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提醒我一次为什么我会让你开第三瓶酒。”侦缉总督察卡罗尔·乔丹叹了口气,发动车并向前开了几码。
“因为这是我们搬到戴尔斯后,你第一次大驾光临拜访我们。还因为我今天早上要去布拉德菲尔德,但你在那里又没有多余的房间给我住,所以你没有理由在昨晚就开车回去。”卡罗尔的弟弟迈克尔身体向前倾,想去摆弄收音机,卡罗尔将他的手打开。
“别碰这个。”她说。
迈克尔嘟囔道:“布拉德菲尔德之音,谁知道我的生活会降到这个档次,听这么狭隘的地方台。”
“我需要收听在我的地盘上发生的事情。”
迈克尔看起来满心疑惑。“你管辖的重案组相当于英国的FBI。你不需要知道在梅斯利路上是否有水管爆炸造成交通堵塞,或者某位足球运动员因胸部疾病而被送去医院。”
“嗨,IT先生,不正是你告诉我由小及大的魔咒?我想知道在日常生活中发生的事情,因为它可能触发无法预知的事件。他可不只是普通的足球运动员,他是罗比·毕晓普,是布拉德菲尔德维多利亚队的中场球将,而且还是个本地小伙子。就在我们此刻谈话时,他的女粉丝可能已经围堵了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这有可能导致公众秩序问题。”
迈克尔噘着嘴收回了手,“随便吧!姐姐,感谢上帝,收音信号没有延伸到这个城市之外。如果你让我一路上都听这个,我会疯掉的。”他边说边活动脖子,小心地避免发出咔嚓声。“你没有那种放在车顶的蓝色警灯吗?”
“我有。”卡罗尔说。他们随着车流缓缓向前,她祈祷能一直前进。她虽然半小时前才洗过澡,但现在已经汗流浃背,濒临晕厥。“但只在紧急情况下才能使用。在到达你的目的地之前不会用,因为这并不紧急。现在只是交通高峰期。”
她说话时,拥塞的车流突然动起来。一眼望去,很难弄清为什么现在相对顺畅,但他们还是花了二十分钟的时间才走了半英里。
迈克尔皱了下眉头,望着姐姐,然后说:“那么,姐姐,托尼怎么样了?”
卡罗尔努力地隐藏恼怒,她侥幸地认为没人会提这个问题。她同父母、兄弟和伙伴在一起的整个周末都没有人提到这个名字。“情况非常好。我喜欢那个公寓,他是个很好的房东。”
迈克尔发出啧啧声。“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
卡罗尔叹了口气,让道给后面朝她鸣笛的奔驰。“我们住在城市两端时见面的次数可能更多一些。”她说。
“我想……”
她抓紧方向盘。“你想错了,迈克尔,我们是一对工作狂。他爱他的疯子们,而我需要尽快融入到新的团队中,另外还得让宝拉重新振作起来。”她补充道,因为想到这个表情略显紧张。
“真是可惜,”他嘲讽地看了她一眼,“你们都不年轻了,如果说我跟露西学到了什么,那就是当你与处在同一频段的人事无巨细地分享生活时,生活会容易许多。而我认为你和托尼就完全是同一类型。”
卡罗尔冒险迅速瞄了他一眼,以确认他是否在鬼扯。“这个男人曾经几乎认为你是个连环杀手。你认为我和他是同一类型的人?”
迈克尔翻了翻眼皮。“不要再翻旧账。”
“这不是翻旧账。像我们这样经历过那种事的人,需要带着起重吊钩和氧气瓶才能向前进。”
卡罗尔发现一个空隙,擦着路缘石开过去,预示危险的警示灯闪了起来。
“你就从这里跑过去吧。”她蹩脚地模仿史莱克。
“你要我在这里下车?”迈克尔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愤怒。
“到前面的学院再掉头会花掉我十分钟的时间,”卡罗尔说,身体靠过去,指着副驾驶座的窗外,“但你如果从新的商场拱廊走过去,客户会议三分钟后就可以开始。”
“老天,你是对的。我们离开这个城市只有三个月而已,我就已经不记得了。”他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然后在她脸上轻吻了一下后爬出车子。“这周我会再找你。”
十分钟后,卡罗尔走进布拉德菲尔德警署总部。从放迈克尔下车到在三楼出电梯的这段短暂时间里,她需要完成从姐姐到警官身份的转变。这两个角色唯一的相似之处,就是轻微的宿醉。
她走过走廊,这里淡紫色和黄白色的墙壁都被镶有厚玻璃板的铁门撞坏了。玻璃起雾了,因此看不到门后发生的事情。这样的室内装潢让她想起广告公司。但现在,现代警务的形象与抓坏人同样重要。值得高兴的是,她仍可以设法保持自己在第一线的形象,尽可能与警衔保持一致。
她推开三一六室的门,走进去。周一早上的这个时间,办公室里还没什么生机。警探斯黛西·陈是小组的IT专家,她只是从桌上的一对电脑屏幕下面抬头看了一眼,嘴里咕哝一声卡罗尔之类的,算是打招呼了。“早上好,斯黛西。”卡罗尔说。她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时,警长克里斯·戴文突然从长白板后面走出来,那些白板像是拦截敌人的篷车一样摆在他们的桌子四周。
卡罗尔吓了一跳,在路中间停下来。克里斯举起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对不起,老板,不是故意吓你。”
“没关系,”卡罗尔呼出一口气,“不过我们真的需要买一些透明的白板。”
“什么?像电视上那些人用的那种?”克里斯轻蔑地哼了一声,“个人认为没有意义,我总是认为看清楚上面的字非常困难,背景全是干扰。”她的老板走向自己的办公区域时,她接着问,“那么,托尼有什么最新消息,他怎么样?”
卡罗尔认为她这么问真是好笑。她微微耸肩说:“据我所知,他很好。”明显想要结束这个话题的语气。
克里斯转过身倒退着走到卡罗尔跟前,看了看老板的表情,然后瞪大了双眼。
“噢,天啊,你还不知道,是吗?”
“不知道什么?”卡罗尔感到胃部一阵绞痛。
克里斯将手放在卡罗尔的手臂上,朝她办公室的方向点了一下头。“我想我们最好坐下来说。”她说。
卡罗尔顺从地被带进房间。克里斯关门时,她走向自己的座位。“我只是去了戴尔斯,又不是去了北极。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托尼发生了什么事?”
克里斯用焦急的声音回应:“他被布拉德菲尔德精神病院的一个囚徒攻击了!”
卡罗尔的手举起来捂住变成O形的嘴巴,倒吸一口气。“发生了什么事?”她的声音提高了,几乎是喊出来的。
克里斯用一只手抚过自己灰白的短发。“是一次无法避免的意外,老板,他正好遇上拿着消防斧的疯子。”
克里斯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而卡罗尔仍然处于震惊状态,觉得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抱怨或窃窃私语。一涉及托尼·希尔,她总是特别脆弱。她也不想这样,但她的情绪在这样的时刻总会暴露无遗。“什么……”她的声音因过度紧张而沙哑。
她清了清喉咙。“情况有多糟糕?”
“根据我听到的消息,他的腿被砍得不轻,都跪下来了,流了好多血。医护人员花了一点时间才靠近他,因为那个拿着斧头的疯子还在。”克里斯说。
这已经很糟糕了,但比她预想得好得多。膝盖被砍和失血都可以康复,不是什么大事,真的,特别是在当时的情况下。“天啊,”卡罗尔说,松了一口气,“发生了什么事?”
“我听说这个病囚攻击了一位值班人员,拿走了他的钥匙,还把他的头踩成了肉饼,然后到了医院的主区,打碎了玻璃,拿到了消防斧头。”
卡罗尔摇了摇头。“在布拉德菲尔德精神病院有斧头?在神经病保全医院里?”
“显然那就是问题所在。保全就意味着许多锁上的门和嵌着钢丝的玻璃。但出于健康和安全需要,发生火灾和电子门锁系统坏掉时,你得把病人弄出去。”克里斯摇摇头。“你要是问我,我认为这真是胡说八道,”她在卡罗尔带有警告意味的表情面前扬了扬手,“是的,好吧。让那些疯子被烧死几个,也比让我们遇上这样的事情强。值班人员死了一个,另一个因内部器官不可逆性受损而病危,再加上托尼被砍?我真该放些杀人狂来阻止他。”这些话被克里斯用强烈的伦敦腔说出来,听上去很糟糕。
“这不是选择题,你知道的,克里斯。”卡罗尔说,她的内心与小队长反映一致,但她知道带着情绪不能进行常识意义上的讨论。这些天,只有没心眼的人才会在工作场所讨论真实想法。卡罗尔喜欢她的队员,不想因为别人听到这样的谈话而失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所以她尽力扭转话题。“所以,托尼是怎么被牵连的?”她问,“那是他的病人吗?”
克里斯耸耸肩。“不知道呢。即使是这样,他也显然就是那一刻的英雄。他分散那个疯子的注意力,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让护士将受伤的值班人员拖离危险区域。”
但他却没有时间救自己。“为什么没有人通知我?谁是我们这周末的值班长?是萨姆吗?”
克里斯摇摇头。“本来应该是萨姆,但是他和宝拉换班了。”
卡罗尔跳起来打开门,扫视一下大办公室,看见宝拉正在挂外套。“宝拉?过来一下。”她叫道。这个年轻的侦探穿过房间时,卡罗尔感受到一阵熟悉的愧疚。不久以前,她曾置宝拉于险境,而且还真发生了危险的事情。那当然是一次官方批准的行动,但卡罗尔承诺过要保护她,但是没有做到。失败的行动和最亲密同事的牺牲给宝拉带来双重打击,让她失去了继续做警察的信心。卡罗尔了解这个情绪。她自己也曾经因非常类似的原因有过类似处境。她尽可能地弥补宝拉,但是说服她重新开始的那个人是托尼。卡罗尔不知道他们交流了什么,但是因为他,宝拉才有可能继续做一名警察。对此,她心怀感激,即使这些一直在提醒她作为领导的不足。
卡罗尔走到一边给宝拉让路,然后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宝拉靠在玻璃墙上,手交叉着放在胸前,仿佛这样可以掩饰最近的消瘦。黑棕色的头发看起来像是用毛巾擦干后就忘了梳,木炭色的裤子和汗衫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
“托尼怎么样了?”她问。
“我不知道,因为我刚刚才知道这起攻击事件。”卡罗尔说,小心翼翼地不让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责难。
宝拉看起来受到了刺激。“噢,天!”她咆哮道,“我绝没想到你会不知道。”然后她又沮丧地摇了摇头。“他们没有给我打电话,我最初是在周六早上看电视时知道的。那时我以为已经有人给你打过电话了。”她沮丧的声音越来越轻。
“没有人给我打电话。我在戴尔斯同我的兄弟和父母团聚。我们没有开电视或者收音机。知道他在哪个医院吗?”
“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宝拉说,“他们周六给他的膝盖做了手术。我问过,他们说手术还算成功,他自己感觉也不错。”
卡罗尔站起来,抓起包,“很好。如果你要找我,就到那里去找。那么昨夜也没有发生其他事件需要我们处理?”
宝拉摇摇头。“没什么事。”
“真走运,我们手头上已经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了。”卡罗尔走到宝拉面前,拍拍她的肩膀。“我想也没什么其他事情了。”她走出去时说道,“但我仍然要再打电话确认一下。”
嘴巴很干,干得无法吞咽。这是塞满棉花一样的脑中冒出的最大的想法。他眼皮颤动着,隐约知道眼睛无法睁开一定有原因,但是他不记得是什么原因,他甚至不太确定是否要信任脑中传来的模糊的警告。睁开眼怎么会这么困难?所有人总是毫不费劲就能做到。
答案快速揭晓。“该醒了吧。”声音是从他左耳边传来。声音相当熟悉,但同他目前杂乱无章的生活有点不匹配。
托尼将头转到一边,这个动作又引起说不出是哪里的疼痛。他咕哝着睁开眼睛,然后便觉得闭着眼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我待在这里,你至少可以有人说说话。”她的嘴巴紧闭成一条线,表示并不相信这个说法,这个表情他记得很清楚。她将手提电脑关掉,放在旁边的桌上,跷起二郎腿。她的腿比她的脸美多了,托尼的这个想法毫无意义。
“对不起,”他声音嘶哑,“我想是药的原因。”他伸手去够托盘上的水杯,但是够不着。她没有动。他试着自己坐起来,却愚蠢地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的左腿夹着沉重的夹板,几乎无法移动,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迫使他倒吸一口冷气。伴随着痛感,他想起来了,是劳埃德·艾伦大叫着他听不懂的话将他击倒,还想起那斧刃上耀眼的蓝色锋芒。他一度痛到麻木,最后失去了知觉。随后意识模糊,医生在谈论他,护士在讨论他,电视在播放他,而她,带来的却是愤怒和不耐烦。
“水?”他提出请求,不确定她是否愿意。
她发出一声温柔而浪漫的叹息,然后举起水杯,将吸管塞进他的嘴里,这样他不必坐起来就可以喝到水。他小口地吸着水,享受着嘴唇重新被滋润的感觉。吸,品,咽。他重复着这个过程,直到杯中的水被喝掉一半,然后将头靠回到枕头上。“你不必留在这里,”他说,“我很好。”
她哼了一声。“你不会以为我是为你而来吧?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恰巧是我的客户之一。”
她此时还如此粗暴,这让他失望,但是他一点都不意外,但是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受到伤害。“装装门面,是吗?”他说,掩饰不住语气中的怨恨。
“我的收入和信誉什么时候有过问题?这点你可以肯定。”她尖酸地看了他一眼,此时她的眼神非常像他在表示不赞同时微微眯起的眼神。“不要假装你不同意,托尼,我要是需要装门面,那你都可以代表英国去参加奥运会了。我打赌你同事中没有一个人清楚你肮脏的小心灵。”
“我有一个好老师。”他回过头来,假装在看电视上的早间报道。
“那好吧,我们没有交流的必要。我还有工作要做,但可以找人给你带书来看。我还会在周围待上一到两天,直到你能站起来。然后我就会离你远远的。”接着他听见她在椅子上坐起身,手指敲击键盘。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问。
“显然我在你的个人履历上是你最亲近的人。也许你二十年都没有更新过履历了,或者你仍然像以前一样,是没有几个朋友的可怜鬼。总有一些不太聪明的老护士在我走进来时认出我。所以我迫于礼数被困在这里。”
“我不知道你和布拉德菲尔德会有什么关系。”
“你认为这里很安全,对吗?我不像你,托尼,我是成功的典范。我与这个国家的任何地方都有关系,生意蒸蒸日上。”她吹牛的时候,表情变柔和了一些。
“你真的不必待在这里,”他说,“我会告诉他们是我赶你走的。”他说得很快,语句有些含混,尽量节省力气。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会实话实说?不,谢谢,我会待在这里。”
托尼盯着墙。英语里还有更让人沮丧的话吗?
埃莉诺·布莱辛正在用木棒将起泡的奶油搅拌到摩卡咖啡杯中。从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后门步行到星巴克只需两分钟,这条路上布满年轻医生因想靠咖啡因提神而踩出的坑洼。但那天早上她并不打算清醒,她尽量避开那条路。
她眉头紧锁,灰色的眼睛盯着不远处。她努力盘算着自己该怎么办,各种想法在脑海中交织。她已经担任汤姆斯·邓比的责任医师很长时间了,很清楚他的一些想法。他可能是与她合作过的最好的诊断师,有丰富的临床医护经验。与她见过的许多咨询师不同,他看起来并不需要通过践踏年轻医生和学生来自我满足。他鼓励大家在他查房时积极与他互动。学生回答问题时,回答正确了他会表现得很高兴,而回答错误了他会表现出失望。那种失望反而化为学生学习的动力。而他的大多数同事除了讽刺和侮辱别人什么事也不干。
然而就像优秀的律师,邓比一般都问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如果下属知道问题的答案他却不知道,他是否还会那么大方呢?他会感谢在查房时为他提供他未曾想到的主意而扰乱了正常流程的人吗?而且碰巧他们是对的?
也许无论谁得出结论他都高兴。因为诊断是救助病人过程中的第一步。除非诊断结果令人绝望,就是那种治不好或是无法医治的病。没有人想要这样的诊断。
尤其这个病人还是罗比·毕晓普。
卡罗尔想,熟悉医院的门路真不是件什么好事。她因为工作的关系,清楚进入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各个部门的所有路径。但好处之一就是她知道哪些停车区比较空。
男外科护士站的值班护士认识她。曾有个强奸犯在作案时被受害者奇迹般地用他的刀割伤。在他手术和康复那段时间,她们遇到过几次,两人都为他的痛苦甚感欣慰。“你是检查官乔丹,对吗?”
卡罗尔没有费心去纠正她。“对的,我在找一个叫希尔的病人,托尼·希尔。”
护士看起来很吃惊。“你这么高的级别还要录口供?”卡罗尔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她同托尼的关系。单单“同事”是不够的,“房东”会有点误导,“朋友”多少有点失真。她耸耸肩膀。“他帮我喂猫。”
护士咯咯笑了起来。“我们都需要这样一个人。”她指了指右下方的走廊。“走过四人间的病房,最尽头的左边有一扇门,那就是他的病房。”
焦虑就像老鼠一样在骨头里撕咬着她。她朝那个方向走去,在门外停下来。接下来会怎样?她会看到什么?她对如何面对别人的身体残缺没有任何经验。她自己受伤后最不想面对的就是她在乎的人。他们显露出的悲痛让她感到自责。她也不喜欢在他们面前暴露自己的弱点。她打赌托尼也会有同样的感受。她回忆起之前他在医院探访她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们还不是很熟,但是她记得那并不是一次开心的会面。好吧,他如果想一个人待着,她就离开。仅仅是露露脸,让他知道她关心着他,然后优雅地退出去,让他确信他如果需要,她就会回来。
她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敲门。房间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衰弱。“请进,如果你是送药来那就更好了。”卡罗尔笑了,看来没那么糟糕,她推开门走进去。
她即刻就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其他人,但是她的眼睛只看到了托尼。三天没剃胡须让脸色更加发灰,看起来稍微瘦了些,但是他的眼睛是明亮的,笑容也很真实。滑轮和线巧妙地托住他的膝盖,在关节处绑在夹板上,看起来相当舒服。“卡罗尔。”他在被人抢先说话前开口说道。
“你一定就是他的女朋友。”坐在房间角落的那个女人说,这个声音听起来有点模糊,但是可以确定是本地口音。“什么事情让你耽误到现在?”卡罗尔吃惊地看向她。她看起来六十出头,保养得很好,在减龄上做得不错。头发精致,染成金棕色,脸上的妆容没有瑕疵,低调且不夸张。透露出精明的蓝色眼睛和清晰可见的皱纹表示她的性格并非友好大方。她身着职业套装,裙子开叉比普通人略高,当然价格也高到卡罗尔无法承受。
“不好意思,你说什么?”卡罗尔说,她很少被人出其不意地攻击,但即使是罪犯也很少会如此莽撞。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托尼说,显然有点恼怒,“她是侦缉总督察卡罗尔·乔丹。”
这个女人抬起眉毛。“你在耍我吧,”她极度缺乏幽默感地浅浅一笑,“我是在说女朋友,而不是在说她是不是警察。毕竟除了来逮捕你之外,一名高级警官不会来这里浪费时间。”
“妈妈,”托尼咬牙切齿的咆哮了一声,然后对卡罗尔做了个苦脸,表情里充满愤怒和恳求。“卡罗尔,这是我的妈妈,瓦娜莎·希尔。这是卡罗尔·乔丹。”
她们没有握手示好,卡罗尔是因为太过震惊了。他们确实没怎么谈过各自的家庭,但是她清晰地记得托尼的妈妈已经去世了。
“很高兴见到你,”卡罗尔说,“你怎么样?”她又转向托尼。
“服用了大量的药,但是至少今天每次清醒的时间可以超过五分钟了。”
“腿呢?他们怎么说?”她说话时,注意到瓦娜莎·希尔将手提电脑收拾进电脑包里。
“很明显的一条裂口,他们已经尽全力把它粘回去了……”他的声音变轻,“妈妈,你要走了吗?”瓦娜莎走到床头时他问道。她手臂上搭着外套,肩上背着肩包和电脑包。
“是的,我要走了。你现在有你的女孩照顾你,我的任务完成了。”她向门口走去。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托尼大声叫道,“她是我的租客,我的同事,我的朋友。而且她是个女人,不是女孩。”
“随便吧,”瓦娜莎说,“我不妨碍你们了。我离开对你是有好处的,护士会很清楚地看到有何不同。”她离开时草率地挥了挥手。
卡罗尔张大嘴,注视着这个走远的女人。“真见鬼,”她转向托尼,“她总是这样吗?”
他把头靠在枕头上,避开卡罗尔的眼睛。“可能同其他人在一起时不这样,”他疲惫地说,“她拥有一家非常成功的人力资源咨询公司。你大概很难相信,但是她的确为国内顶尖公司提供督导人事和培训业务。我想我给她丢脸了。”
“我开始理解你为什么从没有提起过她。”卡罗尔从角落拖来椅子,坐在床边。
“我几乎见不到她,甚至在圣诞节和过生日时,”他叹了口气,“我从小到大就很少见到她。”
“你的爸爸呢?她对他也那么无礼吗?”
“问得好!我都不知道我的爸爸是谁。妈妈总是拒绝告诉我关于他的一切。我只知道,他们并没有结婚。你能把控制床的遥控器递给我吗?”他的笑容恰到好处,“你出现得正好,我不用跟妈妈继续相处下去。我得为你坐起来。”
“我一听到消息就赶来了,很抱歉,没有人给我打电话。”卡罗尔递给他遥控器。他按按钮,直到半坐起来,因疼痛而眉头紧蹙。“每个人都以为我已经知道了,我真希望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我知道你多么需要这个周末,”托尼说,“另外,我还需要你帮许多忙,我宁愿在最需要你的时候找你帮忙。”突然他张大嘴,眼睛瞪圆。“噢,该死!”他叫了起来,“你回过家了吗?还是直接去了办公室?”这似乎是个奇怪的问题,但是他看上去真的很着急。
“我直接就到办公室了,怎么了?”
他用手捂住脸,“真是抱歉,我完全忘记纳尔逊了。”
卡罗尔忍不住笑出了声。“一个疯子用斧头砍伤了你的腿,你整个周末都在做手术,你现在还在担心没有喂我的猫?家里有猫洞,它如果饿极了,会外出捕猎,”她拍了拍托尼的手,“不要在意猫,告诉我,你的膝盖怎么样了?”
“骨骼接上了,但是因为伤口,现在还不能上石膏。外科医生说他们得保证我不被感染。周末上石膏后,我才能试着依靠助行架四处走走——如果我乖乖听话的话。”他自嘲地补充道。
“那么你需要在医院待多久呢?”
“至少一周,这取决于恢复是否顺利。在我能用助行架自由走动之前,他们是不会让我出院的,”他摇了摇手臂,“可能还要先停止静脉注射吗啡。”
卡罗尔同情地笑了笑。“你成了英雄。”
“才不是什么英雄,”托尼说,“那些让别人脱离险境的人才是英雄。我只是分散他的注意力,”他的眼皮翻了翻,“那应该会是我最后一次加班到那么晚。”
“要我帮你从家里带点什么过来吗?”
“几件T-恤?T-恤应该会比病服舒服。还要几条拳击短裤,看着它们穿过夹板应该是件有趣的事情。”
“想要看书吗?”
“好想法。我的床头柜上有几本我想看的书,你会知道是哪几本,我在我想看的书上贴了贴纸。噢,还有,请帮我把笔记本电脑也带过来。”
卡罗尔觉得好笑地摇摇头。“你不觉得这是好好休息的绝佳时机吗?也许读点轻松的书更好?”
他盯着卡罗尔看,好像她在讲冰岛语。“为什么?”
“我认为没人会希望你这段时间工作,托尼,而且我想你可能不会像你想的那样容易集中精力。”
他皱了皱眉。“你以为我不知道什么是休息?”他半开玩笑地说。
“我不止是这么以为,而是知道,也能理解。因为我跟你差不多。”
“我当然会休息,我可以看球赛,打电脑游戏。”
卡罗尔笑了。“我见过你看球赛,也见过你玩电脑游戏,但这些事跟‘放松’这个词没有什么关系,放松是指不关心任何事情。”
“我不会和你争论。但是你如果帮我带电脑,把我的劳拉一起带来……”他眼神中充满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