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2 / 2)

菲尔谨慎地看了她一眼。“你会一直问下去,对吗?”

“是的。在拉斯维加斯发生的事,就让它留在拉斯维加斯吧。”克里斯说。

“世界就是这个样子。”菲尔说,克里斯郁闷地想,他要说一些关于人类处境的哲学。“我们每次走出去,都会被那些想引起我们注意的人包围。那些想和我们乱搞的女人,想请我们喝一杯或打一架的男人。如果你的女朋友在大多数时候都离你很远,你就得是圣人。但罗比显然不是圣人。”

“所以冰蝶为此不高兴,然后把他甩了?”

“差不多吧。但是他们不想被小报大篇幅渲染,所以他们就统一口径,说这是双方的意愿,两个人工作压力都很大,所以关系很难维持,但谁也没伤害谁,诸如此类的。”

“那么他们的感情受到伤害了吗?”凯文插嘴问道。克里斯真想扇他一巴掌,因为他破坏了她的流程。

菲尔清了清喉咙。“没有。”声音坚决而带着防御色彩,稍后他前额和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等等,你们不会认为冰蝶跟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吧?”他爆笑起来,“真见鬼,你们显然从来没有听过她的节目。冰蝶是很主动的人,她如果生气了,会把罗比打包送回老家。冰蝶是那种正大光明的女人,决不会偷偷摸摸的使用毒药,”他摇头,“她有病吗?”

“没人说冰蝶与这件事情有关系,菲尔。我们只是想知道罗比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所以告诉我们星期四在阿曼迪斯发生的事情。”

菲尔在椅子上摇晃,这个人不打算再开诚布公了。“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贵宾区喝香槟。有几个从约克郡板球俱乐部来的女人,有个怪老头儿放了部关于利用阁楼中的杂物赚钱的影片。我不认识其他人。都是些寻常的人,有点品位有点层次,就是你在阿曼迪斯会遇到的那类人。”

“和罗比在一起的人有什么特别的吗?”

菲尔想了一会儿。“没有。我们都去跳了会儿舞,但他不会跟同一个人跳太久。他不停地换舞伴,就像没有找到一个真正喜欢的,”他轻蔑地说,“不像我,我马上就看上一个,她叫茉莉。腿很长,胸部有那么大,”他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胸部的尺寸,“所以我没有太注意罗比,你如果明白我的意思的话。我和茉莉勾搭上后,罗比就去伏特加吧台待了一会儿。我和她决定回到她那里去,所以我去找罗比,发现他正从厕所回来。我说我要到茉莉家去,他觉得这很酷。他说他遇到了以前在学校认识的人,一起喝了一杯。”菲尔耸肩。“我再见到他就是周五在训练场了,他看起来像獾的屁股一样狼狈。我说他看起来就像疯玩了一整晚。他很羞怯,说他不记得了。好吧,有时候人会这样,对吗?你玩得太过了,第二天早上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克里斯觉察到自己屏住了呼吸,然后她呼出一口气,说:“一个学校的老朋友?你知道名字吗?”

“他没有说,甚至没有说是女的还是男的。”菲尔看起来有点焦虑。“我应该问问他的,是吗?我应该照看好他。”

克里斯用微笑来掩饰失望。“没人会责备你,菲尔。我们还不知道罗比是什么时候中毒的,但是以我的经验,一个人蓄意攻击别人时,别人总是防不胜防。”

“他会好起来的,对吗?我的意思是,医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对吗?”他咬住下嘴唇,“他像公牛一样强壮,他可是罗比,是个斗士。”

凯文把目光移开,让克里斯来决定该怎么说。“他们会尽力的,”她说,“你们很快又要比赛了。”

菲尔噘着嘴点点头,看起来好像要哭了。“利物浦,你永远不会独行2,不是吗?”他站起来,“那么好吧,我最好回去了。”

克里斯站起来,将一只手搭在他的前臂上,“谢谢,菲尔,你帮了大忙。”她看着他离开,宽宽的肩膀躬着,脚步里没有一点生机。门在他身后关上后,凯文转过身来对她说:

“我猜你没有把他作为第一嫌疑人。”

克里斯摇头。“他给了我们一些线索。”

“那位老同学?”

“差不离,有很多潜在的动机,这个黄金男孩是否有点莽撞?他是否勾引过其他人的女朋友?他是否故意犯规而破坏了别人的明星梦?”

凯文走向门口。“侦缉总督察这下有硬骨头要啃了。”

“她正好需要这个来转移注意力,这样就不用去想为什么托尼都在医院里了还没人告诉她。”

凯文退缩了一下。“不,我告诉你,如果周末不是宝拉而是别人值班,地板上就会出现鲜血和牙齿了。”

“托尼跟我们老板是什么关系?我第一次遇到他们时认为他们有恋爱关系,但是每个人都说不是这样。我至今没弄明白。”

“我猜没有人能弄明白,”凯文说,“尤其是他们自己。”

萨姆·埃文斯的座右铭是知识就是力量。虽然他对格言的运用可能有点随意。他的工作是捕获信息和阻止犯罪,他在这件事情上尽可能彻底地超越同事。所以,卡罗尔离开罗比·毕晓普的公寓后,他决定抢在斯黛西之前偷偷迅速看一眼这个足球运动员的电脑。萨姆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去碰它,但是他根据自己收集到的罗比·毕晓普的信息,认为有陌生人试图进入这台电脑时,不可能会有事先预备好的炸弹程序摧毁电脑里的所有数据。

他是对的,电脑连密码保护都没有。这是引诱他打开文件夹。他知道斯黛西会发现一些痕迹,但是他认为将文件复制到他在抽屉里找到的空白盘上就足够安全了。

没过多久他就发现电脑里并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复制。成千上万份音乐文件;根据罗比的ITUNES软件显示,需要听上七天半才能听完。大量的音乐不太可能透露出一点与罗比被谋杀有关的线索。游戏文件和娱乐性质的软件也不太可能会提供有用的线索。萨姆将精力集中到电子邮件、照片和word文件夹上。他严格筛选后,仍然用了三张CD才下载完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心满意足地关掉电脑回到桌前,对自己成为扫雷专家很有信心。让斯黛西想玩多久就玩多久吧。他已占据领先优势,肯定是组员中最高效的成员。

现在他有一些实在的事情要做,他可以少去想为什么在采访重要运动员的节骨眼上他被安排在了这里。这个混蛋乔丹。让他做什么倒没有关系,但是她拒绝被感动。但他如果还希望取得晋升,就得找到接近她的方法。他仍然有一点生气地拿出雪茄点燃,反正罗比·毕晓普这时也不可能跑出来抱怨什么。

卡罗尔站在阴影里,看着罗比·毕晓普的最后一幕悲剧在面前上演,那么多仪器也没法让他活得更长久了。她到达医院时,邓比已经跟她解释过。“正如我之前对你说的那样,蓖麻毒素阻止细胞产生其需要的蛋白,所以细胞开始死亡。我们可以用机器来补充细胞,但是当血压降低到某种程度,我们就无法将氧气输送给大脑,于是所有器官开始停止工作。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

她知道他是没有痛苦的,有吗啡在起作用,丙醇让他睡着了。从严格意义上讲他还活着,但已经没有意识。她很难相信,自己正看着死去的这个人,曾激励着队友在几天前取得更大胜利。他看上去不再像个运动员,头肿得有正常人的两倍那么大,身体浮肿而膨胀。在单薄的床单下面,曾经漂亮的腿就像两根柱子。罗比·毕晓普,这位体育英雄,万千人的偶像,现在看起来那么可怜。

他母亲坐在床边,握住他无力的双手。这双手因提高血压的药物,血液循环不足,末端变成了黑色。母亲沉默不言,脸上挂满泪水。她只有四十多岁,但是在过去的几天里一下子变成了老女人,弯腰驼背,不知所措。丈夫站在她身后,将手放在她肩头。健康均被摧毁后的父子俩很相似。活着的布莱恩·毕晓普将不断提醒世人罗比的早逝。

在床的另一边,马丁·弗拉纳根低头站着,双手紧握。卡罗尔看到他因强忍哭泣而表情扭曲。看过英国在上一次世界杯中的凄惨表现后,卡罗尔认为真正的男人也可以流泪。但弗拉纳根那一代人不可能这样做,她想。

罗比的胸部看起来越发紧绷,身体发生痉挛,但痉挛只持续了几秒钟。接着心脏监控器的数据骤然下跌,血压数据也一路下滑,血氧饱和度下降得厉害。“我很抱歉,”汤姆斯·邓比说,“现在我要关掉这些支撑生命的仪器。”

毕晓普夫人哀号起来,先是一段长长的恸哭,然后身体向前倾倒,头撞到儿子身体的一边。她的手抓住儿子浮肿的胸口,就像这样能使他复活。她的丈夫转到一边,双手拂面,肩膀在颤抖。弗拉纳根重重摔倒在靠墙的沙发里,头垂在膝盖上。

够了,卡罗尔走开了。她出现在走廊上时,邓比走到她身边。“我们要发表声明,举行新闻发布会。我建议把两件事放在一起做。”他看了看表。“半个小时够你准备吗?”

“我不确定我们是否应该……”

“听着,我将不得不告诉他们我所知道的事,也就是罗比·毕晓普死于蓖麻中毒。他们会想知道你们这些人正在做什么。我将尽力确保把整个事件讲得清楚明白,不会让我的陈述留下可供猜疑的空间。”邓比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生气,这是个不习惯被挑战的男人。

卡罗尔在邓比这样的人面前从不会畏缩,但是她学会了挑选战场。“我认为我比你更擅长在充满敌意的媒体磨刀声和谴责声中努力完成自己的工作,”她甜美地说,“有我的支持,你在新闻发布会上会轻松一些,我肯定会做好相关安排。发布会将在哪里举行?”

邓比完全被打乱了阵脚,匆忙说:“二楼的会议室可能是最合适的地方。我二十分钟后在那里见你。”他就走了,白色的大褂在过道的风中显得特别僵硬。

“混账。”她低声咒骂。

“有问题吗?长官?”宝拉站在家属室的门口,她早些时候在这里询问过弗拉纳根。

“邓比先生不喜欢浪费时间,他刚宣布死亡,马上要开新闻发布会。而我想要多一点时间了解最新情况,就是这样。”

“你想我给各位组员打电话吗?让他们重点处理这件事情吗?”

卡罗尔看起来有点难以接受宝拉的热心。她发现自己要是宝拉,会感到生气、憎恨,充满复仇的欲望。她无法想象,宝拉竟然还能为那些让她失望并失信于她的人工作。但是宝拉并没有憎恨她,看起来甚至想要赢得她的赞赏。卡罗尔想要听托尼解释,但是托尼肯定只在想怎么治疗宝拉。她认为他只会说:“她真的不会为那晚在庙区发生的事故而责怪你,她理解你不是故意害她,你已经尽力保障她的安全。没什么好隐瞒的,卡罗尔,你可以相信她是站在你这边的。”

现在她尝试笑着将一只手放在宝拉的手臂上。“那太好了。我会去咖啡厅整理一下记录——我需要咖啡因。我十五分钟后在那儿见你。”

她走开后,卡罗尔无视医院禁用手机的规则,给老板约翰·布莱登——布拉德菲尔德都市警察局的局长打了个电话,他通常负责在她感到绝望并想永远离开时将她拖回警察的世界。他组建了以她为领导的重案组,他是她绝对信任的高级警官。她向他通报了罗比·毕晓普的最新情况,并解释需要开联合新闻发布会。

“去吧,”布莱登说,“你身在现场,我相信你的判断。”

“只有一件事情我不确定——我不知道是该向公众确认是谋杀,还是坚持说死因可疑。”

“你认为是谋杀吗?”

“基本没有其他可能。”

“那你就说是谋杀。在这样知名度高的案件中,媒体如果认为我们在掩饰自己,那么他们就会尽情地折磨我们。就说出你的真实想法吧。”

“谢谢你,长官。”

“还有,卡罗尔——在这件事情上,随时让我与你同步。”

卡罗尔先于长官挂掉电话。她把手机扔回包里时,站在媒体阵营边缘的一个电视记者认出她。他立即脱离组织,叫着她的名字朝她走来。

卡罗尔笑了笑,挥手示好,但在他到达正门前,她已经走入医院走廊的人群中。这只是开始。

尤瑟夫在当地晚间新闻节目开始后走进起居室。他想说点什么,但是拉杰和桑贾尔都发出嘘声让他安静。“什么新闻?”尤瑟夫抗议着推了一下拉杰,让他挪开,好让自己在沙发边上坐下。

“是罗比·毕晓普,”桑贾尔说,“他死了。”

“不可能。”尤瑟夫有点惊讶。

“嘘。”拉杰也不和他争论。三个兄弟中,只有他是真正的球迷。桑贾尔喜欢板球,而尤瑟夫对运动项目从来就不感兴趣。但他想到周末的计划,觉得这个故事挺有意思的。

电视屏幕上,新闻播报员表情严肃:“现在我们将转到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新闻发布会现场,罗比·毕晓普的医生——汤姆斯·邓比正在发表声明。”

画面切换。一些穿着正装、理着平头的怪老头成扇形围坐在一位好看的金发美女和穿着白大褂的浅黑肤色女人旁边。“我很遗憾不得不告诉大家,罗比·毕晓普半小时前在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特护病房逝世。他的父母和布拉德菲尔德维多利亚队的经理人马丁·弗拉纳根在他去世时与他在一起,”声音听上去很时尚,说话者清了清喉咙,继续说道,“我们在他去世几个小时之前就知道对罗比的病情无能为力,所以只能确保他在最后几个小时尽可能免于痛苦。”记者中间传来一阵嗡嗡声,他们没有耐心或者礼貌等到邓比说完他不得不说的事情。他们和拉杰一样,在重复一个问题:“那么他是死于什么?”

那个时髦的老头举起一只手示意安静,停顿了几秒钟后又开始说:“今天早上,我们收到实验室的测试结果,实验证明罗比·毕晓普并没有患任何感染型疾病。罗比·毕晓普摄入大量蓖麻毒药。”房间里沸腾了。

“见鬼,”桑贾尔低声说,“他们不是正在逮捕制造这些东西的人?那些所谓的恐怖分子?”

“是的,但是大部分都被释放了,”尤瑟夫说,“我想只有一个家伙还在受审。”

“然后他们会迁怒于我们,”拉杰说,脸色庄重,眼睛明亮,“他们会说是伊斯兰教徒干的。我告诉你,我从小就一直支持维多利亚队,但现在不同了。”

尤瑟夫尴尬地拍拍他的肩膀。他为拉杰感到遗憾,但是他必须顾全大局。情况看起来更有利了。最近,他站在电视机前面时,经常晕头晕脑地陷入自己的世界,但是此时,他的脑子很清醒。“让我们看看他们会说什么。”

他们的注意力又回到电视机上,这个身着正装的老头已经把话筒给了金发美女。“我的组员已经开始对这场悲剧性死亡展开调查,”她正在说,“我们把它视作一起谋杀案件,”她是个警察,“我们想和周四晚上在布拉德菲尔德阿曼迪斯俱乐部见过罗比并与他说过话的人谈谈。我们对他离开俱乐部后的活动感兴趣。我们需要找到这些人。你如果有这方面的信息,就请打这个电话号码,”她举起一张纸,并将上面可以免费拨打的电话号码读了一遍。

她说完后,记者们又开始聒躁。“这有可能是恐怖事件吗?”第一个站起来的记者问。

金发美女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目前还没有理由怀疑这是恐怖事件,”她说,“也没有迹象表明其他任何人会有潜在危险。”

“你的调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们今天早上接到医院的通知。”警察回答。

“我们在蓖麻毒素诊断确认后立即就报警了。”正装老头插嘴道。

“真是扯淡。”桑贾尔在屏幕切回到播音室时说,新闻主播承诺一有新情况就会及时播报。电视上继续快速回放着罗比·毕晓普在球场上最棒的表现及图文描述。拉杰热心地看着,欣赏着这些再也不会重现的魔幻时刻。

“我就在现场,”镜头回放到欧洲足球协会联盟前一个赛季中罗比三十码外进球特写时,他说道,“噢,天啊!我们英超现在没有机会了。失去罗比就没机会了。”

尤瑟夫摇了摇头。“你应该离球赛远一点,直到他们抓住罪犯。”

“我已经买了周六的票,”拉杰抗议道,“还有下一场欧洲杯的比赛。”

“尤瑟夫是对的,”桑贾尔说,“直到他们找到罪犯,现在正有人在寻找替罪羊。这个女警察说不是恐怖袭击什么的,但还是会有一些白痴认为这是个打击巴基斯坦人的好借口。情绪会高涨起来,拉杰,你最好悠着点。”

“我不想悠着点,不想远离比赛,今晚也不会置身事外。每个人都会去体育馆,悼念或者做些其他事情。我想成为其中一员,那也是我的俱乐部。”拉杰快要哭出来了。

他的两个哥哥交换了一下眼色。“桑贾尔说的可能是对的。一旦陷进去,就会有坏情绪产生,这点毫无疑问。但是你如果一心想去,我今天会和你一起去。”尤瑟夫这样说,只是因为太了解在他们这代人中间,不同文化导致的不稳定因素。“我们一起去。”

托尼关掉电视后靠在枕头上。静脉注射的吗啡已经失效,他能感到膝盖上的钝痛。护士严厉地对他说,他没有必要承受这些。他也许应该传唤护士,要求减轻疼痛。他试着移动腿,测试能够忍受的极限,认为自己还能再忍一会儿。药物只会让他睡觉,而他现在不想睡觉,特别是不想在有人可能来访时睡觉。

卡罗尔在医院。他刚在电视上看到她了,她在直播的新闻发布会上。她有凶手要抓了。

这是什么样的凶手啊。名人的尸首加上毛骨悚然的谋杀手段,她会想和他讨论一下。托尼对此很确定,但是不确定她何时能脱身。

他思忖着罗比·毕晓普和窝在舒适的山洞般的书房里观看布拉德菲尔德维多利亚队的比赛的那些夜晚。他回忆起这名细心的球员:很少传球失误,掌控球的熟练程度和掌控自己的身体一样。托尼记得他从没得过黄牌警告。但是他行事如此谨慎并不意味着他缺乏热情。罗比身着七号球服在球场上极速奔驰,适时地创造出华丽的移步,这让他显得特别。那正是无需向不喜欢足球的人解释足球为什么是漂亮游戏的时刻。

但有人用了非常残忍的手段试图从地球上铲除这样的技术和优雅,让他成为行尸走肉。为什么会有人对罗比·毕晓普下此毒手?是个人恩怨吗?或者有更大的内情?都有可能。托尼需要知道更多细节。他需要卡罗尔。

他没等太久,新闻发布会结束十分钟后她就走进他的病房,关上门,靠在门上,就像在躲避追赶。“他不喜欢被别人抢了锋芒,不是吗?”托尼说,挥手示意她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我说了算!”卡罗尔说着,卸下防备,瘫坐到椅子里,“就像我之前和医生相处时一样。”

“你应该见见查克拉巴蒂太太。她会让你误以为她在认真听你说话,你会觉得愉悦。所以,又是你接到了烫手山竽。”

“噢,是的,英国刑事调查局接到电话,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后就迫不及待地把案子丢过来了。我一点也不期待接下来的几天,太多麻烦了。”卡罗尔明显努力不去想自己的麻烦。“你怎么样?”

托尼笑了。“卡罗尔,你在这里不必假装脑子里没有装着罗比的事情。你如果真的想我转好,只要不要像对待没用的人那样对待我,我就会感觉好很多。我的膝盖坏了,大脑还好着呢。你可以把这个案子交给我,就像以前遇到其他缺少明显动机的谋杀案时一样。”

“你确定吗?老实说,你看起来不在战斗状态。”

“很明显不在。我的注意力不是特别集中,无法阅读复杂的东西。”他对着要求她带来的书籍做了个鄙视的姿势。“但是我现在停止静脉注射,脑子开始恢复正常。我醒着时,宁可苦苦思考点什么也不愿意整天看电视。那么,你能告诉我些什么?”

“信息少得令人郁闷。”卡罗尔讲述了她和组员们目前收集到的情况。

“所以,总结一下,”托尼说,“我们不知道有谁那么恨他到想杀死他的地步。他可能是在一个拥挤的俱乐部里被下毒,我们不知道蓖麻毒素的来源。”

“就是这样。我在他穿过的牛仔裤兜里找到一张揉成一团的纸。上面有个链接,我还没有来得及查看:www.bestdays.co.uk。”

“我们应该现在就看看。”托尼提建议,按下按钮将床抬高,又一阵疼痛刺激得他缩了一下。他打开笔记本电脑,不耐烦地等它从待机状态活过来。

“你疼吗?”卡罗尔问。

“有点。”他承认。

“他们不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我在尝试尽量少用止疼药,”托尼承认,“我不喜欢药物给我的那种感觉,我宁可意识清醒。”

“真是愚蠢!”卡罗尔坚决地说,“痛的可是你自己。”她没有征求托尼的同意,按了护士传唤铃。

“你在做什么?”

“我在帮你。”她把椅子拖过来,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

托尼输入网址,然后进入一个有大字标题的页面。“美好时光”,会员年费只要五英镑,本网站承诺为你与昔日同学和工作伙伴相聚提供全英国最好的服务。他们简单的浏览后了解到,通过注册这个网站,人们可以查到旧友的联系方式,然后通过网站管理员转发电子邮件,与旧相识取得联系。“为什么罗比·毕晓普会对与老同学取得联系感兴趣呢?”托尼说,“我以为他们才应该特别卖力地去与他取得联系。”

卡罗尔耸耸肩。“可能他想查找一下抛弃过他的旧情人。他在分手后可是活得自由快乐。”

“我不明白。他长得好看,富有,有才华。他不管走到哪里,女人们都投怀送抱。他明显也很乐意与她们中的一些人交往。他可以与非常棒、有身份的女孩约会。他如果还要打着电筒去找在十五岁时抛弃他的人,就不会表现成那样。他在此之前一定就做过类似的事情,”他摇头,“不,这在心理学上简直解释不通。我们确认那是罗比的笔迹?”

“我们不确定,现在还不确定。你认为这是别人给他的?”

“他曾告诉菲尔·坎普西,他正在和学校的朋友喝酒。可能是跟他喝酒的人建议他查看这个地址,找找老同学。罗比并不感兴趣,但是也不想表现得没有礼貌,所以把纸条揣进裤兜,然后就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情。”

“有可能,这样的推理有点道理。”

托尼打开一个窗口,然后输入:“布拉德菲尔德,哈里斯顿高中”。

“你知道他是在哪里读高中的?”卡罗尔有点怀疑地问。

“我喜欢足球,卡罗尔,我知道他在哪里长大,他的妈妈和爸爸仍然住在老地方,就在哈里斯顿镇。他想给他们买新房子,但是他们想待在属于自己的地方。”

“你不可能只是因为喜欢足球就了解这些情况。”

托尼害羞时看上去也很优雅。“我时常浏览八卦,但这并没有让我成为一个坏人。看看这个。”他指着屏幕上一张哈里斯顿高中的照片,四四方方的水泥和玻璃围绕着古老的维多利亚时代的砖砌拱模。在学校简介下面有一块印着标题为“男毕业生名流”的照片群,上面有几个国会议员,两个在英伦摇滚鼎盛时期小有名气的摇滚乐队,一个中流的犯罪小说作家,一个二流的肥皂剧明星,一个时装设计师和罗比·毕晓普。再点进去就会看到哈里斯顿高中与罗比·毕晓普同级的学生的名单。“给他网址的那个人的名字很有可能就在其中。”

卡罗尔抱怨道:“我认为这个名单很重要,不过与其一个个去查罗比在学校里的同学,还不如看看其中谁付费成为了美好时光的会员。”

“你认为这样会容易些?如果没有足够明显的方向,这就会是个麻烦,因为你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托尼面部抽搐了一下。“那就是我要做的事情了,对吗?我就是在无法确认谁是受益人时,帮你缩小搜索范围。”

卡罗尔咧嘴一笑。“差不多是这样吧。那就愉快地决定了。我会让你来做这个事情。但现在我要去伦敦跟罗比的前任女友谈谈。”

“是可爱的冰蝶·布莱斯吗?”

“我相信你真的热衷八卦了,你绝对是对的。我去找她之前,需要找到人尽量多地调取城市中心的监控录像,然后再找些可怜的人来将录像全部浏览一遍。”

“幸好不是我。阿曼迪斯周围的摄像头覆盖范围有多大?”

卡罗尔翻了翻眼皮。“在俱乐部前面,从马路边一直到附近的多层楼房都被覆盖了。但是VIP包房附近有一个侧门,侧门面向的小道一直延伸到大楼侧面的尽头。从那里开始就进入了庙区后街的范围。我们尽过最大的努力,但那里绝大多数地方仍然没有安装摄像头。他们回忆起过去几个案件都发生在庙区附近时都无话可说。那个地方融合了红灯区,同性恋聚集区,由仓库改成的公寓楼和做小生意的蜂巢。庙区是一片灰色地带,那里的居民游离在犯罪与公正之间。”

“那仍然是一个有可能发生任何事情的地方,”托尼的声音几乎带着梦幻色彩,“好事和坏事。”

卡罗尔嘲笑道:“我不太相信那里会发生的事。”

“我们从来只看到坏事,但我觉得那里也有善良的魔法。”

“把这些告诉宝拉。”卡罗尔的声音有点酸涩,想起宝拉在庙区肮脏的房间里差点死去。

托尼笑了。“卡罗尔,宝拉比年轻时的你和我还要懂得什么是犯罪。她知道是什么激发了庙区的阴暗面。长久以来,那里是唯一让她那样的人感到安全的地方。早在同性恋村成为很酷的地方前,那里就聚集很多同性恋者。”

卡罗尔听到了谴责,她想到,不应该在想到宝拉时反应过度并期待托尼的配合。“你是对的。”她承认。她没来得及说下去,护士敲门进来了。

“我能为你做什么吗?”护士说。

“他觉得自己不需要镇痛药。”卡罗尔站起来收拾自己的东西。

“是真的吗?”

托尼点头。“我想是的。”

护士看了看他的病历,然后说:“我告诉过你,医院不会给烈士发勋章。我去把药给你拿来。”

卡罗尔跟着她走到门口。“我不确定从伦敦回来的时间,但是我尽力在明天前回来。”

“祝你好运。”托尼说。托尼看到她离开并不难过,他的能量几乎已经耗尽了。今晚不会再有别的访客了,他想到这一点后很开心。与世隔绝是有好处的。

很长时间以来,他不信任那些朋友对他的主动示好。他认为他们对他的了解是建立在对他的错误认识上,因为他面对事物所展现的样子与他的内心活动没有任何关系。他知道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是多么脆弱。正是亲身经历让他与那些他猎寻的罪犯距离更近。他了解这种伤害的延展性,也懂得自己必然会为执著的天性付出代价。他鼓起点勇气责怪自己母亲时,已经有了足够的知识体系去理解这其实是一个多么容易的选择。那么多年来,他一直将自己的脸贴在窗户上,看别人的家庭快乐地庆祝完美的狄更斯式的圣诞节,在这时他会感到自己还是个孩子。他耗费了太多时间才懂得大多数看起来快乐的家庭其实都像他自己的家庭一样拥有阴暗面。他并不是唯一一个称自己为“非人类”的人,但是他已经塑造了自己的生活,也就是冷眼地拥抱孤独。

然后他遇到了卡罗尔·乔丹。他的心理学教材和数千小时的临床练习都没能让他做好准备,去提防有人直接走过防御,就像任何防备都不存在一样。他们的感情既简单又复杂。如果两人中的任何一个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们都可能已经陷入爱情并且进展顺利。但是从开始到现在都存在太多的障碍和问题,就好像他们每当试探性地考虑让关系进一步时,他们前进的路上就会出现阻碍的大山。

大部分时候,他会期待他们的关系有所不同。但是有时候,就像现在,他意识到可能对彼此来说,至少生命中有一种关系绝对不会被他们提出的任何需求所摧残,这就够了。因为无论他们为对方做什么,到头来都是他们自身获益。当她在病床边给他无线接入密码时,是没有远期动因的。而现在,他畅游在信息世界里,用脑子帮助她,也只是因为他有能力做到。

护士回来后,他乖乖地吞下药片躺了回去,任思绪徜徉。在没有明显动机的情况下梳理出凶手的作案动机是他的天赋。凶手杀了罗比·毕晓普后能得到什么呢?了解了这一点就会在找到凶手的路上迈出一大步。谢天谢地,他不需要用两条完好的膝盖来完成这一大步,只需用到大脑。

二十四小时新闻台可以把任何新闻变成头条。罗比已经死了,焦点就从医院外面转到布拉德菲尔德维多利亚队的体育馆。消息传得如此之快,大部分媒体在球迷之前驱车涌向那里。开始时,记者和摄制组比哀悼者还多。他们成群地在夜晚冰冷的空气中无目地乱窜,讲着黑色笑话,等待即将发生的预料之中的事情。

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就等到了想要的事情。数百人聚集在格雷森街看台架子下的阴影里游行,呼出的热气形成云朵,环绕在他们的头上。作为分界线的铁栏杆已经变成放置无数超市鲜花、穿着绸缎的泰迪熊、吊唁信、吊唁卡和罗比照片的道具。心烦意乱的女人在哭泣,男人们穿着淡黄色的主场横条服,看起来无比伤心,就像他们刚刚见证了五比〇的主场战败。孩子们充满困惑,年轻人显得叛逆。记者们在他们中间穿梭,将扩音器和录音机对着人们,记录着矫情的对白。一位谨慎的警察在哀悼者中巡逻,提防任何过激举动。

尤瑟夫和拉杰是第一批到达的人。尤瑟夫感到很尴尬。他认为自己可能是除了警察和媒体外,唯一一个没有穿维多利亚队服或戴头巾的人。几名电视记者请他做评论时,他礼貌地拒绝了,并拖着抗议的拉杰远离麦克风和摄像机。“我为什么不能说点什么?”拉杰说。

“你是来这里悼念,而不是到电视上胡说八道的,”尤瑟夫说,“电视节目跟你无关,记住。”

“这不公平。我是真的热爱罗比,热爱维多利亚队。上了电视或者收音机的人中有一半根本就不关心这个队一周的行程,他们只是想凑热闹。”拉杰脚步拖沓,跟在哥哥后面。

“随他们去。”

又有一名记者将录音机伸到他们面前。“有些人认为,致使罗比·毕晓普死亡的蓖麻毒素是恐怖组织制造的,”记者喋喋不休地说道,“你是怎么看的?”

“胡说,”尤瑟夫忍受不了这个刺激,“你没有听到警察早些时候是怎么说的吗?没有理由把这件事和恐怖组织联系起来。你只是在试着挑起争端,就是你这样的人激起了种族暴动。我的弟弟在这里,他唯一关心的就是布拉德菲尔德维多利亚队,”他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你不配得到尊重,走吧,拉杰。”他抓过弟弟的袖子,把他拖走了。

“太棒了,”拉杰说,“我不会再说罗比了,但是你也要闭上你的嘴,我们看起来像是会惹麻烦的人。”

“是的,我知道,但这不公平,”尤瑟夫带着拉杰离开媒体,走向铁栏杆上的献礼,“我已经受够这些恶心的家伙,恐怖组织为什么会杀罗比·毕晓普?真是见鬼了。”

“因为他是西方堕落的标志,笨蛋。”拉杰模仿着大嘴巴的笨鹦鹉说,他曾在烤肉摊上听到过这句话。

“对的。但这不是很好的理由。因为杀死罗比无法制造恐怖气氛,只能激起愤怒。恐怖组织要做的事情是打击普通人。但是那个拿着麦克风的卑鄙家伙发表这样的言论真是太居心叵测了。”尤瑟夫挖苦地说。

他们无目的地游走,靠近正在壮大的人群,人群正围着一丛夜光灯聚在一起。蜡烛在夜晚的微风中闪烁,蜡烛与堆在周围的礼物相比,显得更加感人。有人用男高音唱起开场篇章,“你不是孤身一人”。其他人也跟着唱起来,尤瑟夫和拉杰也不自觉地唱起这首准球迷的赞歌。

尤瑟夫随着合唱提高音量时笑了。他知道这种感觉,不是孤身一人。他明白这种力量。结伴同行,任何事情都有可能,任何事情。

公路在他们身后延伸。晚上这个点,机动车道上已经不像白天那样拥堵。六条道的公路仍然繁忙,但是汽车和卡车都能发出有节奏的轰隆声穿越过中部地区的交通要塞。卡罗尔伸手拨弄收音机按钮,从四频道拘谨的主播声音转到第一电台的狂躁音乐。他们在去拜访冰蝶·布莱斯的路上,最好还是先听听她的节目。

十点的新闻播报了罗比·毕晓普的死讯。开车的萨姆听到新闻记者用调侃的口吻将事件与主流危机扯到一起时,摇了摇头。“他们不明白,对不?对于这么重大的事件,他们所需要做的就是摆出事实。我们最不愿见到的就是他们歇斯底里地煽动群众的情绪。”

“这就是他们的工作,”卡罗尔说,也厌烦媒体的过度炒作,“除了极少数人,每个人都在参与。要不要赌首相明天会不会出面干预?”

萨姆咧嘴笑。“罗比在早饭前就会变成‘人民的运动员’。”

“但真的有凶手逍遥法外,这不仅仅是阴谋论者脑中浮现的幻觉,”她叹了口气,“而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出凶手。”

新闻结束了,电台接下来直接播放狂热的舞曲,舞曲听起来像剧场的第一幕戏那样没完没了。终于有一个女人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地说:“今晚的演出开始了,喀秋莎在《稳定的成绩》中扮演朱丽叶·德夫。我是冰蝶·布莱斯,午夜时间为你主持第一电台,这是全国最受欢迎的电台。大家在今晚早些时候,都已经得知罗比·毕晓普逝世的消息。几个月前,我和罗比谈过恋爱,他向我求婚而且我答应了。我们没能走进婚姻殿堂,但他仍然是我最好的朋友。让我们如此靠近的理由之一就是音乐。我们都热爱相同的声音,你每天晚上都会在这个节目中听到的声音。每个人都有自己个人心中的前十名,罗比也不例外。我和罗比常在周六的早上躺在床上,听我们最爱的碟片,幻想在我们心中的荒岛上狂舞。《稳定的成绩》总是在罗比最喜欢歌曲的清单中。今晚,我很伤心。我失去了一位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人。所以今晚的节目会是我对爱人的悼念。他真的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不要担心,我不会让你们悲伤。没有眼泪,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都不会有。相反,我会放一些罗比喜欢的歌。舞曲和迷幻乐,街舞韵律和神游舞曲,也许还会有一些重金属。所以回到你的耳朵,让你的脚步自由自在地在康复男孩的这首《叠起我的节拍》中舞动。”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狂躁的节奏就开始了,全是令胸口颤动的鼓点和低音。

卡罗尔将音量调低,让他能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她比新闻记者处理得好。她的名字是什么?冰蝶?是昵称吗?还是简称?”

“从她的个人主页来看是比琳达的简称。”

卡罗尔笑了,萨姆当然已经在网上查过她的信息了。萨姆想要获取信息的时候,绝不会漏掉一丝线索。如果有正确地引导,萨姆将成为小组巨大的优势。但是她直觉萨姆不是个团队合作者,她总是需要确认他是否记得与别人合作。“对的,我打赌她妈妈仍然叫她比琳达,并且这让她疯狂。那么她从哪里来?我听出她的口音不是标准的港湾音,但是无法辨出是哪里的。”

“她来自英格兰东部的某个地方,”萨姆说,一只手指敲着方向盘上的纹路,“靠近诺威奇。我认为她很棒。”

“我觉得我的年纪有点大了,听不了这些音乐。”

“我不知道,但我认为这跟年纪无关,跟品位关系更大。我认为人们跟音乐的联系分为两类,你只听节奏,因为你喜欢自己在心里跳舞的样子,或者你要听歌词和音乐的搭配。但我认为节奏和歌词没有太多关系,真的。我已经把你分为喜欢歌词的那一类了。”

“我想是的,我这些日子没有太多时间听音乐。”他们陷入沉默,任音乐在他们之间流淌。

音乐结束后,冰蝶回顾了这张专辑。“我们今晚都得知罗比是被人投毒的。我,我简直难以相信。你一定是人格扭曲才会投毒,让人受尽折磨而亡。你有多少恨?我不知道怎么会有人如此憎恨罗比,以至于用这样的手段来对付他。你怎么会憎恨热爱着这张专辑的人?”她是对的。音乐有一种能令人跳动的感染力,让卡罗尔忘情地用腿打起拍子。她看了看表,在冰蝶节目结束前半个小时他们就可以到达伦敦。希望她到时仍然像录制节目时那样精神饱满而愿意倾诉。卡罗尔需要冰蝶敞开心扉地谈罗比。她今晚只有如此,才能帮助卡罗尔保持继续调查的动力。这比两人的美容觉可重要多了。

十一点钟,阿曼迪斯刚开始暖场。光线很暧昧,音响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酒精、香烟、香水和火辣身段性感的气味。宝拉和凯文费力地与吧台工作人员及门卫交谈去了,留下克里斯待在经理肮脏的小办公室里。她没有期待从他们那里能得到什么信息。“罗比遇见老同学那晚,应该是卡诺司当班,”她说,“太多的客人引人注目。我怀疑他们是否注意到他是跟谁在一起。如果有人看到他跟谁在喝酒,那纯粹是巧合,而且到现在一定已经传开了或者上了八卦小报。但是什么也没有。所以今晚要看你们的运气了。”

宝拉不信什么也问不出来。对大多数来阿曼迪斯的人来说,一个美好夜晚应该有无限量的酒和药物,然后最好什么都不记得。所以宝拉问他们上周四是否在这里的时候,他们看起来都很迷惘。宝拉手舞足蹈地出示警牌和罗比的照片,尝试传达她是谁和想要做什么时,大多数人都不会直截了当地回答是或者不是,而是耸耸肩膀以示忘记了或者不关心。也有些人到这里来的目的不是喝得酩酊大醉或与人发生关系,而是为了遇到另一些人,这样他们第二天在工作中闲聊时就能假装不经意地提起:“哦,是的,就像我昨晚同谢莉讲的那样……你知道谢莉,谢莉·克里斯蒂,北方人……当然,我认识她,看,这是她在我手机上的照片,对不?”宝拉想在这类人身上得到信息的希望同样渺茫。

一个小时后,她只能承认自己确实没那么好运。与她交谈的一位占星师垂头丧气地说,他错过了跟罗比·毕晓普作乐的最后时机。还有人苦闷地说他实际上看到罗比了但想不起具体的细节。她遇到的可能性最大的目击者是个小伙子,他承认在吧台看到过罗比正在与别人喝酒。“跟他喝酒的是个男人还是女人呢?”宝拉期待地问道。

“一个我不认识的家伙,所以我没怎么注意。我本该让他给我和罗比拍张照,但是我忘记给手机充电,手机关机了。所以我也就没去麻烦谁。”

“你从没见过他吗?那个家伙?”宝拉没打算就这样放走他。

“我告诉你了,我没怎么注意他,也不知道以前是否见过他。可能见过也可能没有见过。我一点也没有注意他。”

“高?矮?白人?黑人?”宝拉试着隐藏恼怒。

这位目击者摇头。“实话告诉你,我几乎什么也不知道。我根本没去看他一眼。遇到罗比这样的偶像,你只会看偶像,不会去注意到他们跟谁在一起。除非和他们在一起的也是名人,或者相当漂亮的女人。他妈的!我当时就站在罗比·毕晓普旁边,”他似乎突然悔恨不已,“可怜的家伙。”

宝拉沮丧地挤到酒吧一角,试着找到吧台的工作人员。汗流浃背的她需要喝点水。最后,一个穿黑色衣服的工作人员接了她的单。她在等找零时,心不在焉地盯着吧台。

突然,她看到吧台花岗岩吊顶下的灯丛里有微型摄像头,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哦,你这个美人。”她温柔地说。

吧台服务员握着一把硬币回来时,惊讶地发现客人不见了。

演播室与制作室之间的大门打开了,冰蝶手中拿着半瓶矿泉水出现在门口,用另一只手拉掉头上非洲风情的头巾,深色的卷发散开来。他们真是郎才女貌,卡罗尔想。帅气的罗比拥有传统而分明的英式轮廓,而冰蝶有橄榄色的皮肤,小巧的五官,凌乱飘逸的长发卷,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小精灵。浓密的头发,黑色的牛仔裤,以及紧身的黑色上衣,凸显了她苗条的身材。卡罗尔认为她能穿上童装。“还好吗,迪克西?”她对操作台的丰满女人说。

“非常好,太漂亮了。冰蝶,你有访客。”迪克西朝坐在椅子上的卡罗尔和萨姆点了点头。

冰蝶看了他们一眼,肩膀沉下去。“必须现在吗?我刚完成工作。”

“我们还在工作,”卡罗尔拿出警官证介绍自己,“我们的工作是找出杀死罗比·毕晓普的凶手。”

“是的,好吧,他死了,不是吗?是谁做的又有什么关系?最重要的是罗比已经死了。你们做任何事情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冰蝶刚花了两个小时播放音乐,赞美和尊重自己死去的朋友,现在好像变了个人。如今她的声音里充满痛苦和怨恨。制作人迪克西呆住,目光在冰蝶和卡罗尔之间游走。

“关于罗比,我很抱歉,”卡罗尔说,“但是据我的经验,这样冷血的罪犯不会只犯一次案。我想阻止杀害罗比的人再去伤害别人。”

“说得好。那么你们为什么在这里?你们为什么不去做该做的事情?”冰蝶走向一排衣服钩,抓过一件羊毛衫。

“我有一个同事是心理医生。他教会我关注那些让受害者和杀手产生交集的事。我找到的关于受害者的信息越多,靠近那个交集的可能性就越大。而要谈论罗比,你有绝对的发言权,这就是我需要跟你谈谈,而且就是现在的原因。”

冰蝶翻了个白眼。“你听起来像是《法律与秩序》中的傻瓜在说犯罪目的。好吧,你赢了。但我们先离开这里,我需要轻松地喝一杯,”她转身说,“明天见,迪克西。”迪克西点头示意再见时,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他们到了外面的走廊后,冰蝶说:“到我家去吧,只有十分钟的车程,”她第一次正眼看萨姆,“有纸和笔吗?”

她潦草地写下地址和方向。“你们需要把车停在通宵营业的停车场。”然后她就大步往前走,略短的腿下楼梯的速度挺快的。

十五分钟后,萨姆的车缓缓地开在诺丁山新月广场上,他找不到停车位。“就停在草地上吧,”卡罗尔说,“我们可能整晚都在这里。就并排停在这里吧。把你的手机号码写在纸条上,把纸条放在这里,以防有人需要你来把车挪开。”

萨姆在冰蝶给的门牌号前停下来。他们爬上白色株状门廊下的门阶时,安全灯亮起来,他们看到贴在四个对讲机按钮上的名字。“布莱斯”是从上面数下来的第三个。萨姆按下后等着,轻轻地用一升盒装牛奶撞击着大腿。卡罗尔冷酷地看着安保摄像头。

几秒钟后,有个失真的声音说“二楼”,然后门嗡嗡响着打开了。他们的脚步声在狭窄走廊上的水磨黑白石上响起来,然后又被楼梯上厚重的地毯吞噬。“漂亮的地方。”萨姆喃喃自语。

冰蝶正靠在二楼的单元门口等他们,手臂交叉环抱着,脚也在脚踝处交叉。在过去十五分钟里,她卸掉了拒绝别人靠近的妆容。她一句话没说就往回走,示意他们跟上。宽敞的大厅里放着一张台球桌,球摆放整齐,四根球杆靠在后面的墙上。在通向四面八方的门之间,阴郁的黑白照片和阴郁的装饰被高高的天花板上射下来的聚光灯照亮。“直接向前走!”她催促着他们。

他们走进一个富丽堂皇的房间,房间的宽度就是整幢房子那么宽。柔软的皮革沙发和豆袋沙发随处可见,矮木桌散布其间,上面摆满杂志、报纸和干净的烟灰缸。三面墙下堆满CD和唱片,仅有的空隙被醒目的音响系统及液晶屏幕塞满。第四面墙被玻璃窗上关着的木质百叶窗占据。墙板上装饰着各种演出和新专辑的广告,大多数的广告都是有签名的。房间里闻起来有肉桂皮和香烟的气味,卡罗尔还闻到金万宝路辛辣的气味中夹杂着甜甜的大麻味。光线从刻意环绕在房间里的纸柱上照出来,让人感到很亲切。

“随意一些,”冰蝶说,“我看到你们自带了牛奶,”她朝萨姆点头,“厨房在那里,前门过去右边的门。茶、咖啡在水壶上面的食品橱柜里,无糖可可、果汁和水在冰箱里。”

萨姆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我要一杯咖啡,萨姆,白咖啡不放糖。”卡罗尔说,与冰蝶快速交换了一个共谋的眼色。动起来吧,萨姆,你明白的。萨姆明白了,他的老板跟冰蝶达成同盟只是为了更有利于这次走访。卡罗尔并不是真的轻视他。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布莱斯女士?”

“不用,谢谢你,甜心,我已经有了。”她指了指杯里的冰镇饮料,高脚杯外已经凝结水珠。可能是纯健怡可乐,不过卡罗尔对此表示怀疑。冰蝶自己蜷进放饮料和雪茄的桌子旁边的豆袋里。

“公寓很漂亮。”卡罗尔说。

“不太像你们期待的摇滚风格,是吗?BBC的薪水支付不了这里的租金,”冰蝶说,“我也为俱乐部工作。我不是妓女,乔丹警官,我有经济学学位,这也是我四处奔波付学费学来的。我知道我在高收入者中待的时间还不长,不过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有道理。”

“我总是很明智,”她做了个鬼脸,“有些人可能会说这样无聊。罗比喜欢我这一点,他说他知道我不会引诱他做破坏他职业生涯的事情。那么,搞新闻的怎么说来着?蓖麻?他是被蓖麻毒死的?”

“他病后医院做了测试,我们还没得到最终结果。但是,他很有可能就是被蓖麻毒死的。”

冰蝶不耐烦地摇摇头。“真是疯狂,真是……荒诞。罗比和蓖麻,这两者间有什么关系?”

我如果知道答案,我们就可以回家了。“是的,我们现在也不知道。我们需要给许多问题找到答案,这是其中一个。”

“说得有道理,所以,你想要问我什么?”冰蝶伸手去拿万宝路,用拇指指甲打开盒子,拿出一根。

“他是什么样的人?”

冰蝶点燃烟,吸了一口,透过烟雾斜眼看着卡罗尔。“你都不知道我被问过这个问题多少次,而且有时情况比现在还令我难受。”卡罗尔张开嘴巴正要重复一遍问题,但是在她说话之前,冰蝶平静地挥挥手。“我不是在耍你,我知道你必须问。”她叹口气笑了,脸部表情柔和下来。“罗比是什么样的人?他是个好男孩。我特意用了‘男孩’这个词,他还有许多地方需要成长。他很有天赋并且知道这一点。他并不高傲,但是知道自己有天赋,你知道我的意思吗?他知道自己的价值并且为获得的成就而骄傲。还有什么呢?”她停下来吸了一口烟。“他热爱音乐和足球。我想他如果不是足球运动员,一定会成为一个DJ。他了解音乐而且热爱它。就是音乐让我们走到了一起。”她吸了一大口烟。“关于性爱,我认为他也很擅长。”此刻的笑是怀念的。“起初,我很爱他。但是关系确定后,这份爱没能延续。”她看向别处,研究着香烟燃烧发出的光晕。

“能够一直延续下去是种幸运。”卡罗尔说。

“只有在两人都成长的情况下才可能。罗比的问题是他的心理只成熟到电影《动物屋》里的那个程度。他开始时想法总是好的,但是很容易就走偏了,特别是在身边出现金发美女和香槟时。”她熄灭烟头,向后靠。“我只是受够了捕风捉影的照片和八卦栏目的恶意嘲讽,然后打电话把他叫回来,警告他我们可能马上要再分手一次,接着他就会像糖果商店里的孩子一样乖乖的。”

“所以是你提出分手的吗?”

一声沉闷的撞球声从半开着的门外传进来。冰蝶笑了,用拇指指了指大厅,“机智的外交先生,嗯?是的,是我主动提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