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世
胡客在铁牢里平心静气地等待机会,但等了一整夜,始终没有等到任何可趁之机。善耆临走时所下的命令,让警厅厅丞和监狱狱司不敢有半点大意,调遣巡警和狱卒轮流看守铁牢,并下达了死命令,决不准有任何闪失,同时在法务部监狱四周布下层层守备,以保证胡客插翅难飞。
胡客没有等到任何机会,哪怕半夜里监狱外曾有过一些响动,但看守铁牢的巡警和狱卒却置若罔闻,丝毫不予理睬,只管站住岗位,尽责看守。
就这样一夜过去,铁牢外的巡警和狱卒一批接一批地轮换,相互间轮流看守和休息,因此个个精神抖擞,铁牢内的胡客却是只身一人,因此在熬过一个通宵后,开始有些昏昏欲睡。
到天亮时分,胡客终于支撑不住,打算合上眼皮休息一下。
就是在这时,胡客数年间苦苦搜寻、连做梦都想找到的那个人,伴着一重一轻的脚步声,穿过整条狱道,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几年里,胡客每时每刻都在渴望这一天的到来,每天都会想象见到胡启立时会是怎样的局面。在他的设想里,他的眼前一定会闪现出多年来自己沦为棋子的经历,闪现出鳞刺透入雷山胸膛的画面,他的情绪一定会变得非常暴躁,整颗心都会被不可遏制的愤怒所占据。
然而事实上,当胡启立隔了一排铁牢柱出现在眼前时,胡客的头脑里竟然是一片空白。他的脑中没有闪现任何过往的画面,心中没有涌起丝毫的恨意,情绪虽有波动却也远不至于暴躁。他十分吃惊倒是真的,吃惊于胡启立的突然出现,也吃惊于自己竟是如此异乎常理的反应。
本以为会有很多话要说,事实上当两人四目相对时,胡客竟连嘴巴都张不开。二十余年的父子之情,至亲到至仇的角色转变,彻底堵住了胡客的喉咙,令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入了革命党?”长时间的默然对视后,胡启立一句随意的问话,算是结束了两人之间相对无言的奇怪气氛。
胡启立对胡客是否加入革命党毫无兴趣,他确实只是随口一问。胡客倒也配合,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面对的人是胡客,胡启立知道没必要拐弯抹角。他直接出示了肃王玉佩,命令看守铁牢的巡警和狱卒暂时退出监狱。
当这些人全都离开后,他拿出了鳞刺。
“这里面的东西呢?”他很直接地抛出了问题,“十字又在什么地方?”
胡客继续保持沉默。
“你把它们藏在了哪里?”
胡客一如既往地沉默。
十字遗落在天口赌台,如今必定落入南帮暗扎子之手,而鳞刺内的竹筒,则藏在醉乡榭的房梁上,已有三年之久。这个秘密是胡客的保命符,他的性命与之紧密相连,一旦吐露出来,他的末日也将来临。胡客决意不吐露只言片语,哪怕油煎火烤,酷刑加身。
胡启立当然不会使用酷刑,如果酷刑管用,那胡客就不是胡客了。比之皮肉之苦,内心才是更好的突破口。心若无物,则无懈可击,心若有物,则再强的意志,也有被摧垮的可能。胡客的弱点,正是在于他的内心,在于他内心深处的那个人。
“昨晚监狱外有过动静,不知道你听见没有?”胡启立又恢复了很随意的口吻。不等胡客回应,他便继续往下说,“有个女人试图趁夜劫狱,可是却被抓个正着。”他故意稍作停顿,“不用我说,想必你也能猜得到是谁。”
胡客猛然想起,夜半时候监狱外的确有过响动,而且响动还挺大。他昨天被捕之时,姻婵就站在狱门外的人群中,他心里本就担心姻婵会不顾自身安危来救他。现在胡启立这样说,其话中所指,便不言自明了。
胡启立似乎怕胡客不信,于是拿出了一件艾绿色的薄绸衫,当着胡客的面抖开。
胡客一眼便认出这是昨天姻婵所穿的外衫。薄绸衫右边袖子上的一团血迹,令胡客的面部表情出现了变化。
“她怎么样了?”胡客嗓音冷峻。
胡客终于开口了,胡启立心里微微得意,脸上却不动声色。“被捕时受了一点轻伤,没什么大碍。”他应道,“眼下还没有对她用刑,不过她往后有没有事,就得看你怎么做了。”
胡启立手中的薄绸衫是完整的,这说明姻婵一定是被擒住了。如果薄绸衫是残缺的,有可能是在抓捕姻婵时从她身上撕扯下来的,不代表姻婵就一定被擒住,但薄绸衫是完整的,没有任何损坏过的痕迹,那只可能是姻婵被擒后从她身上脱下来的。
当年在湘江畔的江神庙中拜天地时,胡客指天起誓,此生但有命在,便要守护妻子平安无恙。胡客这一生极少起誓,但只要有过,就绝对不会食言。当初姻婵落入御捕门的掌控,为了换她平安无虞,胡客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听从索克鲁的指令入宫刺杀慈禧太后。为了一个女人而接手这等九死一生的暗杀任务,胡客竟没有一丝半毫的犹豫,更别提此刻要他放弃鳞刺里的一节竹筒了,何况这节竹筒对于他而言,除了引胡启立主动现身外,谈不上任何其他的意义。
“鳞刺里的东西,还有十字的下落,我都可以告诉你,”胡客说道,“但你必须先把她放了。”
胡启立当即点头同意。
“我要亲眼看到她没事。”胡客又补充了一句。
“你放心,”胡启立说,“我会当着你的面放她走。”
胡启立说到做到。他立刻叫来巡警和狱卒,吩咐打开牢门,将胡客押出。
这些巡警和狱卒收到了上头的死命令,务必要看守好犯人,所以面对胡启立的吩咐,一时之间都面露迟疑。
胡启立再次亮出了肃王玉佩。“见此玉,有如肃王爷亲临!”吐字之间,胡启立的语气极具威严,令人不敢违抗,“把犯人押出来!”
警厅厅丞和监狱狱司得罪得起,肃亲王可得罪不起。巡警和狱卒稍作犹豫后,很快便做出了决定。他们打开牢门,按照胡启立的命令,将胡客押了出来。
胡客弯腰钻出牢门的一瞬间,看了胡启立一眼,目光中充满了疑惑。他只不过口头许诺交出鳞刺内的竹筒,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保证,胡启立便打算立即释放姻婵。这一点大大出乎胡客的意料,以至于他不得不猜测胡启立此举背后是否暗藏了其他目的。
按照胡启立的吩咐,巡警和狱卒将胡客带出监狱押到了公堂。在公堂的西侧,有一间狭窄的偏室。胡客被押到了那里。
胡启立在一个巡警的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巡警立刻领命而去。
“稍等片刻就好。”胡启立对胡客说道。
片刻之后,偏室外传来了清脆的哗哗声,那是几条铁链相互撞击所发出的声响。
胡启立将窗户推开一丝缝隙,侧身让到一边,将窗前的位置留给了胡客。窗缝虽然细窄,但足以让胡客看清外面的情况。
窗外是公堂前的空地,出现在这片空地上的不是别人,正是胡客朝夕担忧的姻婵。
姻婵的手脚都挂着锁链,右手裹了白布,显然受了伤,神色也十分委顿。在她的左右,几个巡警持枪随行,押着她来到了法务部监狱的狱门前。
沉重的锁链被解开,铁制的横闩被取下,黑色的狱门被拉开,清早冷清的街道出现在了眼前。
突如其来的释放,让姻婵的脸上流露出了诧异。
她转过头来,目光扫过几个巡警,怀有敌意地问道:“为什么突然放我?”她深夜劫狱,按照大清律法,犯下了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却在数个时辰后即被释放,这是有违常理的事。姻婵知道这背后一定有原因。
但几个巡警丝毫不留情面,推搡着将她撵了出去,随即关上了狱门。
狱门被关上的同时,偏室的窗户也被关上了。
胡启立挥了挥手,示意所有巡警和狱卒退出偏室,并吩咐没有听到他的命令,全都不准进来。接着他转过身面对着胡客。“该做的我都做了,”他说,“现在轮到你了。”
“你就不怕我食言?”胡客斜视着胡启立。
“食言与否,你自己决定。”胡启立说,“放她或者抓她,却是我一句话的事。”言下之意,他既可以立即释放姻婵,也可以随时抓她回来。
这句话彻底触怒了胡客。
胡客的双手双脚都被铁链锁住,尤其是双手,不但被锁,还被反剪到背后。但区区几根铁链,根本难不倒胡客。一阵喀喇喇的爆响声中,胡客的肩胛骨猛地回缩,反剪的双手从头顶翻过,转瞬间便回归了原位。他的虎口像坚硬的鹰爪一般,准确无误地掐住了胡启立的脖子,将胡启立整个人摁抵在墙壁上。
“你杀了我,就休想活着从这里出去。”胡启立咽喉要害被制,嗓音的声量低了许多,但语气中却透露着果决和硬朗。
胡客厉色瞪视,目光中杀气毕露,但他始终保持着应有的克制。
隔了半晌,胡客凶相渐收,冷冷地问道:“我和雷山是什么关系?”这个疑问,自从刺客道覆灭以来,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虽然胡客潜意识里已经接受了雷山是他生父的事实,但此事得不到胡启立的亲口承认,他就始终无法将疑问从脑中彻底抹除。
“你入道这么多年,居然到现在还想不明白?”胡启立的语气略带讥讽。
“说!”胡客五指用力,怒声低喝。他现在只需要一句回答,从此就可以将胡启立视作真正的不共戴天的仇敌,就可以毫不迟疑地对胡启立狠下杀手!
然而胡启立给出的一句回答,却让胡客满身的杀气无处宣泄。
“你当真以为,我会任由雷家的后人活到今天?”胡启立尽量将脖子上提,使喉头有蠕动的空间,这样发音尽可能变得清晰,让胡客能够听清楚。
胡客的右手略微松了一些劲,使胡启立说话不必那么费劲。这是在示意胡启立把话说清楚。
胡启立咳嗽了两声,让刚刚被压迫过的嗓子舒服了一些。“有些事情,”他说,“或许我早应该告诉你。”
当年莫干山大战后,彼时胡启立还是韩亦儒,他跟踪王者雷山的马车,伺机行刺,然而他不是雷山的对手,反倒被雷山压制。眼看就要命丧于雷山之手,韩亦儒却在危急时刻抓住了一张保命符——他夺走了马车中的一个婴儿,亦即雷山的独子。胡启立用问天在婴儿的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迫使雷山不敢靠近。婴儿声声尖厉的啼哭,让雷山收了手,韩亦儒得以逃脱。此后韩亦儒改名易姓,成为胡启立,隐居于清泉县,将这独子抚养长大。这独子原本应该是刺客道的下一代王者,却从此成为了南家的后人,也就是胡客。
这段往事,是屠夫在田家宅院的寝殿外偷袭胡客得手后所说。然而胡启立此时所讲述的,却是另外一番来龙去脉。
按照胡启立的讲述,当时跟踪马车行刺失败后,他为了保命,确实夺走了雷山的独子,并在其手背上划伤了一道口子,迫使雷山不敢追来。但他与刺客道有不共戴天之仇,这婴儿又是刺客道王者的后人,他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又岂会让其存活于世?可是这婴儿又有极大的利用价值,一刀杀了未免可惜。
思前想后,胡启立终于觅得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狸猫换太子。
在清泉县隐居下来后,待雷山的独子长到两岁多,脸貌轮廓已可清晰辨认,胡启立便命阎子鹿、秦道权等死士外出寻找年龄、样貌都与雷山独子极为相似的幼儿。几经寻找,总算让秦道权在某户农家找到一个,并偷了回来。胡启立比照雷山独子手背上的伤疤,用问天在偷盗回来的幼儿手背上,划了一道一模一样的伤口,并在相同的位置点上了一模一样的胎记。大功告成后,胡启立便将雷山的独子杀死,剁成肉末,一半让阎子鹿弃于荒林,喂食野禽走兽,一半让秦道权丢入河流,充作鱼虾之食。彼时胡启立尚无把握掀翻刺客道,能够让雷山的后人死无全尸,也算一泄心头之恨。至于那个从农家偷来的幼儿,胡启立则亲手将其抚养长大,以待有用之时。这一手狸猫换太子,两岁大的幼儿换了个人,因长相极为相似,清泉县的街坊邻居都未发现异常。这个偷来的幼儿,在这些事发生时不过两岁,没有留下任何记忆,从此便将胡启立认作了亲生父亲。
“你知道我以前是什么人。”胡启立说道,“我自己有过亲身经历,又岂会留雷家的后人在世,养在身边成为后患?”
胡启立曾是刺客道的谋门之“心”,行事思虑周全,将仇人的后代养在身边并且悉心培养这等冒极大风险的事,定然会三思而行,毕竟仇人的后代如果发现了自己的真实身世,很可能会对胡启立反噬一口。与此相比,这一招狸猫换太子,既能达到同样的效果,又能除掉仇人的后代以泄心头之恨,可谓一举两得,自然是更好的选择。
“那我到底是谁?”胡客继续逼问,语气充满了怀疑。眼前这人是只成精的老狐狸,胡客可不敢轻易信以为真。
“永州府江华县沙渠乡,你父亲姓李。”胡启立似乎早已烂熟于心,根本不假思索,一口气便说了出来。
即便如此,胡客看他的眼神,仍然透露出狐疑之色。
“你如果不信,”胡启立说道,“将来大可去沙渠乡打听,看看当年是不是有户李姓人家丢了孩子。”
胡客没有回应胡启立的话。在他的内心深处,对于胡启立的这番言辞始终保持着怀疑的态度。尽管如此,胡启立的这番话,还是让胡客原本已酝酿好的杀意,在不经意间一点点地消解于无形。他掐在胡启立脖子上的手,慢慢地收了回来。
这个收手的动作,让胡启立洞悉了胡客内心的细微变化。胡启立知道,现在是时候把话题引回正轨了。“至于鳞刺和十字,”他说,“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胡客的思维转了几转,决定正面回应:“十字在天口赌台,你想要的话,就自行去取。”
胡启立轻轻皱起了眉头。天口赌台是南帮暗扎子的老巢,如果十字真在天口赌台,这事就有些棘手了。
“当真?”胡启立疑道。
“是真是假,”胡客说,“你走一趟便知。”
胡启立观察胡客的神情,不像是在说谎,便姑且信了。十字既然落在了南帮暗扎子的手上,要想将其夺回,必须从长计议思谋出一个稳妥的法子,眼下一时半会儿暂可不去理会。
“鳞刺里面的东西呢?”胡启立又问。
“在长沙府。”胡客回答。
“长沙府?”胡启立没想到居然这么远,“长沙府的什么地方?”
“具体地点,我不会告诉你。”
胡客的这句回答,令胡启立的嘴角倏然一抽。
但胡客紧接着又说:“我会亲自带你去。”
胡启立稍微一愣,转瞬间便明白了胡客的用意。
“你想离开这个地方?”他问。
胡客的用意正是如此。他提出亲自带胡启立去长沙府取鳞刺里的竹筒,实则是想借此机会离开法务部监狱。他左腿负伤,行动不便,监狱内巡警和狱卒严防死守,他根本没有机会逃出去,如果就这样在监狱里待下去,他随时都可能作为革命党人的同党而被处死,如果随胡启立南下,他便能远离法务部监狱,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不过这只是胡客的目的之一。胡客知道姻婵会继续打法务部监狱的主意,他唯有离开法务部监狱,并尽可能地远离姻婵,才能避免让姻婵再次身陷险境。
在最短的时间内,胡客做出了对自己最为有利的选择,提出了亲自带胡启立南下长沙府取鳞刺内的竹筒。但他的这些念头,全都被胡启立一眼看透。
胡启立没有因此便拒绝胡客的要求,相反,他立刻就答应了。
“你我难得重逢,一起走这一趟也无妨。”胡启立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心里却在暗暗地冷笑。胡客有张良计,他便有过墙梯,要论心计,胡客焉是他的对手?就在这一两句话之间,胡启立便心计已成,对策已定。
出狱
胡启立命巡警和狱卒将胡客押回监狱铁牢,然后请来了回春堂的顾大夫,替胡客医治左腿上的枪伤。
监狱内的巡警和狱卒对胡启立此举颇为不满,毕竟胡客昨天杀了他们那么多兄弟。但胡启立是肃亲王善耆的亲信,又手持肃王玉佩,见其人如肃亲王亲临。众巡警和狱卒只有将怒气怨气一股脑儿地往肚子里咽。
回春堂的顾大夫是第二次给胡客治伤了。当初胡客被关入御捕门京师大狱,御捕门请来给胡客治伤的,正是这位顾大夫。虽然时隔数年,但顾大夫对当年胡客重伤后奇迹般痊愈记忆尤深,因而依稀记得胡客的容貌。再次见到胡客,顾大夫很快便认出了眼前这个男人,心里不免暗暗纳闷,心想这人一会儿关在这个监狱,一会儿又关在那个监狱,倒也奇怪得很。但他身为大夫,一向不过问身外事,只管埋头治伤。
胡客左腿里的子弹隔了一夜尚未取出,伤口已经感染化脓,但对于妙手回春的顾大夫来说,治疗这样的枪伤,只能算是小事一桩。没用多长时间,顾大夫便医治完毕,背上药箱,走出监狱,向胡启立复命。
胡启立之所以要救治胡客,是因为考虑到南下长沙府路途遥远,胡客带着伤赶路,保不准在半路上整条腿便废了,这样一来,行程势必受到影响,如果伤口感染过于严重的话,说不定还会危及性命。在拿到鳞刺里的竹筒之前,胡启立必须保证胡客不出任何意外。
但是胡客的腿伤一旦痊愈,便会带来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胡客会恢复以往的行动能力,很可能在南下的途中逃走。
对于这个问题,胡启立倒没有过多的担忧,因为他对胡客的性格十分了解。
胡客性情冷漠,行事独来独往,但实则外冷内热,心里格外重情,尤其是对亲近之人,极为在乎。正是因为这样的性格,为了避免姻婵再被胡启立盯上,胡客一定不会选择逃走,而会与胡启立周旋到底。除此之外,为了能彻底解决与胡启立之间的恩恩怨怨,胡客也不可能选择中途逃脱。
第二个问题是,胡客的各项能力恢复如初,说不定会对胡启立下杀手,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恩怨。
至于这个问题,胡启立却根本不予考虑。
如果胡客是屠夫那样冷血嗜杀的青者,胡启立就必须担心自身的安危了。但胡客就是胡客,不是其他任何人,他的性格决定了他在得知自己和雷山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后,即便心存怀疑,对胡启立的态度也极大地改变了。他和胡启立之间,毕竟有过二十多年的父子之情,他还不至于狠下心来对胡启立下杀手。如果胡客真的要动手,在公堂的偏室里,他就不会收回掐在胡启立脖子上的手。
胡启立作出的判断,一向很准。这一次,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没有出错。
但眼下胡启立确实面临着一个大问题,只不过这个问题不是来源于胡客,而是来自于肃亲王善耆。
布下了天罗地网,耗费了众多人力财力,好不容易才擒住了一个劫囚者,如今却连半点关于革命党人的消息都没有拷问出来,善耆岂能让犯人离开监狱?劫囚一事事关重大,善耆需要向摄政王载沣交差,向满朝文武交差,因此就算他心里极为重视胡启立,也断不可能答应这一个超越底线的要求。
胡启立心里有一杆秤,稍微一掂量,便知道善耆决不会同意。
所以他没打算去请示善耆。
他打算绕过善耆,直接行事。
胡客一夜没睡,整个上午除了和胡启立打交道外,就是让顾大夫治伤。长时间得不到休息,令胡客的精神很是委顿。胡启立给了下午和前半夜的时间,让胡客好好地休息,养足精神,以待后半夜的行动。
到了后半夜,差不多接近天亮的时候,胡启立乘坐马车赶来了法务部监狱。
胡启立一进入监狱,便以奉肃亲王之命秘审胡客为名,令所有看守铁牢的巡警和狱卒都退出去。白天的时候,他已经这样做过一次。肃王玉佩为他提供了便利,巡警和狱卒只好照做。
但这一次却有所不同。因为他命令一个巡警留下,一个身体最为强壮、体格最为魁梧的巡警。
从身形条件可以看出,这个巡警是被胡启立挑选出来做胡客替身用的。但是这个巡警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甚至还暗暗有些激动,以为胡启立将另有重要任务委派给他。
胡启立命令这巡警转过身去,巡警乖乖地照做。很快他脑后一震,整个人便瘫软在地,陷入了昏迷。
铁牢的钥匙掌管在狱司的手里,不过胡启立不需要钥匙。
他有问天就足够了。
削断铁锁,胡启立走入了铁牢。
铁链在问天的刃口下脆断,胡客的手脚重获自由。
接下来就是调换行头。
巡警的衣服穿在了胡客的身上,巡警本人则代替了胡客的位置,被绑上铁链关在了铁牢里。胡启立将巡警的辫子解开,弄得披头散发,遮住了脸面,以免短时间内被人认出。做完这一切,胡启立才走出铁牢,将削断了的铁锁重新挂上去。
胡启立领着变身为巡警的胡客走出了监狱。
负责看守的巡警和狱卒都老老实实地等候在狱外。
胡客走出监狱时,尽量忍住伤口的疼痛,使脚步看起来正常,避免出现一瘸一拐的迹象。同时他低垂着头,压低了警帽,加上天还没亮,黎明前最是黑暗,所以没有人瞧出不对劲。
“你们务必把犯人看紧了,”胡启立语气森严,“如果出了什么岔子,唯你们是问!”
所有巡警和狱卒齐声称是,鱼贯而入,回到了监狱内,继续执行看守的任务。
胡启立带着胡客堂而皇之地穿过公堂,来到狱门前。
看守狱门的守卫连忙打开狱门放行。
马车等候在狱门外的街道上,胡启立和胡客从容地坐上了马车。马车转动车辙,趁着灰蒙蒙的天色,驶离了法务部监狱。
从走出铁牢到坐上马车离开,这一过程中,胡启立和胡客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再坚固的堡垒,即使能够抵御万千外敌,却往往能够从内部被轻而易举地攻破,就算是壁垒森严的法务部监狱,也不例外。
昏过去的巡警随时都有可能醒来,胡启立这一手偷天换日随时可能被拆穿。
所以马车驶离法务部监狱后,胡启立命车夫一路向南,马不停蹄地驶离了京城,又赶了一段路,直抵卢沟桥火车站。胡启立早就在马车里备好了一套普通衣物,让胡客换上了。两人在卢沟桥火车站购买了火车票,坐上了最早一班南下汉口的火车。
胡启立是打算一去不复返了。
善耆一直将胡启立视作不世出的人才,胡启立在转监一事上的小试牛刀,让善耆更加确信这一点。为了赢得胡启立的忠心追随,善耆答应了胡启立索要二十万两白银的效力条件,又亲赐了随身的肃王玉佩,让胡启立可以自由出入京师警察厅和法务部监狱,以方便办事。善耆本以为如此推心置腹,便可以彻底将胡启立收为己用。但是胡启立根本不吃这一套。相反,胡启立恰恰是利用了善耆的信任以及给予的这些便利,反过来阴了善耆一把。
得罪了当朝的肃亲王,自然不会有好果子吃。但是胡启立必须这么做。他必须一切从速,不能有过多的耽搁。
为了暗藏在秦革四妖刃中的秘密,付出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盯梢
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一股黑烟冲破清晨的薄雾,南下汉口的火车驶出了卢沟桥火车站。
看着车窗外逐渐后移的月台,胡启立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原本以为可以就此心安。
然而令他没有料到的是,伴随火车的行驶,麻烦也紧随而至。
刚驶离卢沟桥火车站不久,胡启立就发现他和胡客被人盯上了。
盯梢之人,留着细细的两撇八字胡,戴了一顶不起眼的土灰色布帽,坐在两人的侧后方。这人长得尖嘴猴腮,贼眉鼠眼,不时转动眼珠,瞥向胡启立和胡客所坐的方位。尽管这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伪装得足够自然,但还是被细心的胡启立察觉到了。
胡启立暗暗心想:“居然来得这么快!”
他已经猜到了这个盯梢之人的身份——暗扎子。
在胡客答应南下取鳞刺内的竹筒后,胡启立几乎没有丝毫的磨蹭和耽搁,以最快的速度将胡客弄出了监狱,选择了最为便捷的交通方式,乘坐火车走京汉铁路南下。胡启立之所以行动如此迅速,如此争分夺秒,就是为了避开暗扎子。
三天前,胡启立用二十万两白银接通了赏金榜。当时他不知道胡客在哪里,也很清楚以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无法对付胡客,所以他打算利用暗扎子的力量来对付胡客。他哪里能料到,在他接通赏金榜的那一刻,胡客正好在法务部监狱里束手被擒。
当胡客答应带胡启立南下长沙府之时,胡启立曾稍微一愣。他愣神不是因为吃惊,而是在思虑暗扎子的事。赏金榜已经接通,胡客已经成为暗扎子的刺杀目标,到时候南下长沙府的途中,一旦撞上了暗扎子,一定会平添不少麻烦。所以胡启立行动如此迅速,哪怕开罪肃亲王善耆,也要立刻带胡客南下,就是希望赶在暗扎子展开行动之前,先与胡客赶到长沙府。待取得鳞刺内的竹筒后,胡启立就不用再顾虑胡客的安危了,到时候暗扎子要怎么对付胡客,他都不会放在心上。
可此刻刚登上南下的火车不久,胡启立便发现有人暗中盯梢。清廷的巡警和暗探不可能这么快就追上来,思来想去只可能是暗扎子。如果料想不假,暗扎子行动竟如此雷厉风行,倒是大大出乎胡启立的意料。
胡启立的猜测没有错,坐在侧后方的这个八字胡男人,确实是北帮暗扎子。
胡启立接通赏金榜后,北帮暗扎子立刻展开行动,如同一群猎犬,四处寻觅刺杀目标的行迹。火车站和码头是南来北往的人流汇集之地,暗扎子通常会在这些地方布置人手蹲点盯梢,卢沟桥火车站又是北方数一数二的大型车站,自然会重点照顾。说来也巧,北帮暗扎子今早刚来卢沟桥火车站蹲点,没想到才守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在乘客当中发现了目标,于是跟着买票上了火车。
胡客与胡启立一样,都曾是刺客道的青者,警觉性远胜于常人。在胡启立发现被人盯梢的同时,胡客也注意到了侧后方这个戴着土灰色布帽的八字胡男人。
胡客和胡启立对视了一眼,各自心照不宣。
车轮和铁轨轰隆碰撞,窗外光景倏忽飞逝,火车的速度逐渐提了起来。
行驶一段时间后,火车行经一片茂密的山林。林中光照不好,窗外的景致变暗,窗玻璃上倒映出了车厢内的景象。胡客假装欣赏窗外的风景,实则借助窗玻璃的映照,观察座位四周的乘客。
胡客不看不要紧,一看才发现四周好几个人趁着车厢内光线变暗,同时扭头望向他所在的位置。看来盯上他和胡启立的远不止一人,屁股后面这条尾巴可谓又粗又长。
面对同样一条尾巴,胡客和胡启立的想法是完全不同的。
胡客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来路,也没兴趣知道。这些年里,他树敌无数,把能得罪的势力几乎得罪了一个遍,随时随地都可能有危险降临到他头上。他头脑里所想的,是如何应对突遇的危险,如何砍掉这条尾巴。
然而此时胡启立的心中,却是另外一番思虑。
三天前接通赏金榜时,胡启立希望暗扎子能置胡客于死地,因为他断定鳞刺这等世间罕见的杀器,胡客一定会随身携带,只要杀死胡客,就能夺得鳞刺,进而得到他想要的东西。然而事实却是胡客已经发现了鳞刺的秘密,找到了藏在鳞刺内的竹筒,并且将之藏了起来,这等同于抓住了一道保命符。如果三天前胡启立知道这个情况,他就不会接通赏金榜,急着要置胡客于死地了。
但如今事实已定,赏金榜已经接通,暗扎子已然出动,胡启立花了二十万两白银,到头来却给自己挖了一个坑。他现在可不希望胡客死,至少在取得竹筒之前,他要保证胡客不死在暗扎子的手上。
如果胡客完好无损,以他的能力,对付一群暗扎子绰绰有余,根本用不着胡启立来操心。但现在胡客腿上新伤未愈,这就增加了变数。胡启立不想让胡客冒险。他决定亲自动手,解决这群盯梢的暗扎子。
既然决定了动手,那就宜早不宜迟,问题拖得越久,越可能旁生枝节。
火车进入山林的深处,即将迎来一条短促的隧道。
胡启立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透出肃杀之意。
自从莫干山大战以来,二十余年间,胡启立几乎没有再与人动过手。在成为谋门之“心”前,胡启立曾长时间以青者的身份潜伏于兵门,刺杀的能力非同小可,但伴随着年龄的增长以及缺少实战而带来的生疏感,再加上双腿一瘸一拐,他的身手早已不复当年。但现在情势所迫,他不得不出手。他的右手慢慢摸进衣摆下方,握住了问天的执柄。
黑暗骤然扑面而至,隧道内风声猎猎!
胡客只感觉身旁一空,胡启立整个人已不知去向,片刻之间,人又已蹿回。一去一返,胡启立行动矫捷,迅疾如风。胡客暗觉惊讶,一个腿脚残疾之人居然能有如此敏捷的身手,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隧道不长,胡启立刚坐回座位,火车便冲出了隧道,车厢内重复光明。
在车厢内亮堂起来的一瞬间,侧后方忽然响起了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
胡客随声回头,看见一个年轻少妇踉踉跄跄地跌坐在了地上,神情举止惊恐无比。在少妇右手边的座位上,那个戴着土灰色布帽的八字胡男人,保持着歪斜的坐姿一抽一搐,咽喉处裂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鲜血如喷泉般疯狂地往外喷涌。
胡客看了胡启立一眼。他知道这是胡启立的杰作。
方才借助车窗的映照,胡客发现盯梢之人不止一个。如果他腿上没有伤,换作是他趁黑行刺,一定会趁敌人未做防备之时,尽可能地多杀几个,最大限度地削减敌人的实力。在胡客看来,胡启立只解决了其中一个,这样做无异于打草惊蛇,让其他盯梢之人有了准备,效果适得其反。
但是胡启立要的就是打草惊蛇的效果。
车厢内死了人,鲜血四溅。在一片惊恐的大呼小叫声中,乘客们纷纷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受害者的身上。
胡启立环顾四周,发现在众多乘客之中,有五个人没有关注受害者,反而把目光投向了他和胡客。
这是有违常理的反应。
毫无疑问,这忽然投来目光的五个人,就是剩余的负责盯梢的暗扎子。
胡启立打草惊蛇,为的就是引蛇出洞,从而确定车厢内到底有多少个暗扎子。杀敌须一个不漏,绝不放走任何一人,否则走漏了消息,引来一大拨暗扎子,这趟南下之行必将后患无穷。
确定了暗扎子的人数,接下来就是动手将这剩余的五个暗扎子尽数除掉。
车厢内一出事,乘客们纷纷离开了自己的座位,聚拢在过道里。发生命案的消息顷刻间传遍其他几节车厢,许多好事的乘客挤过来看热闹。小小一节车厢,顿时拥堵不堪。这种人群混杂的环境,和漆黑僻静的环境一样,最适合刺杀。
胡客看见胡启立再次离开了座位,看见他混入了看热闹的人群,看见他如游鱼般穿梭于人缝之中,一次又一次地接近刺杀目标。胡启立的身手虽然不比当年,但对付几个暗扎子,还是绰绰有余。片刻之间,在喧闹拥堵的人群当中,五个暗扎子相继毙命,无一幸免。
当受害者的人数增加到六个后,位于车尾的两个司警,才急匆匆地赶到了命案现场。
火车最早通行之时,车上只配备了司机、司事、司火和厨子等人,但五年前胡客“守杀”所乘坐的那列火车发生爆炸后,考虑到安全问题,火车上才特别增加了两个司警,负责沿途的安保工作。
两个司警赶到后,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混乱的现场,接着追查凶手,但命案发生时现场混乱无比,根本没人看见行凶者是谁。胡启立的身上虽然沾染了不少鲜血,但现场被鲜血溅上的乘客有十来个之多,所以没人因为这一点而怀疑到身形清瘦、腿脚残疾的胡启立身上。
两个司警既要维护命案现场,又要进行排查,根本忙不过来。两人一商议,决定控制好车上的乘客,不再发生混乱就行,待火车到了前方的保定府火车站,将命案通报给保定府衙,交由官府来处理。
火车驶抵保定府火车站,已是数个时辰之后的下午。
火车停稳后,车门没有如往常那般直接打开。司警已经提前给每节车厢的乘客打过招呼,因为车上发生了命案,所以为避免凶手走脱,所有车门都会在抵站后暂时关闭,要在保定府下车的乘客,须等排除凶杀嫌疑后,方可下车。
车门不开,车上的乘客倒还算冷静,但是月台上等候乘车的乘客不了解车上的情况,顿时骚动起来。
在一片牢骚声中,司警急急忙忙地下了火车,找到了驻守火车站的一队巡警。这队巡警在司警的引领下冲上火车,来到发生命案的车厢,控制住前后通道,挨个询问乘客,逐一进行排查。
胡启立对于越走越近的巡警丝毫不以为意。自从火车进站后,他就一直保持着扭头的姿势。他的目光穿过车窗,在月台上的乘客中游移。
月台上的乘客很多,甚至多得有些异乎寻常。虽说保定府火车站是一个大站,但在不是节庆的普通日子里,居然有这么多乘客等候乘车,确实令人感到意外。
但是胡启立一点也不意外。
他知道这一幕因何出现。
尽管心里很不情愿,但他最为担心的情况,还是出现在了眼前。
保定府火车站
一大批北帮暗扎子,已在保定府火车站恭候多时了。
清晨在卢沟桥火车站蹲点的暗扎子共有七个,当发现胡客的行迹后,其中六个尾随其后,买票上了火车,并在所乘车厢的车门外做了方圆状的记号。另一个暗扎子则迅速地赶到电报局发了一封急电,把发现胡客踪迹的消息告知了远在保定府的同行。
北帮暗扎子是比较散乱的暗杀组织,内部划分为了多个派别,此外还有个别暗扎子自恃能力高强,行事时独来独往,譬如荆棘鸟这类本事顶尖的暗扎子。按照常理来讲,揭下赏金榜后,各个派别的暗扎子会各自为战,毕竟谁刺杀了榜单上的目标,谁就可以独占赏金,所以不太可能出现京津帮的暗扎子发现目标后,会发急电通知保定帮的暗扎子这种情况。
但这一次针对胡客的刺杀行动,却出现了这样的特殊情况。
那是因为此次以胡客为目标的刺杀行动,北帮暗扎子各派别之间已经提前通过气,要在行动过程中做到同气连枝,不分彼此。
二十万两白银的确不是一个小数目,但是远不足以让北帮暗扎子的各个派别捐弃前嫌,携手行动。能让北帮暗扎子各派别联手合作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复仇!
五年前,北帮暗扎子千里追杀胡客,从北直隶一直追杀到湖南省境内,最后非但没有完成任务,反而一大半人手折损在胡客的手里。后来胡客又在日本东京阻拦北帮暗扎子行刺孙文,破坏刺杀行动之余,又杀伤了一批暗扎子。自此之后,胡客便成为了北帮暗扎子的眼中钉。
三天前胡启立接通赏金榜后,因为刺杀目标是胡客,一瞬间便调动了北帮暗扎子各个派别的愤激情绪。各个派别的领头人相互通电约定,此次刺杀任务追求赏金在其次,最首要的目的,是为死去的众多兄弟报仇。除此之外,三年前南帮暗扎子被胡客单枪匹马直捣老巢,领头人梁有慈气得险些断气,所以这次北帮暗扎子若能刺杀胡客,那就彻底将南帮暗扎子比了下去,大大地挣了脸面。
正因为如此,赏金榜一接通,北帮暗扎子的行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迅速,各个派别在各自的势力范围内极尽全力搜寻胡客的行踪,并约定一旦发现蛛丝马迹便相互通告,以便派遣人手增援。胡客的能力实在太强,各个派别的领头人都明白,唯有彼此联手,才有把握置胡客于死地。
保定帮的暗扎子收到急电后,获悉胡客正乘火车朝保定府南来,于是立即组织人手,由领头人亲自带领,赶来火车站守株待兔。
火车驶抵保定府火车站后,守候在此的保定帮暗扎子,一眼便发现了倒数第二节车厢车门上的方圆状记号。圆中有方,呈铜钱状,那是北帮暗扎子所特有的标志。视线穿过车窗望进去,暗扎子很快找到了坐在车厢中段靠窗位置的胡客。
火车刚刚停稳,暗扎子便随在乘客之中,涌向车门,希望趁乱挤上火车。
但车门始终没有打开。
保定帮暗扎子透过车窗,没有望见自己的同行。六个同行在卢沟桥火车站登上火车,原本只为沿途盯住胡客,等到了保定府火车站后,再与月台上的保定帮暗扎子里应外合,同时动手。只是没想到胡启立迅速地做出了应对,六个暗扎子早早便死在了车厢内。
虽然不清楚六个同行的具体情况,但透过车窗看不到人,车门又紧闭不开,还有一队巡警急匆匆地登上了火车,保定帮暗扎子便知道车厢里一定出事了。
原本计划假扮乘客上车后伺机动手,但现在却连火车都上不了,而且车厢内的六个同行很可能已经出事,领头人知道情况有变,必须临时改变原定计划了。
领头人的两撇浓眉往中间一挤,对身边的暗扎子使了个眼色。众暗扎子立刻亮了刀具,直接撬开倒数第二节车厢的前后车门,一拥而上,顷刻间堵住了车厢两头的通道。
车厢内的乘客见了这一幕,全都被吓得目瞪口呆。那些正在排查疑凶的巡警,也被这一幕吓住,瞬间呆若木鸡,石化在了原地。
领头人看到了倒在血泊里的六个同行,顿时面色凝固,目露凶光,浑身上下杀气腾腾。
“不相干的人,都给我滚出去!”领头人发出了厉喝声,刀子般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胡客一个人的身上。
乘客们如获赦令,不管目的地是不是保定府,全都抓起行李赶紧下车。几个巡警以为是黑道上的流氓地痞寻仇闹事,眼见对方有四五十人,自己这边寡不敌众,当然是保命要紧,是以不再履行巡警的职责,紧随乘客之后灰溜溜地下了车。
胡客不用抬头,便能感受到一道道锥子般的目光笔直射来。
他知道自己已成为众矢之的。
想要轻松下车是不可能了,既然如此,他索性坐在原处没有移动。
转眼之间,车厢内完全走空,只剩下胡客一个人泰然安坐。
车厢已经清空,是时候动手了。
两头的暗扎子开始一步步地走入车厢,一把把锋利的砍刀缓缓举起,一道道刺眼的白光交错晃动。
大批敌人逐步逼近,胡客却不为所动。面不改色的同时,他的右手微微收拢,握住了藏在衣摆下的问天。他在等待,等待动手的信号。
动手的信号来自于暗扎子的身后,来自于胡启立的突袭!
在乘客和巡警一窝蜂撤离车厢的时候,胡启立混在人群当中,低垂着头离开了车厢。
保定帮的暗扎子收到的急电里,只有胡客沿京汉线南下、六名同行跟踪盯梢的消息。他们自然而然地认定,一向习惯独来独往的胡客,这回也是只身一人。车厢里盯梢的六个暗扎子永远地闭上了嘴巴,没法提醒他们胡客身边那个清瘦男人也是敌人,而且是个少见的硬手。当胡启立起身下车时,保定帮暗扎子都当他是普通乘客,根本没正眼瞧上一下。他们也即将为自己的疏忽大意,付出惨重的代价。
胡启立起身之前,将问天不露痕迹地塞到了胡客的衣摆下。敌人太多,两人必须携手作战,方有胜算。他怀揣着鳞刺,混在乘客中走出了车厢。他没有下车,而是静立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
当所有暗扎子走入车厢,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胡客身上时,突袭的最佳时机便来了。
胡启立最善于抓住稍纵即逝的时机。
如一道悄无声息的闪电,他从背后发起了突袭!
鳞刺刺穿了队伍最后端的暗扎子的后背,激起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这声来自背后的惨叫,让一众暗扎子在震惊之中转身。就是这扭转身体的丁点时间,鳞刺的鱼吻尖下又多了两条亡魂。
胡启立很久没有与人动武,方才一动手便取了六条人命,现在又要大开杀戒。
鳞刺一入一出,车厢内血雨乱溅,肉屑横飞。墨黑色的刃身上积聚了千余年的阴毒之劲,这种邪劲引动了胡启立体内克制多年的杀意。他的眼前有二十多个暗扎子,在车厢的另一头还有二十多个,这些暗扎子惊恐的表情映入他的眼中,进一步刺激了他。借助鳞刺的鱼吻尖,胡启立浑身的杀意开始肆无忌惮地发泄。
一直安坐着的胡客,也在此时离开了座位。他向车厢另一头的二十余个暗扎子发动了进攻。
胡客用一条腿支撑着全身的重量,尽可能地保持身体的平衡。重回主人之手的问天,展现出了一如既往的所向披靡。胡客似乎有意要同胡启立一较高低,他虽然移动不便,但出手的速度却比以往更快更狠,每一击都对准了敌人的要害,几乎做到了一击必中。
暗扎子原本打算在保定府火车站里应外合,对胡客进行突袭夹击,没想到反而被胡客和胡启立来了个里应外合。胡客和胡启立都曾是刺客道兵门的一流青者,配以秦革四妖刃中的问天和鳞刺,一动起手来便凶如豺狼,猛似虎豹。暗扎子虽然人多势众,但限于过道狭窄,无法发挥人多的优势,再加上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一时之间手忙脚乱,好几个暗扎子没来得及反抗,便在顷刻之间命丧当场。
但这种慌乱只是暂时性的。
暗扎子们很快回过神来,一个个眼睛通红,如同魔性大发似的,一边大喝大叫以壮声势,一边朝胡启立和胡客疯狂砍杀。
胡客连杀了数人,但丝毫吓不退暗扎子,反而激起了暗扎子嗜血的本性。这些暗扎子如同着魔一般,浑然没把自个的性命当回事,只管发狂似的涌上,砍刀乱舞,不断地往胡客身上招呼。
另一边的胡启立也不轻松。胡启立本以为这群暗扎子只是普通货色,没想到个个战力十足。数个暗扎子跳上座位,从两侧夹击他。背后偷袭还有胜算,但三面遭遇围攻,腿脚有残疾的胡启立压力倍增。
“让开!”伴随着一声振聋发聩的暴喝,头秃脸阔、四肢健硕的领头人猛地踩住座位,借力跃起,从几个暗扎子的头顶掠过,大砍刀劈空而下,居高临下地斩向胡启立。
胡启立急忙举起鳞刺,硬生生地挡住了刀锋。但大砍刀上那股巨大的力道,迫使他拔起了脚跟,接连退后了三步,才勉强站住。
“小老儿交给我,你们对付姓胡的!”领头人的右臂连挥两下,大砍刀劈得空气呼呼作响。声壮气势,他拉刀而回,斜竖于身前,整个人如同一座巍峨的大山,拦挡在过道的中央,截住了胡启立前进的道路。他盯着胡启立,一对小眼精光暴射,嘴角轻斜,两腮凸鼓。
原本围攻胡启立的暗扎子,得了这个空子,立刻转身向另一头的胡客扑去。胡客正与车厢另一端的暗扎子纠缠恶斗,原本就够呛,不料背后又突然杀来大拨敌人。他方才正面对敌时,只须朝前方拼杀,不用转身回退,一条腿尚可支撑移动,但此时腹背受敌,必须闪转腾挪兼顾前后,腿脚移动不便的劣势彻底暴露出来,短时间内险象环生,接连被砍刀划破了两道口子。
这边胡客迭遇危险,那边胡启立的境况也没好多少。
胡启立与领头人单打独斗,竟然不分伯仲,旗鼓相当。要知道胡启立用的是阴毒狠辣的妖刃鳞刺,领头人的手中却只是一把普通的宽背精铁大砍刀。考虑到兵器上显而易见的差距,这位领头人的实力之强,已远远超出胡启立的想象。
北帮暗扎子果然藏龙卧虎,胡启立暗暗心想。能在实力上和他不相伯仲,这位领头人必定大有来头,绝不可能是无名小卒。此地是保定府,这批暗扎子必定来自于保定帮。保定帮乃北帮暗扎子中实力最为强劲的派别,其领头人在暗扎子界也是赫赫有名,绰号烛龙,人称烛老大,乃是北帮中最为厉害的暗扎子之一。胡启立常年隐居清泉县,所关注的对象一直是刺客道,对暗扎子界既不关心,也没打过什么交道,是以从来没有与烛龙照过面。但眼前这个秃头男人,只凭一把普通的宽背大砍刀,便令他难越雷池半步,拥有这等强劲的实力,极有可能是传说中的烛龙。
胡启立的判断没有错,他的对手正是保定帮暗扎子的领头人——烛龙。
烛龙一词出自上古神话,乃传说中的创世神之一。相传烛龙蛇身人面,口含烛火,身长千里,通体赤红,睁眼为白昼,闭眼为黑夜,吹气则乌云密布,大雪纷飞,呼气则赤日炎炎,流金铄石,拥有烛照九泉、呼风唤雨的惊人神力。这位保定帮暗扎子的领头人,身躯极为魁梧,实力格外强劲,是北帮暗扎子中罕见的厉害角色,倒也匹配得上这个称号。
往过道中一站,配上一把宽背大砍刀,烛龙的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气势。刚一离京便遇上如此劲敌,胡启立可谓倒霉透顶。
倚仗鳞刺的凌厉,胡启立暂时不至于落败,但他也突破不了烛龙的拦截,无法救援身陷重围的胡客。
趁着交手的间隙,胡启立偷望了一眼车厢另一头的战况。他已经看不见胡客的身影了,只看到数十个暗扎子围成黑压压的一团。暗扎子没有散开,这说明胡客还没有落败身死,但情况一定不容乐观。胡启立想要救援胡客,可是有心无力。
倒在问天刃口下的暗扎子已达两位数之多,但剩余的暗扎子依旧毫无惧意,踩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围攻胡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