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2 / 2)

风筝 退色的子弹 5007 字 2024-02-18

韩冰不为所动,她的倔脾气也上来了。要知道泥人也有三分土性,更何况她曾是一路拼杀出枪林弹雨的女中豪杰?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想和政府作对是不是?”

“闭嘴!”一声暴喝,硬生生把这女警吓了一跳。韩冰绝非故意恐吓她,这一点,多年以后她也敢理直气壮向毛主席保证。但女警就不同了,她看着韩冰,又转身瞧瞧背后,还以为韩冰是在针对别人。

“三秒钟之内,我会让你身败名裂苦不堪言!想嫁人,哼哼!你嫁鬼去吧!”将一瓣独头蒜狠狠拍碎,同样也是一肚子火气的韩冰,现在就想发作,“我不喜欢整人,但是别逼我,否则……哼哼!你可以试试!”

眨了几下眼,女警这才反应过来:“噢!原来她是在针对我?”咬咬牙正想掏出手铐,不料韩冰又道:“宋酖,女,21岁,祖籍河北石家庄,成份中农,其叔父二儿媳舅母的娘家四哥,系国民党新27师少校团副,于解放前随蒋介石败退台湾。据当地群众反应:宋酖之母曾于民国36年5月,提重礼游说该少校团副,目的不详……”

女警惊呆了,她想不出眼前这老右是如何得知自己的家世。母亲去游说少校团副,也不过就是为给父亲找份工作,但这老右将目的稍稍改成个“不详”,那性子就完全不一样,说不定自己今后的政治前途,恐怕也真就要“不祥”了。

“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按理说,家里人也不会出去乱说呀?”女警歪头冥思苦想,可她哪里知道韩冰是干什么出身的?对身边每个人的暗中留意,呵呵!是情报员的基本功,只要韩冰想知道什么,就总会有办法搞到手。不过话又说回来,对于男、女管教之间的小秘密,周志乾知道的,恐怕要比韩冰更加详细。

“你母亲去人家登门拜访时,有不少人亲眼所见,至于她和那团副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哼哼!可就没人知道了,是这样么?”

送礼哪还有明目张胆的?当然都是私下解决。可私下这么一解决,在现在看来那就是有嘴也说不清了。一时间女警又气又怒,恨不得立刻将这老右撕成碎片。

“有两种办法可以解决你的问题,”韩冰冷笑一声,“第一,你可以给我扣顶大帽子,用‘恶毒攻击共产党,不断散布极其恶劣反动言论’的理由来个恶人先告状,并迅速将我置于死地。第二,那就是以后你别来烦我,你当你的管教,我做我的右派,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女警没说话,但是在她的眼神中,却充满了恶毒……

专案组长单独找到晓武,将一张国民党军官照片递给他:“杨旭东回来了,上级让你配合我们工作。”

“怎么配合?”

“协助我们分析杨旭东的动向。”

“没问题,不过目前……你们有杨旭东的最新资料么?”

“还没有,”专案组同志为难地说道,“这家伙很狡猾,迄今为止,我们也只是知道他来大陆的目的之一,是为了寻找郑耀先。至于其行踪,他与其他特务的联络方式,我们一无所知。”

“他肯定会来山城。”

“你怎么知道?”

点点头,晓武心中豁然开朗:看来老钱并未说出周志乾就是郑耀先的秘密,既然如此,那就证明派自己看管师父,只不过是为防止杨旭东接触他,并非真想对师父如何。

“马同志,您能讲讲判断依据吗?”专案组长又问。

“依据我说不出来,但直觉告诉我他一定会来,这一点你能接受吗?”

“老同志的直觉一项都很准确,我相信你,不过杨旭东是否能被轻易直觉,这我可不敢保证。”

“你们忘记许红樱了么?有资料显示:当年许红樱准备越境去找杨旭东,可是到了广东,又被台湾严令斥责,迫不得已才在大陆潜伏下来。至于她到底潜伏在哪儿,这一直是个秘密,谁也说不清。但我推断,她应该还在四川,特别是在山城一带,因为这里是她经营多年的老巢,没有任何地方能比老巢更容易安身立命。”

“所以杨旭东若想得到当地特务组织的配合,就必须要找到许红樱?”

“是这样的,这种可能性非常大。”

“那我们会把重点放在山城,不过……该如何确定杨旭东潜入了山城?”

“有一件实事他改变不了。”

“噢?”

“就是他从外地来这个事实。只要通知各区县街道、派出所及旅社,密切注意一切外来人口,或许能逐步摸清他下落。”

“我们已经这么做了,所有外来人口的工作证及介绍信,我们业已登记在案。但到目前为止,仍没有任何消息,看来杨旭东也在防着我们这一手。”

“噢……”低头想了想,没过多久晓武又道,“恐怕你们忽略了一个细节。”

“嗯?”

“杨旭东如果想伪造身份,那伪造什么地区的身份才不会令当地人注意?”

“这个……”

“只有操着当地口音,拿着当地的单位介绍信,由政府统一安排的留宿人员,才不会引起别人注意。”

“是啊……我们怎会没想到?”

“马上调查近期有没有举办过活动,特别是那些为活动提供人员住宿的场所。”

“好!我马上办,谢谢你。”

晓武没说错,山城还真就在举办一次大型活动。由四川省委号召,山城市委积极响应,一场名为“‘三面红旗’英模报告会”,正在市委礼堂紧锣密鼓地进行,出席会议的英模及各地区代表,都被集中安排在市政府招待所。(三面红旗是中国共产党于1958年提出的一个施政口号,意指“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

山城的管辖范围很大,哪怕是同一地区的,由于山水相隔老死不相往来,这就造成许多地区代表之间,根本互不相识。

杨旭东就是钻了这个空子。他查到某个偏远山区的唯一代表——共产党的村书记,并确定列席会议的主要领导都不认识他,于是便在半路将他偷偷干掉,伪造其代表资格证后,以此人名义不但大摇大摆参加了会议,而且还堂而皇之住进了市府招待所。

农村来的人有些木讷少语,同时又不太注意个人卫生,这一点都让杨旭东利用了。身上的气味在激起同寝室友强烈地反感后,他非但没有改正缺点,反而变得沉默寡言,甚至还有些认生、怕见人。所以大家只有更加讨厌、躲避他,谁都没心思去注意他。因此不管专案组如何调查,就是没人愿意想起身边还有这么一个人。

如果世上没有马晓武,或许杨旭东会轻轻松松享受这次大陆之旅,但人世间往往就这么奇怪:本该是相敬如宾的同门师兄弟,偏偏却成为两个阵线中,永远无法磨合的生死冤家。

根据晓武提供的建议,专案组同志重点排查,很快便在市招待所发现了一名可疑分子。不过最先留意这可疑分子的仍然是马晓武,他只是根据这人不合群、沉默寡言、不洗澡这三个特点,便用逆向思维分析出他有问题。可看过此人照片后,专案组长忍不住摇摇头,相片上的人与杨旭东本人实在是大相径庭。

“你瞧瞧他脸上的皱纹,再瞧瞧眼、耳、口、鼻和那脸型,这怎么能是杨旭东?”一旁的同志小声嘀咕。

晓武听在耳里却一言不发,不过他心说:“这算什么?为了潜伏,师父可以把整张脸都毁掉,直到现在,你们有几个人能认出他?”

“马同志,您能确定他是杨旭东吗?会不会……只是个一般的小特务?”

“能不能派人去调查一下国外最新的整容技术?”

“有这必要吗?”

“有!”晓武点点头。实际上,专案组长的意思他没听懂。根据某些领导的想法,不管此人是谁,只要立刻将其逮捕,就不怕问不出秘密。

可晓武不这么认为,抓住一个杨旭东并非最终目的,把他及所有潜伏特务一网打尽,这才算大功告成。反复权衡了片刻,他冷静地说道:“马上通知当地政府调查此人,另外,再派一个人到他房间看看,也许会发现些新的线索。”

对于这一条建议,专案组同志多少还是能够接受。毕竟适逢宣传“三面红旗”的高潮阶段,如果毫无根据便指责劳模代表中隐藏特务,这无疑是在全面沸腾的大好形势上,泼一桶不太干净的冷水。其不良政治后果,在座诸位连想一想,都觉得心里发毛。

当机立断,专案组马上分成两批进行走访调查。可是仅过一天,一件令人沮丧的消息便突然传来——杨旭东失踪了……

“他只是在中午回来过一次,停留不到一分钟就走了,”招待所服务员介绍说,“从昨晚到现在,他再也没露过面。”

“嗯?他怎会突然失踪?”专案组赶到杨旭东下榻的房间,仔细察看四周,并未发觉有何异常,“难道他嗅到了什么?”回头看看负责暗中查房的组员,专案组长百思不得其解。

晓武背着手,在房间里随意观瞧,突然他回身问那组员:“你进来侦查,旁人有没有注意?”

“这屋里没人哪?而且我也事先支开了服务员。”

“那你动没动过他东西?”

“这个……对了,我打开抽屉看过,只是……只是打开抽屉时,里面倒了一摞硬币……不过我又按原位把它摆好,直接关上抽屉就马上离开了。”

“你确认没碰过其它物品?”

“是的。”

慢慢拉开杨旭东使用的抽屉,只见那摞硬币犹如一柱擎天铁棍,依然矗立在抽屉正中偏后的位置。

“马同志,有什么问题吗?”

“有,”点点头,晓武拾起硬币,在手心数了数,随后对专案组长肯定地说道,“很可能是硬币正反面的摆放顺序不对。”

一摞小小的硬币,就让专案组上下彻底领教到杨旭东的厉害。看来想要对付这极端狡猾的王牌特务,专案组长看看马晓武,心中暗道:“钱部长说得不错,只有这位马同志,才能降住他杨旭东。”

韩冰仍在为周志乾深深担忧着,这种强烈而执著的担忧,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

她已无心改造,甚至连干活速度也越来越慢。面对前后这截然不同的变化,那女管教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继续刁难她。

“他到底怎么样了?”韩冰愁云满面,“以他的性格,会不会跟人家吵起来?这该死的家伙,怎就不能让人省点心?”

女管教在偷瞧她,那冷漠的目光背后,是一种浓浓的怨毒。原本以韩冰的睿智,她应该看出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可现在她忧虑周志乾的心思,已远远超出对自己安危的警觉,甚至她连为自己打算一下都觉得多余。

但就在这个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几个干警闯入食堂,上下打量着韩冰,其中一人森然说道:“把你手里的菜刀放下!”

“干什么?”

“叫你放你就放!”

看看那把用铁链拴在砧板上的菜刀,韩冰苦笑一声问道:“你们是来抓我的吧?”再瞧瞧那个叫宋酖的女警,韩冰点点头,“先下手为强,嗯!不错,你的确够狠。”

“废什么话?”狱警给她戴上手铐,随后厉声喝道,“韩冰,我代表政府代表人民宣布:以严重现行反革命罪逮捕你!”

再次瞧瞧那宋酖,她心里积攒多日的忧郁已经一扫而空,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获得胜利后的超然解脱。

现行反革命是重罪,如果前面再加上“严重”二字,韩冰知道:自己恐怕要九死一生了。狱警用橡皮塞塞进她口中,这是为防止她喊反动口号。至此,韩冰就连说话和替自己辩解的权利业已被剥夺,等待她的,也许只有那颗价值五分钱的子弹。而且子弹费,还要由她自己掏。

这一切的一切,郑耀先并不知道,他被关在小屋已经长达十天,整天面对铁栅外那正襟危坐的北京来客,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苦闷。他曾试图和这人交流一下,但对方那如临大敌般的表情,反倒将他良好的愿望一扫殆尽。两个人从早到晚就这么坐着,直到有一天,郑耀先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是打算审讯,还是要对我批评教育?”

来人看看他,没说话。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话?”无奈之余,郑耀先不得不胡思乱想,“看来这是要把我活活闷死。”

狱警送来了晚饭,他也是什么都没说,便匆匆离去,仿佛这丑陋的周志乾,就是一名重度麻风病患者。

“晓武怎会突然离去?什么任务能让他如此匆忙?老钱到底还想软禁我多久?他软禁我的目的究竟是为什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既然无人说话,那就只好自己琢磨心事。但越想越觉得不对,眼前的情况实在过于古怪,“我都这样了,还能干什么?难道一不小心,我会跑到台湾去?呵呵!可笑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