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1 / 2)

风筝 退色的子弹 5007 字 2024-02-18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台湾这个所谓的绝密情报,最终还是让大陆获悉了。老钱在接到由香港传回的消息后,立刻了犯愁。郑耀先的价值他比谁都清楚,如果此人一旦被台湾弄去……他连想一想都感觉后背直冒凉汗。好在郑耀先是个右派,他的一言一行均被我方严格控制,不过对付一个比狐狸还要狡猾的老牌特务,无产阶级专政到底能有几成胜算,老钱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一拨,便马上抓起电话要到四川。

晓武接到上级“盯紧周志乾”的死命令,也是一头雾水。在他看来,师父现在的倒霉状况还需要盯紧吗?可军令如山,尽管他有一百个不愿意,也只好硬起头皮被迫执行。于是,他忍痛抛下相濡以沫的妻子,必须再次主动消失。

小李虽说有些疯,但她并不傻,一看见丈夫提起旅行袋,便马上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又哭又闹抱住丈夫,无论晓武怎么劝,她死活都不肯松手。

“别闹,我去去就回。”含着眼泪,晓武对自己妻子温言安慰。

“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你们教育我要诚实、坦率,可面对无耻的谎言,却没教我该如何做人……”

“求求你,能不能不说啦!”一言未尽,七尺男儿已是泪流满面,“算我求求你,咱这个家,不能散哪……”

“可我一直觉得组织性与良心在矛盾着……”

摇摇头,实在是束手无策。强行掰开妻子的手臂,将她抱起放在床上,于额头轻轻一吻,背过身去在桌面的凉开水中,放下两粒安眠药……“对不起,为了工作,我不得不委屈你……”

郑耀先被广播叫到办公室,面对一脸倦容的晓武,他惨然一笑。

“师父,您还好吗?”关上房门,晓武怀着内疚低声询问。

“叫我来为什么不用暗语?”郑耀先不露声色又道,“是不是有事儿找我?”

“主要是想你,过来和您住几天。”

“开什么玩笑?你过来算怎么回事儿?”

“师父,咱这行儿的规矩是别问为什么,可您已经问过好几次。”

“唉!”叹口气,郑耀先摇摇头,问道,“家里好么?”

“还好……”

“胡说!小李子都那样了,还能好吗?”

“可是师父,那您还想让我怎么说?我一个小警察还能怎么说?”两手一摊,晓武潸然泪下,“现在这种情况,有谁还敢提一个‘坏’字?”

郑耀先哑口无言。

鲁迅曾经说过:“……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在中国人的汉语词汇中,“还好”原本是指“过得去,不坏”,但不知从何时起,它已成为“坏”的代名词。

“没有要紧事,你一个小警察哪来见我的权利?说吧,是谁叫你来的?”

晓武没吭声。

“又有任务了是吗?”

徐庶进曹营……

“我说话你到底听见没有?”

“师父,您别问了行吗?”

“是不是和我有关?”

微微一笑……

“这就对了,”点点头,“若不是和我有关,你又何必左右搪塞?”

“我什么事也瞒不过您,师父,您就老老实实陪我住几天成吗?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该怎么保护您……”话音未落,晓武已是泣不成声,“在这个世上,除了你和小李,我已经没什么亲人了!”

仰天长叹,郑耀先痛得肝胆俱裂。他低下头,平静了许久,这才娓娓说道:“多少年来,我从未像今天这样无助,纵使我机变百出,可面对现今这环境,也只能是黔驴技穷坐以待毙。唉!早知今日,当初我又何必苟活人世?早早随宝儿和老陆去了,岂不是一了百了?”

“师父……”

“别说了……”

“您的身体……”

“我没事儿……”摆摆手虚弱地吐出几个字,郑耀先捂着胸口一阵喘息,“有人怕我跑了,所以专门找人来看着我,是不是?”

咬咬牙,晓武神色黯然。

“一旦发觉苗头不对,就会将我就地正法,这没说错吧?”

“我没接到要对您不利的命令。”

“他们当然不会给你下命令,农场有那么多管教,谁都可以胡乱按个罪名,轻易将我这反革命右派置于死地。”苦笑一声,就此他紧紧闭上双眼。

“不会的,这都是您自己瞎琢磨。”

“是吗?但愿如此……”

师徒二人在一间偏僻的小屋整整坐了一宿,天亮时分,门外下起小雨。管教送来饭菜,按规定,郑耀先是一个黑面窝头外加一碗飘着菜叶的清汤,而晓武能比他好一些——两个黄面窝头,还有一碗白菜汤。将黄面窝头推到师父面前,自己抓起黑面窝头啃起来,一边嚼,他一边掉眼泪。

“把眼泪给我憋回去,”郑耀先低声叫道,“情绪失控可是情报员的大忌!”

“师父,我不想干了……”

“胡说!冲这一点,你就不合格!”

“师父,我实在是达不到您的要求,这心里若不装着老百姓,我根本没办法为国家服务。”

“唉!晓武啊!其实师父说过的话,也不见得都是正确的,这需要你自己在实战中慢慢体会,挖掘出一套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该教的师父都教了,按理说你也算个出类拔萃的情报员,但和杨旭东相比,似乎还缺了一样东西,这就是你超不过他的原因。”

“噢?我缺什么?”

“对理想的执著,也可以说是一种信仰,那是一种甘愿为理想而献身的信仰。缺少它,情报员就等于没有灵魂,这你懂吗?”

“这……如果站在我们的角度,是不是要有为共产主义献身的信念?”

“不错。”

“可到关键时刻,我也没含糊过呀?比如说在香港……”

“你碰到过几次关键?你知道师父这辈子经历过多少回关键?哪一次不是在任务和死亡之间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达不到这一点,你永远都不合格,永远也超不过杨旭东。”

“可在香港……”

“那算你走运!”郑耀先厉声说道,“若非杨旭东不屑与英国佬联手,恐怕现在,你还蹲在港英当局的监狱里!”

“师父……”

“晓武啊!记住师父的话:干我们这一行儿的,存不得半分侥幸,否则那不仅仅是送命啊……”

老钱将晓武派去看管郑耀先,可没过几天,他又后悔了。有确切情报表明:远在香港的杨旭东突然闭门谢客,从公众的视线中一下子消失了。

“他不会无缘无故消失,”老钱对身边专案组的同志说道,“也许这正是他潜回大陆的前兆。”

“请首长放心,我们会电令南方各省:密切注意行迹可疑的过境人员。”

“没有用,你在杨旭东身上,不会发现任何可疑。”

“那该怎么办?”

“有两个人可以对付他,”说这话时,老钱有些无奈,“一个正在跟我闹别扭,而另一……唉!正看着他,防止他跟我闹别扭。”

专案组的同志被弄糊涂了。

“没办法,还是以大局为重吧。”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下面的同志,“你们派专人去山城接替他工作,记住,决不能轻视他身边那个丑男人。”

“嗯?”

“这个丑男人……”想了想,经过几番措辞后,老钱犹豫着又道,“他非常可怕,极度危险,你们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切记!切记!”

韩冰对郑耀先意外遭到软禁非常难过,在她看来,这是周志乾平时没管好嘴巴所导致的必然后果。对于这个相交于患难之中的朋友,以她的专业素养来看,其前景堪忧。“政府” 无缘无故将他软禁,这就意味着已向他发出无产阶级的专政信号。

她将自己的口粮匀出一半留给老周,因为她知道从禁闭室走出的人最需要什么。眼看着粮食发酸、变臭,可除了不安地等待,她连一点办法都没有。往日的睿智在残酷的阶级斗争面前,显得格外渺小,甚至不堪一击。

“老周,你一定要挺住,”她心中默默祈祷,“你不会有事,绝对不会有事,至少在我亲手抓你之前不许出事,这是命令……”不知不觉中,干涸的嘴唇泛起一层燎泡。时不时望向空阔的走廊,可门外除了如影随形的管教干部,却根本见不到那魂牵梦绕的熟悉身影。

她的管教干部是个二十刚出头的女警,而郑耀先的“顶头上司”又是位未婚男警,在长时间革命工作的频繁接触中,郑耀先和韩冰还没怎么样,而这一男一女反到磨合出爱情的火花。如今这女警已无心端正自己的工作态度,她反复揣摩那“该死”的男人为何迟迟不来。

“这男男女女在一起就是容易出事,”周志乾曾私下对韩冰说过,“你瞧门外那对儿‘政府’,一开始还能保持严肃紧张的工作作风,可现在严肃紧张没了,只剩下‘团结’和‘活泼’了。呵呵……”

抿嘴一笑,韩冰轻轻“呸”了一口:“没正形,什么人你都敢取笑。”

“我是说正经的,”冲韩冰一眨眼,周志乾坏笑道,“圣人教导我们:兔子不吃窝边草,但男女关系不在此列。”

“你又在胡说,哪个圣人会这么无聊?”

“呵呵……你慢慢看吧,不出一年,你我身边又会多出个小‘政府’。”

好的不灵坏的灵,什么倒霉事都会让那可恶的周志乾说中,就在韩冰将观察别人恋爱当成自己的娱乐活动时,突然有一天,也就是周志乾被软禁的当天,她意外发现自己也开始不对劲了……

没经过组织审查的恋爱,是不允许的,哪怕是作为专政机器的警察,也只能在暗地里偷偷摸摸。对于韩冰,处于恋爱中的专政机器并不担心她会乱说乱动,但那个丑鬼周志乾,就没人敢拍胸脯打这保票了。这家伙的嘴不是一般大,男警曾多次向上提交加重其“刑罚”的报告,结果却石沉大海连个气泡都没冒。这次终于盼来他被隔离审查,兴奋之余,两个专政机器也品尝到害人害己的苦果——既然周志乾和韩冰不能在一起,那他们的管教也就没必要形影不离了。

“你个混蛋周志乾!临死都没忘拉个垫背!”女管教窝了一肚子邪火,当然,韩冰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怒她。虽然以前韩冰是他们领导的领导,但现在,落架的凤凰肯定不如鸡。

“看什么看?”一瞪眼睛,女管教冲韩冰咆哮道,“你个右派分子,又想抗拒改造是不是?”

扭过头去,韩冰实在没心情和她周旋。

“把头转过来!”女管教邪火暴炽,潜意识中,她认为这“老右”是在嘲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