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1 / 2)

你有时候即使做出正确判断,也高兴不起来,埃莉诺盯着实验室的报告这样想道。这一次绝对也是这样,测试结果毫无问题,罗比·毕晓普身体内的蓖麻毒素足以杀死他很多次。

埃莉诺打电话给邓比,请他到重症监护室与她碰面。她穿过连接实验室和医院主楼的走廊时,一眼望去全是罗比的粉丝。他们的日夜守候,因她手上这张纸而变得毫无意义。据一位多嘴的行政人员那天早上在职工餐厅说,医院已经快被粉丝捐献的血液淹没了。只要罗比需要,捐肾捐什么都可以。但是罗比的命运现在已无法改变。

她接近重症监护室时,将报告折起来放进口袋。她不想让保安在检查她的身份时瞄到上面的内容。到处都有小报记者的眼线,她至少能尽力确保罗比在人生最后几个小时保有尊严。她通过安保检查,穿过接待区域后,看见马丁·弗拉纳根坐在沙发的边缘。马丁看到她后跳了起来,脸上的期待和焦虑暂时替代了疲倦。“有消息吗?”他问,扁平的阿尔斯特口音让一个简单的问题听起来富有攻击性,“邓比先生刚进去,是他叫你来的吗?”

“我很抱歉,弗拉纳根,”埃莉诺机械地说,“我目前真的没有什么能告诉你。”

他的脸又塌拉回圆形,希望破灭。他把手指伸进依稀可见银色的头发里,脸上是恳求的神情。“他们不让我坐在他旁边,你知道。他的爸爸和妈妈都在,他们可以在那里,但是我不能。我不能进去看他。罗比十四岁时,我就和他签约了。你知道,是我带他上道的,他是与我合作过的最好的运动员,他有狮子般的雄心,”他摇头,“你知道吗?我不敢相信他状态这么低落。他就像我的孩子。”他将脸别向一边。

“我们会尽力的。”埃莉诺说。马丁点点头,然后像一包土豆一样陷进沙发里。她知道不能让自己被马丁的情绪感染,但是看到马丁的痛苦,她很难不被感染。

重病监护室是生命平等的重要标志,她一边想一边走进堆满仪器的昏暗房间。在这里,你不管是普通人还是重要人物,没有区别。你从工作人员口里得到的承诺都一样,为你保命的方法也一样。限制任何访客,只允许直系亲属探访,因为他们可以也愿意在必要时到一边去等候。在这里,病人的需求是最重要的;在这里,医护人员是最高统治者,病人状态不好时也可向其询问病情。

埃莉诺直接走向罗比·毕晓普的病床。她走近后,看到坐在床左边的毕晓普夫妇,这对中年男女因不幸和恐惧而明显紧张,正目光灼热地盯着连着仪器的躯体。他们全神贯注,汤姆斯·邓比则像个隐形人一样站在床尾。埃莉诺想,他们是否已经习惯从远处观望儿子,所以如今近距离看到虚弱的儿子才会如此震惊。

她在那群人前停下来,昏暗的灯光制造出明暗对比的效果,让她感到仿佛是在走廊上窥视一场戏。在她的眼里,现在的罗比·毕晓普和之前那个光鲜的罗比·毕晓普完全不同。很难想象,为维多利亚队创造那么多赢球机会的人的脸如今肿大而蜡黄。他那埃莉诺熟悉的浅棕色头发上的波浪纹很奇妙,曾让他看上去像是一名冲浪高手。如今的头发细长而黯淡,根本不像是英超球员的。在这场戏中,埃莉诺是消灭所有人希望的人。

她向前走了几步,轻轻地清了清喉咙。只有邓比注意到她。他转过身,冲她轻轻点了下头,然后带她从床边走向旁边护士休息的办公室。邓比对坐在电脑前的两位护士笑了笑,说:“能给我们几分钟时间吗?”

她们决不会因为被赶出自己的地盘而显得不高兴,她们已习惯遵循医生的指示。两位护士出去关上门后,埃莉诺从包里掏出测试结果,呈递给他。“情况不妙。”她说。

邓比面无表情地读着报告。“没什么可怀疑的了。”他喃喃自语。

“那么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我去通知他的父母,你去通知弗拉纳根先生。我们要尽全力保证毕晓普先生在最后这几个小时候里承受最少的痛苦。”邓比已经转身走向门口。

“要报警吗?”埃莉诺说,“我们现在肯定要告诉警方实情了。”

邓比看起来有点困惑。“我想是吧,我与毕晓普夫妇谈话时,你就可以报警了。”

然后他就走了。

埃莉诺坐在桌边,盯着电话。最终她拿起电话,要求医院总机转到本地警察局,警官的声音听起来轻快而踏实。“我是埃莉诺·布莱辛,红十字医院的高级医师。”她开始讲述,她想到自己提供的消息听上去是多么的不可信时,心沉下去。

“我能帮你吗?”

“我想我需要与警探谈一谈,因为我要汇报一种可疑的死因。好吧,现在人还活着,但是他不久后就会死去。”埃莉诺有点胆怯,她肯定自己的措辞还能再完美些。

“不好意思?发生了什么事情吗?骚扰?”

“不,不是这样。好吧,从严格意义上说,我认为是的,但是不是你想的那种骚扰。看,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一遍又一遍地跟你解释。你能帮我接通警长吗?能处理谋杀案件的人。”

星期二,尤瑟夫·阿齐兹的工作重点是拜访主要中间商。他很不想去,但是看在父母和兄弟的分上,他逼迫自己不能简单地走走过场。他欠他们的。家族的制衣生意在无比激烈的竞争中生存下来,是因为他的父亲懂得生意场上的人际关系的价值。这是他在接受两个儿子成为第一制衣的成员时,教他们的头等大事。“要一直照顾客户和供应商,”他解释道,“你如果与他们交为朋友,你在生意艰难时,他们不会轻易抛弃你。因为做生意的人都会有遇到困难的一天。”

他是对的,因此他平安度过了艰难时期。北方纺织业垮台时,便宜货从远东进口到本地,英国厂商的订单减少。他总是先人一步,好不容易才坚持下去。他无法再削减成本时,就提高商品的质量,开拓新的高端市场。现在,又出现一次危机。这一次是客户导致的。衣服当街叫卖,没品质的时装在连锁商店贱卖。便宜货,只穿一次,然后扔了。这种新的哲学已经由部分阶层影响了整个时代的人。女孩的妈妈那一代人宁肯服毒也不愿意走进降价服装店,女孩们却与那些年轻一代的妈妈们肩并肩在廉价品牌商店里扫货。尤瑟夫和桑贾尔得遵循商场的新规,才能生存下去。

他讨厌这样。他父亲刚开始做生意时,主要接触的是亚洲客户。但是第一制衣走上正轨后,他们就不得不接待犹太人、塞浦路斯人和英国人。这些人有相似之处:仿佛九一一给了他们轻视和怀疑尤瑟夫这个民族的权利。刻意的误解及扭曲成为种族歧视的最佳借口,因为他们知道公开的种族歧视难以被接受,所以找到另一种方式来表达,比如调侃女人们的穿着,或者抱怨她们不说英语。妈的,他们从来没去过威尔士吗?在威尔士的酒吧里,根本没有人说英语。

让尤瑟夫最为生气的是那些相识多年的人对待他的方式。他开始为爸爸工作后的七年时间里,会去工厂或仓库买卖东西。现在,人们对他不再有亲切的问候,也不再和他一起笑谈足球或板球什么的。他们的目光都不在他身上驻留,仿佛他身上抹了油。无论何时,他们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但为了表示友善会在酒吧里闲聊时说:“当然,我有些好朋友和他们不一样……”

今天,虽然他压制住了怒火,但这不代表他会永远这样。就像是在呼应他这个想法一般,就在他将车停在霍华德·爱德尔斯坦工厂后面时,手机响了起来。他认得这个铃音,于是笑着把手机拿到耳边。“事情怎么样?”电话那头的声音问。

“正在按计划执行。很高兴接到你的电话,我没想到你会在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

“会议取消了。我想我得给你打个电话,确认每件事情都进展顺利。”

“你知道我值得信赖,”尤瑟夫说,“我决定去做什么事情时,就会做得很好。别担心我会不敢做。”

“我不担心。你知道我们正在做正确的事情。”

“我知道,而且我告诉你,这些天,只有我们做的决定令我高兴。”

“你遇到了不开心的事?”那头的声音充满同情与温暖。

“我得拍马屁,但这种事很快就不会再发生了。”

电话那头的人笑起来。“那是一定的。下周的这个时候,世界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尤瑟夫有所反应之前,他熟悉的霍华德·爱德尔斯坦的身影隐隐出现在他驾驶室门口,霍华德用大拇指划了个波浪,指向那幢大楼。“我得挂了,”尤瑟夫说,“我会再见到你的。”

“一定会的。”

尤瑟夫用拇指把电话挂了,脸上挂着笑容,跳下车。爱德尔斯坦朝他点点头,没有笑。“我们走吧。”他带领尤瑟夫走进室内,没停下来看一眼他是否跟上了。

下个礼拜的这个时候,尤瑟夫想,下个礼拜的这个时候,等着瞧,你这个混蛋。

卡罗尔盯着汤姆斯·邓比,仔细地研究。过早出现的银色头发从额头开始往后梳,有一缕松垮地落在眉毛上。蓝绿色的眼睛,粉红的皮肤,漂亮的巧克力色条纹衬衫,夹克敞开,露出火红的衬里。他坐在那里就可以被视作年轻医师的楷模,绝对不像是那种会随意忽悠高级警官的人。“我们直接一点吧,你在汇报一起还没有发生的谋杀案?”卡罗尔没有心情浪费时间,她已经在这里等了差不多十五分钟,但还没有进入主题。

邓比摇头。“谋杀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我说的是,罗比·毕晓普可能在未来的二十四小时内死。他的死亡原因是蓖麻毒素中毒。这种毒药是没有解药的。我们除了尽可能减少他的痛苦,什么也做不了。”

“你对自己说的话确定吗?”

“我知道听起来很怪异,像是邦德电影,但是,我确定。我们已经完成检测,他会死于蓖麻毒素中毒。”

“会是自杀吗?”

邓比看起来有点困惑。“我倒从没这么想过。”

“但是在理论上可能吗?”

他看起来完全恼怒了。卡罗尔认为他可能不习惯自己的观点被挑战。他把自己面前的笔端正地放在文件边缘。“我的责任医师认为罗比·毕晓普有可能是蓖麻毒素中毒后,我研究过这个病。蓖麻毒素侵入人体细胞,抑制细胞合成所需要的蛋白。没有蛋白,细胞就会死亡。呼吸系统受损,心跳停止。从文献上看,这东西不太可能用于自杀。你可以认为事情没那么简单。你手头上就算有原材料,你也得像化学专家那样,用技术将它们生产出来。施毒者可能是普通化学专家,也可能是恐怖分子——他们声称在阿富汗基地组织的洞穴里有大量库存。另外一个有力的佐证是,这是一个时间持续很久且非常痛苦的病程,我无法想象为什么会有人选择这样的自杀方式。”他摊开双手,耸起肩膀,强调自己的观点。

卡罗尔在笔记本上做了记录。“所以我们也可以排除意外事故。”

“我只能说,除非毕晓普先生有经常在蓖麻油工厂附近转悠的习惯。”邓比直率地说。

“那么病毒是怎样进入到体内的?”

“可能是吸进去的,我们给他做过全面检查,没有发现任何刺伤,”邓比的身体向前靠,“你还记得十七世纪晚期,保加利亚逃兵杰奥尔吉·马尔可夫的案例吗?他被改造过的雨伞发出的蓖麻子弹杀害了。我们得知这是蓖麻中毒后,我就让重症组护士全面检查过毕晓普先生的皮肤,但是没有发现任何注射的迹象。”

卡罗尔感到困惑。“很难相信,”她说,“在布拉德菲尔德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邓比说:“所以我们花了好几天时间才找出问题所在。我想当年在学院附属医院医治亚历山大·利特维年科的医生也有同样遭遇。他们最不希望遇到的就是遭投毒的病人,但就是发生了。”

“中了毒的人怎么没有意识到自己中毒了呢?”

“非常简单,”邓比说,“我们研究的蓖麻毒素资料显示,如果是注射,五百毫克的量就足以杀死一个成年人。动物实验表明,吸入或者摄取相同的量动物也会死亡。五百毫克可能就是针尖那么一点,把它放入饮料或者食物中并不难。尝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

“所以我们要找到容易接近他的饮料或者食物的人。”

邓比点头。“这种投毒方法最有可能,”他摆弄着笔,“也有可能是掺在药物里,如可卡因、安菲那明或者其他毒品。重申一次,不会有人注意到任何味道或者气味。”

“你有用来做毒品测试的血样或尿样吗?”

邓比点头。“我很快就会得到结果。”

“你是怎么查出来的?”

“是我的责任医师布莱辛医生查出来的,我想你或者你的同事之前与她有过交谈。”

“是的,我知道布莱辛医生与我们有过联系,但是什么给了她提示?”

邓比得意地笑了,卡罗尔更不喜欢他了。“我不想让你们觉得我很自负。布莱辛认为如果连我都找不出毕晓普先生的问题,那此事一定非同寻常。于是她就在我们的在线数据库里查这些症状,结果只有蓖麻毒素中毒症状与之匹配。她带着结论来找我,我命令安排标准测试。结果非常正确。确凿无疑,警长。”

卡罗尔合上记事本。“感谢你如此清楚的解释,”她说,“你说你在研究蓖麻毒素——是否可以请你帮忙整理一份简报,给我和我的部下参考呢?”

“我会让布莱辛医生马上去做。”他站起来,表示本次会谈结束了。

“我能见见患者吗?”卡罗尔说。

邓比用拇指搓着下巴。“没什么好见的,”他说,“但是,可以见。我会带你去。他的父母可能已经回去了——他们在亲属房间里。我只能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他们的震惊和焦虑都可以理解。我会让他们在亲属房待着,直到情绪平静下来。重症组人员工作时周围不能有带着情绪的人。”他轻蔑地说,就像维持医院病房的正常秩序比父母失去孩子这件事情还重要。

卡罗尔跟着他走到罗比·毕晓普的病床前,床边已经没有人了。卡罗尔站在床边,各种各样的监控器、管子和仪器维持着罗比·毕晓普生命最后这段旅程,并尽可能使其状态稳定。她想在脑中记住这个场景。患者皮肤苍白,脸颊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种种迹象表明,这将会是噩梦般的调查。她真心不想这个人就这样死去。媒体会吵闹叫嚣着索要答案,粉丝们会要求将罪犯缉拿归案,而上层领导们则迫切地想要维护在这种情况下可能会被她毁灭的声誉。

卡罗尔决定找出是谁毁了罗比·毕晓普,目的是什么。但她是警察,她需要有足够的理由去追捕杀手。她如今见到患者后,理由就足够了。

警探宝拉·麦金太尔非常了解震惊和悲痛是什么感受。她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感受,至今仍努力从这两种极端情感恢复过来。所以她没有误解马丁·弗拉纳根的行为,此人并不像布莱辛医生说的那样,因受到打击而崩溃。

他显得多动而焦虑,无法保持平静,这没有让宝拉感到意外。她之前在建筑和体育等行业中以体力谋生的人身上见到过这样的情况。弗拉纳根不安地踱步,然后瘫坐进椅子,玩弄着手指和双脚,直到再也忍受不了。然后他站起来,又开始在房间里踱步。宝拉只是坐着,成为他的旋转世界里的一个静止点。

“我真是无法相信,”弗拉纳根说,在宝拉刚到时他就已经这么说过了,而且是一字一顿地说,“他就像我的儿子一样,你知道,我真是不敢相信。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在足球运动员身上的。他们可能摔断骨头,拉伤肌肉,韧带突然断裂,但不会中毒。我简直无法相信。”

宝拉任他在那儿发狂,一直等到他平静下来才开始提问。她习惯等待,也非常擅长等待。没人比宝拉更擅长审问的艺术,这在很大程度上表现为她对何时开始何时停止了如指掌。所以她一直等到马丁·弗拉纳根发泄完怒气安静了,额头靠在窗户冰凉的玻璃上,双手放在窗架两边的墙上。她可以看到他脸的倒影:痛苦而憔悴。

“罗比·毕晓普最初表现出生病征兆是在什么时候?”她问。

“周六吃早饭的时候,我们在主场比赛前一晚都会待在维多利亚大楼里。”弗拉纳根将一边肩膀抬高。“这是监控他们的方式,你知道,他们大多数人年轻而愚蠢。如果不用绳子把他们拴牢,他们会一直在镇外晃悠。我有时候想,我们应该给他们佩带电子标签,就像给猫啊狗啊恋童癖啊这些上的那些一样。”

“是罗比·毕晓普说自己生病的吗?”

弗拉纳根吸了下鼻子。“他来到我的桌前,我正和我的助手杰森·格拉哈姆和理疗专家戴夫·卡莫特斯黑德在一起。罗比说他身体不舒服,胸部发紧,出汗,发烧,而且还感到关节疼痛,就像得了流感。我让他吃完早饭后回房间,告诉他我会让小组医生过来给他看看。他说他不饿,然后低着头走上楼梯。”他摇着头。“我无法相信,太不可思议了。”

“所以周五晚上,他肯定没有到镇上去?”

“当然,他同帕尔斯·阿利诺维奇住一个房间。”他转过来看着宝拉,沿墙边蹲下来。“那个守门员,你知道,自从布拉德菲尔德第二赛季后他就和帕尔斯住在一起。罗比经常说帕尔斯是个无聊的混球,因为他晚上从不溜出去鬼混,而且他还不许罗比这么做。”

“我对此有点茫然,”宝拉说,“我不是特别清楚罗比的病情有什么特殊,也许你可以帮我回忆一下?那么,从周四早上开始?”宝拉不确定蓖麻毒需要多长时间才会发作,但是她认为投毒时间应该不早于周四。

“我们周三晚上参加了欧洲足球协会联盟杯的比赛,所以他们周四上午放假。罗比来看理疗医生,因为他的脚踝被撞了一下,有点肿但不是很严重,但是他们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十分在意。这是他们的生计,你知道。总之,十点半时我就以为他回家了。他在千禧区有一套公寓,就在首领广场隔壁。他在周四下午出现并参加了训练。我们只做了一个轻松的训练课程,你知道,比起战略来,我们更关注技巧。我们下午四点半结束训练,我不知道他在此之后做了什么。”

“你知道他如何打发业余时间吗?”就像你的儿子一样?宝拉嘲讽地想道。罗比·毕晓普大概二十六岁,但是他如果和她根据小报上了解的大多数足球运动员一样,那么他也有可能发育受阻,从十六岁开始就过着荒淫无度的生活。而最不可能了解他生活方式的人就是他的父母。

弗拉纳根耸耸肩。“他们都不是孩子了,你知道,我不像其他经理人。我不会冲进他们的家,关掉音响,然后把女朋友赶出去。我们的规矩是在比赛前一晚不能出去,但是除此以外他们可以做自己的事情,”他又摇了摇头,“实在是无法相信。”

“那么罗比都喜欢做些什么呢?”

“他住的地方有健身中心,地下室有一个标准的游泳池。他喜欢游泳、洗桑拿放松之类的活动。他同菲尔·坎普希是好朋友。菲尔在荒郊边上有一块地,他们常一起去那里钓鱼和打猎。”弗拉纳根直起身来,再度开始不安。“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些。”

“那他有女朋友吗?他有特殊的约会对象吗?”

弗拉纳根摇头。“据我所知没有。他曾经同冰蝶·布莱斯约会过一段时间。她是第一电台的DJ,但他们在几个月前分手了。”

宝拉的兴趣来了。“是谁提出了分手,罗比还是冰蝶?”

“我对这个事情一无所知,但是他看起来一点也没有为此而烦恼,你知道。”他又把额头靠在窗户上。“总之,这些与罗比中毒有什么关系呢?他的队友或者前任女友都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我们需要调查所有的可能性,弗拉纳根先生,所以在冰蝶之前,他在情场(球场)嬉戏?”宝拉为自己的一语双关惊讶,可别让他觉得我是在说废话。

“我想是的。”他转过来,搓太阳穴。“你得问问那些小伙子,菲尔和帕尔斯,他们可能知道。”他渴望地看着ICU门的方向。“我希望他们能让我见见他,你知道,至少说句再见。我无法相信。”

“那么周五呢?你知道他在周五做了什么吗?”

“我们周五在训练场,”弗拉纳根停了一会儿,“我要想想。他有一点无精打采,低着头,追球的时候反应慢,就像犯困了。我什么也没想,你知道。他们都有状态不佳的时候,而且坦白说,你宁可他们在训练时而不是正式比赛时不在状态。而且他并没有状态低落到需要我去做些什么。然后他在周六说自己染上流感了,我就将他的低落归结于此。”

宝拉点头。“那样的症状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现在,我得问你是否能想起来,有什么人与罗比闹过不愉快吗?他是否收到过恶意邮件?是否被跟踪过?”

弗拉纳根往后一缩,摇头。“我不可能知道他这一路走来跟哪些人闹过别扭,你知道吗?他和尼尔斯·彼得森一向有点隔阂,就是曼联的那个中后卫。但那是在球场上,而不是在真实生活中。我的意思是,他如果在酒吧里遇到彼得森,他们可能会有一点小争执,但仅限于此。不会演变成斗殴,更不要说是投毒了,”他将手伸向空中,“那是愚蠢的,就像在不良电影里那样。我没什么要说的了,因为不管说什么都没有任何意义,”他用拇指指着门,“那个小伙子要死了,这是悲剧。我就知道这些。”

宝拉感到已经触碰到弗拉纳根答疑的底线了,他们可能还会有再次交谈,但是目前他不大可能再对她说什么了。宝拉站起身来。“我希望你能与他道别,弗拉纳根先生,谢谢你与我沟通。”

他点点头,但心神不定,没有注意到她在说什么。宝拉离开了,思考着死亡与重生。她完全是带着苟且偷生的自责回到了生活中。但是多亏了托尼·希尔,她开始懂得自己必须让这份礼物有意义。罗比·毕晓普事件就是意义的开始。

并非所有罗比·毕晓普的粉丝都聚集在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那些住在拉特克利夫的粉丝决定跨城将从超市里买的花和他们孩子的画带到布拉德菲尔德维多利亚队的训练地。他们坚守在铁链围栏处。警探凯文·马修在门口保安处停下来出示入场许可证时,忍不住感到一阵眩晕。他无法忍受公众情绪的倾泻,他敢打赌,这些游行到拉特克利夫广场的人只听到罗比·毕晓普说过一句话:“还有谁还要我的签名吗?”但不久后,凯文就开始哀伤,并憎恨他们那副廉价的姿态。他认为,如果这些游行的人将这些情绪用在日常生活中——用在他们的孩子、合作伙伴和父母身上——这个世界会变得更美好。

“没风度。”克里斯·戴文坐在乘客座上说,就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过几天他真正死后发生在这里的一切又会不一样。”凯文在保安示意让他们通过时说道。保安指示他们去挡住了运动场视野的那排扁长型建筑附近的停车场。他们路过球员的法拉利和保时捷时,他放慢车速,赞许道:“好车!”

“你已经有一辆法拉利了,对吗?”克里斯说,回忆着宝拉告诉她的情况。

他叹了口气。“全球限量版敞篷QV系列,红色法拉利。二十四台中只有这一台能从右侧驾驶,她是我梦想中的爱车,可很快就是别人的了。”

“噢,不,可怜的凯文。你为什么把它处理掉?”

“她只有两个座位,孩子们根本挤不进去。她属于单身汉,克里斯。但我不认为你会对她感兴趣。”

“对我来说太贵了。我从没把希妮德的话听完。但她一直说那是辆会引发我中年危机的车。”

“太可惜了!我可以肯定她会有一个好人家接手,至少我打算晚一点再处理她。”

“为什么?”

“有个报社记者叫贾斯廷·亚当斯。他为汽车杂志撰稿,想写一篇关于普通人开不普通车的文章。显然警察开法拉利正合他意。但我让斯特拉同意,在杂志文章出来之前我仍然开现在这辆车,我的名字和照片出现在杂志上时,我不会有任何麻烦。”

克里斯咧嘴笑。“好主意。”

“是的,下个礼拜开始,就要对那篇采访倒计时了。”凯文得意地走下车。“这将是有意思的一天。”他说。

“什么?”

他指着西边,运动场边缘有一栋两层楼的砖房。“饼干工厂。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在这里接受了一个赛季的训练。当风吹往某个方向时,你可以分辨出他们在烤什么口味的饼干。我经常想,让年少男孩保持体形真是个折磨人的惩罚。”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克里斯问,跟着他走过换装亭。

凯文大步走到她前面,不让她看到他脸上的遗憾。“是我不够优秀,”他说,“初选了很多人,但最终只选了少数。”

“你一定很难过。”

凯文自嘲地笑了一下。“那时候,我以为世界末日到了。”

“现在呢?”

“我如果能留下来,肯定会挣更多的钱。我可以有一个法拉利车队。”

“的确。”克里斯说,在他停顿时赶上他,草地上有一群年轻人正围着交通锥运球。“但是大多数足球运动员到我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就已经废了。然后还剩下什么?当然有一堆棘手的事情要处理,但主要是待在下等酒吧里,炫耀曾经的荣耀,抱怨前妻把他们赶出家门,直到光阴耗尽。”

凯文朝她咧嘴一笑。“你认为那样会比现在更糟糕?”

“你懂的。”

他们饶过那个建筑,一个穿着短裤和维多利亚队汗衫的人出现在路上。他看起来四十多岁,但身形保持得很好,所以很难确定其年龄。如果他的黑发仍然郁郁葱葱,他肯定会立即被球迷认出来。但是现在他的头发都剃光了,让凯文花了点时间才意识到自己正与年幼时心中的英雄之一面对面。

“你是特里·马尔科姆!”他脱口而出,像又变回十二岁,满脑子的英国足球技巧和布拉德菲尔德中场队员。

特里·马尔科姆微笑着转向克里斯,说:“我即使得了老年痴呆症也没关系。每天都有无数人认为需要告诉我我是谁。我猜你一定就是戴文警探。我希望你是,因为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无法让自己称呼他为戴文。”他的表达方式说明,他很习惯人们认为他很有幽默感和魅力。凯文已经对自己曾经的英雄不抱幻想,很高兴看到克里斯并没有被这个曾经的球员吸引。

“弗拉纳根先生告诉过你我们为什么而来?”凯文说,语气有一点怀疑。他也不能相信布拉德菲尔德维多利亚队的员工在得知他们最好的运动员快死时竟然还显摆幽默感。

马尔科姆看起来久经世故。“他说过了。相信我,我很为罗比心痛,但是我不能让情绪暴露出来,因为队里还有二十一位运动员需要保持活力。我们在上周六的英超赛上已经受到刺激,我们不能在这个赛季再失分。”他又自认为大方地给了克里斯一个微笑。“我希望这些话听起来不那么无情。就像我说的,我很伤心,但是男孩子们需要打起精神来。在本周六,我们要为罗比赢得比赛。”

“很好,”克里斯说,“我们需要了解罗比在周六感到不舒服之前四十八小时内的活动,所以想要同他的伙伴聊聊,最好是那些与他足够亲近的人,并且知道从周四训练结束直到周六早饭之间所发生的事情。”

马尔科姆点头。“你们需要同帕尔斯·阿利诺维奇和菲尔·坎普希谈谈。罗比与帕尔斯睡同一间房,而菲尔是他最好的朋友。”但马尔科姆并没有立即去召集这两个球员。

“就现在,马尔科姆先生。”

然后他们又看到他贱贱的笑脸。“叫我特里,亲爱的。”

克里斯终于笑了。“我不是你亲爱的,马尔科姆先生。我是来调查你同事被袭击的严重案件的警官,而且我现在就要同帕尔斯或菲尔谈话。”

马尔科姆摇头。“他们在训练,我不能打扰他们。”

凯文脸上泛起不合时宜的红潮,脸颊上的雀斑颜色变深了。“你想我以妨碍公务的罪名逮捕你吗?因为你正在妨碍我们。”

马尔科姆的嘴唇嘲笑地噘起。“我认为你不会逮捕我,因为你的老板还想一直待在他的单人办公室里。”

“那就两败俱伤吧,”克里斯甜甜地说道,“我们也可以给你的老板打个电话。我想他听到你在妨碍我们调查杀死他明星运动员的凶手,应该不会太感动。”

虽然这话是克里斯说的,但被深深地仇视了一眼的人是凯文。马尔科姆很明显是那种只会和女人调情而不会与男人对话的人。“我会去叫帕尔斯,”他指一指一边的亭子,“到那里等着,我会马上给你们安排个房间。”

五分钟后,他们就在重量训练室里坐下了,那里充满陈腐的汗臭和肌肉拉伤膏的气味。那个来自克罗地亚的国际守门员跑了进来。他走进来时鼻子皱了起来,轮廓鲜明的五官表现出厌恶之情。“这里很臭,不好意思,”他说着从墙边一叠塑料椅子上拿下一个,在两位警察的对面坐下来,“我是帕尔斯。”他正式冲两位点点头。

凯文脑中冒出一个词:“得体”。帕尔斯的黑头发长及肩膀,在比赛时会梳成马尾,不过那天下午是随意披散着。他眼睛的颜色是在微波炉里烤过、又在袖子上擦过的七叶果的颜色,消瘦的脸颊上面是高高的颧骨。饱满而窄的嘴唇和直挺的鼻子都让他看起来充满贵族气质。“教练说有人要毒害罗比,”他说,几乎不带口音,但仍然可以听出是南斯拉夫英语,“这怎么可能?”

“我们正在调查此事。”克里斯说着向前靠,手肘放在膝盖上,双手紧紧互相扣住。

“那么罗比怎么样了?”

“不是很好。”凯文说。

“但他会好起来的,对吗?”

“我们不是医生,所以不知道。”克里斯不想谈及罗比肯定会死这个话题。以她的经验,人们总是会愿意对谋杀话题多说一些。“如果我们知道周四和周五罗比在哪里,对案件调查会非常有帮助。”

“他当然是在训练。我不知道他周四晚上做了什么。”帕尔斯张开他巨大的守门员的手。“我是个守门员,不是罗比的保姆。周五晚上,我们在宾馆里同住一间房。大家像平常一样一起吃晚饭。牛排、土豆、色拉和一杯红酒,再加上水果色拉和冰激凌。我和罗比总是吃这些东西,实际上,大多数人吃的都一样。我们大概九点钟上楼,罗比洗了个澡,而我在和老婆通电话。我们一起看天空足球频道到十点,然后睡觉。”

“罗比没有在酒店外参加什么活动吗?”凯文问。

帕尔斯笑了。“你不是太了解足球,对吗?他们不会让我们出去。因为我们需要单纯地待在这里。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住在宾馆里而不是住在家里,这样他们可以控制我们吃什么喝什么,当然也不让我们碰女人。”

克里斯也笑了。“我想在比赛前通过禁欲来增加体力是个神话。”

“与性无关,是睡眠,”帕尔斯说,“他们想让我们在比赛前睡个好觉。”

“罗比随身带了什么吃的或者喝的吗?瓶装水之类的?”

“不,房间里总是有很多水,”他皱眉,“你倒是提醒了我,周五晚上罗比说他很渴,说感觉像是得了感冒什么的,但他并没有太在意,只是感觉不是特别好。当然到了早上他就认为自己得了流感。我还担心我也会被传染。感觉像得了流感就是中毒了吗?他本来有病吗?”

“是中毒了,”凯文直视他的眼睛,“罗比周五晚上服用过禁药吗?”

帕尔斯向后退了一下,脸上有被冒犯的表情。“当然没有,没有。谁告诉你的?罗比没有用药,你们为什么这么问?”

“他有可能服用过药品。如果毒药是混在可可因或者安菲那明里,罗比是不会注意到的。”克里斯说。

“不,不可能,根本不可能。我不相信他会做这样的事情。”

“你之前说你是守门员,而不是罗比的保姆。你怎么那么确定他从来不用禁药呢?”凯文问,声音很温和,但是眼光很坚定。

“我们开玩笑时谈论过运动禁药这个话题。罗比和我想的都一样,认为那是傻子的游戏。你在欺骗自己,欺骗球迷,欺骗俱乐部。我们都认识那些用药的人,而且都鄙视他们,”他有些激动,“不管是谁给罗比下的毒,投毒者不可能是把毒药放在药里。”

卡罗尔抵达罗比·毕晓普的公寓时,萨姆·埃文斯已经展开调查了。这个足球运动员的家处于市中心有屋顶平台的顶层公寓。这栋楼曾经是个百货大楼,毕晓普公寓主要生活区被从铁艺装饰的窗口撒下来的光线照得很明亮。萨姆正在检查桌子的抽屉,照进来的太阳光让他咖啡色的皮肤发亮。卡罗尔走进来时他抬起眼,悲伤地摇摇头。“到现在为止一无所获。”他说。

“什么样的一无所获?”她抓过一双橡胶手套套在手上。

“分类整齐的账单,银行账单,信用卡账单,每个月按时支付各种账单。他在赛马场有个账号,每个月赌马花个几百元。没什么特别的。我还没有调查他的计算机,我想我得让斯黛西来做这个事情。”

“我确定她会傻眼的,你认为她知道什么是足球?”卡罗尔说着走到窗边,向外看去。市中心的房子有着鹰般的视野。人们忙着自己的事情,有轨列车交错而过,喷泉喷着水,商家在吆喝买卖,顾客在贴满标签的街边闲逛。不只是今天,明天或者以后的任何一天,都不会有人想到英超的足球运动员会蓖麻中毒。但罗比·毕晓普最终去世后,事情将会变得不一样。但不是今天,时候还没到。她往回走。“目前你都查过什么?”

“只翻查了桌子。”

卡罗尔点头,放眼看了一圈。萨姆先查桌子是对的,这里并没有太多的东西可以查。吃饭的地方都是玻璃和铁架,什么也查不到。有一组红色的皮沙发,一些高保真音响环绕着可以接上游戏的巨大等离子家庭影院系统,另一些环绕着玻璃矮几,茶几的边缘看起来是碎波浪形。有一面墙高的架子上堆满DVD和CD。这需要有人来逐一检查,但她会把这个留给犯罪现场小组。她走到架子边,大多数CD上的名字她都没有听说过。她认识的几个都是跳街舞的,于是认为其余的都是差不多风格。

DVD大致排列顺序为——足球相关的放在两个架子的中间,流行的动作片和喜剧电影放在它们下面,电视剧和戏剧在它们上面,PS游戏和电脑游戏放在底部的架子上。最上面放的估计是色情片。卡罗尔瞄了一眼最上层的DVD,确定罗比对色情片的品位与他对电影和戏剧的品位一样没有特别之处。种种迹象表明,罗比的性倾向不会是他被杀害的原因。当然,也许还有他们不知道的秘密。

卡罗尔在卧室里闲逛,看到七英尺宽的床时不厚道地笑了。褶皱的深蓝色丝绸床单上面堆满人造皮毛,枕头散布得到处都是。另一个等离子电视在床对面的墙上。其他墙面上有一些裸体壁画,供应商们一定理直气壮地将它们标榜为“艺术”。

步入式衣柜有一整面墙那么长,还有一块空出来的地方。卡罗尔思考着这里曾经是否为他的情人挂衣服的地方,或者他刚好最近清理出来。在远处有两个方形的篮子,其中一个上面的标签是“清洗”,另一个是“干净”,两个都差不多满了。大概有人负责料理这些,但因为罗比突然生病了,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处理。

在洗衣篮的最上层是阿玛尼的牛仔裤,凯文·克莱因的短裤和华丽条纹的保罗·史密斯衬衫。卡罗尔捡起牛仔裤检查裤子口袋。一开始她以为口袋都是空的,但是她的手指被刺了一下,碰到正好塞在右边口袋缝里一团纸。她把纸扯出来,轻轻地抹平打开来。

这是横格纸的一角,显然是从一本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黑色的笔迹写着一个网址:www.bestdays.co.uk。卡罗尔拿着它穿过起居室,向萨姆要了证据袋。“你找到了什么?老板?”他边问边递过来一个。

卡罗尔将纸片丢进袋子,然后在密封标签上写上日期。“一个网址,可能什么也不是,请带回去给斯黛西。你查到什么了吗?”

萨姆摇头。“我觉得这个人实在太无聊了。”

卡罗尔回到卧室,桌子旁边放着些令人意外的东西:避孕套,薄荷糖,纸巾,罩板包装的布落芬,小手指大小的肛门栓和一管润滑剂。卡罗尔相当确定润滑剂是香草味的。有趣的是,左边抽屉里的书是迈克尔·克里克为曼联队的老板亚历克斯·弗格森写的评传。卡罗尔没什么足球常识,但也知道在足球名流和圣徒的传记中,这是比较有趣的一本。

卡罗尔在套房的浴室里只停留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回到萨姆那里。“就跟有鬼似的,”她说,“这里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

萨姆哼了一声。“可能是因为他本来就没什么特别的。这些足球明星在青春期都发育不全。他们在初吻之前就被各大俱乐部选去,让俱乐部代替妈妈管理他们。如果他们取得了成就,整个青春期就会很有钱但非常缺乏常识,整天被包裹在床单和模特的大腿里,钱多得超过了感官所能感受的。就是一大堆睾丸激素剧增的天真年轻人。”

卡罗尔咧嘴一笑。“你好像很刻薄,他们是抢了你的女朋友还是怎么了?”

萨姆也对她咧嘴笑。“我喜欢的女人对足球运动员来说都太聪明了。不是的,我尖刻只是因为我负担不了宾利GTC慕尚。”萨姆朝她挥舞着一张发票。“他的新车,下个月送到。”

卡罗尔吹了声口哨。“我知道男人们可能会为了这辆车而杀人,但是可能不会用到蓖麻。”她说话间,手机响了起来。“我是乔丹总督察。”她接起电话。

“我是布莱辛医生,邓比先生让我给你打个电话。罗比情况更糟糕了,我们觉得他危在旦夕,不知道你是否想来一趟。”

“我马上就来,”卡罗尔说完关上手机,叹了口气,“看起来这将变成一起谋杀案件。”

他们等菲尔·坎普希的时候,克里斯随意地举起一个哑铃做了一组前臂屈伸。“他很丑,对吗?”她说,“这个人看起来就像猴子和土豆头先生的混合体。”

“你是说菲尔·坎普希?是的,他很丑。”凯文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他四岁的女儿最近在晚上总是闹,他那不讲道理的妻子认为鲁比还在接受母乳喂养的时候自己就睡不了整觉,所以现在该轮到凯文来安抚女儿睡觉。这有点不公平。不是因为他在外工作而斯特拉待在家里,而是因为他们为这件事情吵起来时别人很容易觉得他不爱自己的女儿。“他是很丑。”他带着呵欠的尾音说。

“所以不只是年轻女孩寻偶的时候会以貌取人。”

“你是什么意思?”

“漂亮的人和丑的人并存。漂亮的人在丑人旁显得更美,而丑人得到被漂亮的人淘汰的人。双赢。”

凯文发出啧啧声。“那可不太像你的姐妹理论。”

克里斯付之一笑。“看,凯文,你总是搞混女同性恋者和女权主义者。下次试试与女同和专断的人相处。”

他咧嘴一笑。“我会记着去试。所以你认为这就是发生在罗比和菲尔身上的事情?”

“某种程度上有这个想法。当然,菲尔也很富裕和出名,每次比赛时亮出的绝招也很丑陋。但是我打赌这并没有妨碍他与欧洲最出名、最帅、最有资历的人出去寻欢作乐,更不必说这个人还很性感。”

“你认为罗比很性感?”

“性吸引是没有性别之分的,凯文,别告诉我你在心底里认为罗比不性感。”

凯文脸红了。“我还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但是你喜欢他的样子,移动的样子,穿的衣服。”克里斯坚持不懈。

“我想是吧。”

“那就对了,这并不意味着你就是同性恋。我想说的就是,罗比很有吸引力、魅力,或者你随便怎么说。大卫·贝克汉姆有,加利·尼维利就没有;约翰·列侬有,保罗·麦卡特尼就没有;比尔·克林顿有,乔治·沃克·布什肯定没有。而且你如果没有,那最好是和有的人在一起。”克里斯放下哑铃,这时候门开了,她满脸笑容地转过身来。“坎普希先生,非常感谢你安排时间与我们交谈。”

菲尔·坎普希在坐下之前,用脚踝将椅子推到他们几步开外的地方。“是因为罗比,对吗?”他的伦敦口音基本上和克里斯的一样重。“我会为他做任何事情,他是我的好朋友。”

凯文做了一下情况介绍。近看起来,菲尔·坎普希更没什么吸引力。皮肤苍白而斑驳,就像被洗擦过的土豆,扁平的鼻子看起来就像被打断过好几次,小小的灰色眼睛长在炮弹般的头上。红色的头发剃光了,但是秃顶已经成型,侵蚀着他的发际线。但是他笑起来时显得真诚而宽厚,同时一口不整齐的大黄牙也露了出来。凯文先开始。“我们听说罗比下班后与你在一起的时间可能比其他队友多。”

“对的,我和罗比,我们就像……”菲尔一边说一边摩挲右手的拇指和食指。

“那么,你们两个在一起都做些什么呢?”克里斯扬起眉毛,就像在表明,他说什么都不会吓到她。

“这样或那样的事情。我在城外有套房子和一块土地,那里有几英里的鲑鱼溪流。我和罗比,我们会去打猎——兔子和鸽子这样的东西,也会去钓鱼。”他咧嘴笑,看上去就像又变成了很久以前的那个小男孩。“我从村里找来一个女人为我们做饭和搞卫生,并为我们处理猎物。全部都做了吃掉或放冰箱。吃亲自打的野味实在是很刺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令人敬佩,”在凯文插嘴之前克里斯抢先说,“那么社交生活呢?你们没有在野外搞猎杀的时候,都玩些什么呢?”

“我们进城玩,”菲尔说,“吃点好吃的晚餐,然后去泡吧,”他用奇怪的方式,带着自贬的意味,稍微耸了耸肩膀,“俱乐部都喜欢我们光顾,这会给他们带来名人效应。所以我们被带到贵宾室喝免费的香槟,玩有品位的女孩儿。”

“我们对罗比周四和周五的行踪很感兴趣。”凯文说。

菲尔点点头,转动着他的大臂膀,就像要找谁算账似的。“周四我们在完成训练后,一起回到罗比的公寓,玩了一会儿游戏机,GT赛车游戏,你知道吗?是新游戏,开法拉利,好爽。我们喝了点啤酒,然后就去马德里餐厅吃饭,是西班牙菜。”他补充说道,明显试图让信息对警方有所帮助。

“我听说那里非常漂亮。你们都吃了什么?”克里斯问,像牛奶一样温和。

“我们吃了许多餐前小点。我们基本上把点餐这活儿留给了服务员,他给了我们一堆混合食物。大部分还是可口的,但是我不吃海鲜,”他做了个鬼脸,“我的意思是,谁会想吃乌贼宝宝呢?恶心!”

“你们两个吃的是相同的食物吗?”凯文说。

菲尔想了一会儿,他的眼睛向上翻然后飘向左边。“大部分一样,”他慢慢地说,“罗比没有吃蒜茸蘑菇,他不喜欢蘑菇。但除了这个,是的,我们两个吃的一样。”

“那么饮料呢?”

“我们都喝了里奥哈葡萄酒。我们要了两瓶,但是没有喝完。”

“后来你们干了什么?”

“我们去了阿曼迪斯,你知道这个地方吗?庙区郊外的一个迪吧。”

凯文点头。“我们是警察,菲尔,当然知道阿曼迪斯。”

“真是个好地方,”菲尔有点防备地说,“人很好,音乐也超棒。”

“你们懂音乐吗?你和罗比?”

菲尔深深吐出一口气,嘴巴一撇。“我只是有点节奏感。但是罗比非常精通,是的,他曾经很迷恋冰蝶·布莱斯。”他见他们没有理解,道出更多,“她是第一电台晚间的DJ,是音乐让他们走到了一起。”他在座位上转动,将腿伸到前面,交叉起双脚。“但是光有共同的爱好是不够的,所以他们几个月前分手了。”克里斯感到身边的凯文开始有所警觉,她继续假装漠不关心地问,“为什么?”

“你们为什么想知道关于冰蝶的事情?”

克里斯摊开手。“我只是对所有的事情感兴趣。他们为什么分手了?”

菲尔看向远方。“就是因为没什么进展。”

“他背着她乱搞吗?”克里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