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2 / 2)

风筝 退色的子弹 5282 字 2024-02-18

“是的,这是由中央某部签发的密令。”将文件放在桌面,狱警闪身站到一旁。北京来客点点头,迅速从腰间解下钥匙……

郑耀先被立刻提出监狱,在三辆吉普车和一小队士兵的押送下,到达原国民党陆军医院——现中国人民解放军第XXX医院。老钱正躺在高干病房打吊瓶,一见郑耀先进来,忍不住流下眼泪。

晓武出事后,原本还有两个人可以对付杨旭东。但韩冰刚刚被同屋案犯打折肋骨,现在正昏迷不醒人事不知。而郑耀先呢?老钱一想到他就内心愧疚,与其相见尴尬,还不如不见省心,但形势已由不得他再考虑个人感受,是杨旭东逼得他必须当机立断作出抉择。

二人的相见似乎并不融洽,郑耀先冷漠地望着他,仿佛这失魂落魄的老人根本不曾在记忆中出现过。

“晓武出事了……”观察着郑耀先的脸色,老钱强抑悲痛,将事情经过概述一番,末了他还补充一句,“晓武没暴露身份,他是好样的……”

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讲完,郑耀先这才转身向门口慢慢跛去。

“老郑……”

“老郑已经死了……”停下脚步,他头也不回,“从晓武跳楼那一刻,郑耀先这个人就已经死了……”话音未落,已是如鲠在喉,“你……你觉得他活着还有什么指望?”

“老郑……”

“唉……算了吧,干我们这行儿的,都是命中注定不得善终……”蹒跚着走出病房,却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扑在墙壁上,额头撞得鲜血淋漓,“晓武啊……晓武……是师父害了你,师父不该把你领进这一行……”双手交替扶着墙壁,拖拽着软如面条的双腿,一步一步,在便衣搀扶下,奋力向手术室挪去。

一条本应在半分钟内走完的通道,他却足足花费了十分钟。

“该患左臂肱骨外科颈骨折、尺骨鹰嘴骨折、腕骨骨折,左侧腋神经和臂丛严重受损,左腿股骨头骨折并髋关节后脱位,同时伴有坐骨神经和膝关节交叉韧带损伤……”护士对老泪纵横的郑耀先解释道,“他内脏也严重损伤,脾破裂,一根铁条穿过肠管,直抵腹主动脉……”

“大夫……您能不能告诉我……他……他还有什么地方是好的……”拖着颤音苦苦哀求,郑耀先的眼神流露出深深地绝望。

护士不吭声了。

“我可以看看他么?”强抑阵阵眩晕,郑耀先趴在长椅上不停地喘息。

“这……”为难地摇摇头,护士嗫嚅着又道,“他还在抢救中,你现在进去恐怕……”

“我要看看他!我要看看他!”一声爆喝,吓得护士花容失色后退连连。

“让他进去吧,”专案组长在一旁流着眼泪,“不进手术室,隔着玻璃在外面看看。”

“这……好吧,我去问问主任。”

披上白大褂,在民警的搀扶下,郑耀先强打精神走进手术室。隔着明亮的玻璃,看到面色灰白兀自昏迷不醒的徒弟,他再也抑制不住滚烫的泪水,慢慢抬起手臂,向生死未卜的徒弟,庄严地敬个军礼……“晓武啊……你……你终于合格了,合格了……”话音未落,便已肝肠寸断泣不成声。

情报员有时真的很无奈,即便晓武能被侥幸救活,可为了掩饰其身份,为了降低影响,组织上不但会开除他公职,而且还要判处他有期徒刑。可以这么说:情报员是绝对不能失手的,否则等待他的将是灭顶之灾。

不知是被谁搀进了休息室,刚刚拔下吊针的老钱呆呆坐在沙发上,望着泪眼惺忪的郑耀先,惨然一笑:“老郑,我们对不住你……”

“对不住的是我一个人吗!”指着老钱的,他大声问道,“我!郑耀先,代表牺牲的老陆,代表为革命献身的墨萍,代表千千万万为人民解放事业而牺牲的同志,请你回答:江山,我们用命打下来了!可你们的所作所为,能对得起这些同志吗?能对得起被烈士鲜血染红的江山吗?”

“老郑,你这叫什么话,怎么还出来个‘你们’‘我们’?难道咱们不是同志吗?”

“我们还是同志吗?”咬着牙,含着热泪,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是反革命右派,而你呢?是高高在上的大领导,我只能仰仗您的鼻息,苟且偷生!”

“老郑!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还是不是共产党员?还能不能讲真话?还能不能对人民群众负责?”

“废话!彭老总还是共产党员呢!可又能怎样?啊?不也是说撸就撸?我一个小破部长能顶什么用?”说着老钱一把扯开上衣,摊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亩产十二万斤,啊?亩产十二万斤哪!可今年开春饿死人的时候,这些粮食都哪儿去啦?啊?难道一把火烧了不成?你有脾气,可你想没想过我也有脾气?我这脾气该向谁发?噢!你觉得眼前不正常了,可有几个人能觉得它正常?你就是个情报员而已,国家大事你管得了么?你告诉晓武‘心里装着国家就行,老百姓的死活与你无关’,可你又是怎么做的?心狠手辣的郑老六,什么时候变成了悲天悯人的活菩萨?”

几句话说得郑耀先哑口无言怒火全消,他一屁股栽倒在沙发上,不知应该欢喜还是伤悲。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对自己的想法决不后悔。

“依你现在的问题,我们都不该再用你!非但不能用你,相反还应该枪毙你!你以为现在平安无事那都是你自己的本事?狗屁!没有我们这些老家伙替你暗中顶缸,你骨头早就化成灰啦!”长吁一口气,摸摸因过度激动而发胀的胸口,老钱感叹道,“可现在是没办法,谁叫你培养出个杨旭东?自己造的孽,总不会让别人替你还吧?”

“让我去抓杨旭东?”微微一愣,“难道杨旭东回来啦?”

“那你以为是谁害了晓武?为了晓武,你还有理由推三阻四吗?”

抱住自己的头,郑耀先从未如此痛苦过。他现在所想的已不再是难过,而是该如何阻止自己发疯。

“脚踏两只船,老郑,不是我说你,你‘千算万算,神仙难办’,可到最后怎把自己也算进去啦?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老钱,让我静一静行不行?”

“可杨旭东能让我们安静吗?”

“别逼我好不好?”

“好!我不逼你,但只给你一个晚上的考虑时间!记住:别跟国家提条件,我们也不会接受任何条件!因为……”看看痛苦不堪,感情和理智正在做剧烈思想斗争的郑耀先,老钱逐字逐句说道,“因为你是个共产党员,是一切都属于国家的特殊职业者!”

高君宝背着鞋盒游街过巷,极力寻找那微不足道的小生意。这年头的手工业者大多被国家揽至麾下,可他则不同。一来出身有问题,二来脑子有问题,三来性格有点问题……结果,他就成为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困难户,连街道都懒得管他。

自从陈国华出事后,周桂芳和做保姆的荷香又回到北条巷那间破屋子,目前社会正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对于这些普通老百姓来说,唯独生活条件和质量却没怎么改变。进入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后,随着粮食减产,自然灾害等天灾人祸的冲击,荷香一家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难。浮肿、夜盲等一系列营养不良疾病,对这个多姓氏的家庭进行着无情地摧残。

虽然高君宝的脑子有点问题,但他非常懂事。望着敲掉最后一颗金牙的荷香,他把课本丢进炉膛,然后拍着胸脯说道:“我出去赚钱,养你,养我妹妹。”

“可你怎么也该念完初中,妈就是再苦,也会供你……”

“我已经二十岁了,念不念也没什么意思,还是找点事儿干干吧。”

愿望是好的,但现实非常残酷,能有勇气接受特务子女的单位,在山城还真就找不出几家。多次碰壁后,在万般无奈之下,高君宝不得不干起老本行,每天背着修鞋箱子,和取缔个体私营者的政府工作人员,在城里大街小巷进行着旷日持久的“游击战”。

高君宝并未接受过正规的“游击训练”,他是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可以这么说:几个月下来后,他不但对山城的街巷了如指掌,而且还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谁是“政府”。可就在1960年3月下旬的某一天,当他摆脱追兵钻进光明电影院散场人群时,却在一侧墙体上意外发现三个字:杨喜儿。

他愣住了,死死盯住这几个粉笔字,久久无语。

当夜九点二十二分,一位身穿风衣体格魁梧的男人,被他带进落凤山菩提寺一间佛堂。

“我先走了。”高君宝冲这男人一点头,看看跪倒在蒲团上手持木鱼口宣佛号的僧人,鞠了一躬,便转身退出掩上房门。

木鱼越敲越慢直至凌乱不堪,随着一声低沉的磬音,僧人慢慢站起,回头凝视着面前的男人:“居士从何方来?”

“你期待的地方。”

“路上有麻烦么?”

“狗太多,不过还好,都被我摆脱了。”

两个人好像认识,似乎久别重逢。

“你……是不是温家老店的温老板?”男人突然问道。

点点头,僧人微微一笑:“跟我来吧!她等了你很久。”

随着僧人走出后院,登山越涧东行二十里后,在天光放亮的拂晓,来到一座人迹罕至的山谷前。

“进去吧,她在里面等了你七年。”

“她还好么?”

“好不好就只有你自己看了……”

他的双腿十分沉重,嗓子如同塞进一团乱麻,于悲痛中反复纠缠着神经。山谷恬静怡人,两侧山麓下,开满芬芳扑鼻的墨兰,远处清幽碧绿的水塘中,几只白鹅翻动红掌,耳鬓厮磨……

一个身着国民革命军陆军军服的白发女子,嗅着手中兰花的芬芳,漫步在林荫下的曲径,遥望那远远向她走来的男子,一滴晶莹的泪珠溅落在柔嫩的花瓣上…….

“同志,您找谁?”女人哽咽着问道。

“一个故友,失散多年的故友,她是我同甘共苦的心上人……”男人深情地回道。相互久久地凝视着,直至雨泪沾襟,这才忘情地拥吻在一起……

“旭东……”

“别说话……让我抱着你……就这么抱着,直到死……”

又是一阵忘我地缠绵,再分开时,两个人已是泣不成声。不知过了多久,杨旭东捧着许红樱那憔悴的瓜子脸,喃喃说道:“你我一别就是七年,这么多年,实在是苦了你……”

“不要再说了,比起那些妻离子散,至今仍在隔海相望的同志,你我有生之年还能相见,这已是万幸了。”

“知道么?我至今最喜欢看的电影,还是共军的《白毛女》,没想到再次相逢,我的喜儿……她的头发果真白了……”

“我老了……”幽幽叹口气,将自己深深埋进杨旭东的胸膛,“可我也知足了……”

“你没有老,在我心里,喜儿是永远都不会老的,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喜儿长了头发,这是我没想到的。”

“坏死了你!”轻轻在他胸口上一捶,许红樱嗔道,“人家的头发,可都是为你留的,只可惜等到它白了,你才出现。”

杨旭东感慨万千,将喜儿紧了一紧。过了许久他长叹一声,不得不转移开那伤感的话题:“这七年来,你一直都在这里吗?”

“我还能去哪儿?台湾不让我回去,共产党又到处抓我,除了隐居深山当野人,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弟兄们还好么?”

“没什么兄弟了,还剩下七八个,也都是老的老,病的病。最惨的时候,大家挤在一座山洞共用一件棉衣,连堆取暖的火都不敢点。”

“那吃的还好么?”

“哪有什么吃的?一年固定有几个月是野菜树皮,就连去人家地里偷粮食,都要弄成是野兽祸害的痕迹。唉!最惨的是没有盐。城里盘查得紧,还要凭户口凭票购物,要不是四年前老温去他叔叔的庙里出家,恐怕直到现在,我们还只能抠地里的盐碱吃。”

此刻的杨旭东,已是柔肠寸断挥泪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