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2 / 2)

正常情况下,克里斯不完成工作誓不罢休的激情会驱使她立即与那个服务员争辩一番。但是今天窗外阳光明媚,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她俩见了太多不开心的事情。那么多的逝者提醒克里斯,抓住美好时光,停下来闻闻鸟语花香非常重要。所以她决定不去计较,笑着说:“如果是这样,请给我们来二品脱大杯啤酒。”

她们端着饮料,找了一个正对着运河的靠墙位置,与阳光为伴,坐了下来,讨论着毒药和炸弹。人群渐渐稀疏,人们喝完酒后,低着头趴在桌子上晒太阳。“我们如果上了电视,一定是因为我们中有洞察力超强的人,将所有的案子都解决掉了。”克里斯说,平静地盯着运河,河上有一条涂着亮漆的假日租赁小船,正从三个盆地水闸的第一个中穿过。

“我们如果想上电视,你最好不要喝这些酒。”宝拉说,“我的角色是当一个值得信任但愚蠢的伙伴。”

“该死!我就说我做错了什么事儿,”克里斯不情愿地直起身来,“我们最好把这事了了,对吧?”

现在吧台处一点儿都不挤,没有人争抢着买东西了。一个男酒保看到她们走来,就从吧台后面出来欢迎她们。他看起来像个学生,但努力使自己显眼,留着长长的黑色流海和一小撮山羊胡子,文艺范十足。他需要这些装扮来给魁梧的身材和微微隆起的啤酒肚加分。“女士们,要我帮忙吗?”他问道,带着一口威尔士口音,“对先前的招待不周深表歉意。周日午餐时间这里人真的很多,我们根本忙不过来。我们这有个规矩:你点餐后二十分钟内还没有拿到食物,就可以免费就餐,”他做了个鬼脸说,“这当然要从我们的工资里面扣。”他领着她们,在远处拐角那里刚空出来的座位上坐下。“我叫威尔·斯蒂芬,我周末在这里上班。”他说。

她俩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克里斯问:“昨天午餐时间,你在这儿吗?”

斯蒂芬点点头,用手指绕着一卷刘海说:“我在,周六没有那么忙。你们想知道什么事呢?”

宝拉铺了一堆照片在桌子上。“你能从这些人里认出昨天来过这里的人吗?”

他直接指着杰克·安德鲁的照片说:“他来过!”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和那个家伙——就是昨天在爆炸后死了的那个人,在一起喝酒。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应该能想起来,我们今天早上准备工作时,看到这个新闻时,我还在说呢:这人昨天来过我们这儿,我招待过他。哦,克鲁斯,他叫克鲁斯。他昨天是真正的英雄,”他停了一下,“新闻说他以前是个警察。”

“是的。那么他是在午餐时间,这里见到这个人的吗?”宝拉指着安德鲁的照片问。

“是的,克鲁斯是第一次来这里。他点了一品脱喝的,我不记得是什么了。然后这个年轻的家伙就来了。他们看起来互相认识,安德鲁点了一杯红酒。我真的没有太注意他们,我们太忙了。过了一会儿,他们就走了,”他点着安德鲁的照片说,“我之前在这儿也见过他,他总是在这里和人见面,喝一杯然后就一起离开。每次都一样,他从来不在这里吃东西。我想这儿只是他与人碰面的地方,他肯定就住在这附近。”

“我想你应该不知道他的名字吧?”

斯蒂芬点点头,得意地笑着,就像赢了游戏的小孩。“我知道,他叫杰德。”

“你确定是杰德,不是杰克?”宝拉问。

“杰德!你们那个克鲁斯先生就是这么叫他的,肯定是杰德。”

“他们没有在这里吃饭?”

斯蒂芬摇摇头说:“没有。喝了一杯,然后走人。”

克里斯站起来说:“谢谢,斯蒂芬先生,你真是帮了大忙。”

他抬头看着她们,笑着问:“那有奖励吗?”

极客之间的惺惺相惜,远超所有其他人群。卡罗尔明确指定克里斯·戴文与反恐联盟联络,但是斯黛西已经通过自己的方式与他们建立了联系。极客们最喜爱做的一件事就是破解别人的系统。斯黛西有着令人垂涎的收藏品,总可以拿出东西与其他人交换。毫不夸张地说,在极客眼中,斯黛西就是蒙娜丽莎。

她将笔记本电脑交过去时,认识了反恐联盟的主力极客。杰里身材圆滚滚,二十多岁,有着令人作呕的马尾发型,对个人卫生毫不在意。他缺乏个人魅力,但拥有无限的网络系统知识。斯黛西给了他机密的社会安全数据库入口,他给了斯黛西英国皇家税收与关税局的数据入口,这可能是斯黛西唯一不能进入的大型政府数据库。他们都知道这么做是违法的,但是他们都相信,自己能力超群,是不会被抓住的。只有具有同样能力的人才能抓住他们。

斯黛西并没有指望这么快就会用到这个数据库,但是卡罗尔告诉她查找杰克·安德鲁在布拉德菲尔德市区的生活轨迹,克里斯打电话来确认杰克·安德鲁和杰德·安德鲁斯是不是同一个人时,斯黛西非常乐意趁此机会玩玩她的新玩意儿。

让斯黛西不爽的是,杰克·安德鲁和杰德·安德鲁斯似乎没有存在过。最后,她终于找到安德鲁在三年前的蛛丝马迹。但官方记录里居然没有安德鲁斯的任何信息。她本来非常确定自己独一无二的系统能提供重要信息,但是网络让她失望了,这个三流杀手从她的电子蜘蛛网上逃走了。

斯黛西从来没有如此恼怒过,她直接闯入卡罗尔的办公室。她的老板卡罗尔正埋头处理一大堆反恐联盟要求他们配合检查的证词。卡罗尔抬起头来问她:“有什么发现吗?”

“所有的数据库中都没有他的任何记录!没有电话,没有手机,没有家庭交税记录,没有社保和国税账号,没有电视许可证,没有汽车,没有护照或者驾照,没有信用记录。无名先生,他到底是谁?”斯黛西知道自己很孩子气,但是她不在乎。卡罗尔直起身来,伸出双手抱着头,靠在椅背上,说:“我并没有指望你能查出什么来,但是我们得看看:如果所有的谋杀案都指向杰克·安德鲁,我认为他不会如此明显地留下与另一个身份有关联的线索。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发现?”

“我认为还有第三个身份,”斯黛西说,“他用这个身份完成了所有的公共事务。他诱杀校友时,用杰克·安德鲁这个身份,杰德·安德鲁斯在其他情况下使用,而第三个身份可能会留下线索。”

“而我们对第三个身份一无所知。”卡罗尔叹了口气,起身围着自己的办公桌走了一圈。

“我敢打赌,他的第三个名字也是以J开头的,”斯黛西说,“骗子一般都这样取假名,很奇怪,但事实的确如此。”

“这也没有太多用处,不是吗?我们还是没有进展,克里斯和宝拉见的那个索要奖励的吧台服务员只是提供了一个无意中听到的名字。”

斯黛西摇摇头说:“实际上,这也不是毫无用处。我有一个超级精密的搜索软件,我自己做的,它一定能让我们有所进展。”

卡罗尔看起来有点担心,斯黛西以前也在老板的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我有时觉得,你真的不必告诉我你能做到什么。好吧,你继续。我们真的需要找到这个家伙。”她跟着斯黛西进入大办公室。“宝拉,我有个任务给你。”卡罗尔喊到。

护士收拾着托尼的病历和药,空气中仍然弥漫着不愉快的气氛。“不错,你还在这儿。”

托尼从笔记本屏幕上抬起头来。“我在想,这是医院,可不是监狱哦。”

“你来这里是有原因的,”护士说,“看看那只脚上的水肿,你在约会时,这样的腿应该影响气氛吧。”

“理疗师说我今天应该穿上衣服到处走走,”他说,顺从地吞下药片,喝了一大杯水。

“她可没有说你可以离开这座大楼,”护士严厉地说,插了一根体温计到他的嘴里,又为他把了把脉,“请你不要再玩消失了,托尼,我们很担心,我们怕你在四下无人的什么地方摔倒了,而你又没有办法引起别人的注意,”她抽出体温计,继续说,“你应该很幸运没把自己搞到那么糟糕的地步。”

“我如果告诉你们我要去哪里,你们可以让我离开病房吗?”托尼温和地问。他没有其他计划,他已经没有精力再做一次今早这样的冒险。

“只要你不离开大楼,”护士严厉地说,“你应该庆幸,护士长这几天不在。你知道的,我的阿姨就是其中一位。她为了对付你的顽皮,可是会把你绑起来的。”她走到门口时,转过头来说,“哦,我差点儿忘了,你母亲早上来过,她也非常不高兴。”

托尼心一沉,问:“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再来?”

“她说下午晚些时候还会再来,从现在开始,你可一定得待在这儿。”护士走后,托尼挥起拳头,砸了一下床垫。他不想被母亲影响了情绪。他现在在正常水平之下工作,需要集中所有精力来关注爆炸和中毒事件。他尽管已经对护士许下承诺,但认为可以为了下午的自由失言一次。

但是现在,他只能躺着休息,等待精力恢复,除了阅读,不敢做其他更费力的事情了。他来到桑贾尔让他去看的那个博客,通读尤瑟夫·阿齐兹的文章。他根据文章,觉得尤瑟夫·阿齐兹是个年轻,聪明,口才不好,却总是能清晰地表达自己的人。他的一部分文章是对那些误解了他先前观点的人的回复。

托尼看完全部文章后得到的印象是:尤瑟夫是个因世上的人无法和平共处而感到失意的人!阿齐兹尊重别人的观点,不理解大家为什么不能这样理智地生活呢?为什么有些人对冲突有着如此大的兴趣呢?

托尼第一遍看这些文章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文字引起他的注意。但他重新读前面的文章时,后面文章的内容仍清晰地留在了他的脑子里,这时他发觉到一些不同。他随机又批了几篇早期与晚期的文章。他是对的。现在,他肯定是要在趁人不备时再次出逃。

看来炸弹袭击尚不足以阻止英超联赛举行。宝拉出现在斯蒂夫·莫迪斯黑德家门前,想要跟他谈谈他的老校友时,莫迪斯黑德不耐烦地说:“我要看比赛!是切尔西打阿森纳,我在之前跟你聊时,已经告诉过你我所知道的关于杰克·安德鲁的所有情况。”杰克·安德鲁的照片就是莫特斯黑德提供给警察的。

“我们可以边看边聊,好吗?”宝拉赔了个甜美的大笑脸。

“那好吧。”他不情愿地打开门,让宝拉进去。莫迪斯黑德的房子是前议会的财产,坐落在唐顿边上。房间都很小,但是房子与高尔夫球场接壤,处在摩尔托普和唐顿中间。从休息室望出去,风景非常迷人。

宝拉是唯一一个对风景感兴趣的人。巨大电视机前的沙发上,还四仰八叉地躺着两个人,从外表看来,这两人应该是兄弟。他们仨都穿着英式衬衫、运动长裤和超大运动鞋。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罐时代牌啤酒,屋子里充满浓浓的香烟味。这就是体育人生,宝拉心里想,跨过伸展在地上的长腿,继续走向房间的另一端,那里有一张摇晃的餐桌和四张纤细的椅子。

“我坐在这儿,得戴上望远镜才看得到球赛了。”莫迪斯黑德抱怨,一边挠肚子一边坐到椅子上。宝拉敢打包票,那椅子差点就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他砰的一声将啤酒罐扔在桌子上,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我想你们工作时不可以喝啤酒吧,那就来根香烟吧?”他点着自己的香烟,把香烟盒递到宝拉面前。受访者时常吸烟,但宝拉尽量不在谈话时吸烟,她担心吸烟会使自己在谈话中处于弱势地位。

“谢谢,不过我先不抽。我很惊讶,发生了昨天的事之后,比赛还能照常进行。”宝拉说。

“这就是足球狂热!”两兄弟之一说,“闪电精神,是我们国家强大的精神,两分钟的默哀后比赛继续。不要让见鬼的人肉炸弹阻止了我们的英超联赛。”

“他并不是那个意思,”莫迪斯黑德说,“我们都对昨天发生的事情很不安,就好像亲身经历了一样。”

“是的,我们亲身经历了。”他多嘴的朋友说,“你们为什么不去抓那个该死的袭击者的同伙,却来烦斯蒂夫呢?”

“因为我们正忙于追查,到底是谁杀了罗比·毕晓普,”宝拉说,“我以为你会支持这个工作。”她的反对者哼哼几声,继续看比赛。宝拉转过头来对莫迪斯黑德说:“我很感谢你之前告诉我们的一切,你提供的信息对我们很有帮助,但是我还想你再跟我说说杰克·安德鲁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不是他的生活情况,而是他的个人特点。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小伙子?”

莫迪斯黑德抓着短平头,咧着嘴笑:“说到杰克,任何事情都能使他情绪高涨。他老爸死后,他就像有点发疯了,好像在有生之年必须忙于各种事情。他好色,但女人如果不跟他上床,他会像甩烫手山芋一样甩了她们。她们如果跟他上床,他几周后就会厌倦,仍然会抛弃她们。我听说他迷上了各种形式的性交——三人行、性奴等,你说得出的花样,他都有兴趣。他如果喜欢,会反复做。酒精、香烟、毒品——他必须是圈子里第一个尝试的人。自从他的老爸死了以后,好像就没有刹车能让他停下来。”

宝拉觉得这个杰克听起来就像她的王子,幸好他们的生活没有交集。“难道没有任何人出来安慰他,让他平静吗?他妈妈呢?老师呢?”

莫迪斯黑德撇撇嘴,摇摇头说:“他妈妈有一半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记得,他妈妈就像喜欢糖果一样喜欢吃安定药片。而老师对教室以外发生的事情毫无兴趣。杰克太聪明了,不会让自己的成绩下降。他知道,获得一些证书,是离开本地的唯一方式,他非常想离开这里。”

“他说过打算怎样离开吗?他提到过什么职业规划吗?”

“他从来没有说过将来要靠什么生活,但他总是说他要成为上流人士。他打算远离我们这种人,竭尽全力进入上流社会,”莫迪斯黑德眉头紧锁,努力回忆,“我记得有一次,一门课要求我们讨论志向。老师给我们讲了保守党的那个家伙,他叫什么名字来着,他们叫他泰山什么来着?”

“迈克尔·赫尔塞廷?”

“就是他。这个人还在少年时就写下对未来的规划清单。单子上的第一条是当首相,当然,他没有当上,但是已经很接近了,他完成了清单上的其他所有目标。老师给我们讲了他的故事,叫我们设定目标。我们都在想:找个工作,找个女朋友,得到维多利亚体育场全赛季的门票等。但是杰克不是这样,他写下这些目标:买一辆法拉利,在杜恩尔姆买一幢别墅,在三十岁时拥有一百万。我们都嘲笑他,但他是认真的。”

“听起来真是有雄心大志啊。”宝拉说。

“杰克就是这样,”莫迪斯黑德严肃起来,“你们如果认为是杰克谋杀了罗比·毕晓普,我可不会像电视上那些人那样说:‘我不相信。’杰克很多年前就不同于常人,谋杀仅仅只是他需要打破的另一个禁忌而已,而他非常擅于打破禁忌。你们应该停止搜查,直接去逮捕他,把他关起来。”

宝拉打了个冷战。“他过去常在一起玩猜谜游戏的那些伙伴呢?游乐宫那帮人都在一起工作吗?”

“不是,他们在一起是因为他们都玩在线游戏。你知道的,就是那种我是个巫师,你是个矮子,我们一起战斗的游戏。他们后来发现大家都住在附近,所以决定聚一聚,一起玩猜谜游戏。不错的一群人,志趣相投,除了杰克。他实际上融不进去,提醒一下,杰克在哪里都融不进去。他太古怪,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伙伴。只有一起干坏事儿的同伙。”

“你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

“很遗憾,我不是史酷比。我昨天跟你聊过以后,就开始四处打听,但是这几年没有人看到过他。”

“我不明白,”宝拉说,“我们确信他在庙区有一套公寓,并认为罗比被害那晚他就在阿曼迪斯。他肯定出来走动过,我真不相信没有人见过他。”

莫迪斯黑德大口大口地喝着啤酒。“说不定这是因为他根本就不住在那里呢。现在市中心很多豪华公寓都只是有钱人的备用房屋,他们都住在别的地方。说不定杰克的这套房子只是用来打掩护的呢?说不定他只是在寻找谋杀对象时才到城里来呢?”

压在拐杖上的手和肩膀处传来阵阵疼痛,托尼正走在三楼的走廊上。他不知道从电梯到重案组的大办公室竟然这么远。自从那天早上后,医院的走廊好像也变长了。

他骗了护士,说他到底楼去看看书,喝杯咖啡,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他只有和重案组组员面对面地交谈,才能发挥得更好。他想把尤瑟夫·阿齐兹的博客文章给卡罗尔看,因为他知道他只能靠证据说服卡罗尔。他还想借此机会避免跟母亲见面。

他进去后,发现只有斯黛西一个人在,有点失望。他对斯黛西没有什么意见,也尊重她的能力。他知道在过去的案子中,斯黛西的技能对团队的成功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局里不懂电脑和网络的人,一定无法成为斯黛西的好友。她对人际交往一窍不通,托尼总是觉得和她相处很别扭。可是他也懂得,如果不努力克服自己人性的弱点,自己的社交技能也会如此这般。

托尼拄着拐杖荡进了房间,微笑地注视着抬起头来的斯黛西。她睁大眼睛,跳起来,从桌子后边拖出一张椅子。托尼感激地坐下,放下挎在身上的电脑包。“我们都不知道你要来。”他知道斯黛西不是在指责他,但听起来很像。

“我快要发疯了,”托尼说,“此刻,这里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

“有你的支持真是太好了,”斯黛西像个会说话的洋娃娃,“你的膝盖怎么样了?”

“极其不舒服,有时还非常疼。但是至少我还能用这条好腿和拐杖支撑着站起来。我需要从腿上转移注意力,所以到这儿来了。乔丹总督察一会儿会回来吗?”

“她和局长在开会,”斯黛西已经继续对着电脑屏幕了,明显对那个比对他更感兴趣,“她二十分钟之前走的,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那好吧,我在这儿等她。我要跟她谈谈尤瑟夫·阿齐兹的事情。”

斯黛西鬼鬼祟祟地瞟了他一眼,问:“你在调查爆炸案?”

“还有别的案子,你在查什么呢?”

斯黛西冲他咧嘴笑,就像动画片里刚刚对狗做了可怕事情后的猫。“最好不要问我是怎样做到的,我获得了第一制衣公司的所有数据。”

“第一制衣公司?”

“尤瑟夫·阿齐兹家族的纺织品生意。我已经打印出所有的通信记录,让萨姆去找一个僻静的角落通看一遍。他比我更擅长挑选人们的交流信息。”她说。

“你刚才是在取笑自己吗?”托尼问。

她突然朝托尼那个方向瞄了一眼,眼睛里闪着光。“我或许是电子人,但是仍然拥有幽默感。”

托尼确信她的回应中带有自嘲。“那么,你在看什么呢?”

“财务数据。”

“有什么发现?”

“大部分都很无趣,他们从不同的供应商那里购买面料,又将成衣卖给一堆中间商。”

“中间商?我不明白。”

斯黛西放下手里的鼠标。“服装行业的终端是零售商,他们的供应商是批发商。零售商告诉批发商他们想买什么和准备支付什么价格。批发商就去找中间商,给他下订单。中间商把订单分给不同的工厂。有的工厂可能不在这个国家,有的是非法血汗工厂,有的是正规工厂,比如第一制衣公司厂,他们也创作样衣,但只是用于试产,并获得更多的订单。”

“这听起来……太复杂了。”

“你也这么想?但是很明显,服装行业就是这样运作的。每一个环节都要拿走利润。你在一家店里用二十五英镑买的衬衫,工厂出货价不会超过五十便士。所以工厂只有批量生产,老板才能把生意做下去。”

“你是否很庆幸自己有比缝制衬衫更赚钱的技能?”托尼叹了口气说。

“那当然!总之,第一制衣公司就是如此运作的。买布,做衣服,把衣服卖给一两个中间商。在大约六个月前,他们一直都这么做。”

托尼的兴趣被迅速点燃。只要和尤瑟夫·阿齐兹这六个月状况有关的信息都能吸引他。“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有个公司在账户上出现了,叫贝加莱公司。他们在每个项目上都比其他中间商支付更多的钱。我可以算出来,贝加莱付给第一制衣公司的价钱介于中间商付给工厂的价钱和批发商付给中间商的价钱之间。”

“这是从六个月前开始的吗?”

斯黛西点击鼠标,打开一个新页面,她对着托尼,摇晃着鼠标。“在这儿”,她指着总账页面,“他们第一次打钱进来是在六个月前。”

“那么贝加莱是什么样的公司呢?”托尼问。

斯黛西发出啧啧声。“我没有进公司署的数据库。他们不会像其他公司那样发布很多信息。我只找到注册地址和公司营业性质,这个地址属于曼彻斯特北部的一个会计事务所。”

“营业性质是什么?”

“成衣批发商。”

“就是说,六个月前,第一制衣公司不知何故砍掉了中间商?”

“是的,小中间商有时会被抛弃。”

他直觉斯黛西对继续聊她的工作会感到不耐烦。“这真的很有趣,我要打个电话。”他用那条好腿,推着椅子走出去几英尺远,然后转了一圈,背对着斯黛西,拨通桑贾尔·阿齐兹给他的电话号码。电话在响第三声的时候被接起,但接电话的人不是桑贾尔。

“你好!”传来一个深沉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口吻,是曼彻斯特口音。

“这是桑贾尔·阿齐兹的电话吗?”托尼同样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是谁?”

“我是托尼·希尔医生,请问你是哪位?”

“阿齐兹先生现在不在,我能给他带个口信吗?”

“不用,谢谢。”托尼说完挂断电话。他正要问斯黛西应当怎样确认桑贾尔·阿齐兹是否已经被逮捕,凯文拿着一捆纸进来了。

“你好,托尼!”他跟托尼打招呼,看起来对见到托尼是真的感到很高兴。他面对托尼坐在桌上,例行问了些关于那个疯狂的斧头男和托尼膝盖的问题。“你到这儿是来帮我们的吗?”

“我希望如此,”托尼说,“我想要找卡罗尔谈谈。你正在调查什么呢?”

“各种各样的事。我去见了哈里斯顿高中的校长,三个中毒者全都是那儿的毕业生。但是校长说他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也没有对凸眼泡设过圈套。我认为他说的都是实话。”

“请等一等,什么圈套?”

凯文大致描述一下克鲁斯的遗孀告诉卡罗尔的话。“校长不太可能真的这样干,是吧?”他最后说。

托尼若有所思地说:“是的。”他的思绪在奔腾:圆滑世故、煞费苦心的你提前圈出目标。你喜欢冒险,但是事前已经仔细考量过,竭尽全力降低风险程度。你喜欢和你的受害者联系,但不需要亲眼看着他们死去。我认为你预先做好所有部署,从开始到末了,你系统地运用自己的方式执行计划。但我不知道的是:你为什么要如此做?你的目的是什么?托尼叹了口气。“唉,这些都不能帮助我们取得进展。那么,你现在在干什么呢?”

“处理阿齐兹的手机。我们今天早上拿到通话记录,然后我被关在碗柜里,检查所有的电话号码。”

“有什么发现吗?”

凯文摇摇头。“大多是生意和家庭电话。朋友很少,但是我们已经有了他们的名字。只有一个号码有点蹊跷。”他把一个电话号码给托尼看。“这是一个现买现付电话,购买号码者使用的是假名字和假地址。只要有钱赚,那些操蛋的电话商店甚至愿意把号码卖给奥萨马·本·拉登。他们本该问问此人的身份,但是什么见鬼的信息也没有。不管怎么说,就像你看到的,这个号码和尤瑟夫的号码之间通了很多次话,互发了很多短信。不幸的是,阿齐兹删掉了所有短信。我打电话过去,但是没有人接听。”

“通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托尼问。

“我不知道,只知道阿齐兹拿到这个手机是在六个月前。通话差不多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神秘的“六个月”再次出现。托尼正打算再度开口,门开了,卡罗尔走进来,正在扭头跟走廊里的某人说着话。她转过头来,看见托尼,明显失望地摇了摇头。

“你来这儿干什么?”她说,“他们已经放你出来了吗?”

“还没有,”托尼回答道,“我想要和你谈谈,而且还想躲开我妈妈,你知道。”

“凯文,能回避一下吗?除非你真的有什么急事。”凯文退回到自己的桌边。卡罗尔把托尼的椅子推到离斯黛西更远的地方,然后坐在他旁边。

“你疯了吗?”她说,“他们让你住院是有原因的,你不知道吗?”

“你真像护士。”

“你有没有考虑过,护士很有可能是对的?”

托尼摸着下巴。“我只知道,我需要找点事儿做,卡罗尔。我可做不了躺着闻花香的人。”他看到卡罗尔眼中闪过一丝理解的光芒。她曾经用了三个月时间尝试放弃工作,但放弃工作并没有治愈她,反而差点毁了她。没有人会比卡罗尔更了解工作的重要性。托尼指着斯黛西桌子上的电脑包,说:“我有些东西要给你看看。我认为我已经发现了一些什么,但是不太肯定这是否是我想要看到的。”

卡罗尔取出笔记本,等着托尼打开文件,这文件就是尤瑟夫·阿齐兹的博客文章。“你从哪里得到这些的?”卡罗尔问。

“桑贾尔·阿齐兹给我看的。”他回答说,被电脑搞得心烦意乱,电脑运行速度太慢了。

“你在什么时候找桑贾尔谈话的?”

“今天早上。这儿,看一下这儿。”

卡罗尔抓着托尼的胳膊,说:“你知道反恐联盟已经抓了他去问询吗?”

他盯着键盘,点点头。“这就是我担心的事,”他按压着鼻梁说,“他跟他的哥哥一样,都不像恐怖分子。”

“是啊,但是有很多的人并不同意你的意见,”卡罗尔说,“他哥哥的确炸了一个足球场,托尼,他们不是毫无理由就抓桑贾尔。”

“他们昨天为什么不抓?”

“他们不想激怒他那个民族的人。他的哥哥死了,他的父母和弟弟正在悲痛之中,他也逃不到哪里去。”

“那么为什么是现在呢?他们什么时候为他的哥哥举行葬礼?明天?他们能让他出来送送送哥哥吗?”托尼的声音提高,卡罗尔将手放在他的手臂上。

“阿齐兹告诉你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吗?”

托尼告诉卡罗尔他和桑贾尔见面的情况,以及从尤瑟夫的博客文章中看到的东西。

“我看到他的立场改变了。他开始觉得大家应该在一起学习和生活,互相尊重,字里行间失望多过于愤怒。比如,国家领袖为什么不能尊重我们?为什么人们不能彼此尊重?但是,渐渐地,语调变了。他的字里行间主要是愤怒,因为他正在经历冲突,而冲突搞乱了生活。来,给你看看我是什么意思。”他翻找博客文章,指出例子。他们看了二十多篇后,托尼不安地看着卡罗尔的脸。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表现和那条腿一样糟糕。“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我已经明白你想要表达的意思,我只是不能确定这是否有意义。我甚至不能确定我们看的这些能将我们带到何处。因为尤瑟夫·阿齐兹如果不是恐怖分子,那么这里就没有恐怖组织,所以我们全部都是在浪费时间。”

“反恐联盟是在浪费时间,但你不是,”托尼说,“一定还会有别的什么线索。他或许只是被人雇去运送炸弹,但是中间出现了什么差错;他或许被恐吓了,家人受到威胁。这可能不是恐怖行动,但是这并不排除有一些与此案相关的人此时正逍遥法外。我们应该查查受害者,卡罗尔。我们一向是这样开始工作的:谁死了?死者是什么人?谁从他们的死亡中获利?我需要死者的信息,卡罗尔,越快越好。”他激情燃烧,没注意到有人进来了。

“卡罗尔,这是谁?”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理着光头的男人问。托尼皱眉,向后仰起头,让这个新来者完全进入视线。“我是托尼·希尔。”他说,“托尼·希尔医生,请问你是?”

“我是谁与你无关,”他说,然后对卡罗尔说,“他在这儿干吗?这儿没有你温和的侧写师什么事儿。”

卡罗尔转向托尼说:“这是大卫,他为反恐联盟工作,而你毫无疑问是在为自己工作。他们告诉我,他们不需要对任何人客气。”她站起来,抬脸对大卫说:“他不是在跟这个案子,他在查另一个案子。一个你可能并不关注的事件,那就是我们这儿有一个投毒者仍然逍遥法外。而希尔医生正是为此来帮助我们的。”

“我希望不要再有任何事情在匆忙中被牵扯进来,”大卫说,“提醒你,根据我听到的关于你的功绩,这回你可能逃不过去了。卡罗尔,说再见吧,我需要你到隔壁房间去。”他转过身走掉了。

“克里斯,”卡罗尔爆发了,“他们这些人是怎么了?”

“几乎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小鸡鸡小得可怜,”托尼说,“而且他肯定看过我写给内政部的关于反恐联盟架构的报告,”他苦笑,“但内政部如果认同我的报告,就不会雇用这样的人。”他眨眼看着卡罗尔,直到听到她扑哧的笑声,才放下心来。

“来吧,我送你上电梯。”她说。

“你要把我送走?”他问。

“是的,不过不是因为那个笨蛋,而是因为你现在应该躺在床上。你看起来太糟糕了。我晚点儿尽量过去看你。”她扶托尼站起来,走在他前面,好为他开门。他们慢慢地走过走廊,托尼意识到自己的很累。“顺便说一句,”卡罗尔说,“你问我汤姆·克鲁斯上的是哪所学校,宝拉已经查出来了,是哈里斯顿高中。我猜这就是你说的联系吧。”

“是的,凯文已经告诉我了,这只是一条线索。”他靠在电梯旁的墙上说。

“还有更多线索吗?”

“幸运,卡罗尔,他们都很幸运。”

卡罗尔满心疑惑。“幸运?他们全都中毒,死得很惨,怎么能说幸运?”

电梯到了,托尼蹒跚着走进去。“我是说他们在死之前很幸运。我想正是这幸运使他们遭遇了谋杀。”

卡罗尔来到医院时已经很晚了,她被反恐联盟的那帮跳梁小丑搞得筋疲力尽。值夜班的护士本想在她经过时跟她说点儿什么,但她真是没有心情再说话。她轻轻地敲托尼病房的门,然后静悄悄地推开门。她希望自己没有打扰托尼睡觉。托尼如果睡着了,她打算放下一捆爆炸事件罹难者的资料,然后就走。

他的床头桌上还有一小片亮光,卡罗尔看到托尼正握着一支笔,面前有几张纸。他被药物和疲惫搞得昏昏沉沉,头懒洋洋地耷拉在肩膀上。但是桌子上不止有他的手,还有另外一双手!一只手稳稳地接住纸,另一只手导引着托尼的手在恰当的地方签字。那是一双修剪完美、涂着猩红色指甲油的手。

“晚上好,希尔夫人。”卡罗尔大声喊道。

希尔夫人试图拽走那些文件,但是卡罗尔比她更敏捷。“你在这儿干吗?”瓦娜莎盘问道,“这根本不关你的事。”

卡罗尔咯嗒一声打开天花板下的灯。托尼用力眨了眨眼睛,慢慢清醒过来。“卡罗尔?”他问。卡罗尔正忙于仔细查看瓦娜莎试图让托尼签字的那些文件。瓦娜莎沿着床边冲向卡罗尔,不顾一切地想伸手抢走那些文件。

“我提醒你一下,我是个警察,希尔夫人!”卡罗尔用她通常对付非常顽固的嫌疑的口气说道,“托尼?你知道这些是什么文件吗?你妈妈想让你在这些文件上签字。”

他搓了搓眼睛,挣扎着坐起来。“这是处理我外祖母房产的文件,我有房子一半的产权,我需要在文件上签名,房子才能被卖掉。”

“你外祖母的房子?”卡罗尔在把文件递给他之前又审查一遍,怀疑这里边有蹊跷。

“是的。”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瓦娜莎争辩道。

“我知道,”他光火了,就像一个累坏了的小孩,“你追踪我到这儿,就是想让我在上面签字。”

“你祖母的名字叫埃德蒙·亚瑟·布莱斯?”卡罗尔假装一脸无辜,只为激怒瓦娜莎。

“你好大胆子!”她朝卡罗尔吼道。

“什么?”托尼说,“谁是埃德蒙·亚瑟·布莱斯?”

瓦娜莎再一次冲向卡罗尔,卡罗尔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将她推开。瓦娜莎摇摇晃晃地往后退,撞在墙上。她在那里站着,一脸受伤的表情,用手捂着嘴。然后她像喝醉的人一样,靠着墙慢慢滑下去,瘫在地上。“不!”她呻吟道,“不!”

卡罗尔走向床头,对托尼说:“一个自认为是你父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