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桂馨佯作镇定地走进厅内,身后的巡警鱼贯而入,站在他的左右待命。
“还愣着干什么?”应桂馨朝左右瞥了一眼。
应桂馨有意要显显威风,声音里满是傲慢。巡警们立刻散开来,走向厅内的各个角落,搜查是否藏有可疑之人。
黄公馆的几十个手下剑拔弩张,一个个蠢蠢欲动。黄金荣虽然脸上挂着冷笑,但始终稳坐如泰山。杜月生明白黄金荣的意思,小声吩咐身边人传令下去,让所有人不可轻举妄动。
在黄公馆众人的注视下,巡警们草草搜了一遍大厅,相继聚拢到应桂馨的身边。
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发现,应桂馨大声说道:“收队!”
两个字一出,他转过身便走出厅门,沿楼梯走下,从始至终没有和黄金荣对上只言片语。黄金荣也没有任何表示,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任由应桂馨带着巡警队离开。黄金荣心里清楚,应桂馨现在攀上了高枝,麻雀变了凤凰,已是今非昔比,这里又是革命党人的地盘,不是他能胡作非为的法租界,因此能忍则忍,不与应桂馨进行正面交锋。
应桂馨带领巡警队快速回到了一楼。
梁有慈仍旧坐在软面椅子上。“应警长,”她故意问,“可有搜到凶犯?”
应桂馨笑道:“老主母还算实诚,三楼没有脏东西。”
梁有慈微微一笑:“那就好。”
“不过嘛,这赌可是抓了个现成。”应桂馨话锋一转,“老主母,你看该怎么办?”
梁有慈道:“一切全听应警长处置。”
应桂馨想了想,说道:“这样吧,今天就当我来重申禁令。下次再敢走台开赌,可就不是我来管了,而是刘福彪刘巡长。刘巡长的手段如何,老主母应该是知道的。”说完这话,应桂馨命令巡警们将抓起来的荷官和赌客放了,然后大摇大摆地撤离了天口赌台。
在离开之前,应桂馨扭头冲着西侧墙角,轻微摆了一下头。
摆头是提前约定好的暗号,暗号的传递对象,则是混在赌客当中的贺谦。
看见应桂馨轻轻摆头,贺谦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失望的神情。
应桂馨一走,博头小声地问梁有慈:“老主母,要不要把台子收了?”
“小小一个警长,就把你给吓住了?”梁有慈白了博头一眼,然后压低了声音,“把下午场做完。”
博头点头称是,走到赌台中央,宣布下午场继续进行,天黑后收档歇业。他吩咐荷官们开桌走台,招呼赌客们继续入局。
赌客们原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听博头这样一说,再加上荷官们的招呼声,一个个立马心痒难耐,腿脚不受控制地走回赌桌前。
转眼之间,天口赌台内恢复了天昏地暗、热闹喧哗的场面,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梁有慈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博头急忙伸手搀扶,扶着梁有慈,慢慢地走回楼上。
潜伏
胡客注意到了贺谦和应桂馨的秘密交流,这让他更加笃定贺谦有所发现。
贺谦没有离开天口赌台,胡客和姻婵自然不会离开。两人回到番摊桌前,继续佯装赌钱。
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有新赌客走进赌台,不到半个时辰,赌台内又恢复了人满为患的状态。
人多了,难免会有出千耍诈之辈,一旦被逮住,就会产生争执,所以赌台内除了负责坐庄的荷官外,还有不少暗扎子环立四周,负责维持秩序。
出现争执的是贺谦所在的牌九桌。
两个赌客言语相冲,互骂对方出老千,相互问候祖宗亲戚。玩国内场的赌客大都是市井之徒,一看有人起争执,全都围过来看热闹,跟着乱起哄,叫两人干上一架。环立四周的暗扎子冲上来拨开人群,试图将争执的两人轰出去。
在赌客们纷纷围拢的时候,处在争执现场的贺谦却悄悄地挤出了人群,慢慢移动到远离争执的金钱摊桌边。
趁着赌台内混乱不堪,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其他地方,贺谦忽然一猫腰,钻进了桌布遮掩的桌子底下。
贺谦的一举一动,被胡客和姻婵尽收眼底。
“看样子他是不打算出去了。”姻婵面露微笑。
贺谦钻进桌子底下,摆明了是不打算离开,准备一直藏身于天口赌台。
“走,我们也去。”姻婵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拉着胡客来到金钱摊桌边。趁周围没人注意,两人忽然撩起桌布,迅速地钻入了桌底。
姻婵本以为她和胡客的突然出现,会把贺谦吓一大跳,可实际情况却是贺谦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动一下。
“我早就看到你们了。”贺谦压低声音说道。以他的本事,有人暗中盯梢,不可能没有察觉,他只是一直假装没有发觉。
姻婵很想知道贺谦在天口赌台内发现了什么,但又不能直接问出口,毕竟胡客和贺谦定下了竞杀之约,属于竞争关系,如果她直接发问,就表明胡客暂时没有任何进展,和贺谦一比,算是输了一筹。
姻婵心里暗暗思量,须得想个法子,让贺谦主动把发现说出来。
可就在她暗想办法的时候,胡客却直接向贺谦发问:“你发现了什么?”胡客一心只想快点找到胡启立,他可没有姻婵那么多小心思。
贺谦本以为胡客和姻婵假扮赌客来到天口赌台,一定是和他一样发现了这个地方的不对劲,可现在听胡客问话的语气,似乎尚且毫无头绪。贺谦知道自己领先了一步,虽说没什么大不了,可心里终不免暗觉欣喜。
贺谦不介意分享自己的发现,正打算张口说话,外面忽然安静了下来。
原本吵闹不堪的大堂,刹那间没了声音,这让桌子底下的三个人奇怪无比。
一楼的大堂内,所有赌客停止了起哄,全都望向楼梯的方向。
几十个身穿黑色衣服的人,踩着整齐响亮的脚步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到底是黄公馆的人,浑身上下透着黑道的气质,几十个人走在一起,更是令人不寒而栗,大堂里的人别说高声喧哗了,就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聚堆成团的赌客乖乖地让到大堂的两侧,留出足够宽的空间,供黄公馆的人离开。
黄金荣在几十个手下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天口赌台。
黄公馆的人一走,赌客们立刻议论纷纷,有识得黄金荣的,赶紧唾沫横飞地讲起来,方才的那场争执,转眼间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维持秩序的暗扎子趁机揪住两个发生争执的赌客,一并轰出了赌台。
躲在桌子底下的三个人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到一大片脚步声经过。等到外面喧闹再起时,金钱摊桌已被十几个赌客围拢,又一轮激烈的赌局开始了,不时有人拍桌捶案,垂下来的桌布不断地震动。
贺谦原本打算说出自己的发现,但这时却打了个手势,示意胡客和姻婵暂时不要出声,毕竟四周围了这么多人,如果一不小心被人发现,那就前功尽弃了。
深冬季节,天黑得早,胡客暗暗估算,离天口赌台关门歇业,大概还有半个多时辰。
刺客道的青者最擅长潜伏,有时为了暗杀目标,能在一个地方潜伏几天几夜,所以看似漫长的半个多时辰,对胡客和姻婵而言,只能算是极短的一段时间。
这段极短的时间一过,博头的声音就在外面响起,宣布赌台收档关门。赌客们一片哀声叹气,赢了的想再赢,输了的想捞本,都不肯走。博头和荷官们不断赔礼道歉,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把赌客们全都请出了大门外。
赌客们一散场,荷官们就开始收拾赌具,清扫地面。
胡客、姻婵和贺谦很少出入赌场,不知道赌场这一行的规矩。赌场是鱼龙混杂之地,整日都是各种输光赔光,充斥着倒霉的晦气,所以大型赌场每天都会清扫,哪怕地上没有脏东西,也要打扫一遍,以除尽赌场内的晦气。三人不知道这些不成文的规矩,所以藏身于赌桌下。可现在外面扫地声刷刷四起,不断朝金钱摊桌靠拢,如果打扫的荷官掀起桌布清扫桌底,便会立即发现三人。
三个人并不担心被发现。如果真的暴露了,那就明着来,大堂里这些荷官和暗扎子,根本不是三人的对手。
三人蓄势待发,只等桌布一撩起,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出去。
但当扫地声近在咫尺时,博头的声音却响起了:“地上那么干净,就别打扫了。赶紧去福寿房,把里面那些烟鬼轰走!”
如此一来,荷官们放下手头的活,去了两侧的福寿房,胡客等三人因此避免了一场过早的交锋。
轰走烟鬼后,荷官们完成了任务,各自收工回家。博头和那些负责维持秩序的暗扎子却没走,甚至连饭都不吃,继续守在大堂里。
胡客、姻婵和贺谦躲在桌子底下,不敢说话,只能用眼神进行交流。三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各自心头的想法不谋而合,那就是今晚的天口赌台,一定会有事情发生。
其实早在博头宣布下午场继续进行、天黑便收档歇业的时候,贺谦就知道今晚一定有事发生,而且很可能是极为隐秘的事,否则不可能那么早就收档关门。正因为如此,他才趁乱躲进桌子底下,想挨到天黑看个究竟。现在关门之后,暗扎子连晚饭都不吃,继续守在大堂里,贺谦就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了。
三个人没有等太久,外面有了新的动静。
这次与之前不同,不仅有动静,而且有气味。
那是香气,浓郁的酒菜香气。
南帮暗扎子在邻近的酒楼预订了酒肉菜肴,全都装在箩筐里,一筐筐地抬上了楼。看这架势,今晚的天口赌台将摆置一出规模不小的宴席,只是不知宴请的宾客是谁。
宾客名单的揭晓,没有让潜伏的三人等太久。
这次是一大片脚步声,天口赌台内似乎来了很多人。
“晚宴已经摆好,”博头的声音响起,“烛老大,北帮的各位兄弟,楼上请!”
这句话说得中气十足,格外响亮,桌子底下的三人听得一清二楚。胡客不由得一怔,脑海里顿时跳出了一个名字:烛龙。南、北帮暗扎子素来不合,曾结下过不少梁子,身为北帮暗扎子最为厉害的人物之一,烛龙居然会来南帮暗扎子的老巢赴宴,而且听脚步声似乎带了不少人,这令胡客略感惊讶,同时也难免疑窦丛生。
胡客没时间琢磨心中的困惑,因为博头又说话了:“啊,胡先生也到了,楼上请!”
这次不仅胡客震惊了,连姻婵和贺谦也同时变了脸色。
博头负责管理天口赌台的日常事务,算是南帮暗扎子的小头目了,能让他用恭敬的口吻称呼“先生”的,一定是大有来头的人物。可上海城内并没有什么姓胡的人物,即便放眼全国,姓胡的名人也只能找出寥寥几个,这里面根本没人能和南帮暗扎子扯上关系。
唯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胡启立!
胡客不由自主地握住了问天。
姻婵轻轻拉住胡客的手,冲他摇了摇头。
胡客不会鲁莽行事。从脚步声可以听出,外面少说有二三十人,而且烛龙也在场,胡客这时候现身,占不到任何便宜,倒不如继续潜伏,等待更好的时机。贺谦也是同样的想法,是以选择了按兵不动。
这一大片脚步声朝楼梯方向移动,胡启立、烛龙以及那些北帮暗扎子全都上楼去了。大堂里的南帮暗扎子只留下两人把守红色铁门,以免夜里有人乱闯,其余人也都跟着上了楼。
大堂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隔门有耳
没过多久,楼上的酒肉香气飘了下来。
胡客听到了一句“触那娘”的骂声,来自于把守红色铁门的暗扎子,那是在表达心中的羡慕和不满。
既然酒肉飘香,说明晚宴已经开始,既然晚宴开始,说明宾客已经到齐,这意味着不会再有人来了。今晚梁有慈在天口赌台摆宴,看来请的宾客便只有胡启立和烛龙。
大堂里只剩下两个暗扎子,潜伏许久的三人,终于等来了机会。
摆平两个暗扎子对胡客、姻婵和贺谦而言,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
两个暗扎子倒下后,三人如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蹿上楼梯,来到二楼洋场的入口处,躲在门边。
洋场内,十来张轮盘赌桌被搬到了西侧,留出东侧一大片地方,摆置了八九桌酒席。南北帮暗扎子约合七十余人,交互落座,极为难得地共聚一堂,开怀畅饮。
胡客朝内偷望,目光四处搜寻,没有看见胡启立的身影,也没有看到梁有慈、烛龙等人。胡客不由望了一眼头顶,贺谦也几乎在同一时刻举头仰望。两人心里的想法一样,主宾的酒席一定摆在三楼。
姻婵明白两人的心思,用细若蚊吟的声音说道:“你们上去,这里交给我。”不摆平二楼这群暗扎子,上到三楼后就须顾着身后,所以要想免除后顾之忧,必须先解决二楼这几十个暗扎子。姻婵出自毒门,擅长用毒之道,她自有手段对付这一大拨人,并且不弄出丝毫动静。
胡客点点头,瞅准时机,如一道闪电从门前掠过,蹿上通往三楼的楼梯。贺谦不甘落后,猫腰一纵,紧随其后上了楼梯。
三楼摆的是主宾宴,所以厅门紧闭,门外站着两个暗扎子负责把守。
胡客和贺谦一人对付一个,眨眼的工夫便让两人由竖变横,换了姿势躺倒在地,没有弄出任何声响。
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宴席,尤其是梁有慈宴请胡启立和烛龙,一定有要事商谈。所以胡客和贺谦没有立即硬闯,而是挨近厅门,透过门缝向内偷望。
胡客望见了半张摆满碗碟的桌子,以及坐在桌边的梁有慈和博头,此外还能看见烛龙的背影,但视线所限,瞧不见桌子的另一边,也就没看见胡启立真身,只是隐约能听见胡启立的说话声。胡客把耳朵贴在门上,足以听清厅内的谈话。
“为了请动沈杏山和黄金荣,我出让了不少烟土利财,两人才肯点头。联手对敌是你提的,现在我出钱出力,烛老大出人,你也该有所表示才对。”这是梁有慈的声音。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那条代码。”这是胡启立在说话。
梁有慈道:“换了是你劳心劳力,我们也会把东西拿出来与你共享。”她把头转向另一边,“烛老大,你说是不是?”
烛龙点头说:“胡先生,赏金榜主那笔旧账,我一直没和你算。你如果继续这样推三阻四,我带来的那帮人,恐怕就该把矛头转个方向了。”
“秦革四妖刃各藏有一条代码,合在一起才管用,”胡启立的声音响起,“我把问天的代码说出来也无妨,但没有其他三件妖刃的代码,你们知道了也是无用。”
“知道总比不知道好,”梁有慈道,“还请胡先生明言。”
胡启立沉默了少刻,似乎是在暗自权衡。
“先生不肯说也无妨,”梁有慈说道,“到时候抓到了人,我一刀杀了便是,反正我只为报仇,什么刺客道的秘密,与我没有半点干系。”
厅内寂静了片刻,胡启立终于开口了,一字字地说道:“曹,沫,者,荆,轲,者。”
厅外的胡客听到这里,觉得耳熟无比,仔细一想,当初从杜心五口中说出的那条天道代码——“专诸者荆轲者”——与胡启立此时所说的六个字极为相似。
厅内的梁有慈和烛龙却没听明白。
“曹沫者荆轲者。”胡启立重复了一遍,“你们想要的东西。”
“这是问天的代码?”梁有慈略微有些疑惑。她听说过刺客道用代码和脚文来传递刺杀任务,也知道代码是一串数字,可胡启立所说的六个字里,没有哪一个是数字。
听到这里,胡客不禁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问天。他以前拆开过问天的执柄,但里面是空的,料想藏在其中的东西,早就被问天的上一任主人胡启立给取走了。现在他的猜想得到了印证,并且通过附耳偷听,获知了这条代码的内容。
“代码我已经说了,信与不信,全由你们。”胡启立突然话锋一转,“现在是时候谈一谈胡客的事了。”
胡客正沉浸于如何破解问天的代码和杜心五所说的天道代码,突然被胡启立提到名字,顿时心弦一紧,将神思收了回来,专心听厅内的对话。
梁有慈咳嗽了几声,说道:“沈杏山和黄金荣答应出力,南北帮的人手全部聚齐,现在该想想怎么引他前来。”她现在还想着如何引胡客前来,如果她知道此时胡客就在几丈开外,与她只有一门之隔,真不知会做何感想。
“胡客是冲着你来的,”烛龙对胡启立说道,“你故意现身把他引来上海,索性就再露一回脸,把他引来这里,我们几家人来个四面合围,逼他说出鳞刺的事,然后——”说到这里,他竖起手掌,比划了一个切割的手势。
“这样做没用,他不会说的。”胡启立了解胡客的脾性,硬手段根本无法逼胡客开口,“派去盯梢的人说了,看到胡客和一个女人走在一起。我们只要抓住这个女人,所有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胡客耐着性子听完三人的对话,方才知道梁有慈、胡启立和烛龙之所以聚集在天口赌台,竟是为了合力对付他,为此还请动了沈杏山和黄金荣出手相助,甚至他和姻婵现身于上海,也早已被他们获悉。胡启立和他有深仇大恨,梁有慈、烛龙都和他结下了梁子,三人合起来对付他,倒也说得过去,但胡启立最后那番针对姻婵的话,却挑起了他深埋于心底的怒火。
恰巧此时姻婵从二楼上来,冲胡客点了点头,示意已经解决了二楼的几十个暗扎子。
梁有慈等人商谈的事情,手底下的暗扎子还没资格听,所以厅内只有她、胡启立、烛龙和博头四个人。这四个人当中,梁有慈年老体衰,没有战力,所以需要对付的只有三个人,胡客即便孤身一人,也不会惧怕。现在姻婵解决了二楼的问题,没有了后顾之忧,胡客更加无所畏惧。他扯掉假胡子,右手用劲一抹,问天透入门缝削断锁闩,左手发力一推,厅门应声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