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1 / 2)

风筝 退色的子弹 5282 字 2024-02-18

“杨旭东还能去哪儿呢?”专案组长眉头紧锁,“这都过去几天了,居然连他半点消息都没有,莫非……他跑了?”

“不会,”晓武摇摇头,很肯定地说道,“我相信他还在山城。”

“根据什么?”

“他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有些话晓武不能明说,杨旭东的死穴就是郑耀先,在他还未见到六哥之前,绝对不会离开山城。

“那他能去哪儿呢?”

“我一直在考虑个问题……”

“噢?”

“我们是不是又忽略了某些事?”

“你指什么?”

“杨旭东在知道我们注意他以后,会采取什么样的应变措施?”

“他不是正在躲着我们吗?”

“躲只是一种本能,对于杨旭东来说,根本谈不上是应变。相反,我倒是很担心他给我们制造麻烦,那可是防不胜防的麻烦。”

“你是说……他很有可能搞破坏?”

“他一个人怎么搞破坏?又能搞出什么样的破坏?刚才我说过,我只是担心他给‘我们’找麻烦。”

“你是说,他很有可能针对我们专案小组?”

“不是很有可能,而是太有可能了。对了!杨旭东的通缉令发出去没有?”

“正在加印。”

“不要发了。”

“嗯?”

“没见到通缉令,他会认为我们只是在注意他,但并不知道他究竟是谁,这样能起到麻痹作用,干扰他的正确判断。”

点点头,专案组长彻底服了。别看这马同志年纪轻轻,但要论起经验和头脑,自己这水平和人家差了不是一个档次,难怪也只有他能对付杨旭东。

“我刚才是不是说过:杨旭东很有可能针对‘我们’?”

“不错。”

“我又忽略了一个问题……”

“又忽略了什么?”晓武这种说话方式令人非常不习惯,至少专案组长的心就始终在半空中悬着。可晓武没注意到那么多,他依旧以自己的方式,不紧不慢说道:“杨旭东离开招待所后,根本就没走远,他一定在附近盯着我们,然后暗中跟梢打探消息。”

“噢?那他这胆子可太大了!”

“他本来就胆大,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我最担心的是:万一他弄清我们身份,然后以我们的名义招摇撞骗,还有哪个部门敢查他?”

眼睛突然一亮,专案组长似乎意识到什么,他马上召集部下,吩咐着重排查全市所有招待所中,以北京某部门工作人员名义入住的外地人。临了,他还没忘再三叮嘱:秘密进行,谨防打草惊蛇。

果然不出晓武所料,几个小时后,在当地派出所配合下,专案组于和谐街红旗宾馆的入住登记上,发现一名使用“北京XX部” 工作证的外地男子,而且其姓名,居然和专案组某一组员的名字不谋而合。

“这才叫掩耳盗铃,哼哼!居然敢用我的名字?”那个组员气得火冒三丈。

“这家伙如此狡猾,该怎么对付?”专案组长开始犯愁了,敢在风口浪尖上大摇大摆横晃的特务,迄今为止,他只碰到过这么一个,也算是杨旭东令他大开眼界——原来情报员还可以这么做?

“他徘徊在山城一直逗留不去,这说明他并未完成任务,而且这个任务,还非常重要。”

“会不会跟郑耀先有关?”专案组长突然问道。

“有这个可能,不过也不排除还有其它可能。”

“那是不是还要对他暗中侦查?”

“让我去吧……”深吸一口气,晓武的表情有些艰涩,“他这个人不是一般的精细,除了我,你们谁也对付不了他。”

“不行!”专案组长果断地摇摇头,不假思索说道,“临来之前,钱部长交待过我们:你的安全,比我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重要。别说是让你冒险,哪怕有这个念头,那都算犯错误!所以啊……”拍拍晓武的肩膀,专案组长有些为难,“你还是死了这份心吧!实在不行,我马上下令缉捕他。”

“以现在这种情况,你能不能抓住人我不敢保证,就算你能抓住,但以他的个性,你也别指望能问出什么。所以只有我亲自跑一趟,先摸清他的意图,这才是万全之策。”

“不行,不行,不行……”专案组长的脑袋晃成了拨浪鼓,眼见事已至此,晓武也不再和他理论,抓起电话要过总机,直接联系远在北京的老钱。他不愧是郑耀先的关门弟子,三言两语一讲出观点,老钱那边也没辙了。经过短暂的沉默,老钱叫晓武将电话交给专案组长,不知二人说些什么,专案组长撂下电话后,冲门外规避的晓武点点头,“部长同意你的计划。”

“早这样不就行啦?唉!何必浪费那电话费?”说着,晓武忍不住呵呵笑起。

“可部长放心不下,他准备乘空军的飞机前来坐镇。”

“啊?”笑容在晓武脸上突然停顿,过了许久,他忍不住自言自语道,“不会对我这么没信心吧?”

郑耀先的心骤然紧张起来,这种感觉并不陌生,比晓武去香港那次,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一天一宿又在漫长的煎熬中度过,黎明时分,他那憔悴的面容上,一双直愣愣的眼睛已经布满了血丝。

“恐怕晓武又要出事儿,唉!我这做师父的却一点都帮不上他。”望一望铁门重重的牢房,又看看从窗缝里射进来的一缕朝阳,郑耀先感觉自己快要挺不住了。“一大早就这么心烦意乱,唉!这一天该怎么过呢?”

自从晓武走后,农场方面把自己转到监狱,每天除去一日三餐,连个放风机会都没有。监狱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即便有,那也是掌握在别人手里,他只能用吃饭和睡觉前被调暗的灯光,来大概估算钟点。

“韩冰也不知怎样了,她一个女人遭这份罪不容易,老天对她实在是不公平。唉!以后有机会就多陪她说说话,心情好一些,没准她还能支撑下去。”

“周志乾还活着吗?”口不能言的韩冰,此时正在郑耀先隔壁的牢房暗自忧心,“你可不要犯倔呀!那些人不会因你说得有理而高抬贵手,三拳两脚下去,你这身板还能剩下几口气?”可以说,韩冰遭的罪并不比郑耀先少,橡皮塞已撑得她嘴角麻木,口水象瀑布一般流之不尽,颈部筋脉犹如火烧似的剧痛。

审判人员只允许她点头或者摇头,如果不按那些人吩咐,或者稍有一丝反驳,晚上就要被同屋犯人蒙住头脸拳打脚踢。但韩冰就是韩冰,倔强的她哪怕是遍体鳞伤,也不会承认这莫须有的罪名。直到有一天她被拉到刑场,和一群死刑犯并排跪在一起时,那青紫斑驳的面容,这才向法警流露出一丝感激的微笑。

枪响了,温热的血滴溅在她脸上,令所有警员深感意外的是:这女人居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取出她嘴里的橡皮塞,法警说道:“韩冰,今天只是想警告你:再不低头认罪,下次就该轮到你了。”

冷哼一声,连张嘴都万分吃力的韩冰,含糊不清地回道:“怕死……就……不是……共产党员!用子弹……吓我,哼!你们……还嫩!”

“你顽固透顶!”执法者被激怒了,“不许你侮辱‘共产党员’这四个字!你已经被开除党籍,不配再拥有这四个字!”

“那你……更不配!”还寄希望于周志乾不要犯倔,可她自己却比谁都倔。嘴巴和舌头实在很痛,韩冰也懒得与这些禽兽理论,轻蔑地仰起头,默默回想起在昔日战场上,那些为革命而奋勇捐躯的战友……“我想念你们,但我更加羡慕你们……”她心中充满苦涩,嘴角依然洋溢着对弄权者那无情地嘲笑……

原和谐街天鹅饭店,现已更名为“红旗宾馆”,是为纪念“三面红旗”的伟大胜利,特意更改的名字。杨旭东住在四楼东侧401房间,平时深居简出,只有在黄昏时分,他才离开房间去二楼的西餐厅进餐。

他总是向服务员点鹅肝和波特酒,也总是在临窗的圆桌旁放上三把椅子,一边喝酒品着鹅肝,一边向对面座前的酒杯,频频致敬。

化装成服务生的专案组员,将这古怪现象反馈回总部,别人听后是一脑袋问号,而晓武则感慨万分唏嘘不止,“杨旭东就是杨旭东……”

“嗯?小马,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杨旭东此举还有其它深意?”老钱快被这师徒三人那独特的思维方式弄疯了。他也算是在情报战线工作多年的老同志,但全国那么多部下,唯独郑耀先和马小五,他却怎么也把不准脉。

“快到时间了,杨旭东又该下楼吃饭了……”叹口气,晓武转移了话题,“等他一出来,我就进他房间察看。”

“需要我们怎么配合?”老钱追问道。

“不需要,人多反容易被他看穿。”闭上眼睛,将行动步骤做最后的确认,马晓武拾起桌面上的手套。

“要不……我叫餐厅的同志拖住他?”

“可以,但不要拖太久,以免他起疑心。”

“好!不过你要注意:千万不要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噢?”

“杨旭东持有英国护照,一旦没有确切的证据,这会给我们外交带来麻烦。”

正在这时,身旁的报务员突然喊道:“注意:目标已经出动,十秒钟后将拐过楼梯口。”

杨旭东漫步走下楼梯,踏上二、三楼之间的缓步平台。他看看贴在墙壁上的标语,不由轻轻念了句:“‘一天等于二十年,共产主义在眼前’……呵呵呵……”又看看标语下的小字,写得同样是精彩绝伦,“‘吃饭不要钱就是共产主义’……嗯!早知这样,我来大陆还带什么钱?这可真是……”话语突然停顿,他赶紧摸摸口袋,不巧的是还真就没带钱。自嘲地笑了笑,转过身,又重新登上台阶。“唉!这记性可大不如前了……”

闪进室内,晓武背靠房门四下观瞧,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大床,床前是书桌,上有台灯、暖瓶和提包。窗帘紧闭,在昏暗的微光下晓武注意到门前半步之外,悄然撒落一层淡淡的烟灰。

“果然狡猾,”心中暗道,“只要稍微用力一开门,就会拂走烟灰,即便没被拂走,来人也会踩上去,哼哼!一步之内,想收脚都来不及。”小心跨过烟灰,晓武盯向那提包,这也许就是杨旭东的贴身之物。伸手捏了捏,感觉里面似乎装了许多东西,随手按开遮光电筒,仔细确认拉锁上是否有蛛丝或者干胶等机关,直到确信再无疑问,这才轻轻的,一点一点拽动拉锁。拉开一半后,慢慢撑开提包向里望去,突然,一个棕色的皮夹跃入眼帘……

“钱包?”倒吸一口凉气,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头脑中快速闪过,“吃饭没带钱包……哎呀!他很可能回来取钱!”正想迅速撤离,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这间屋子根本藏不住人,而晓武也没时间去考虑该怎么办,头脑中的下意识反应,就是不能向任何人暴露自己的特殊身份。快速合上拉锁,几步窜至窗前,在钥匙拧动锁眼的一刹那,拉开窗帘推开窗户,从四楼毫不犹豫一跃而出……

“啊……”楼外传来阵阵惊呼,老钱从椅子上猛然跳起,衣背全是细密的冷汗。

“小偷!小偷跳楼啦!”人群迅速围拢,冲天的喧闹声中,专案组长挪动着身体,走到窗前向楼下瞥过一眼,就此便一动不动,犹如泥塑木雕……不知过了多久,他艰难地转过脖子,颤抖着声音,对老钱哽咽道:“部长……马同志……身上……地上……可都是血啊……”

失魂落魄地望他一眼,老钱那样子,好似一幢摇摇欲坠行将坍塌的大厦,在警卫人员尽力搀扶下,他摆摆软如米粉的手臂,拖着走样的哭音,喃喃自语:“别让我看……我不往下看……决不……晓武啊……我不敢看哪……”

“首长!!!”

两眼一黑,老钱剪刀着脚步,在蹒跚中轰然瘫倒……

杨旭东往楼下望了望,便关窗合帘。悠闲走到提包前,打开后仔细检查,发现只少了些现金。而关键物品,例如贴在信封上的邮票,依然是纹丝未动。“一个小偷?唉!算了,钱财乃身外之物。”言罢提起皮包,头也不回向门外走去……

昏黄的灯光由亮变暗,这是就寝的信号。郑耀先倚在潮湿的山墙上,焦虑的面容下,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在剧烈撞击着胸壁。又是一天过去了,像这样的日子究竟还要熬过多久,他连想都不敢再想。

脱下鞋子扔到一边,解开胸前衣扣,大口呼吸着窒息的空气。他睡不着,也不想睡,静静地坐着,默默地思考,直到晨曦初现天光放亮,这才合上艰涩无比的眼皮,吐出一口久藏于胸的闷气。此时此刻,他觉得人生就是被禁锢的牢笼。

一个狱警走到北京来客身边,俯首低语几句。

“你说什么?”北京来客豁然起身,看看牢中萎靡不振的郑耀先,“有人要把他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