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尼正在恢复,这不是在做梦。他在六点多醒来,想要小便,没费什么精力和时间就架上了拐杖,而且他确定自己放了更多的重量到被砍坏的膝盖上。也许他可以说服理疗师,让他今天试试爬楼梯。
他回到床上,沉溺于再次平躺下来的轻松。是时候回归这个世界了。他拖过桌子,启动笔记本电脑,新邮件中一封宝拉发过来的信件一下子吸引了他的注意。信件早上两点十三分发到的,写道:你看起来是对的。我在多尔的酒吧找到一个人,稍后会得到更多信息。干得好,医生,很高兴看到你有如此优越的表现。
托尼握紧拳头,朝空中一挥。从信件里看不到太多信息,但是他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觉得宝拉可能干成了一件大事。侧写就像走钢丝,自信最关键。你如果不相信自己,不信任自己的直觉和判断,你的赌局就输了,你的个人能力就变得没有价值。自信会让你变得更厉害。你如果这次对了,下一次会感觉更好,成功的几率增加了。相反的,你只要搞砸一次,下次就要从零开始。
他刚从一个大手术复原,就像《弓箭手》里的人一样低落,卡罗尔还不相信他,所以在丹尼·维德案上判断正确真的让他感觉良好。如果是同一个人杀死了丹尼和罗比,他应该能想到受难者之间的关系和他们与杀手的关系。也许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也能帮助破案。
嘉娜·扬科威克斯与男朋友一起租住的公寓整洁无暇,闻起来有擦亮剂和空气清新剂的气味,显然是来自家具。这么爱整洁的人不该挑选如此破旧且彼此不相配的廉价家具。可是沙发上手工缝制的沙发罩和墙上封了塑的彩色打印机打出的照片,相比出自职业画家之手的油画和昂贵的框架,确实实惠而且令人愉快。嘉娜有着圆圆的脸和黑色的头发,是个谜一般的漂亮女人。她隔着一张用力擦洗过的铺着胶木的桌子,坐在宝拉对面,桌子边缘布满切口和伤痕。在她们中间,有一瓷壶浓咖啡和一个烟灰缸。烟灰缸令强烈的合成香精的化学气味变得合理。宝拉想,她如果一直吸二手烟,静脉窦可能会罢工。
嘉娜没有问宝拉的来意,她友善而顺从地同意了这次面谈,并礼貌地问候宝拉,好像深谙在外国同警方打交道的最安全方式,那就是温顺地配合。但宝拉认为这不是嘉娜平常的样子。
嘉娜再一次看了看那些照片,然后摇头。“我从没见过这里面任何一个人跟维德先生在一起。”她说,只有很微弱的口音。她告诉宝拉,她在波兰是一名合格的英语和法语教师。在她的国家,干技术活现在赚不了很多钱,她和未婚夫到这里赚够在波兰买房子的钱,然后就会回家去。嘉娜同时又认为他们如果不需要付房租,可以支付基本生活所需。
她看到杰克·安德鲁的照片时停了下来。“这个男人,我想我见过他,但是忘记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了。”
“也许他到家里来过?”宝拉将烟盒递给她,她抽出一支,然后在她对着照片皱眉时,两人都点燃烟。
“我想他来访并不是为了见维德先生,”她慢慢地说,吐出一口细细的烟,“他是来卖什么东西的,我不记得了,他有一辆卡车。”她闭上眼睛,皱起眉头来。“不,不行,我记不起来了。时间有点长了。”她摇头,表示抱歉。“我不能很确定。”
“没关系,”宝拉说,“你之前是否听到维德先生提到过一个叫杰克·安德鲁的男人?”
嘉娜抽着烟摇头。“你要知道,维德先生不会谈论任何私人的事情,我之前都不知道他是从布拉德菲尔德来的。”
“足球呢?他有没有提到过一个叫罗比·毕晓普的足球运动员?”
嘉娜看起来有点困惑。“足球?没有。新型铁路才是维德先生感兴趣的东西。”她摊开双手。“他从来不看足球比赛。”
“很好。那么有人到家里来拜访过维德先生吗?”宝拉吸了一口烟,这次问询也许不是很有成果,但是她至少可以吸烟。如今她在做大多数询问时都不能抽烟,警察局的审问室也禁止吸烟。一些嫌疑犯声称这是对他们人权的侵犯,宝拉倾向于同意他们的看法。
“没有,”她不加思索地说,“但我不认为需要因此同情他,有的人独自一人会更快乐,我想他就是这样的人。他喜欢我为他做饭和打扫卫生,但是他并不想我成为他的朋友。”
“请不要误会……”宝拉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膀,就像是在说“我也不想问,但必须要问”,“你知道他是怎么处理性欲的吗?我的意思是,他是个年轻男人,大概也是有性欲的……”
嘉娜看起来一点也没有不愉快。“我不知道,”她说,“他从来没有冒犯过我,但是我不认为他是同性恋者。”宝拉扬起眉毛,嘉娜笑了。“没有同性恋类色情读物。有时候,你可以从报刊店得到这类杂志,这也不是特别坏的事情。但他看的杂志都是关于女孩的,没有男孩的。有时候他会不带狗,自己开车出去几个小时。他回来的时候,看起来有一点尴尬,通常还会洗个澡。他也许去找妓女了,我不知道,”她狡猾地看了宝拉一眼,“你为什么问这些问题?你相信我说的话?相信我没有做那道食物?”
“维德先生的死可能同布拉德菲尔德的一起谋杀案有关。如果真是那样,你讲的就都是实话。”宝拉说。
“如果是那样就太好了。”嘉娜说,笑了一下,丰满的嘴唇扭曲了。“报纸说你毒死了前任老板后,你再找到一份管家工作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我能理解,”宝拉也笑了笑,“但我们的这个设想如果是正确的,必定有很多媒体报道说,你没有做那道食物。你到时候找工作就容易了。”她把照片收起来,放回信封。“你帮了大忙。”她说。
“我希望自己能提供更多线索,”嘉娜说,“为了他,也为了我。他是一个好老板,你知道,从不提要求,非常感恩。我认为他不习惯使唤人。你们如果能找到杀死他的凶手,那就太好了。”
里斯·巴特勒坐在那里,左手臂横过瘦弱的胸口,搭在右手臂上,右手托着嘴和下巴。他弯腰驼背地盯着卡罗尔·乔丹,显得愤怒,红头发高高地耸立成团,这是在监狱过夜后的经典发型。“我的客户会起诉布拉德菲尔德都市警局骚扰他。”他的责任律师甜甜地说,用修剪得很完美、涂着指甲油的手,将一撮长发拢到耳后。
见鬼的布朗温·斯科特,卡罗尔想,她证明了魔鬼都穿普拉达。幸运的是,昨天晚上已经来过的责任律师是知名度很高的斯科特刑事律师事务所中的一位年轻律师。当然,因为这个案件同罗比·毕晓普案件有混杂的紧密关系,而且卡罗尔·乔丹可能作为警察被告而带来丰厚利润,布朗温今天亲自出马了。她穿着整洁的制服,化着浓妆,显然已经准备参加当天早上必定会出现的“自发式”媒体采访。这对老对手又开始隔着桌子对抗。“很高兴知道他作出了决定,”卡罗尔说,“而我还在考虑是否要起诉他非法拘禁。”
萨姆靠向前。“而且,他在知道我们是警察后拔腿想跑,有拒捕的意思,就是这样。”
布朗温同情地看了他们两人一眼,然后摇摇头,好像对他们的表现很失望。“我的客户还在经受你们的肆意妄为带给他的痛苦。虽然如此,他还是愿意回答你们的问题。”她的口气表明,她实在宽宏大量,给予了他们非常规的帮助。
卡罗尔的信心再次受到打击,依她的经验,布朗温·斯科特的客户都倾向于“保持沉默”,也就是卡罗尔所认为的“我做了”。她允许里斯·巴特勒谈论这件事情,就等于告诉卡罗尔,她很有可能是在浪费时间。当然,这可能是个愚蠢的客户,对争强好胜的斯科特女士施加了影响。卡罗尔整理了一下思绪,对着巴特勒兴高采烈地说:“很抱歉,搅扰了你的周末美好时光。”
他的前额皱起来后就像大米布丁的外皮。“你是什么意思?”他透过捂着嘴巴的手含糊地说。
“罗比·毕晓普死了,这一定让你很高兴。”巴特勒看向别的地方,没有说话。“你有可能认为他该死,”卡罗尔继续,“我的意思是,我们知道你不喜欢他对待冰蝶的方式。”
巴特勒瞪着她,把手从嘴巴上放下来后恶狠狠地说:“冰蝶老早就把他给甩了,我为什么要关心他怎么样了?”
“好吧,我觉得你不想让他们再在一起。”
巴特勒摇头。“她不可能这样贬低自己,再和他在一起。她只是在等一个能够让我们在一起的正确时机。”
“住口,里斯,”他的责任律师插嘴,“别被她忽悠了,回答她的问题就行。”
“你想回答问题?好的,上周四晚上十点到周五早上四点之间,你在哪里?”卡罗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在家,我一个人。我周四工作到下午六点,然后在周五八点又开始工作,我没有汽车,只有自行车,我骑车很快,但没那么快。”巴特勒说,傲慢的斜视变成挤眉弄眼,因为嘴巴上的伤口被扯到了。
“有火车,”萨姆说,“从纽卡尔斯到布拉德菲尔德只要两个半到三个小时,取决于是直达还是在约克换乘,你也可以借一辆车,或者偷一辆,不管怎样都是可以做到的。”
“只可惜我没有那样做,我整晚都在纽尔卡斯。”
他们应该先查查车站和火车方面的信息,卡罗尔想。但是他们在他的后院抓到他时,很清楚他不会自觉自愿地跟他们走,她不得不逮捕他。时间在流逝,她还没有证据。“你觉得你帮冰蝶摆脱罗比,是帮了她一个忙吗?”
“不管是谁做的,都是帮了她的忙,但做这件事的人不是我”他固执地说。
“你确定吗?我认为你很容易就可以得到毒药。”萨姆插进来,这是他们俩之前说好的。“我们面对现实吧,你试着以男人的身份挑战他时,罗比轻易就赢了你。你没有办法跟他公平较量。你利用毒药更有胜算,一个人不可能赢了毒药。”
巴特勒的脸涨红了,映衬着长满雀斑的其他地方的皮肤,“我已经说过了,我让冰蝶看到了真正关心她的人时刻都在支持她,之后她就甩了他。我从没想过要杀他。”
“我的客户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侦缉总督察,我建议你们问问题时克制一下自己,不要又是暗示又是讽刺的。”斯科特在本子上写几个字。
“你在医药行业工作,对吗?”卡罗尔说,希望这个无关痛痒的问题能使他心神不宁。
“是的。”巴特勒说。
“那你了解蓖麻这种东西吗?”
“我对蓖麻的了解可能还没有你多,我是公司实验室的技术员,做咳嗽用药。你把蓖麻子摆在我面前我也认不出来。”随即是一阵可怕的寂静。卡罗尔发誓她看到布朗温·斯科特翻了一下白眼。“所以你知道蓖麻子可以制毒。”卡罗尔说。
“这个国家一半的人都知道,”巴特勒提高声音说,“报纸上尽是恐怖分子制造蓖麻毒药这种东西的报道,罗比又死于这种毒药。我们都知道这种毒药他妈的是从哪里来的。”
卡罗尔摇头。“我不记得这种毒药。我在罗比被确诊后查了一下才知道,我打赌大部分人都不记得,但是你记得。”
巴特勒转过去,对他的律师说:“你能制止她问这些问题吗?他们在我身上什么也得不到。”
斯科特笑了一下,露出小小的虎牙。卡罗尔想,她可能是在水虎鱼身上学到这种微笑的。“我的客户说得对,你们这是在非法调查。除非你还有什么没有透露的证据,否则你们没有理由把我们困在这里。我希望你马上无条件释放我的客户,因为我们在这里接受的问询已经结束了。他不会再多说一个字,而你什么消息也得不到。”
糟糕的就是,她是对的。“交保吧,”卡罗尔说完站起来,“我们会再回到这张桌子前的,斯科特女士。”
布朗温·斯科特又笑了。“乔丹侦缉总督察,你要是再不变聪明点,会收到我们起诉你骚扰的传票。”
卡罗尔看着他们离开,然后悲伤地耸了耸肩。“我烦透了,”她说,“从最北端笑到最南端,全英国的人都会笑话我们,”她晃了晃身体,“萨姆,你下次想要对同事攻其不备时,先想想那样做是否值得,嗯?”
卡罗尔回到办公室时,克里斯和宝拉已经在等她了。她们两个看起来都睡眠充足,宝拉尤其显得机警。“巴特勒那边有进展吗?”克里斯问。
“我们什么消息也没有得到,而且见鬼的布朗温·斯科特是他的律师。”没有必要再多说。她忍住一个哈欠,告诉自己并不需要来一杯,然后坐到自己的椅子里。“你们两个呢?昨晚在阿曼迪斯有什么进展吗?”
她们两个交换一下眼色。“有一些进展,但是不是在阿曼迪斯,”克里斯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我批准宝拉追查另外一条线索。”
“不是这样的,老大,”宝拉插嘴,“这不是戴文队长的责任,是我说服她的,是我的责任。如果产生任何麻烦,都是我的责任。”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卡罗尔为她俩的一本正经感到困惑,“你们如果获得了进展,我不在乎是谁的责任。说吧,宝拉,你调查的另外一条线索是什么?”
宝拉盯着自己的脚。“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希尔先生曾经……帮助我找回自己,”她说,明显在挣扎。“我都打算辞职了,但他教会我用不同的方式来看待问题。”
“我知道他擅长这种事情,”卡罗尔温柔地说,她也需要托尼修复他人的才能,不过她觉得宝拉从中受益更多,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不那么亲密。
宝拉抬起头来,直视卡罗尔的眼睛,鼓起勇气说:“我欠他的人情。所以昨天他要求我去探望他时,我没有犹豫。他告诉我,他相信有另一个案件和罗比·毕晓普案有关。他告诉我你已经摒弃这个想法。我只能说他向我解释这个想法时,我也不太相信。”
卡罗尔试图保持表情平静,但是她的内心无法平静。他在玩什么鬼把戏?托尼不信任她。最糟糕的是,她感到托尼背叛了她。他怎么能从她的队伍里找这位侦探来示范给她看,她应该如何去完成自己的工作?
“你是要告诉我,你在调查丹尼·维德的死因?”她说,声音非常清晰。
宝拉在椅子里紧张起来,但是并没有退缩。“是的,长官。”
卡罗尔把头偏向一边,像在审判室里蔑视疑犯那样打量着宝拉。
“告诉我,麦金太尔警探,你具体是在什么时候从重案组辞职,开始为希尔医生工作的?”
“不是这样,”宝拉说道,“我欠他人情。”
“我给你分配了任务,而你选择抛开任务,伙同与我们单位有合作关系的一位市民去做其他事情?”卡罗尔的声音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色,她能看到自己说的话打断了宝拉的思绪。
让她吃惊的是,克里斯跑到棍棒之下。“我认为,重要的是宝拉的发现。老板,你可以看出她并没有为她做的事情而骄傲,但是毫无疑问,她的调查有了结果。她是个好警察,她不应该因为查案而受罚。我们都一再犯过类似的错误。”她的眼睛挑战地望着卡罗尔。她们同期进入警局。卡罗尔知道,在她的队员中,克里斯·戴文对她的了解比其他人都深。
“这个案子结束后,会有时间来专门处理与纪律相关的问题。”她冷酷地说,不想承认克里斯说的话激起了自己的恐惧。宝拉的调查有结果,这就意味着她无视托尼的建议是错误的。她输了吗?她为了跟脸过不去而割下了鼻子?托尼看到了她本该看到却没有看到的事情?是酒精对她的判断造成了影响?老天知道,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希尔医生让你去做什么?”
宝拉犹犹豫豫地告诉卡罗尔她去酒吧的情况和同嘉娜·扬科威克斯的谈话。她将杰克·安德鲁的照片放在桌上。“这是卡洛斯认出的那个人,嘉娜也认为他在丹尼不在时来过家里,但是她记不起来是为什么和什么时候。”
“在阿曼迪斯,没有人确定见过他,但是那位吧台工作人员认为,他有可能是周四晚上跟罗比在一起的那个人,”克里斯补充道,“所有信息都有点含糊,但是我们认为值得将卡洛斯带到警局,看看斯黛西处理后的照片换换发型,提高画质之类的。”
卡罗尔感到矛盾情绪在拉锯。她一方面想好好酝酿愤怒的情绪,让她们感到她语气中的尖锐,但又想祝贺并鼓励她们去找到杰克·安德鲁,把他带来。在她的身体里,警察最终战胜了生气的小孩。她看到宝拉注意到她的转变而稍微放松了一点。“真见鬼,”卡罗尔说,疲惫的笑容情不自禁地展现出来,“你们不知道我有多么憎恨失误。下一次,宝拉——如果还有下一次——你在去做托尼的猎犬之前,先来向我汇报。他不会一直都正确,你知道。但我总是会听你们的意见。”她说话时,看到宝拉的肩膀垂下来。卡罗尔的心里仍然有一块愤怒的热炭,她会把它留给真正作祟的人。“那么,谁是杰克·安德鲁,我们到哪里去找他?”
“那个,”克里斯叹气说,“这就是我们面临的问题。据斯黛西讲,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什么意思?”卡罗尔仍然易怒,没有心情玩猜谜游戏,“我们有他的照片,照片一定是什么人寄来的。”
“我们同发照片过来的人谈过。对于在照片里出现的这个人,他们的说法都一样。他们和杰克·安德鲁是同学,他以前经常同他们一起去酒吧。周二晚上一般去市中心的红狮酒吧。他们是一个自称游乐宫的小组。大概在三年前,他再也没有参加群体活动。我们问游乐宫的人安德鲁为什么消失了,他们说他搬去了斯托克波特,线索到这里就中断了。”宝拉说。
“据斯黛西说,他不在斯托克波特,”克里斯继续,“或者他的确在那里,但没有登记投票,没有缴税收,没有登记电话号码,也没有注册增值税号,而且四年都没有填过退税单。没有破产记录,也没有信用卡使用记录。斯黛西在周六早上发现的东西有没有吓倒你?”
卡罗尔戏剧性地颤抖了一下。“我先不去想它。那么家庭呢?学校里的老朋友呢?”
“我们正在努力,”宝拉说,“根据给我们照片的那个人所说,安德鲁的爸爸是军人。他在第一次海湾战争中牺牲了,那是安德鲁在哈里斯顿上高中后不久的事。我们不是很确定他的记忆是否正确,此人说那是误向自己人开火而导致的悲惨事件。”
“那令人太伤心了,”卡罗尔说,“他的妈妈呢?”
克里斯看着笔记本。“我正努力获取详细信息,目前得到的信息是,安德鲁上大学第一年,他的母亲自杀了。听起来像是她等到把儿子基本安置妥当,就去做自己不得不做的事情了。我们无法确认是哪所大学。有人认为是在利兹市,也有人说在曼彻斯特。我们也不确定他学的是什么专业。可能是生物,也可能是动物学,也可能是见鬼的缝纫。坦白说,我觉得那两个人说到这里时已经开始瞎编了。”她厌恶地摇头。“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努力地取悦我们?”
“可能是因为我们有权将他们扔到监狱里去,克里斯。”宝拉尖刻地说。
“好吧好吧,别再演双簧了。你们两个少说废话,快去找关于杰克·安德鲁的所有消息,找不到就不要回来,包括他现在的地址。”她站起来,从衣架上抓过夹克,“我要从罗比父母的房子开始清查。也许他们记得杰克·安德鲁,谁知道呢?然后我还要去跟随意差使别人的人谈谈。幸好他还在医院,跑不远。”
前指挥官汤姆·克鲁斯拥有布拉德菲尔德最贵的房子之一。他在退休前几年中了一次足彩大奖。他的退休金原本就足以使他和妻子过上舒适的生活。但他不觉得自己幸运。有些人缺乏满足的能力,汤姆·克鲁斯就是其中一员。
他情绪不太稳定,从浴室的窗口盯着外面。修剪整齐的草坪向布莱德河边漫延开去,一条整洁的小船停泊在水泥码头上。今天的比赛会打得非常惨烈,他想。他无论穿得多么厚实,在大多数时候都觉得鼻子冷得像个冰灯泡。
克鲁斯回到镜子前,打开电动剃须刀,在厚厚的双下巴上移动。他淡绿色的眼睛突出,很匹配他的老外号,凸眼泡,正好与一个卡通人物同名。克鲁斯仍然拥有做橄榄球前锋时练出的宽大肩膀和粗壮的前臂。镜子没有照出由于吃了数年快餐和长期饮用啤酒所形成的肥硕的肚腩。肚腩让克鲁斯感到不舒服的时候,他总是故意逃避现实。有些人说那是他职业失败的源头,而克鲁斯自己则将责任推给假装圣洁的婊子卡罗尔·乔丹。
他迅速剃完胡须,然后放了一大盆温水,将整个头浸在里面,用手指搓洗着秃顶上的头发茬。他从水里抬起头来喘气,小巧的丘比特一样完美的嘴唇吐出的水溅到大理石水槽外面。见鬼的乔丹,见鬼的约翰·布莱登,一对可耻的小偷。乔丹抢了他的位置,而布莱登让每个人都认为他是个骗子。他很难继续从事他擅长的安保工作。但今天,他去看维多利亚队没有罗比·毕晓普上场的情况下如何赢得比赛之前,要与认同他价值的人谈合作。
他突如其来地收到从哈里斯顿高中寄出的一封信。他自从满十六岁后就再没有回过那里。他离开学校后,在一座大楼里找到工作,直到被接收为警察实习生。这封信说,学校的现有政策是雇用校友,任何专业的校友都能为母校做贡献。所以学校讨论慈善活动的安保事宜时,他的名字就第一个被提出来。
他收到邀请后,拨打了信头上的号码。他吃惊地发现,那一头是自动答录机简单的回答:“你接通了哈里斯顿高中,请留下姓名和电话号码,我们会尽快给你回电。”五分钟后,电话打过来了,是校长亲自打来的。“关于答录机的事情,很抱歉,”他说,“你不会相信我们从家长那里收到了多少威胁和辱骂的电话。”
克鲁斯轻蔑地笑了笑。“我觉得你这样做是对的。我当学生时,如果学校或者警察找到家长,学生会被打得屁滚尿流。现在,家长都袒护孩子,我们已经被一脚踢出了时代。”
“非常正确,非常感谢回归。你如果对这个项目感兴趣,我想最好的安排是你同杰德·安德鲁斯碰个面,杰德在组织所有事情。他有目前计划的全部细节。有很多事情要做。罗比·毕晓普先前保证要到现场来支持,而且他说服他的前未婚妻做一段主持。她为第一电台工作,你知道”他又密谋般地补充。“我会让杰德打电话给你。”
当天晚一点的时候,杰德确实打电话了。他们利用午餐时间在城里一个非常好的法式餐厅里有了一次初步会晤。克鲁斯平常不会选择这种地方,但是他承认,厨师们非常了解怎么烹饪牛排和薯片。他们要制定详细计划,熟悉活动现场和潘纳尔勋爵夫妇豪华住宅的布局。罗比·毕晓普既然死了,那么这次活动将会以谁吸引眼球?只有上帝知道。
克鲁斯将须后水拍在脸颊上,不因刺痛而退缩。他看了一眼自己挂在镜子上的手表,他最好快点出发。他要在庙区偏远地段的一个酒吧里会见杰德。这个小伙子已经道过歉了。“很抱歉要先在酒吧里碰面,因为我住的地方太难找了。每个去过的人都会走丢,所以我习惯了先在酒吧与人碰面,这样更轻松。我们回到我的住处再做事。我做了午饭,我们可以边吃边工作。我是个素食主义者,但是别担心,我会为客人做荤菜。”他微笑着补充道。
克鲁斯走到衣帽间,从内裤抽屉拿出一条保暖长内裤。他想,保暖内衣裤穿在身,一顿可口的午餐下肚,今天下午可以安安心心地看一场足球比赛了。
尤瑟夫将卧室兼起居室的门关上后靠在上面,眼睛紧紧地闭上,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得他无法呼吸。他那么努力走到这一步,像背咒语一样成天从早到晚地默背动机。他坚持信仰,心脑合一了。但他要做的并不是什么好事,他去完成它,只是因为这是前进的唯一道路。
他不会欺骗自己,说这不会带来恶果,他允许自己思考这件事会给他的家庭带来怎样的影响。他知道他们会震惊、抓狂,会无法相信他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但是他们会熬过去的,他告诉自己,他们会让这件事情过去,然后把他从他们的生活里清除。社区会支撑他们,他们会好起来。不是每个人都会认可他做的事情,但是他们不会驱逐整个阿齐兹家族。
今天,他就像被强有力的火车撞了一样。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早上,他们都在做周六早上通常会做的事情。妈妈到当地的一个小超市采购周末吃的肉、蔬菜和水果。拉杰到学校学习一个小时。桑贾尔在床上,在睡梦中度过这个早晨。尤瑟夫在工厂里确保一切正常。这是他最后一次做这件事,他感觉很奇怪。只是奇怪,没有其他任何情绪。对着一个破旧的工厂,和一群不可能成为他朋友的工人,很难有什么情绪。
午餐时出现意外情况。按照传统,他们一起吃饭。他妈妈总是会准备文火烹饪的非常好吃的麻辣小羊肉和蔬菜,还有很多泡在菜里面的煎薄饼。在忙碌的生活中,这是他们的快乐时光。他知道今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体验,所以此刻根本不可能吃下任何东西。他妈妈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拉杰开始抱怨时,妈妈才放过他。桑贾尔要赶到韦克菲尔德送货,所以不能送拉杰去见他的朋友和看足球赛。
“别担心,拉杰,尤瑟夫会送你去。”他妈妈说。
“我不行,”他说,“我打算去布里格豪斯为签订新合同见一些人,我没有时间。”
“什么意思?你没有时间?你顺道送这个男孩去见他的朋友,不会拐太远的路。”妈妈坚持。
“什么新合同?”父亲问。
“没有人关心我。”拉杰号起来。
桑贾尔朝他眨眨眼睛。他显然也不相信有什么新合同,但是不管他认为尤瑟夫到底要去做什么,都肯定与事实相去甚远。
这时,他几乎把持不住。他跟家人吃的最后一餐饭,有可能会变成一次争吵。他们回忆与他在一起的日子时,会发现几乎没有一家人高兴吃饭的温暖记忆,只有苦涩。
于是他只能在自己崩溃前离开他们。他在开车到小房间的路上,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爱他们,而他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尤瑟夫摇头,就像要甩走痛苦的想法。没有回头路,他只能向前看。他只能憧憬自己梦想成真后光辉的未来。他在门边站直身体,还有最后一步计划要实施。
他仔细地将炸药包在一个酥油罐中,把火药引擎放在中间,再用小弹簧夹将裹着厚厚塑料外皮的引线系到引擎上,然后将引线粘到一个电子点火器上,点火器上接通了一个电子计时器。还有一个用胶带捆绑着的东西要绑在计时器上。这个东西不是他做的,他不了解这个领域,但是有人跟他解释过,他要在三点半把炸药放在指定位置,那时上半场踢了三分之二。然后他将定时器设置在四十分,好让自己有足够时间离开。这很简单,让事情变得简单,就能避免错误。
他专注地组装炸药,平静下来。他将炸药打好包放在伊姆兰的工具盒底部以后,情绪终于完全稳定。
尤瑟夫要小心翼翼地将工具盒放到伊姆兰的车里,他知道这东西有多么不稳定,一个小运作就会激发连锁反应,将他和他的房子炸得灰飞烟灭。他轻轻地把它放在地上,打开车的后车厢,把东西放在早已准备好的泡沫板上。最后他小心地关上车门,离开了这辆卡车。他希望自己会吸烟。
他看了看手表,差不多是时候出发了。他需要提前五分钟到达工作人员和运动员的入口处,那时候保安人员非常忙,根本不会注意到他。他考虑一下交通状况,决定五分钟后就出发。
尤瑟夫钻进车里,将钥匙胡乱插进点火器,手心冒着冷汗。“冷静,”他告诉自己,没有理由痛苦,也没有理由害怕,不会出错的。尤瑟夫还不知道,被捆在点火器和计时器上的那个东西,可能会改变他周密的部署。
托尼对自己感到非常满意,他今天已经可以爬一段楼梯了。好吧,下楼还是很有困难,但是他也可以应付。上九个台阶,下九个台阶,之后就已经筋疲力尽,想躺下来哭一场,但是他会在跟别人讲这个故事时省略掉最后一部分。
托尼启动笔记本电脑,开始浏览维多利亚队的网站。他记不住比赛时间,所以在赛季开始前就在个人电视频道注册了。他不管是在哪里,只要有宽带,就能观看维多利亚队的现场比赛。他登陆,将音量调低,他不需要听退休的二级足球运动员和在网络上并不受欢迎的评论员做任何赛前评论。他们肯定是在聊罗比,而托尼从没有想过他们会提供任何有用的观点。
他想到罗比,便想到应该试着想点办法,缓解卡罗尔的尴尬。她拒绝听从他的建议,而事实又证明他是对的。她会对自己生气,很有可能又会拿他当出气筒。在紧要关头,最好能有什么东西可以转移她的注意力,而托尼想不到这个东西应该是什么。
“他们为什么吸引了你,狡猾鬼?与哈里斯顿高中有重要关联吗?在那里发生的某件事情对你很重要?”他考虑到很多可能性,但是想不到是什么把上学期间的罗比·毕晓普和丹尼·维德关联起来。他沉思道:“他们死亡时,确实有相同的地方:都是富有的男人,但这财富来源又有所不同,所以他们去世时也是不同的。他们将哈里斯顿高中其他人都远远抛在后面。你可以说他们是幸运儿,特别是丹尼。中彩票没有技巧,纯属运气。但罗比也是幸运的,遇到了对的俱乐部和对的经理人。我们都见过另外一种情况——伟大的天才靠墙撒尿。”他很清楚自己案件的真相仍处于迷雾之中。受难者越多,他的工作才会越容易。
死者之间若没什么关联,那么谋杀手段呢?植物毒药,在多萝西·塞耶斯和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乡村谋杀案中很常见。“在历史上的投毒案件中,下毒者多为刺客或者死者的家人。我们将尽力寻找刺客,因为已经可以排除家人下毒的可能……那么为什么要用这种东西?因为很难找到蛛丝马迹。也可能是你因为不喜欢杀人的感觉……”他对自己点头,“就是这样,不是吗?你喜欢的不是杀害的感觉,而是力量的感觉,但是你不喜欢肮脏的工作。你不想看着他们死去,你不想让自己像那些低等杀手。”他陷入沉思。“你也许说服自己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也许可以打败毒药,也许不能。他们也许幸运,也许不幸……而说到不幸,我想到了这帮小伙子。”屏幕上,运动员穿着他熟悉的淡黄色衬衫从通道中走出来,所有人的手臂上都戴着黑色带子。托特纳姆热刺队的队员同样系着黑色臂带,低着头。
两队队员面对面排成两排。托尼及时将音量调大,听到评论员在说:“……为本周意外死亡的罗比·毕晓普默哀一分钟。”
托尼也低下头默哀。时间仿佛过得太快了,很快就人声鼎沸,运动员走到各自的位置。罗比已经被留在回忆中,精彩的比赛又开始了。
维多利亚体育场周围的街道上挤满步行去球场的球迷。这里不允许汽车入内,穿着黄色荧光夹克的警官在管理和分流车辆。只允许行人和马匹入内,安保部门努力为主场比赛提供平静与祥和的氛围。在身着黄色服装的主场球迷中,夹杂着装饰性的白色丝带,那是热刺队支持者在敌人的领土上示威。
黄色中还有一小块白色。一辆A1小车穿过人群缓缓向前。坐在车里的尤瑟夫镇静地祈祷着,嘴唇几乎不动,脑中却没有停歇。他如果将精力集中在细节上,就不用面对将要做的事情带给他的恐惧。根据文件上的指示,他已经通过第一个检查站。那个不让他前往球场的交警看了一眼两张假的传真和假的身份证,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让他通过了。接下来的考验更加严峻。
他看了看时间,正好。格雷森街的看台出现在他前面,带有俱乐部式顶饰的铁门清晰可见。停车场员工和运动员入口就在那道门过去几十英里,这段路被路障和警察组成的警戒线封锁了。他将棒球帽拉得更低,从上面几乎看不清他的容貌。
尤瑟夫穿过大门,按响喇叭,在球迷中开道。比平常举行比赛时更拥堵,因为道路完全被罗比·毕晓普的祭奠物占据了。他在一张又一张的照片里对着尤瑟夫笑,那是看到世界正如自己所想那般运作后显露出的自信的笑。他大错特错了,尤瑟夫想。
他摆动方向盘,将小车开向路障。他靠近路障后,安保人员把他包围,他们看起来充满威胁:穿着黑黄相间的维多利亚队短夹克,黑色的牛仔裤,还剃着光头。他摇下窗户,微笑。“紧急电力维修,”他说,“韦斯特看台下面的电源供电有点问题,”他出示传真,“电力如果崩溃,商务包厢无法正常提供服务。”
离他最近的保安用嘲讽的口气说道:“可怜的混蛋们就无法在黑暗中找到鲜虾三明治了。给我点时间,我把这些东西给那边的家伙看看。”他带着文件,走进防护围栏旁边的小屋里。尤瑟夫看到他把传真给小屋里面的人看,感觉到腋窝的汗水和自己的渺小。
“相当醒目,不是吗?”他对刚走上来代替离开的那个人的保安说,“可怜的草皮。”
“绝不是开玩笑的,”这个保安说,“什么样的恶棍会做那样的事情?”他又看了尤瑟夫一眼,惊讶地意识到自己是在跟一个年轻的亚洲男性讲话,觉得自己就像小报中的当代恶魔。“对不起,伙计,我不是故意的……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们并不都像那样。”尤瑟夫说,脚趾不舒服地蜷起来。不是因为说谎,而是因为他的谎话如此没有底气。他们正要继续聊下去,先前那个保安带着文件回来了。
“你得把车后厢打开给我看看。”他说。
尤瑟夫关掉引擎,取出钥匙,走向卡车后端。他感到手在颤抖,所以试着将身子阻隔在锁和保安人员之间。他告诉自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一切都会顺利,然后他将门打开。车里装着电缆支架、夹子、保险丝、螺丝钉和转换器的塑料盒子,不同尺寸的绕线轮在一捆弹力绳后面挤作一团。伊姆兰的工具盒就放在旁边,在一个蓝漆快掉光的又长又大的铁盒上面。
“你能把那个工具盒打开给我看看吗?”保安说。
“当然,”尤瑟夫艰难地咽一下口水,打开盖子。第一层是堆集机、剥线器和螺丝刀。“好了吗?”他将手放在铁盘上,装出愿意继续打开的样子。其实他的肚子一阵阵发紧,膀胱像在燃烧。这个混蛋保安如果不罢休,接下来就会看到一枚炸弹。
保安看了一眼工具。“在我看来就是电工工具,好的,伙计,停在那边,”他指着停车区域的最边缘说,“你在那里可以看到门,那里的保安人员知道你来了,他会让你进去。你沿着角落的人行道走,就能到员工入口。他们会告诉你具体地址,”他眨眨眼睛,“你如果能早点完成工作,他们可能还会让你看一会儿比赛。”
尤瑟夫照他说的去做,几乎不敢相信一切如此容易。他穿过第一道防线后,显然就已经被认为是因某种合理原因而被允许进入的人。十分钟后,他低着头避开监控摄像头,带着伊姆兰的工具箱里致命的炸药,沿着狭窄的服务走廊,来到巨大的悬臂式韦斯特看台的中间层。这个看台是根据艾伯特·韦斯特命名的。他是内战时期,维多利亚队充满传奇色彩的中锋。这里有高级的媒体中心和包厢。运动员们走过时,粉丝们的欢呼喊叫声伴随着他们的脚步。尤瑟夫震惊于如此巨大的声响,他原以为中间层会因水泥和人体的阻隔而安静得多,但是这里几乎全是观众的尖叫声。
尤瑟夫的目的地是服务走廊旁边的一个房间,那里装满配电箱,控制着供给媒体中心和商务包厢的电力。那个房间的上面是两个包厢之间的隔断墙,被装饰着图案的大梁和灌浇混凝土分开,每个包厢最多能容纳十来名观众。两个包厢的对面各自还有一个包厢。所以一共是四个包厢,包厢里的人用别人的钱享用美食和饮料。对包厢里的人来说,足球比赛是次要的,有机会待在那里才是重要的。
保安从员工入口处一直陪尤瑟夫走到灰色的门前,门上有黄色的装饰,上面还有黑色的闪电球。“进去吧,伙计,”保安说着打开那扇门,然后指着几步之外走廊墙边的一台电话,“完工后打个电话,我就会来把门锁上。”他把门推开,打开电灯开关站在门口,招呼尤瑟夫进这个狭小的空间。“你如果提前完成工作了,我们会找地方让你看完余下的比赛。”
尤瑟夫感到一阵恶心,但还是微笑并点头。门在他身后轻轻一响,锁上了。房间昏暗而狭窄,灰尘和油污的气味厚重。分线盒占满门对面的墙,线路在墙上错横交错,落满油腻的灰尘。不会有人到这里来干扰他,特别是几百步之外有一场比赛正在进行。但是为了保险起见,他将工具盒顶在门上,如果有人想进来,他就能知道。
尤瑟夫突然感到眼泪充盈在眼眶中,喉头发紧。他即将要做的是一起恐怖事件,这毫无疑问是一件正确的事情,是能达成他们目标的最好方式。这样的事情必然会发生,但他厌恶自己不得不苟活在这个世界。在这里,暴力是人们唯一愿意听的语言;在这里,暴力是那些对这个世界处处绝望的人使用的语言。乔治·布什是对的,要以暴制暴。但白宫的这个混蛋绝对想不到英国有他这样一个人。
他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现在不是悲伤或者犹豫的时候。尤瑟夫打开工具箱,拿起顶层的盖板。炸弹外裹了好几层气泡膜外包装材料,但炸弹看起来并不大。尤瑟夫忽然无缘无故地觉得它应该再大些,它不应该是用锡罐和厨房计时器制作出来的。
他看了看表,三点过十二分。他拿出一卷胶带,将炸弹绑在墙中间的一捆线缆上。此时他嘴巴很干,胃在绞痛。然后他设置时间。
两分钟后,菲尔·坎普希开始往左边乱跑,被对方球员猛地截走了球,但对方球员并没有犯规。
“哦,不。”托尼大叫。
“哦,不,”卡罗尔火冒三丈地走了进来,“你他妈的认为你在做什么?”
托尼困惑地看了她一眼,认为自己只是在做一个男人该做的事情,根本没有理解她的肢体语言。“我在看足球,”他说,“维多利亚队对热刺队,才刚开始呢,拖个椅子过来坐。”
卡罗尔将他的笔记本电脑合上。托尼似乎恼怒了。“你为什么这么做?”
“你怎么敢唆使我的人跑到郊区,去实现你的胡思乱想。”她大叫。
“啊!”托尼做了个鬼脸,“你在说宝拉。”
“你怎么能这样?我已经说过,我不认为你的想法有任何意义。”卡罗尔焦虑地来回踱步。
“好的,但我认为我必须去做那件事,”托尼轻松地将笔记本再打开,“我如果可以自己完成,会自己完成的。但是现如今,你承认自己确实错过了到目前为止最好的线索时不必尴尬。”
“去你的!我们已经找到一个跟丹尼·维德没有任何关系的嫌疑人。”
托尼敲击鼠标,让比赛继续。“我毫不怀疑,你会发现他跟罗比·毕晓普也一点关系都没有。至少跟他遇害没有一点关系。”他对卡罗尔展现出灿烂的笑脸。“而现在宝拉给了你一条可爱的线索。我的意思是,她一定已经给了,因为她如果没有给,你绝不会变得这么聪明。”
卡罗尔朝他竖起中指,“我他妈的真受不了你,你是个不守规矩的流氓。宝拉为我工作,而不是为你。”
托尼自谦地笑了。“我只能说她是用自己的时间帮了我,”他说,“因为她太喜欢我了。”
卡罗尔也假笑一下。“你这是胡说八道,她是在工作时间做这件事情的,她那个时候本应该为警方工作。”
托尼摇头,眼睛里的蓝色更深了,好像准备采取强硬态度。他看着屏幕上的比赛对卡罗尔说:“你不能让别人在任何时间都为你工作,让他们只要醒着都为你服务,宝拉有休息的资格。你不能抱怨她有时把时间积累到一起,休息得久一些。我打赌她昨晚下班,而今天早上又开始工作了,休息时间不到八个小时。你的嫌疑犯也有权利休息。”
卡罗尔瞪着他。“我讨厌你胡搅蛮缠。你在胡搞,你自己知道的!你在所有人中找了宝拉,你知道她会愿意。”
“对于宝拉的精神状态,我认为我能做出比你更好的判断。”他小心地看着卡罗尔,试着评估她的怒火还剩多少。“来吧,过来坐下,跟我看一会儿比赛,小伙子们正在为罗比倾尽全力。我保证比赛能使玻璃眼睛都噙满泪水。”
“你不能转移话题,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卡罗尔说,但是托尼看到她的怒气已在消散。
“我没有。我同意,我没按常理出牌。但我想说的是,如果在平常,我会自己去完成这件事,因为我认为这件事情太重要了,不能在调查时放过这个线索。我会向宝拉道歉,因为我将她推到尴尬的位置。但是我不会因为将你的调查带上正轨而向你道歉,”他拍拍床边椅子上的扶手,“现在,你愿意坐下来跟我一起看这场精彩的比赛吗?”
卡罗尔极不情愿地坐进椅子。“你知道我讨厌足球。”她嘟囔道。
“我们穿的是黄色球衣。”他说。
“滚蛋,我知道。”她说。
“那么,你要跟我说说宝拉找到的那条明智的新线索吗?”他在热刺队占据有利位置、准备开始进攻时问道。
“她还没对你全盘托出吗?”
他笑了。“没有,我们两个都太明白她该向谁汇报。”
“你们联合起来对付我。”托尼根据她的语气知道,暴风雨已经结束了。
“你该感谢我们都那么在乎你,不想看到你栽跟斗,就像他刚才那样。”他指着在草皮上摔倒的热刺队队员。
就在这时,评论员的声音被一阵巨大的轰隆声淹没。屏幕上出现浓烟,然后一堆碎片向球场的一边坠落。卡罗尔和托尼瞪着屏幕,目瞪口呆。然后评论员歇斯底里地大叫:“哦,我的天啊,我的天啊,那儿有个洞……我什么都听不见了!我的天,那是尸体……我想一定是炸弹。炸弹,这里是维多利亚球场,哦,老天啊!”
导演已经回过神来,场景从球场转换到韦斯特看台。在看台中间,灰色的浓烟滚滚溢出,看不见浓烟里面是什么情况。商务包厢下面几排座位的人蜂拥向通道。镜头切换,近距离瞄准一个出口,一些球迷正在挣扎从那里跑出去,还有一些人将孩子举过头顶,传递出去,以确保他们的安全。然后镜头又转向看台,火焰从尘埃云下面冒出来,黑色的尘埃云呈螺旋状升向天空。叫喊声此起彼伏。
卡罗尔已经站起来朝门口走去。“我会给你打电话。”她打开门跑了。托尼几乎没有注意到她离去。他被屏幕上展示的悲剧惊呆了。他的视线没有离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伸手拿遥控器打开电视机。他无法理解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布拉德菲尔德已经进入引人瞩目的爆炸袭击名单。双塔大厦,库塔海滩,马德里,伦敦。没有任何城市想再加入这个名单,但是现在布拉德菲尔德加入了其中。
又有事情可做了。
汤姆·克鲁斯在爱尔兰共和军的恐怖主义阴影下在警察局服务了很多年。在M62海滩爆炸案中死了十二个人;在沃灵顿城市中心两个孩子被炸成碎片;曼彻斯特在恐怖袭击中有超过二百人受伤,城市中心被摧毁。他和同事们学会了警惕,也学到了许多经验。
所以维多利亚体育场发生爆炸时,克鲁斯本能地向爆炸的位置移动。但是韦斯特看台上的其余九千三百四十六位观众没有这个经验。人们潮水般潮地涌向通道和出口,朝克鲁斯挤来。他在商务包厢下面的第十六排低着头,抓住身后的支撑物,让人流穿过。
周围的人流压力减轻后,他爬到中间排,那里没有人。他尽可能地向上爬。他真希望中午没有吃太多杰德·安德鲁斯请他吃的美味羊排。此时他的胃膨胀而柔软,就像一面鼓,里面的液体左右晃动,像废弃轮胎中的雨水。妈的,当他挣扎着向上的时候想,这里到处都是尸体,而他想的却是自己肠胃的状态。
克鲁斯走近后,可以透过灰尘和烟雾看到看台上的洞。扭曲的钢铁在空中突出,就像水泥粉尘中巨人的拳头。尸体在废墟上以奇怪的姿势陈列着,大部分人都已明显死亡,许多人缺少四肢。爆炸的巨响使他耳鸣了,但他还是能听见火焰燃烧的劈啪声,伤者痛苦的呻吟声,公共广播乞求人们按秩序离开的叫喊声,远处的警报声也越来越大。他觉得舌尖尝到了血液、烟雾和大便的味道。他觉得这就是大屠杀的味道。
他遇到的第一个活人是个女人,头发和皮肤被灰尘染成灰色。她左腿的下面一截已经粉碎,血从伤口处涌出,克鲁斯从她的裤子上扯下一条,系在膝盖上面。血流的速度慢了,她的眼皮翻了翻又闭上。他知道不能搬动伤者,但如果火势变强,这个女人就会被烧死。克鲁斯别无选择,将手臂滑到女人身下,抱起她,用力时嘴里发出咕隆声。他跨过废墟,沿着人行道一直走到一个通道,然后小心地放下她,再回去营救其他人。他模糊地意识到一些穿着荧光夹克的急救人员加入了他。
他对时间的流逝失去感知,他只感觉到灰尘,血流,恶心,从脸上流下来的汗,及肠胃的疼痛,还有就是尸体。他同其他人一样独立工作,移动废墟,人工呼吸,移动尸体,告诉伤者老一套烂熟于心的谎言:“会好起来的,你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但那些遭遇这次爆炸的可怜蛋再也不会好起来了。
他在救人这段时间里感觉越来越糟糕。他以为受到惊吓和用力过度导致肠胃痉挛得厉害,好几次不得不停止营救,去找厕所。每次肠胃都被清空得只剩下水,让他感到虚弱、燥热。他第三次试着跑回爆炸现场时,一位护理人员在台阶上阻止了他。“不行了,伙计,”他说,“你看起来情况不妙。”
克鲁斯嘲笑道:“你自己看起来也不是很好,兄弟。”他试着推开这个人,但是他没有力量。他有点挫败地靠着墙,汗流浃背。另一阵疼痛来袭,他按住胃部。
“来,把这个戴上。”护理人员递给他氧气面罩和便携式高压气瓶。只是受到惊吓并且用力过度,他暗自揣摩,几乎没有注意到有人伸手在给他号脉。但是他确实注意到这位护理人员看起来很着急。“我们得送你到医院去。”他说。
克鲁斯举起面罩。“胡说,这里有人受重伤,他们才需要去医院。”他再一次试着推开他们。
“伙计,我想说你马上就会心脏病发作,求你不要让那些混蛋因为又多死一个人而更加痛快。来吧,跟我讲讲笑话,我们一起去救护车那儿。”
克鲁斯瞪着他时,视线好像模糊了,一串灼热的疼痛从肠胃急速来到左手指尖。“天啊,”他咆哮一声,步履蹒跚地抱住自己的肩膀。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出了一身汗,又感到阵阵恶心。“好的,”他喘息着说,“好的。”
卡罗尔及时赶到急救室,赶上即将前往维多利亚体育场的一辆救护车。救护车伴随着尖锐的警报声和闪烁的警灯,在街道上疾驰而过。她在不停地打电话,先是打给办公室的斯黛西,叫斯黛西告知组里的其余人员到体育馆与她会合,然后打给约翰·布莱登。他也开始行动了,正从与太太的购物之旅中回来。他太太此刻觉得自己像是个正在驾驶没有警灯和鸣笛优势的警车司机。“我会尽快赶到那儿,”布莱登说,“我理解你想立即帮助挽救生命,但是我不想你的队员卷入营救和疏散人群的工作中,我们不能忘记那里也是犯罪现场。法医队伍在路上了,你的工作是保护现场,配合他们,确保他们可以搜集到尽可能多的证据。”
“那就是我的工作?”她问。
“是,直到曼彻斯特的反恐指令到达,”布莱登说,“他们在路上了,一个小时之内就会和我们会合,然后你们就撤离。但是在他们到达之前,这就是我给你的命令。”
“反恐部门会接手整个案件的调查?”卡罗尔问,车子转弯时后面两个轮子脱离地面,她抓紧扶手。
“实际上,是的,你会与他们合作。我很抱歉,卡罗尔,但事情就是这样,他们是专家。”
她的心沉下去。明天,她和她的警探们又要变成反恐联盟那些高傲的混蛋的勤杂工。他们认为自己作为人类的救世主,被赋予了用自己的方式利用任何人和任何事情的权利。特勤组和反恐组被合并成一个所谓的反恐联盟之前,她同他们一同处理过很多案件。她知道他们认为自己是救世主,而她和她的小组得在地球上帮他们做繁重的体力活。有很多人死于这次袭击,而她的团队不得不将这个案子交给那些局外人处理,那些不知道深浅、不必为自己行为负责的人。他们不会留下来收拾由他们造成的烂摊子,当然也不会受任何人监管。真是太糟糕了。
“死了多少人?”她问,知道此时向布莱登抱怨没有任何意义,布莱登也无能为力。
“至少二十人,可能会更多。”
“那么剩下的人呢?我们要把他们疏散到哪里去?”
“应急计划是在格雷森街下面的学校游戏区域集合,但是我怀疑大部分人会躲得远远的,为这种事情做目击证人会是场噩梦。”
“我们会尽力的。我要挂了,我们快到了。”卡罗尔说,从摇摇晃晃的汽车的挡风玻璃看外面的景象。街道两边站满人,他们就像战争电影里绝望地躲避敌人的大群避难者,看到救护车后放慢了步行速度。
他们到达韦斯特看台后面的停车区域,那里的停车道已经被警车和消防车封锁。救护车停靠在外缘,准备迅速行动。卡罗尔跳下车时,又有一辆救护车疾驰而至。
从外面看,体育馆几乎没有异样。高耸的看台上有一个小洞,但看起来无伤大雅。但从其他地方可以看出这里发生了什么。消防车上的软管和体育馆的消防水管呈蛇形盘旋在地上,穿过十字转门。消防员就像宇航员,穿着保护装备,直奔看台;护理人员拎着各种各样的包,着急地来回跑动;伤者、濒死者和尸体被护理人员和警察扶着出来或由担架抬着出来。
卡罗尔几乎无法理解这一切。布拉德菲尔德现在就像贝鲁特、孟加拉国,或是新闻上提到的一些遥远的地方。看起来像是自然灾害,每个人都措手不及,没有人真的知道该做什么,但都被动地做着一些最基本的事情。人们三五成群,漫无目的地乱转,有的人知道要去哪里,而有的人则没什么目标。所有行动都针对受伤的人、快死的人和尸体。
她振作起来,必须先找到负责人,然后纠集小组成员,尽可能保全爆炸现场。她将工作证系在夹克衫的外面,走向最近的一位身穿制服的警察,他刚把一个半边脸在流血的上了年纪的男人扶进一辆救护车,此时正要返回看台。“警官,”她叫道,跑了几步,来到他面前。他停下来,转身,灰尘和汗水使他的脸成了大花脸,制服的裤子也很脏。“我是侦缉总督察乔丹,”她说,“重案组的。谁是这里的负责人?”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卡罗尔。“布莱克主管。”
“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他?”
他摇头。“我不知道,我在忙着……”他朝看台挥了一下手臂,“举行比赛时,他经常待在最上面,他在媒体中心旁边有一间小办公室,你要我带你去吗?”
“只要给我指个大概方向就行,”卡罗尔说,“你显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他点头。“你说得对。沿着那个整体楼梯一直到最上面,你看到的左边第一间办公室。”
她在楼梯脚碰到一名年轻的警察,这个小伙子看起来完全被吓蒙了。“你不能到上面去,”他口齿不清地急促说,“谁也不许上去,太不安全了,这里还没有被清理干净。谁也不许到那里去,这是主管的命令。”
“我正是要去找布莱克主管。”
年轻的小伙子指着排成L形的两辆消防车说:“他在那里,同消防长官在一起。”
卡罗尔迂回走向那里。几个人坐在地上,身体上血迹斑斑。护理人员在他们之间穿梭,做着最基本的分类:有些伤员由他们来处理,有些则被送上救护车。他们还准备了担架。消防员穿过热浪出现在卡罗尔眼前,他们的现身多少让人感到安定。这是九一一效应,卡罗尔想,从那以后,被烟熏黑的轮廓鲜明的脸和因笨拙的保护装备而变得沉重的脚步,成为火警的标志性形象。
有一些球迷在附近恍惚地游荡着,警察在给他们做检查,确保他们没有受到明显的伤害,然后游说他们离开体育馆这片地段。卡罗尔身边全是惊恐的面容,空洞的眼神和紧闭的嘴唇。她谨慎地穿过这片混乱之地,思考着到底该如何保护这样的犯罪现场。
她惊愕地看到一位她认识的伤员正步履蹒跚地朝她走来。依旧是那副强大的体格,汤姆·克鲁斯。卡罗尔自从他七年前退役后就没有再见过他,但绝对就是他。他的脸发灰,还很脏,那位医护人员明显在努力支撑着他的重量。克鲁斯与她四目相对,然后摇了摇头。“去抓住这个混蛋。”他说,声音轻而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