是个英雄。我希望已经有人告诉过你了。”
“这对我来说没有多大区别,乔丹总督察,这个名头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用了,我已经失去他了。”多萝西用两只手才端起杯子,送到嘴边。这样高大健壮的女人竟如此脆弱,的确罕见。卡罗尔还能看到崩溃的其他迹象:洗干净还打理过的发型看上去很奇怪,唇膏上有点污渍。“整个房子里都充满汤姆的气息,他是我生活的全部。你知道吗,我们在十七岁那年就认识了。我相信我俩从那时候开始,就再也没有正眼瞧过别人。我感觉自己就像失去了一半生命。有些人会被遗忘,有些人会被永远铭记。没有了他,我该怎么办?”她哽咽着,眼里闪着泪光。
“我不知道。”卡罗尔回答道。
“你知道,这件事根本说不通!”她不停地用右手的食指抚摸着结婚戒指。然后她目光锐利地扫了卡罗尔一眼。“我不是傻子,我知道肯定有许多人想他死。那些他抓捕的犯人,那些他得罪过的人,但为何是现在呢?为何是在他退休七年之后呢?对不起,我真是不能相信有人能恨他这么长时间。是被他关起来的那些人吗?但他们不会投毒,他们如果找他报仇,会在家门口冲他开枪。”
“我同意你的说法。说实话,克鲁斯夫人,这是调查的一部分,我不能告诉你细节。”卡罗尔抿了一口很棒的咖啡。“我想你将来会知道的。”
多萝西看起来很痛苦,似乎不喜欢丈夫的死不是纯粹意外事件这个看法。“我希望不管是谁干的,你们能将他绳之于法,乔丹总督察,我会配合你们。”
“我明白,汤姆案是我们最优先处理的事情。”
多萝西从座位上跳起来,鄙视地俯视卡罗尔。“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维多利亚体育场死了三十五个人?”
卡罗尔放下咖啡杯,直视多萝西的双眼。“那个案子已经由反恐联盟接手,他们说了算。我们现在正全力调查汤姆案,而且我得告诉你,我们调查谋杀案的能力无人能比。”
多萝西慢慢平静下来。她在人生四十年中,最好的时光都是与汤姆在一起,汤姆对她的影响太大了。“你们绝不敢让爆炸事件影响对汤姆案子的调查,汤姆给了约翰·尼布莱登许多。”她说的话明确表明她对卡罗尔和布莱登的看法。
卡罗尔告诫自己,她正在同一个极度悲伤的寡妇打交道,现在不是争论汤姆·克鲁斯警察当得如何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汤姆昨天都做了些什么。”卡罗尔问。
多萝西站起来。“我知道你们想问这个,我已经准备好了。你等一下,我马上回来。”她急忙冲出房间。卡罗尔不禁想,如果要给汤姆·克鲁斯拍个传记片,一定要找帕特里夏·劳特利奇演他的妻子。
多萝西拿着一张纸回来,将纸递给卡罗尔,然后又倒了一些咖啡。卡罗尔读到,那封信是哈里斯顿高中的校长写的,校长在信中邀请汤姆·克鲁斯担任一个筹款活动的安全顾问。克鲁斯在信纸的最下面记了一个名字:杰德·安德鲁斯,旁边有个手机号码和酒店名。在这下面,同样的笔迹但是不同的笔写着周六,庙区一家酒吧名,及时间:下午一点。
“你认识杰德·安德鲁斯吗?”卡罗尔问。
“他是筹款活动的组织者。汤姆说筹款活动大概会在潘纳尔城堡举行。汤姆和杰德几周前在马尔廷斯后面奢华的法式餐厅里一起吃过午餐。他们昨天打算在胜利酒吧见面后去杰德的公寓吃午饭。你认为就是在这时候出了事?”多萝西问,“杰德死了吗?或者你们正在调查他?”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你知道他家的地址吗?”
多萝西摇摇头。“听汤姆说,他们之所以在胜利酒吧碰头,是因为杰德的公寓很不好找。他告诉汤姆他们在酒吧碰头,然后再去他的公寓。”
卡罗尔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失望。这个案子充满曲折,他们每次刚得到一个线索,就又没了头绪。“汤姆在其他时候提到过杰德·安德鲁斯吗?”
多萝西想了一会儿,用一种奇怪的手势抚摸着下巴,卡罗尔的头脑中出现一个男人爱抚自己胡须的画面。最后,多萝西摇了摇头。“汤姆说过,他知道杰德的职务,仅此而已。就是那时出事的吗?”
“我们还不知道呢。汤姆见杰德之前,还见过谁呢?”
多萝西摇摇头。“他没有时间见谁,他叫的出租车十二点半到,时间刚好够他赶到庙区。”
卡罗尔觉得这是事实。“汤姆收到过任何威胁吗?他有没有说过他有什么仇人?”
“他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多萝西又开始抚摸下巴。“就像我说的,做这事的人找的时机和地点都让汤姆防不胜防。汤姆知道自己不能去本地的一些地方,他在这些地方抓了很多人。但是他从来没有生活在恐惧之中,乔丹总督察,”多萝西再度哽咽,“他活得很充实,船,高尔夫,花园……”她停下来,手捂住胸口,闭着眼睛。她稳定好自己的情绪后,将身体靠向卡罗尔,距离近得卡罗尔可以看清她脸上的每一道皱纹。“不管是谁干的,你们一定要抓住他,一定要把他关起来!”
托尼回到家里后,觉得有点怪怪的。难怪人们常说习惯成自然。托尼才离开一个星期,就感到自己的自理能力已经退步了。他领着桑贾尔走进客厅,立刻倾倒在安乐椅里。“不好意思,”他说,“你瞧,我这条件真没有办法好好招待你。我一周都不在家,今天才回来。家里应该没有牛奶,不过你如果想要喝红茶或者咖啡,敬请自便。冰箱里好像还有碳酸饮料。”
“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这是他们离开瓦勒大街后,桑贾尔第一次开口说话。桑贾尔在出租车上没有说过一句话,托尼对此感激不尽。托尼再也受不了需要消耗体力的活动,在出租车上的二十分钟里,他恢复了一点体力。
“我想准确地说应该是一个发疯的斧头男!”托尼回答到,“这是发生在布拉德菲尔德沼泽精神病院的故事,主角是我们的一位病人。有一天,他从自己的房间跑出来,弄了一把消防斧在手上。”
桑贾尔指着他说:“你就是救了护士的那个家伙!?你都上新闻了哎!”
“是吗?”
“本地新闻报道了。而且他们放了你的照片。你干得好!”
托尼摆弄着椅子的扶手,不安地说:“我做得不够好,还是有些人死了。”
“是啊,我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
“太悲伤了,不是吗?”
桑贾尔看着火炉叹息。“我的父母伤心透了,”他说,“他们到现在都不能接受他们的儿子死了,不能接受他害死了那些人。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是说,我是他的弟弟,一样的基因,一样的教养。我简直不敢想,何况是他们!他们的生活已经被毁了,而且他们还失去了一个儿子。”桑贾尔强忍悲痛。
“我为此感到非常难过。”
桑贾尔怀疑地看着托尼。“你有什么好难过的?我的哥哥是凶手,不是吗?我们活该遭受这样的待遇!我们活该在警局里过夜,活该被一遍一遍地抄家!”
痛苦而愤怒。托尼在工作中不会让自己产生同情和想象。他应该尽最大的努力,避免陷入桑贾尔的糟糕情绪中。“不,你们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我为你们受到的伤害感到难过,我为你父母正在经历的事感到很伤心。”托尼真诚地说。
桑贾尔将头转向一边。“谢谢你!好了,我在这儿,关于我哥哥,你有什么想要知道的?”
“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想告诉你真实的他是什么样。没有人愿意知道我哥哥尤瑟夫是个什么样的人。首先,你得知道我爱我的哥哥。但是现在,我不能去爱一个恐怖分子!我恨恐怖分子,所以我也要恨尤瑟夫!可他不是那么极端,他几乎都不能算是我们这个民族的人。我爸爸很虔诚。他经常被我和尤瑟夫惹怒,因为我们看起来不像这个民族的人。我们俩常常找借口不去寺里。从小到大,我们经常逃学。但是事情就是这样,”桑贾尔继续说,大概已经定了托尼的问题,“就算我们虔诚,也不会去听激进分子的宣讲。我们没有参与过那种关起门来举行的秘密集会,学习如何将人炸飞!”桑贾尔突然爆发。
“我相信你。”托尼说,期待桑贾尔充满困惑的脸上会出现惊喜的表情。
“你相信?”
“我刚才已经说过,我认为你的哥哥不是恐怖分子。但我很想问一个问题:尤瑟夫为什么要带着炸弹去维多利亚体育场,然后把韦斯特看台炸出一个大坑来?”托尼故意不提到伤亡情况,因为他希望桑贾尔将此事遗忘,不要再回到之前的情绪中去。托尼不想让桑贾尔的戒备心变得更强。
桑贾尔的嘴抽搐了一下后抿成一条笔直的线。过了一会,他终于开口。
“我不知道,这件事根本说不通。”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疯狂,”托尼说,“但尤瑟夫有没有可能是被人收买了才这样做的呢?”
桑贾尔立刻跳起来,冲向托尼,双手捏成拳头。“你他妈的说什么?我哥哥是个职业杀手?妈的!你的脑子被门夹过了,你跟那些说我哥哥是恐怖分子的盲信者一样混蛋。”
“桑贾尔,你不需要一直维护家族荣誉。这里只有你和我,我这么问,是因为有证据表明尤瑟夫认为自己能从昨天下午的爆炸中活下来,然后离开这个国家。现在,你明白了吧,这不是自杀式人袭击者的思维模式。所以我不得不思考别的情况,明白了吗?我就是干这个的。”
桑贾尔走来走去,焦躁不安。“你搞错了,兄弟,尤瑟夫是个温和的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成为职业杀手的人。”他用一只拳头猛击另一只手掌。“尤瑟夫从来没有参加过训练营,也从来没有去过巴基斯坦或者阿富汗。妈的,我们都从来没有去过危险的湖区或者大山谷,”他拍着胸脯说,“我们是平和的人,我和尤瑟夫。”
“桑贾尔,他确实害死了很多人,这是不争的事实。”
“这根本说不通!”桑贾尔悲叹道,“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明白。”他突然停下来,盯着托尼已经淘汰的旧笔记本电脑。“你能上网?我能用你的电脑吗?有些资料我想给你看看。”
“用吧。”
桑贾尔登录一个博客网站,网站的名字叫“反恐之门”。托尼站了起来,穿过房间,靠在沙发的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桑贾尔在登录界面输入一个新的邮箱名。“看,这个是尤瑟夫的账号,不是我的。”他说,接着输入密码“Transit350”。他回头看着托尼说:“我们通常用车牌号当密码,这样就不会忘记了。”桑贾尔登录成功后,点了一下鼠标,过了一会儿,屏幕上出现尤瑟夫发布的博客文章的清单。桑贾尔随便点了一篇,内容如下:
好吧,萨尔曼街三十一号。我从来没有在英国国家党委员会还有空席的城市中居住过。我知道我如果加入他们,一定会写出比伯恩利街道上的那群乌合之众更好的标语。英国国家党的暴徒们就像光头傻帽,毫无智慧的原始人!这真是太糟糕了,我们如果做了同样的事情,将会瞬间名誉扫地。我们太了解这类事情了,已经有过太多太多先例。我们一定要做得比他们更好,一定要。
“你看看他的这些文章,内容差不多都是这样。他看起来不太像一个职业杀手,不是吗?”
“不像。”托尼回答道,心里渴望能在桑贾尔不在身边时花点时间研究尤瑟夫的文章。“你已经非常清楚地表明你的观点了。那么尤瑟夫最近有什么变化吗?最近他有没有表现得反常呢?他有没有新的朋友,新的习惯,新的女朋友?”
桑贾尔聚精会神地思考着。“他最近六个多月里的确有点反常,”他慢慢地说,“吃得少了,也睡不好。高兴时就像老牛吃了嫩草一样兴奋,失落时又仿佛被老婆给甩了,接着又开始兴奋。然而我没有看见他认识了什么新朋友。我俩经常一起出去,去夜总会或者和朋友一起吃饭。他也没有跟哪个女孩子约会。他很努力地工作,签订新合同,开很多会什么的。他没有时间去交女朋友,不是吗?”
“他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吗?”
桑贾尔摇摇头。“没有,什么也没有说过,”他看了看手表,说,“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我答应了爸爸要回去。”他站起来,伸出手来跟托尼握手,“我很感谢你倾听,但是我认为这真的没什么用。”
托尼搜遍口袋,终于找到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名片,你如果还想聊聊,给我打电话。”
桑贾尔带着托尼见过的最礼貌的微笑,将名片放进口袋。“没有别的意思,不过还是那句话,我不需要心理医生。”
“我不是心理医生,至少不是你想的那种。我不是让人躺在沙发上,听他们讲述自己悲惨童年的那种心理医生。这对我来说太无聊太简单了。我运用心理学做有用的事。我通常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直到找到答案才知道。我喜欢修理坏掉的东西,桑贾尔。”
年轻人桑贾尔微笑着,从电脑旁边拿了笔和纸,草草涂写了几个字,然后将笔放下。“我的手机号。你如果想聊聊,给我打电话。我自己出去,你不用送我。”
托尼看着他走出去,感觉案情更加复杂了。如桑贾尔所说,一样的基因,一样的教养。尤瑟夫·阿齐兹如果有丁点像他的弟弟,托尼很难想象他怎么会将三十五个人炸死。托尼极度渴望博客里面的文章能给他提供点线索。但是他首先得在医院报警之前回去,不然卡罗尔又要生气了。
凯文原本以为,奈杰尔·福斯特这辈子不可能当上哈里斯顿高中的校长。这个男人当时称霸学校,有着头排边锋的体格和号角一样的声音。福斯特很高,但现在才四十多岁就已经有点驼背了。他的POLO衫和牛仔裤松垮垮地搭那副瘦弱的骨架上,脑袋和肩膀枯干得像属于羸弱的老人。但是他的表情很活跃,眼睛明亮而犀利。他建议在自己家里会面,但是凯文想再看看哈里斯顿高中。福斯特反驳的理由是,让大楼保安解除警戒、允许陌生人入内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他们最后各让一步,选在摇摇欲坠的木头看台上会面,这样可以远眺足球场。凯文心中一股浓浓的怀旧之情涌起,想起自己也曾经在那片草地上驰骋过好些时日。他还记得一些比赛场景呢。“我很爱在这里打球,”他说,“不是所有学校都有看台。你几乎会以为自己是在正规赛场上。”
“这里恐怕要被拆掉了。”福斯特说,他有着令人愉悦的男高音,略带威尔士腔。“为了健康和安全。我们花了好多钱改造这里,但还是不能满足他们的防火要求。”
凯文的脸拧出愤世嫉俗的冷笑。“我们太纵容他们了。”
“我们已开展了谴责和起诉活动,”福斯特说,“但是我没有必要再浪费你的时间。我应该怎样配合你们的调查,警官?”凯文想,这是拐着弯儿谴责我占用了他这个校长宝贵的周日啊。“最近有三个人死于一种罕见的毒药。我们认为三个案件之间有关联,其中一个关联就是,他们三人都曾是这里的学生。”
福斯特脸上迅速闪过一丝惊讶的表情。“我只知道罗比·毕晓普,还有两个人死了?”
“现在所有的新闻都被炸弹事件给覆盖了,你可能并未注意到。另一个人死于昨天,跟爆炸无关,他是前任侦缉总督察汤姆·克鲁斯。”
福斯特皱着眉头问:“他死了?我看了他在爆炸中成为英雄的报道。”
“他的死讯还没有发布。但他和罗比一样,也是死于中毒。第三个死者名叫丹尼·维德,之前也是这里的学生,同样中毒身亡。”
“太令人震惊了,简直恐怖!”福斯特语无伦次,就像牧师失去了信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都是富人,而且都是本校的校友。所以我们想知道你是否邀请过他们同时参加过筹款活动什么的?”凯文若有所示地停下来。
福斯特连忙摇摇头说:“没有!没有那样的安排,”他笑了一下,“不过这倒是个好主意,但是我从来没有这么做过。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人,而且据我所知,他们都与FODA没有任何关系。”
“FODA是什么玩意儿?”
“哈里斯顿高中之友,这是个校友组织,专门组织校友相聚和筹款活动。我很奇怪你为何没有被邀请参加。”
凯文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说:“平心而论,除了踢足球外,在这里的其他日子并不是我人生中的美好时日。”他拿出笔记本,但目光始终未曾离开福斯特。“我们相信汤姆·克鲁斯是被人诱杀的,而这人冒充了你。”
福斯特被吓得目瞪口呆,就像凯文给了他一巴掌。“我?”他大叫起来。
凯文看了一眼他做的笔记,本子里记录了他来见福斯特之前和卡罗尔的谈话。“克鲁斯收到一封用有学校抬头的便笺纸写的信,寄信人是你,邀请他为学校举办的筹款活动处理安保事宜,”凯文把电话号码给福斯特看,“这是学校的电话号码吗?”
福斯特摇着说:“不是,肯定不是,我不认得这个号码。”
“我们打过去,得到的是自动回复,但自动答录的内容说电话号码属于哈里斯顿高中。根据克鲁斯的遗孀所说,她的丈夫留言后,一个自称是你的人回了他的电话。”
福斯特焦虑又急躁地说:“不是我,完全搞错了。我跟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请别激动,我们还没有把你当作嫌疑犯。我们认为有人假冒你,但是我需要例行询问你几个问题。”凯文几乎都想扶住福斯特的膝盖,让它们停止颤抖。
福斯特咬住双唇,慢慢平静下来。“哦,很抱歉。被告知被牵扯进谋杀案中,的确让人震惊。”
“我能理解。信上说筹款活动被安排在潘纳尔城堡。”
“不,这简直太疯狂了。我不认识潘纳尔勋爵,也不知道谁认识他。我是说,在潘纳尔城堡举办筹款活动的确不错,但是不可能。我们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事,更别说做什么计划了。”
凯文继续说:“据克鲁斯夫人所说,那个自称是你的人叫她的丈夫与活动的组织者,一个叫杰德·安德鲁斯的人保持联系。你是否曾跟此人共事过?”
福斯特重重地吐了一口气,说:“没有,我这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凯文仔细观察福斯特,看不出任何表明他在撒谎的迹象。“我需要你查一下学校的档案。”凯文说。
福斯特点点头,他的喉结上下跳动着。“我们已经使用电脑好几年了,那些老的档案还在纸质文件上。我会找学校的秘书,她知道放在哪里了。我们查到任何跟这个人有关的线索,一定通知你们。”
“谢谢,越快越好,真的!我们可能还会回来找学校里的老员工了解情况,”凯文边说边站起来,“还有一件事:昨天午饭时间,你在哪里?下午一点左右。”
“我?”看不出福斯特是生气还是心烦。
“对,就是你!”
“我和一群朋友在兰开夏郡的马丁梅尔观鸟,”他庄重地站着说,“我们差不多中午时到,一直待到日落。我可以提供和同去的朋友的名单。”
凯文递过去一张印有自己邮箱地址的名片。“麻烦你把名单发到这个邮箱里,我等着你的来信,”他最后又流连地望了一眼球场,转身走了,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光明正大地让老师如此痛苦,这可不是常有的机会。福斯特真的很可怜,他知道,但是他真的很享受这个过程,好像给十六岁时的自己报了个小仇。
胜利酒吧最早是船员们出航回来后聚在一起喝酒的地方,那时候英国北部的货船跨过奔宁山脉,来回运输矿产和羊毛。胜利酒吧就坐落在运河的后方,靠近盆地,是三条水路汇聚的地方。酒吧初建时,庙区还只是这个地方的书面名字而已。而现在,酒吧外不再有寻草吃的动物出现。周日早上,人们像羊群一样聚集在这里,用蒜末烤面包和百吉饼、鸡蛋和烟熏三文鱼填饱他们空空荡荡的胃。
她们走进酒吧,克里斯审视着形形色色的客人。她用肩膀顶了顶宝拉,说:“这才有点意思嘛,乔丹应该经常派我们到这样的地方干活。亲爱的,我们超适合待在这儿。我一定要在某个周日带希妮德到这儿来,提醒一下她初恋的感觉是怎样的。”
宝拉说:“恋爱对我来说,就像是前世的经历。”
“你应该多出去走走。”克里斯领着宝拉,经过站在桌边等位的酒徒。
“我每次一宿没睡后,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睡觉,而这份工作正好适合。”宝拉说。
她们进了门,里面几乎挤满人。石头地面和不高的天花板,使这里显得更吵。“说到这儿,你最近睡得怎样呢?”克里斯大声喊着问宝拉。
“好些了。”宝拉简略地说,然后低头看装在包里的杰克·安德鲁的照片。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克里斯转过来,用手肘顶了宝拉一下。“无论如何,亲爱的,我认为你做得太好了!”
她们来到吧台,这里有三个男服务员和一个女服务员正在努力地传酒和传菜。克里斯对其中一个服务员出示证件,那个人大声道:“你们在开玩笑吧!请一个小时以后我们忙完了再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