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暗扎子的血祭(2 / 2)

暗杀1905 大结局 巫童 19165 字 2024-02-18

胡客此时浑身是血,已被逼入了绝境。

如果左腿无碍,他早已凭借灵活多变的脚步杀出了重围,但现实情况却是他无法移动,在暗扎子的围杀之下,只能困守垓心,一次又一次地抵挡暗扎子潮水般的狂攻。他能坚持这么久,已经算是一个奇迹。

然而越是身陷绝境,胡客就越能迸发出体内那似乎无穷无尽的潜力,身体负伤越多,他反而越感觉不到疼痛,处境越难,他反而越冷静。他立即意识到,必须尽快靠住车厢壁,避免遭受暗扎子的前后夹击,才能有一线生机,如果再这样耗在过道里,他很快就将命丧于此。

胡客拿出了拼死一搏的气势,突然间弃守转攻,付出身中两刀的代价,手刃了周围三个暗扎子,好不容易才逼开了一丝空隙。他沿着这丝稍纵即逝的空隙横身一蹿,蹿上了旁边的座位,后背一挺,抵住了车窗。背倚车窗,不必再顾虑身后,这弥补了胡客腿脚移动不便的劣势。当暗扎子填补好空隙汹涌扑上时,胡客终于不用再兼顾前后,只需从正面迎敌,情况顿时好转了不少。

胡客占据了优势位置,问天左转右折,眨眼间便杀伤了两个暗扎子。

他长出一口恶气,正准备大杀一场。

然而就在此时,身后却响起了玻璃破碎的声音。他依靠着车窗的后背,猛然间传来一阵钻心剧痛!

一支从月台方向射来的冷箭,击穿了车窗玻璃,钉在了胡客的后背上。这支冷箭只有三寸长,来得突兀,又隔了车窗听不到风声,胡客根本没法提前察觉。

有车窗玻璃的阻隔,抵消了一部分箭力,箭镞没有深入皮肉,伤及内脏。但胡客的后背却有酸麻感阵阵作祟。箭镞一定喂了毒,否则伤口不会出现这样的反应。

身前全是张牙舞爪的暗扎子,胡客连钉在后背上的箭都没空拔出,更别说解毒了。他只能拼命地抵挡。越是拼命,血液的流动越是迅速。毒随血走,酸麻感飞快地向全身扩散,胡客的头脑很快阵阵眩晕,眼前天旋地转。

渐渐地,胡客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了,只隐约看到一道道模糊的人影。他发狂似的挥动问天,以免暗扎子近身。暗扎子发现胡客中了箭,知道这阵发狂已是强弩之末,所以都撤开一步,将胡客团团围定,等胡客的这股狂劲发泄完后,再一拥而上。

车厢另一端发生的一切,全都被胡启立看在眼里。

胡客已经倒下,胡启立一个人自然独木难支。

大势已去,胡启立深知再与烛龙拼杀下去,不仅没希望救出胡客,很可能连自己的性命也要搭进去。纵然心有不甘,但事到如今,胡启立已别无选择。他穷尽全身之力猛攻数下,终于将烛龙逼退了一步。趁着这一步的空隙,他返身逃离了车厢。

如果烛龙愿意,他可以追上跛脚的胡启立。

但是他没有。

他的目标是胡客,不想在闲杂人等身上浪费力气。

他转过身来,向围住胡客的暗扎子走去。

胡客浑身精疲力竭,身体如同被抽空了一般。

箭毒已经发作,身体终于无法再支撑,胡客的眼前光明散尽,最终变成一团漆黑。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的耳边传来了烛龙的说话声:“先别动手,留活口……”

血祭

胡客睁开眼睛,已是两天后的半夜。

一个红色的小瓷瓶出现在他的眼前。小瓷瓶缩了回去,塞上盖子,捏在一只红色的手掌中。这只红色的手掌连接着一个全身发红的女人。女人扭头看向右侧,轻声说了一句:“醒了。”

眼皮沉重,胡客不得不再次合上了双眼。

他的鼻中还留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这股淡淡的清香仿若一缕阳光,驱散了弥漫在头脑深处的黑暗,重新唤醒了他的意识。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眼前的景象已变得较为清晰。

在他的身前,除了站着一个全身发红的女人外,还站着一个全身发红的男人,在这一男一女的身后,还站着数十个全身发红的人,其中有些人身缠止血布,显然都受了伤。这些人之所以通体发红,是因为头顶的光线是红的,那些悬挂在房梁上的灯笼,全都是血一般的暗红色。所有人都身处在一个血红色的大祠堂里。祠堂内鸦雀无声,人人神色肃然。

胡客被绑在一根粗大的立柱上,手和脚被捆得严严实实,牛皮筋环环绑缚,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人肉粽子,别说眼下浑身没有力气,就算力气充沛,他也没办法挣脱如此严实的束缚。

眼前这种血红色的环境,胡客见识过两次,一次是在日本东京,另一次是在天口赌台,这已是第三次了。他向左转头,果然看见了一张铺着红布的供桌,桌上摆置着五只空碗和一个香炉,香炉里插的不是供香,而是一柄暗红色的锜刺。问天在胡客昏迷时被暗扎子收缴,此刻也放在供桌上。在供桌后面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溪流桃枝图》。

胡客与北帮暗扎子打过不少交道,曾数度遭其追杀,但这还是头一次被暗扎子擒住。落入暗扎子之手,自然不会有活路,之所以将他的性命留到现在,必定是要加以折磨。刺客道有令人生不如死的六极刑,暗扎子有什么恐怖惨绝的处置方式,胡客尚不知晓。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暗扎子决不会给他一个痛快的死法。

胡客看清了站在身前的一男一女。男的脑袋溜光,满脸横肉,乃是保定帮暗扎子的领头人烛龙。女的看起来有些眼熟,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冷媚的气质,祠堂内所有暗扎子均神色严肃,唯独她嘴角上翘,冲胡客微微冷笑。这种独特的气质和冷笑,让胡客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人,那个曾在日本东京被他两度擒获的薛娘子。

胡客没有看走眼,眼前这女人确实是薛娘子。在保定府火车站射中他后背的那支冷箭,便来自于薛娘子的袖弩。

在烛龙和薛娘子的身后,保定帮的数十个暗扎子成排成列,肃然而立。他们身处的大祠堂,正是保定帮暗扎子的秘密聚集地——黑祠堂。

后背的箭伤和左腿的枪伤一并作痛。疼痛虽然讨厌,却也让胡客的意识越发清醒。他不但看清了眼前的所有景象,也想起了昏迷前发生的一切事情,并且猜到了月台上射来的冷箭,是薛娘子所发。

薛娘子冲胡客晃了晃手中的红色小瓷瓶,似乎是在炫耀解药就在她的手中。方才唤醒胡客意识的清香,便来自于这个小瓷瓶,只不过薛娘子用量精准,胡客吸入的那一丁点清香,只足够他恢复意识。薛娘子将小瓷瓶收了起来,放入腰间的荷包,同时一并收起来的,还有她脸上略显得意的冷笑。“烛老大,”她转头提醒烛龙,“时候差不多了。”

薛娘子提醒得很及时,确实已经到时候了。

烛龙将头转向侧后方,点了点头。

一个穿着打扮类似祭司的暗扎子从侧后方走了出来,他来到供桌的右侧,转过身面朝众人。他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用阴恻恻的嗓音唱道:“行——祖——礼!”

黑祠堂内的所有暗扎子,都将头微微仰起,望着《溪流桃枝图》,慢慢地微躬身子。他们全都双掌相合,拇指和小指分别指向天和地,其余三指交叉并拢,行了独特的绕指礼。在血红色的黑祠堂内,数十个暗扎子神情虔诚,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微躬姿势,如同邪教的信徒朝拜邪神一般,充斥着阴森神秘之感。

绕指礼结束后,祭司暗扎子拖着嗓子唱道:“开——天——光!”

唱声刚落,站在房角的暗扎子立刻扯动拉绳。拉绳连接头顶的四方天窗,四方天窗一开,幽晦的月光顿时透入祠堂,照射在供桌上,仿佛给暗红色的供桌罩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

祭司暗扎子又唱道:“请——地——刺!”

这一次轮到薛娘子出列了。她整了整衣衫,缓步走向供桌,毕恭毕敬地取下锜刺,一步步走回到烛龙的身前,将锜刺双手奉上。烛龙双手平举,将锜刺接过。

祭司暗扎子接着唱道:“取——活——血!”

“血”字一落,烛龙立刻向前走了三步,驻足在胡客的面前。

“传言你是刺客道第一青者,”烛龙一边打量胡客,一边轻蔑地笑了笑,“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说完这话,他略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

忽然间,烛龙右手一翻,锜刺握在了手中,脸上换了一副肃杀的神情。

“你杀我保定帮众多兄弟,血债须血偿!”烛龙厉声说道,“今日十五月圆夜,取你活血,祭天祭祖,祭我众兄弟亡灵!”话音一落,身后的暗扎子全都发出了义愤填膺的呼喝声,回声激荡撞击,震得整座黑祠堂仿佛颤抖了起来。

胡客的记忆顿时拨回到五年前的东京湾码头,那十具黑龙会浪人的尸体,浮肿而又残缺,漂浮在晨光笼罩的海面上,随着海浪一起一伏。那些浪人的胸口都有一个三角状的伤口,他们是被以薛娘子为首的北帮暗扎子用锜刺放过血后,抛尸于大海中的。当时胡客闯入薛娘子等人祭祖的房间,看见供桌上放置了五只大碗,里面盛满了已经凝固的人血。

此时在胡客左侧的供桌上,同样放置了五只碗,只不过这些碗都是空的。五只空碗便如饥饿的野兽,一动不动地蹲踞在供桌上,等着饮下胡客的鲜血。

烛龙手中的锜刺缓缓地举了起来。

数十个暗扎子的呼喝声更加响亮了,黑祠堂的瓦顶仿佛要被这阵巨大的声浪掀翻。

按照北帮暗扎子的血祭仪式,锜刺收取活人鲜血时,须直刺心窝,因为心脏附近的血流量最多,从这里开口,收取鲜血的速度最快。锜刺带有三面血槽,刺入人体后,刺身须略微向下倾斜,如此一来,鲜血顺着血槽流下,只需在执柄的下方放置一只容器,便可以收集鲜血。

但锜刺直刺心窝,血流得快,人死得也快。烛龙不想胡客这么快就死掉。他要缓缓地放血,一点点地蚕食他的性命,让胡客充分地享受身体慢慢被抽空的滋味,感受死亡徐徐到来的痛苦,体会那种自知必死却无能为力的摧残折磨。

所以烛龙没有选择直刺心窝,而是将锜刺的刺尖向下移动,对准了胡客左腿上的枪伤。

他要从已经存在的伤口位置刺入,令胡客苦上加苦,痛上加痛。

胡客虽然恢复了意识,但身体内的毒还没有彻底化解,浑身提不起一丝力气。手脚无力的同时,身上还捆缚着结实的牛皮筋,使得全身动弹不得。看着锜刺缓缓逼近,胡客却无能为力。这些年里,他从未有过今日这般的无力感,不仅身体无力,连精神也苍白无力。虽然身为刺客向来在刀口上过活,从不惧怕生死,但他心中此刻多少有些唏嘘和不甘。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大风大浪里没倒下,最后竟沦为了暗扎子血祭仪式的活祭品,对于刺客而言,这是一种莫大的耻辱。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性命,比死还要难受。

锜刺已经对准了枪伤,木桶也已放在胡客的脚边,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所有暗扎子都在这时候安静了下来,准备聆听胡客临死前的呻吟。

烛龙正要发力刺下去,黑祠堂一直紧闭着的大门,却在此时被猛地推开了。一道人影在吱呀的开门声中飞奔而入,径直朝烛龙奔来。

黑祠堂内鸦雀无声,吱呀的门响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暗扎子都扭转头去,烛龙也暂停了手里的动作,转头望向那道飞奔而来的人影。

来人是负责把守黑祠堂大门的暗扎子,他一口气跑到烛龙的身边,连气都来不及喘,便凑到烛龙的耳畔,低声吐出了一句话。

“烛老大,赏金榜到了!”

守榜人

这句话如同一道无法解释的谜题,令烛龙拧起了眉头。“赏金榜两月一开,”他暗暗纳闷,“这才过去几天,怎么又来了?”

“守榜人也到了?”烛龙问。

“到了,就在祠堂外面,”那暗扎子应道,“这回来了两个。”

“两个?”烛龙的反应略显吃惊。

“是两个,”那暗扎子道,“一男一女。”

以往传递赏金榜的守榜人都是只身一人,这次却破天荒地来了两个,倒是奇怪得很。烛龙琢磨了一下,说道:“请他们进来。”

那暗扎子点头领命,快步跑出了黑祠堂。

守榜人突然携赏金榜到来,烛龙只好暂停正在进行中的血祭仪式。胡客中毒后全身无力,又被绑得严严实实,可以说毫无还手之力,烛龙根本不用担心他会逃脱,等应付完守榜人后,再回过头来处置胡客也不迟。

烛龙将锜刺交给薛娘子,整了整衣服,站到黑祠堂的中央。“都听好了,”他环视所有暗扎子,声朗气阔地喝道,“准备揭榜!”

这句话如同一把无形的利刃,将黑祠堂内的暗扎子从中斩断,向两侧分开,留出一条丈宽的间隔。

两个身着黑色披风的人也在此时走进了黑祠堂,身后的大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关拢。

这两个披风人物,便是赏金榜的守榜人。

两个守榜人身正腰挺,在众多暗扎子的注视下并肩前行,走到黑祠堂的正中央,驻足于烛龙的身前。

北帮暗扎子一直是一个松散的暗杀组织,帮内的暗扎子按地域划分派别,相互之间很少有联系。这些不同的暗扎子派别之所以能够联合起来组建北帮,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赏金榜的存在。顾名思义,赏金榜是买主向暗扎子交付赏金用以悬赏刺杀目标的榜单,自立榜以来一直由赏金榜主进行管理。赏金榜主是赏金榜的唯一管理人,每一任榜主都是由上一任榜主亲自选任。赏金榜主依靠一代又一代的积累,在官场、士绅等上流阶层积累了极为广阔的人脉资源,通过这些人脉资源,赏金榜主可以和众多买主建立起直接联系。通常来讲,买主都是通过守榜人与赏金榜主取得联系,但买主提出的刺杀目标,不一定都能被接受。赏金榜主会对买主提出的刺杀目标进行仔细的斟酌和筛选,将那些具有可行性且赏金可观的刺杀目标挑选出来,罗列成赏金榜。赏金榜一旦列出,赏金榜主会加盖始祖印,封入刺金信封,交给守榜人,守榜人奔赴各地,将刺金信封转交给暗扎子各个派别的领头人和一些实力强劲的单个暗扎子。领头人和单个暗扎子看过赏金榜后,若是觉得可以接受榜单上的刺杀目标,便当着守榜人的面撕毁刺金信封,就算揭下了赏金榜。到时候谁率先刺杀了赏金榜上的目标,便通知守榜人前来核实,守榜人确认之后,即刻回报赏金榜主,进行赏金的交接。在这一过程中,赏金榜主只负责联系刺杀任务和交接赏金,并从赏金中抽取一小部分作为自己和守榜人的收益,因此赏金榜主虽然掌管赏金榜,却并非北帮暗扎子的领头人,充其量只能算是将买主和暗扎子联系起来的中间人。

赏金榜每两个月开一次榜,距离上次开榜,只过去了区区几天而已。如此短的时间内,又有守榜人前来交接赏金榜,也难怪烛龙会在心底纳闷了。

赏金榜的交接在暗扎子界是很平常的事,一直以来没有什么特殊的仪式,守榜人一来一去,不会做过多的停留,有时甚至连话都不说一句,赏金榜一揭,守榜人便立刻走人。

这次也不例外。

两个守榜人一言不发,女守榜人直接取出了刺金信封,递给烛龙。

烛龙也不做过多的磨蹭,当场拆开信封,从中抽出了一张翻折起来的赤纸。

这张赤纸便是赏金榜了。

烛龙将赏金榜展开,先看了一眼始祖印,确定不是伪造的,这才浏览上面用金墨书写而成的文字。他的目光来回游移,脸色也逐渐暗沉下来。

浏览完赏金榜上的内容,烛龙扬起了手中的赤纸。“这上面是什么意思?”他问道,“这还算是赏金榜吗?”

“榜主亲自拟定,自然是赏金榜。”女守榜人应道。

烛龙阴沉沉的目光扫过两个守榜人,脸上的严肃神情忽然化作冷笑:“榜主要撤回上一轮赏金榜,这不是在消遣我们么?”烛龙要对付胡客,虽说是为了报仇,可二十万两白银的赏金也是驱动力之一,否则手底下这么多兄弟怎肯如此卖命?现在胡客刚刚擒住,赏金榜主却要撤回上一轮赏金榜,而上一轮赏金榜只列有胡客一个刺杀目标,这就意味着保定帮暗扎子一番流血拼命,到头来却不作数,二十万两白银全都打了水漂。烛龙身为保定帮的领头人,焉能接受?

“旧榜收回,自然有新榜开出。”女守榜人说完这话,一旁的男守榜人立即取出另一个刺金信封递给烛龙,意思是这个新取出的刺金信封里,装着新开出的赏金榜。

烛龙伸手接过,拆开封口,又抽出了一张赤纸。

烛龙很快浏览完毕,有意无意地扭头看了胡客一眼,然后冲守榜人吐出了两个字:“活榜?”在新开出的赏金榜中,目标没有变化,依然只有胡客一个人,但任务却变了,不再是刺杀,而是生擒,与此相对应,赏金也由白银二十万两增加到了三十万两。历来赏金榜都是以暗杀为任务,从来没有生擒这一说,烛龙在暗扎子界混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赏金榜死转活,”女守榜人说道,“揭或不揭,你速做定夺。”

“人我已经抓住,赏金又多了十万,”烛龙反问,“你说我揭还是不揭?”

“如此便好。”女守榜人自以为听明白了烛龙的话中之意,于是看了一眼男守榜人。

男守榜人会意,向绑在立柱上的胡客走去。他从腰间拔出匕首,割断了牛皮筋,将胡客从立柱上放了下来,然后拿出一副早已准备好的铁镣,锁住了胡客的双手。胡客毒素未清,浑身无力,无法反抗,只能任其所为。

“人由我们押回去复命,赏金三天后会送到。”女守榜人说完,便和男守榜人一起,押着胡客向黑祠堂的大门走去。

两个守榜人快走到大门前时,还没来得及开口叫门外把守的暗扎子开门,一支短箭忽然横穿整个祠堂,拉起一声尖锐的破空嘶鸣,倏地钉在门板上,尾羽急剧颤动。十几个暗扎子疾步跑过两个守榜人,在大门前结成阵势,堵住了黑祠堂的唯一出口。

“我有说过要揭榜吗?!”烛龙独具威严的声音忽然在此时响起。

祠堂内的肃静气氛就此被打破。薛娘子的袖弩和暗扎子的堵门,向两个守榜人表明了烛龙在是否揭榜这件事上的态度。

两个守榜人停下脚步,同时转过身来。“烛龙,”女守榜人说道,“你是要反悔吗?”

烛龙晃了晃手里完好无缺的刺金信封,意思是刺金信封没有撕毁,就不算揭榜,女守榜人口中的反悔一说,自然站不住脚。

“那你到底揭还是不揭?”女守榜人问道。

“赏金榜一经开出,岂能擅自更改?”烛龙说道,“你们既然要改榜,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赏金榜自设立以来,从来没有改榜的先例,这还是第一回。烛龙嗅觉敏锐,在男守榜人走向胡客之时,他便意识到胡客一定有什么不能死的原因。能让赏金榜主违背祖制改动赏金榜的,一定是非比寻常的理由,说不定比三十万两白银还要值钱。不问清楚改榜的原由,烛龙自然不会把胡客交出去。更何况擒住胡客之后,他一直没有派人通知守榜人,可守榜人赶来黑祠堂,交接完新的赏金榜便迫不及待地要押走胡客,似乎早就知道胡客落入了保定帮之手。这些疑问不搞清楚,他决不会轻易交人。

“买主忽然改变了主意,要求生擒目标,并为此增加了十万两赏金,”女守榜人说道,“这个理由足够了吧?”

冷笑顿时爬上了烛龙的面庞。“买主即便改变主意,”他说,“也不至于变得这么快吧。”

对于富裕人家而言,哪怕再怎么有钱,二十万两白银也是非同小可的大数目,一个人肯花这么多钱买胡客的性命,一定有着难以磨灭的深仇大恨,在接通赏金榜之前必定会因为花这么大一笔钱而深思熟虑过,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内就突然改变主意?烛龙可不会傻到接受这样的解释,在他看来,女守榜人的话是随口搪塞,和信口雌黄没什么区别。

“不必再拐弯抹角了。”女守榜人干脆利落地说道,“新榜你揭还是不揭,直接表个态吧。”

烛龙也不打算再继续绕弯子。他盯着两个守榜人看了片刻,说道:“你们回去,叫榜主亲自前来,他不出面解释清楚,休想将姓胡的带走。”

“一定要榜主亲自出面?”女守榜人问道。

“改榜一事闻所未闻,当然要榜主亲自做解释。”烛龙说道,“否则如果有人弄虚作假,假借改榜之名,趁机救走姓胡的,不但我保定帮颜面扫地,赏金榜的信誉也荡然无存。”话中芒刺,直指两个急着押走胡客的守榜人。

“那好,”女守榜人非但不怒,反而右手一抬,指着墙壁上悬挂的《溪流桃枝图》,大声说道,“榜主就在这幅画的后面,你要见他,去画后面的密室即可。”

这句话有如平地起惊雷,令烛龙浑身一震。这幅巨大的《溪流桃枝图》的背后,有一扇隐蔽的小门嵌在墙壁上,小门连接着一间窄小的密室,保定帮暗扎子历任领头人的骨灰坛,便存放于其间。这间密室的存在,即便在保定帮的内部,也是一个鲜为人知的秘密,女守榜人能说出来,已足够令烛龙吃惊,如果说赏金榜主此刻就藏在这间密室里,烛龙就更加难以置信了。要知道他抓住胡客之后,之所以留住胡客的性命,就是为了等到十五月圆夜,待月光普照、天地通连之时,举行血祭仪式祭天祭地祭亡灵,而在十五到来前的两天里,胡客一直被关在黑祠堂内,有专人负责看守,如果赏金榜主溜入黑祠堂躲进画后的密室,不可能没人发觉。

女守榜人把烛龙的惊讶之情看在眼里。“你如果不信,”她说道,“我现在就可以证明给你看。”说罢,她朝身旁的男守榜人看了一眼。

男守榜人原本押着胡客,此时得到女守榜人的示意,将胡客交给女守榜人看守,然后径直向《溪流桃枝图》走去。

走到墙壁前,男守榜人将整幅《溪流桃枝图》掀了起来,露出了一扇铁制的小门,门边挂有一把铜锁。也不知男守榜人用了什么手法,只听咔嗒一声脆响,铜锁从门边脱落,掉落在了地上。男守榜人伸手一拉,小门应声而开。

“请!”女守榜人看着烛龙,平举右手。

黑祠堂内的所有暗扎子都没想到事情会出现这样急剧的转变,一个个面带惊疑,均把目光投向了烛龙。

身为保定帮的领头人,在数十个暗扎子的注视下,烛龙自然不能退缩。如果他命令一个手下进入密室,那就等于心里怂了,一贯以威信示人的他拉不下这个脸面,所以要进入密室必须由他自己去。再说要和赏金榜主见面,是他自己提出来的,现在女守榜人说赏金榜主就在密室里,他焉能畏缩不前?尽管不相信女守榜人说的话,但烛龙还是迈步向小门走去。他心中暗暗提防,保持着应有的警惕,以防两个守榜人暗藏了什么阴谋诡计。

走到小门前,烛龙停下了脚步。

一眼望进去,小门内乌黑一片,密室里有什么,根本看不见。

烛龙招呼了一下,供桌旁的祭司暗扎子急忙取来一盏红灯笼,交到他的手里。

烛龙斜了男守榜人一眼,说道:“如果密室里没有人,你们便是存心戏弄于我,到时休怪我不客气!”

男守榜人没有任何言语上的反应,只是右手微抬,做了个请势。

见男守榜人如此有恃无恐,烛龙不免更加警惕了。事到如今,他仍然看不透两个守榜人是何用意,唯有小心谨慎多予提防。带着谨小慎微的心态,他手提灯笼,弯腰低头,钻进了小门。

一入密室,灯笼立刻举起,幽暗的红光向四周扩散。

密室内空间逼仄,一盏灯笼的光,已足够照亮各个角落。

密室的墙壁上,掏出了一个个一尺见方的格子,红光落入格子,映照出了一只只泥陶坛子。那是落满了尘埃的骨灰坛,总共有十来只,静置在属于各自的狭小空间内。除此之外,密室内空空荡荡,连别的物件都没有,更别说一个大活人了。

烛龙知道自己上当受骗了,头脑也在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两个守榜人此举,如果只是单纯为了拖延时间,那还好办,但如果男守榜人趁机将小门锁上,将烛龙锁在密室里,就等于隔离了保定帮的龙头老大,黑祠堂内的数十个暗扎子将群龙无首,事情便麻烦了。

这样的念头刚刚闪现在烛龙的脑海里,身后便传来了“吱呀”的关门声。

烛龙腮边的肌肉一抽,急忙转身向小门扑去。

可他反应虽快,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小门已经提前一步关拢了。

但出乎烛龙意料的是,小门虽然关上了,但男守榜人并非从外面关上的,而是从里面拉拢的。

换言之,男守榜人紧跟在烛龙的身后,也钻进了密室。

小门关合,烛龙所处的空间,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密室。

扣上铁闩锁死小门后,男守榜人转过身来。他站在距离烛龙三步远的地方,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烛龙。与此同时,他的右手缓缓地伸进了披风里面。

密室里光线昏暗,但这个细小的动作还是被烛龙看在眼里。

从烛龙的角度来看,男守榜人此举是在摸取武器。

这是准备动手的征兆。

难不成男守榜人钻入密室锁死小门,是想凭一己之力,击杀保定帮的龙头老大?如果真是这样,烛龙倒松了一口气。加入北帮暗扎子以来,烛龙经历过许多恶战,他这个保定帮领头人的位置,是拿刀剑和鲜血拼杀得来的。他对自己的本事很有信心,丝毫不惧怕男守榜人的挑战。

虽说自信满满,但烛龙还是不敢托大。他的右手落向腰间,搭在了大砍刀的刀柄上,脚跟自然而然地蓄足了劲。他已经看准了男守榜人的右手,只要男守榜人的武器一亮出来,他便立刻抢步出刀,一击杀敌。

烛龙蓄足劲道的一击最终没有派上用场,因为男守榜人的右手离开披风时,握在手中的,并非杀人的武器,而是一枚黄玉印章。

这枚印章呈天圆地方之状,底面被男守榜人翻起来,正对着烛龙。红光下虽然看不太清楚,但烛龙还是辨认出了底面的图章。他已经见惯了这个图章,在两月一开的赏金榜上。无论大小还是轮廓,眼前这枚黄玉印章的刻图,和赏金榜上加盖的始祖印图章完全一致。男守榜人手中拿着的,极有可能是赏金榜主才能持有的始祖印。

刹那间,烛龙明白了女守榜人的话中之意。

“你就是……”烛龙后半截话还在喉咙里,男守榜人已点起了头。

烛龙从来没有见过赏金榜主的真容。每次赏金榜交接时,他见到的都是守榜人,赏金榜主从未露过面。事实上,暗扎子当中,除了守榜人外,根本没人知道赏金榜主长什么模样,也不知道赏金榜主藏身何处。这一点和刺客道如出一辙,王者从不露面,连天层在什么地方,也没有青者知道。暗扎子奉行类似的做法,以保证赏金榜主的绝对安全,以免出现暗扎子攻击赏金榜主劫夺赏金的情况。暗扎子唯一知道的是,赏金榜主持有一枚始祖印,这枚始祖印既是赏金榜的真伪凭证,也是赏金榜主的身份象征。在传位给下一任榜主之前,赏金榜主的这枚始祖印,是绝不会离身的。

女守榜人说赏金榜主就在密室内,原来不是说谎。

这位站在烛龙身前、手持始祖印的男守榜人,正是传说中掌控赏金榜的赏金榜主!

赏金榜主

小门外响起了剧烈的撞门声。

黑祠堂内的暗扎子担心烛龙的安危,在小门忽然关拢后,第一时间冲上前来,试图将小门撞开。

“我没事,全都退下!”烛龙大声说道。

小门外的暗扎子松了口气,撞门声戛然而止。

烛龙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赏金榜主的身上。

赏金榜主的长相没有什么异乎寻常的地方,只是普通人的五官脸貌,看起来平平无奇。这一点让烛龙大感失望,毕竟这与他想象中的赏金榜主的形象差了太远。不过这倒符合赏金榜主的要求,走到哪里都不会引起注意。历任赏金榜主选择继任者时,除了考较才能方面的本事外,长相普通也是标准之一。

烛龙原本对赏金榜主心存敬意,毕竟赏金榜主是暗扎子中不可复制的人物,可如此普通的长相,却将烛龙内心仅存的丁点儿敬意摧毁得一干二净。

在烛龙看来,凡成大事者,在外貌方面,一定有异于常人之处。他之前准备取活血时仔细打量了胡客,然后非常失望地摇头,正是因为胡客略显普通的长相,与刺客道第一青者这个响亮的名号完全不相符合。现在同样的情况发生在了赏金榜主的身上。如果赏金榜主面相威武,仪表堂堂,烛龙倒要以礼待之,可惜事与愿违,所以烛龙说话之间,连最基本的敬意也没有了。

“为什么要保胡客不死?”他直截了当地问,“别再告诉我是因为买主加钱,区区十万两银子,岂能惊动你的大驾?”

“买主的确加了钱。”赏金榜主开口了。这是他出现在黑祠堂之后,第一次张口吐声。可无论是他的嗓音,还是这句话的内容,都和他的长相一样平淡无奇。

“买主加钱,加他的便是,你何必亲自前来?”

“贸然改榜,怕你不肯揭榜。”

烛龙冷笑道:“你来了我就会揭?”

赏金榜主想了想,摇头道:“不会。”顿了一下,又说,“但我会尽力说服你。”

烛龙冷冷地笑了两声,说道:“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说服我。”

赏金榜主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言辞,然后问道:“你可知道秦革四妖刃?”

烛龙道:“刺客道的东西,知道又如何?”

赏金榜主又问:“那你是否知道秦革四妖刃的来历?”

烛龙道:“你有话直说,用不着考较我。”

赏金榜主点点头,说道:“当年刺客道得到这四件妖刃后,曾寻了一位铸剑师对其进行改动。这位铸剑师原本隐居在秦岭深山,他大功告成后,将四件妖刃裹在一块秦革中,送还给了刺客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烛龙有些不耐烦,打断了赏金榜主的讲述,“我不想听什么刺客道的破故事。”

“我想说的是,”赏金榜主肃声道,“当年刺客道之所以请铸剑师改动这四件妖刃,是为了将四条代码藏入其中,这四条代码里面,隐藏着一个关于刺客道的秘密。”

这句话终于激起了烛龙的兴趣,他脸上不耐烦的神情顿时一扫而空。

对于秦革四妖刃的了解,烛龙还停留在那是天底下一等一的杀人利器上,至于四件妖刃中藏有四条代码,四条代码又指向一个关于刺客道的秘密,烛龙倒是闻所未闻。

“什么秘密?”烛龙问道。

“王者已死,这个秘密是什么,恐怕已无人知晓。”赏金榜主说道,“不过能被刺客道藏入秦革四妖刃,这个秘密的分量,一定非同小可。”

秦革四妖刃是刺客道的镇道之宝,分别由兵门之“鬼”、毒门之“奎”、谋门之“心”和王者掌管,能够藏入其中的秘密,必定非比寻常。这个道理,烛龙自然明白。

“以前刺客道在时,有兵、毒二门的青者在,即便有人知道此事,也决不敢打秦革四妖刃的主意。”赏金榜主继续说,“但现在刺客道覆灭了,秦革四妖刃人人可夺,只要聚齐这四件妖刃,找出四条代码加以破解,就能找到刺客道千方百计想要隐藏的秘密。”

“胡客一定知道了某件妖刃的下落,”烛龙思维敏锐,立刻将赏金榜主所讲和胡客联系了起来,“所以你才要保他不死。”

赏金榜主摇头道:“要保他性命的不是我。”说着,他便将买主的事情告诉了烛龙,也算是解释了为什么他要违背祖制,开前所未有之先例,将赏金榜由死榜转为活榜。

赏金榜主所说的买主便是胡启立,一切事情皆是因胡启立而起。

两天前,在保定府火车站的那场恶战中,胡启立为求自保,选择了独自逃离。他本以为胡客落入暗扎子之手,一定必死无疑,没想到暗扎子只是将胡客生擒回了黑祠堂。胡客既然没有死,胡启立自然要想办法营救,毕竟只有胡客才知道鳞刺里面那节竹筒的下落。正所谓对症下药,暗扎子抓胡客是因赏金榜而起,所以胡启立决定在赏金榜上想办法。胡启立以最快的速度联系到守榜人,提出要收回赏金,撤销赏金榜。但赏金榜历来没有撤榜一说,守榜人断然拒绝了胡启立。

要想在赏金榜上做文章,唯有见到赏金榜主,说服赏金榜主改变主意。但赏金榜主从不露面,要想见其一面,可谓千难万难。

胡启立自有办法。

他的办法非常简单,那就是送礼。

世上的每个人都有感兴趣的东西,只要投其所好,不愁办不成事。

胡启立将鳞刺交给守榜人,让其转交给赏金榜主。胡启立相信赏金榜主一定能认出这件妖刃。这件刺客道王者所持有的杀人利器,是胡启立送给赏金榜主的见面礼,也是胡启立的敲门砖。

胡启立一点也不心痛。他追逐鳞刺,为的是藏在鳞刺里面的东西,现在他知道鳞刺是空的,这件阴狠毒辣的千年妖刃,对他而言只不过是废铁一块。

但赏金榜主却很看重这件见面礼,破天荒地同意见胡启立一面。

两人见面后,胡启立将秦革四妖刃中暗藏秘密的事和盘托出,提出撤销赏金榜以保住胡客的性命,以免鳞刺内竹筒的下落从此湮没于世。胡启立还做出承诺,如果赏金榜主肯答应此事,将来他找到秦革四妖刃中隐藏的秘密后,哪怕是天大的宝藏,也一定与之分享。

赏金榜主不缺财富,但对刺客道所要隐藏的秘密却极感兴趣。经过一番细致的考虑,赏金榜主最终同意了此事。只不过他不同意撤销赏金榜,只答应将死榜转为活榜,以此来保住胡客的性命。

保定帮的领头人烛龙是一块难啃的骨头,如果守榜人单独去黑祠堂,恐怕办不成此事,所以赏金榜主决定亲自出马。他假扮成守榜人,与另一位女守榜人持新拟的赏金榜,马不停蹄地赶来保定府,夜入黑祠堂,正好撞上血祭仪式。如果他晚来一时半刻,胡客现在就不是活人,而是一具又干又瘪的皮囊了。

“原来那个瘸子就是买主。”听完赏金榜主的讲述,烛龙立刻想起了在火车上和他交过手的胡启立。

“买主答应了,只要你肯揭榜,放胡客一命,不仅赏金加到三十万两,而且将来找到秦革四妖刃中的秘密,大家都有份。”赏金榜主知道,加付十万两赏金,不足以打动见惯了世面的烛龙,要想让烛龙点头放人,必须拿出更为诱人的筹码才行,所以他说出了这番话。

这番话实在太具有诱惑力。要知道刺客道本身就是一个极其隐秘的组织,这样一个组织想方设法要守护住的秘密,对身为暗扎子的烛龙而言,吸引力实在太大了。烛龙在心里劝说自己,胡客的性命迟早可以取,就当是先将胡客的性命寄存一阵子,只要鳞刺内的竹筒一被找到,他再率领手下找胡客报仇。

“好!”烛龙不再多做考虑,“新榜我揭了。”

此言一出,赏金榜主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现在第一步有了着落,是时候进行第二步了。

按照事前和胡启立的约定,赏金榜主会将胡客押往特定的地点,胡启立已提前埋伏在半道上,准备当一回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将胡客救走。到时候赏金榜主只须假装抵抗一番,然后任由胡启立将胡客救走便是。这样一来,胡客不仅不会知道买他性命的人是胡启立,反而还会感激胡启立的救命之恩。胡启立想要从胡客嘴里获知鳞刺里面那节竹筒的下落,就将变得更为容易。

程咬金

小门打开,烛龙和赏金榜主一前一后,从密室内走出。

黑祠堂内,数十个暗扎子在焦躁中等待了许久,终于等到烛龙现身。烛龙浑身上下完好无损,神色间更是暗含几分得意之色,这让一众暗扎子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

女守榜人押着胡客,站在暗扎子的包围圈中。见赏金榜主和烛龙双双走出,两人似乎相处得还不错,女守榜人便知道事情已经谈成了。

果不其然,走到黑祠堂的中央,烛龙二话不说,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将刺金信封撕成片片碎屑,算是揭下了新开的赏金榜。紧接着他大手一挥,堵在大门前的暗扎子看得明白,挪向两侧,将大门让了出来。

赏金榜主没有立刻挪步。他将目光投向供桌上的问天。

烛龙没有见过秦革四妖刃的真容,不知道这柄赤红色的弧形刃便是传说中的问天。他只知道这是胡客被擒前使用的武器。他明白赏金榜主的意思,既然胡客交由赏金榜主带走,这件武器自然也要一并转交。

烛龙命人将问天取来,交到赏金榜主的手里。

赏金榜主生怕烛龙变卦,问天一到手,立刻押着胡客向大门走去。

女守榜人抢前一步,伸手搭住门把,双手一分,将大门拉开。

门一开启,一大片通亮的火光立刻照入祠堂。只见黑压压的数十人,手擎火把,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外。把守大门的暗扎子半蹲在地上,双手被拧到身后,嘴也被捂住,无法作声。

赏金榜主和女守榜人都吃了一惊,急忙押着胡客往后退开两步。门外数十人一齐迈脚,踏进黑祠堂来。

赏金榜主的第一反应,是烛龙出尔反尔。但他回过头望去,却见烛龙的脸上同样流露出了吃惊之色,黑祠堂内的一众暗扎子也都是神色疑惑。由此看来,这拨闯入黑祠堂的不速之客,并不是保定帮的人。

烛龙脸上的吃惊之色很快就消失了。

他已经认出了来者是谁。

“丘捕头,”他大声招呼道,“三更半夜的,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烛龙口中的丘捕头,走在这群不速之客的最前面,是一个身材瘦削、瞧起来格外精明干练的小老头子。这小老头子姓丘,本是保定府衙的巡捕当班,后来保定府设置了巡警队,他被任命为巡长,统管保定城内的巡防治安。虽然出任巡长,但他当了十来年的巡捕当班,保定城内的百姓都喊惯了口,一时之间改不了称呼,仍旧以丘捕头相称。

丘捕头深夜到访,带来了几十个荷枪实弹的巡警,往黑祠堂内一站,顿时显得气势逼人。

“什么风把我吹来,”丘捕头应道,“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在烛龙的印象里,丘捕头一向是乐呵呵的,很好说话,可今天却满脸严肃,浑似个黑脸判官,说话的语气也十分不中听,仿佛与他有深仇大恨似的。

烛龙暗想,这个月的月子在初一那天便已经给过,而且分文不少,难道是姓丘的狮子大开口,嫌月子少了?

月子即月钱,是保定帮暗扎子每月孝敬给保定府衙的“份子”钱。暗扎子做的是人命生意,虽然不是山贼匪类、黑帮流氓那类行当,但性质其实差不多。为了不招惹官府,同时也为了寻找保护伞,与官府修好关系,成为了暗扎子的头等大事。保定帮暗扎子每月按时按量给保定府衙送月子,府衙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于是对暗扎子的人命生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给官府捅出大娄子,就放任暗扎子不管。

烛龙知道这些当差的是什么货色,所以立刻笃定丘捕头多半是手头紧,为了敲钱而来。“丘捕头,”他说道,“有话好商量,何必如此劳师动众?”

丘捕头没理会烛龙,扭头问道:“瞧清楚了,是不是他?”

站在丘捕头身边几个巡警看了烛龙一眼,冲丘捕头连连点头。

丘捕头又转过头来望着烛龙,问道:“火车站的娄子,是你捅的吧?”

丘捕头身边的几个巡警,正是两天前在保定府火车站负责巡逻的巡警。当天这几个巡警冲上火车排查凶手,被堵住车厢的暗扎子吓得夹起尾巴逃走。当时暗扎子人多脸杂,不好辨认,但烛龙是个光头,这几个巡警便牢牢地记下了,现在进入黑祠堂,一眼就认出了烛龙。

直到此时,烛龙才明白,原来这帮巡警是为了火车站的事找上门来。

“是我做的。”烛龙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他虽然在保定府火车站闹出了不小的动静,造成了车站暂时性的混乱,但除了抓走胡客外,没有伤害任何无辜之人,对那几个巡警也没有任何不敬之处,想来总不至于得罪官府。他心里仍然认定,丘捕头是借烛点灯,趁机敲竹杠来了,只要破点财便可摆平此事。

“你肯承认就好。”丘捕头说道,“你从火车上抓走的人呢?交出来!”

丘捕头话中所指,自然是胡客。这些巡警居然不为敲钱,而是为了胡客而来,这大大出乎烛龙的意料。胡客就在眼前,丘捕头似乎根本不认识,这一点也让烛龙觉得匪夷所思。

烛龙看不懂个中究竟,于是故意装傻充愣:“我没听明白,什么抓走的人?”

“火车站几百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你就少装蒜了。”丘捕头哼了一声,说道,“你捅出了天大的娄子还不自知,今天如果不把人交出来,就是仙人菩萨下凡,也救不了你。”

丘捕头说出这番话时,神情严肃,不苟言笑,看样子不是咋呼,再说他深夜带这么多人前来,绝不可能是在开玩笑。

烛龙顿时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他不再绕弯遛圈,伸手往旁边一让,说道:“还请丘捕头借一步说话。”

黑祠堂内人多耳杂,不是说话的地方,密室墙壁厚实,隔音效果极好,所以烛龙请丘捕头移步密室相谈。

丘捕头命令数十个巡警守住大门,没有他的命令,不许放任何人离开黑祠堂。巡警个个持枪在手,立刻列队成排,堵住了大门。见此情形,众暗扎子不敢妄动,赏金榜主同样不敢乱来。

烛龙示意所有暗扎子原地候命,又冲赏金榜主轻轻点了一下头,示意他不必担心,然后领着丘捕头走入了《溪流桃枝图》后的密室。

“丘捕头,现下左右无人,还请你直言相告。”关上小门后,烛龙诚恳地说道。

丘捕头没有做任何保留,将这两天里发生的事讲了个清楚明白。

两天前,胡启立用了一招狸猫换太子,将胡客弄出了法务部监狱。当胡启立在保定府火车站与烛龙苦战时,那个代替胡客被关入铁牢的巡警终于醒转,这一计策才告穿帮。

胡客从监狱内被救走的消息传出,法务部监狱和京师警察厅顿时乱成一团。

消息上报到善耆那里,善耆勃然大怒,命令速查此事。一查才知,原来是他最为信任的门客从中捣鬼。善耆震怒了,他给予了胡启立绝对的信任,甚至连随身佩戴的象征亲王地位的肃王玉佩也赐给了胡启立,没想到胡启立回报他的,竟然是背叛。

盛怒之下的善耆,立刻将胡启立和胡客定为逃犯,命令京师警察厅火速缉拿。

京师警察厅派出大批巡警,很快查到了搭载两人出城的马车车夫。车夫只不过跑了一趟早车,赚了些劳苦费,哪知竟惹来这么大的麻烦,自然不敢有任何隐瞒,如实告知将两人送到了卢沟桥火车站。

顺藤摸瓜,胡启立和胡客搭乘最早一班火车南下的线索很快得到确认,再沿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便查到了保定府火车站发生的事。火车站目击者众多,通过目击者的描述,查得逃犯胡客极有可能已被一伙黑衣人劫走,胡启立则下落不明。

消息报回京师警察厅,厅丞连夜草拟电文,以肃亲王的名义通电保定府衙,命令知府火速查清这伙黑衣人的来历,将逃犯胡客和胡启立缉拿归案,必要时甚至可以调动驻扎在保定城外的新军相助。因为这是肃亲王的命令,保定知府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夜将时任巡警队巡长的丘捕头叫来,将这件棘手的任务交给了丘捕头。

直到事情着落在丘捕头的身上,离胡客在保定府火车站被暗扎子擒走,仅仅只过去了两天而已。

早在事发当日,丘捕头已经听在场的几个巡警汇报过此事。通过几个巡警的描述,他猜到是保定帮暗扎子所为。他和烛龙打过交道,吃过同一桌的饭,喝过同一坛的酒,算是有一些交情,而且在当时看来,保定帮暗扎子没有乱伤无辜,问题确实不算大,所以他没去找烛龙的麻烦。可没想到保定帮暗扎子劫走的竟是闯入法务部监狱营救汪精卫等人的重犯,如今此事震动朝廷,肃亲王亲令督查,算是捅破了天的大事,别说是一星半点的交情,就算是自家的亲兄弟,也要立即划清界线。

丘捕头体会到了火烧眉毛的急迫感。他接到命令时已是深夜,却一刻也不敢耽误,立刻叫醒巡警队的所有巡警,赶来黑祠堂,逼烛龙交人。

听完了丘捕头的讲述,烛龙知道这件事用钱是摆不平了,甚至连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在他的心中,倒没怎么为这件事烦心,毕竟只要将胡客交出去就是了。他现在心里装得最多的,是一种惊讶万分的情绪,因为胡客而产生的惊讶。他根本不知道胡客是在逃的朝廷重犯,如果知道的话,他在火车站对付胡客时,就不会那么毫无顾忌、大张旗鼓了。惊讶之余,他也不得不对胡客刮目相看。在东京保护孙文也就罢了,毕竟那是异国他乡,清廷管不着,可如今这个人居然在天子脚下的北京城内,闯入法务部监狱营救谋刺摄政王的革命党人,真可谓胆大包天。想到这里,烛龙觉得难以置信,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丘捕头会错了烛龙摇头的意思,脸色顿时黑了下来,“不肯把人交出来?”

“姓胡的就在外面,你随时可以带走。”比起秦革四妖刃里的秘密,保住身家性命显然更为重要,烛龙不想站在官府的对立面,哪怕要因此违背刚刚答应了赏金榜主的事。

丘捕头一直不苟言笑的严肃神情,在得到烛龙的同意后,终于出现了些许松动。“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他朗声说道,“我把人押回去复命,其他的麻烦,我会想办法替你挡下来。以后有酒喝酒,有肉吃肉,大伙儿还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