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人
胡客本可以拒绝杜心五的邀请。
但是他没有。
与在东京保护孙文一样,胡客提出了对等交换的条件。上次是要杜心五拿出刺客道天道的代码,这次则是要杜心五帮忙寻找一个人。
胡客打算借鉴胡启立寻找十字的方法。当年胡启立寻找十字时,借用了郑洽记南洋分号的力量,胡客现在要借用的,则是遍布海内外的革命党人的力量。胡客用了三年时间来寻找胡启立的踪迹,始终一无所获,相对于大千世界而言,一个人的力量还是太过渺小。但革命党人千千万万,在国内各地均有活动,在海外也不乏势力,而且与遍布各地的山堂会党有着密切的联系。借助革命党人的力量来寻找胡启立,这实在是一个再好不过的选择。
杜心五本以为胡客会提出某个极难办到的要求,没想到只是寻找一个人。这样的交换条件实在太过划算了,毕竟从法务部监狱里营救汪精卫等人,是赌上项上人头的生死大事。
在邀请胡客加入营救行动之前,杜心五已经聚拢了一批活动于京津一带的同盟会成员,譬如彭家珍、白逾桓、钱铁如、罗明典、吴昆、郑毓秀等人。这些人都是热血青年,从投身革命之日起,便将个人的生死置之度外。但杜心五知道,要营救汪精卫等人,只凭一腔热血,是远远不够的。
所以他想到了胡客。
胡客的本事,杜心五比谁都要清楚,当年在日本东京时,胡客凭一己之力保孙文平安无恙,杜心五是亲眼见证了的。胡客一个轻描淡写的点头,对于营救行动的分量之重,无可言喻。只要胡客肯加入,即便营救行动最终不能成功,也势必能搅清廷一个天翻地覆。
有了一批同盟会热血志士的加入,又得到了胡客的应允,人手齐备,杜心五的准备工作已经基本完成。如此一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最后欠缺的这阵东风,就着落在胡汉民和吴玉章的身上。
杜心五不打算硬闯法务部监狱强行劫狱。如果换作地方县衙的牢狱,尚有一搏的可能,但如今是在天子脚下,又是关押各类重犯要犯的法务部监狱,狱内守备一定极为森严,很难有可趁之机。
唯一的办法,是让汪精卫等人离开法务部监狱,出现在监狱之外,这样才有实施营救的可能,而且地处监狱之外,参与营救的革命党人无论最终成功与否,撤离现场的几率都会更大。
但载沣、善耆等清廷要员既不昏庸也不愚蠢,怎么可能平白无故让汪精卫等重犯离开法务部监狱?
“只有一种情况,”在清风客栈里商议时,杜心五小声地对胡汉民和吴玉章说,“转监!”
在押囚犯要想离开法务部监狱,要么刑满释放,要么就只能等死了之后,变成尸体被抬出去。除此之外,还有一种特殊情况可以离开监狱,那就是清廷对囚犯进行转移,押往其他监狱执行关押。
杜心五心里盘算的,正是转监这一特殊情况。
换在以往,类似汪精卫这等谋刺摄政王的重犯,必定会在暗无天日的法务部监狱里过完后半辈子。但如今海内外形势剧变,清廷处在预备立宪的非常时期,对汪精卫等人实施转监,不能说全无可能。
“娼马子尚且要立个牌坊,何况是清廷这帮有头有脸的人?”杜心五分析道,“为了预备立宪这块牌子,清廷连死刑都可以免除,更何况是转监这种小事?只要二位先生活泛活泛,此事不愁办不成。”
“怎么个活泛法?”胡汉民问道。
“找一个中间人。”杜心五说。
“谁?”胡汉民和吴玉章几乎同时发问。
“程家柽。”一个名字从杜心五的嘴里冒了出来。
杜心五所说的程家柽,是同盟会的创始人之一,与孙文、黄兴等七人,同为同盟会章程的起草人。同盟会成立后的第二年,身为同盟会外务科科长的程家柽,决定只身返回国内,打入清廷内部。程家柽虽是同盟会的骨干成员,但因为平素为人低调,行事谨慎,因此清廷并不知晓他的革命党人身份。所以当他返回国内后,清廷竟聘他为京师大学堂的农科教授,肃亲王善耆更是看中他的才学,将他聘为王府内的家庭讲师。不久后程家柽再赴日本,直到去年方才回国,在清廷陆军部任职,同时继续在肃亲王府上担任讲师一职。
同盟会成立后的数年里,国内革命浪潮风起云涌,革命党人在搞暗杀、闹起义的同时,也在不断地往清廷内部渗透。除了在新军中发展革命力量外,革命党人也试图打入清廷统治阶层的内部,程家柽便是成功者之一。程家柽两度被善耆聘为王府内的家庭讲师,足见善耆对他的器重,几年下来,程家柽俨然成为了善耆府上的一等门客,甚至算得上是善耆的私人幕僚,深得善耆的信任,而此次负责处理汪精卫谋刺摄政王一案的满清要员,正是肃亲王善耆。
要想让清廷对汪精卫等人进行转监关押,就必须在负责此案的善耆身上动脑筋,要想令善耆改变主意,革命党人唯一能动用的人脉就是程家柽,而胡汉民和吴玉章,正是程家柽在东京时的至交好友,联络程家柽作为中间人展开活动,非胡汉民和吴玉章出面不可。
杜心五和盘托出了心中的计划,甚至包括如何对程家柽进行劝说等细节性问题。胡汉民和吴玉章也觉得程家柽是唯一能起到作用的力量,因此听完杜心五的计划后,两人事不宜迟,立刻展开行动。
在杜心五联络京津一带的同盟会成员的同时,胡汉民和吴玉章也与程家柽取得了联系。
相互会面后,胡汉民和吴玉章不作隐瞒,开门见山地表明了来意。
程家柽立刻露出了为难之色。
程家柽并非不愿意帮忙,只是觉得营救行动过于鲁莽。他在肃亲王府待了多年,深知善耆极为精明和机敏,绝非容易对付的角色,他担心此次营救行动是以卵击石,最终营救汪精卫等人不成,反而徒送革命志士的性命。
“善耆对此案极为重视,就算转监,沿途也必定层层守备,你们想在半途实施营救,恐怕是白费工夫,说不定还要连累大伙儿枉送性命。”程家柽说出了内心的担忧。
“营救行动是孙先生的密令,非执行不可。”胡汉民说道,“我等心里自有分寸,不会傻到白白去送命。”
程家柽仍然担心两位好友的安危,继续劝说,试图令两人回心转意,放弃营救行动。
一番你来我往的争论过后,胡汉民和吴玉章始终不肯退让一步,并表示程家柽如果不肯帮忙,那也就罢了,两人另行谋设法子便是。“无论如何,人我们是救定了,此事决无更改的余地!”胡汉民斩钉截铁地表明了决心。
程家柽见两位好友如此执拗,最终只能长叹一声。既然两位好友心意已决,不再更改,那他所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所能,施以援手。
“要劝说善耆实施转监并不难,我会想法子做成此事。”程家柽说道,“一旦有了消息,我会立刻通知你们。”
“你回去之后,千万别直接劝说善耆转监,”胡汉民忽然压低了声音,“而是要向他告密。”
程家柽不由得一愣:“告密?”
胡汉民按照杜心五的叮嘱,对程家柽说道:“你见到善耆后,就向他告密,说有革命党人秘密联系你,希望你帮忙促成转监一事。至于我们要在转监途中实施营救,你就不用告诉他了。”
程家柽万般不解,奇道:“为什么要这样说?”
“这不是我们的意思,”胡汉民摇起了头,“这是杜先生的意思。”
一旁的吴玉章跟着说道:“杜先生说了,你只管这般向善耆告密,一来可以撇清你与革命党人的关系,事后无论营救成与不成,都能保你无事,二来善耆听你这样一说,自然会钻入圈套。”
程家柽仍然想不明白此举背后的深意。但既然这是杜心五的意思,胡汉民和吴玉章也如此千叮万嘱,他只需依着行事便是,于是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与两位好友告辞后,程家柽怀着满肚子的疑惑,回到了肃亲王府。
当晚,善耆回府后,照例进入书房看书。程家柽来到书房叩见善耆,向善耆悄悄地告了密,说了今日与胡汉民、吴玉章会面一事。
“有这等事?”善耆立刻放下书卷,抬起头来,满脸惊讶之色。
“我前些年在日本求学时,与这二人见过几面,有些粗浅交情,”程家柽说道,“没想到这二人今天竟然找上门来了。”
“他们人呢?”善耆的声音里满含急切。身为清廷的民政部尚书,善耆统率全国的警察机关,现在有革命党人秘密现身北京,一定是图谋不轨,他的第一反应,自然是要将其缉拿,以免闹出更大的乱子。
“白天就已经走了。”程家柽回答。
“他们住在哪里?”善耆又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程家柽摇头。
“他们可有说过什么时候再与你会面?”善耆追问。
“这倒没有。”程家柽应道,“他们二人说我能帮这个忙自然好,如果不肯帮,那也就罢了。”言下之意,是无法再与胡汉民和吴玉章取得联络,善耆希望顺藤摸瓜缉拿两人,也就无从查去。
“转监?”善耆回到胡、吴二人提出的帮忙上,“他们可有说为什么要转监?”
程家柽摇头道:“他们二人知道我是王爷的门客,只说希望我能促成此事,将汪精卫等人转移到民政部监狱,至于个中原因,并未提及。”
“民政部监狱?”善耆有些纳闷,“这帮革命党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或许是想让汪精卫等人少吃些苦头吧。”程家柽揣测道。
法务部监狱用于关押重犯要犯,一旦有囚犯关入其中,必定大吃苦头,而民政部监狱用于关押一般犯人,待遇比法务部监狱要好很多,胡汉民希望将汪精卫等人转移到民政部监狱关押,以减少所受的折磨,在情理上倒也说得过去。
“这两人在革命党中是何等地位,却甘冒大险入京活动,目的绝不会这么简单。”善耆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放下腰背,靠倒在椅子里。
很快,他眼皮倏地翻开,说道:“程先生,往后再有革命党人找你,你务必想法子将其留住,并派人通知我,如果实在留不住人,也要想法子探明其行踪。”
程家柽点头应道:“是,我明白了。”
善耆挥了挥手,示意程家柽退下。
程家柽离开后,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善耆闭上眼睛,仔细思索革命党人希望转监的目的。
在清廷的通缉名单上,胡汉民和吴玉章是同孙文、黄兴、宋教仁等人列在一起的一等逆犯,这等逆犯甘冒奇险亲自潜入北京城内,希望通过活动人脉对汪精卫等人实施转监,绝不可能只是想改变汪精卫等人在狱中的待遇这么简单。善耆细细思索了一阵,心里逐渐亮堂起来,猛然间一拍大腿,暗暗心道:“他们想劫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事情立刻变得合情合理起来。胡汉民和吴玉章亲自入京,必然是为了某件极其重大的事,这件大事又与在押的汪精卫等人有关,除了劫狱营救,还能有其他么?法务部监狱戒备森严,劫狱难以实施,所以胡、吴二人想到转监这条路子,试图在转监的途中设法营救。
想到这里,善耆暗暗舒了一口气。他生怕胡汉民、吴玉章等革命党人像汪精卫一样,秘密潜入北京城,是为了搞政治暗杀。
想明白个中原委,接下来,就是考虑如何应对了。
革命党人已经潜入北京城,按照一贯的法子,应该立即全城戒严,并派出大批巡警,四处搜捕。
但善耆不打算按照老套路来,毕竟革命党人一旦听到风声,定然想办法躲藏起来或是逃之夭夭。再说了,京城地域宽广,居民众多,搜捕起来十分困难,以往进行过几次大搜捕,像保皇党人谋刺慈禧太后和吴樾刺杀出洋五大臣等大案发生后,北京城内都进行过全城搜捕,但收效甚微,徒费人力财力。
纠结数日之后,善耆最终拿定了主意。
“既然你们希望转监,那我便成全你们,”善耆心计落定,“堂堂京城,天子脚下,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帮革命党人能搅出什么名堂?”
善耆决定顺着革命党人的思路来,对汪精卫等人实施转监,一来朝廷正处于预备立宪的关键时期,将汪精卫等人关押到待遇更好的民政部监狱,可以把朝廷的宽宏大量昭示天下,令预备立宪看起来更具诚意;二来在转监的道路上布置便衣暗哨,引革命党人来救,趁机将其一网打尽,灭一灭革命党人的嚣张气焰!
善耆拿定主意后,与摄政王载沣进行商量。素来痛恨革命党人的载沣,当然希望对潜入京城的革命党人一网打尽,因此对这条引蛇出洞的计策深表赞同。
过了几日,清廷忽然在各处城门张贴转监告示,布告全城,将在翌日午时,对汪精卫、黄复生和罗世勋等三犯实施转监,从法务部监狱押往民政部监狱执行关押。
在发布转监告示的同时,善耆已经布置好了各项准备工作。
转监用的三辆骡车已经停在法务部监狱的狱门外,两处监狱的狱卒全都进入警戒状态,京师警察厅所能调动的巡警全部候命,最重要的是三个替身已经找好。
善耆和载沣商议之时,虽然深信以北京城内的警备力量,革命党人不可能劫囚成功,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决定使用替身。
替身就从法务部监狱的在押囚犯里找,找了三个身高体形与汪、黄、罗三人相似的囚犯,作为三人的替身。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第二天的到来了。
开狱门
翌日,天朗气清,碧空无云。
在法务部监狱东面的街道上,一座飞檐翘角的茶楼,坐落在最显眼的位置。
临近午时,杜心五出现在这座茶楼中。
杜心五走上二楼,敲开了西首包厢的门。
开门的是胡客。见来人是杜心五,胡客让到了门侧。
“两边都已准备妥当,”杜心五并不走进门,只站在门口说话,“眼下就只差你了。”
姻婵坐在窗边,朝门口冷淡地扫了一眼。看清来人,她便偏过头去盯着窗外。她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也很清楚胡客将面对什么。这一切因何而起,她心知肚明,所以对于杜心五的到来,她没有丝毫好感。
胡客回头看了姻婵一眼,对杜心五说道:“狱门一开,我就过来。”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去街上继续盯着。”杜心五双手一拱,转身下楼。
胡客关好包厢的门,走到窗边在方桌前坐下。见姻婵愁眉不展,他宽慰道:“你不必担心。”
姻婵转过头来,盯着胡客的眼睛,说道:“附近几条街上突然多出了多少人,你可知道?监狱里到底是什么状况,你可清楚?”她语气微露焦急,“你叫我如何不担心?”
“区区法务部监狱,还难不倒我。”胡客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们能不能不管这件事?”姻婵抓住了胡客的手,“革命党人要闹,就由他们闹去,你没必要蹚这趟浑水。”
“你知道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胡客断然说道。言下之意,他劫狱的决心已定,让姻婵不必再劝。
姻婵把手缩了回去,咬了咬下嘴唇,忽然把脸撇向一边,有些愠怒地望着窗外。为了寻找胡启立的下落,她陪着胡客天南地北地往返奔波,一日复一日,一年又一年,这期间所受的苦和累,她全都不在乎,只要胡客一直安好,她便心满意足。也是为了寻找胡启立,胡客答应了柏穿杨,接手了一些暗杀任务,但毕竟目标往往只是单个人物,以胡客的能力,再加上她从旁照应,根本不成问题。但如今又是为了这个理由,胡客竟要替革命党人赴汤蹈火,营救汪精卫等在押重犯。这一次不同于以往,一旦牵扯入内,必定极其凶险,甚至可以说生死难测,姻婵心里自然一万个不愿意。
但以胡客的性格,一旦下定决心,就会一意孤行到底,即便姻婵生气着恼,也丝毫不能令他改变主意。
姻婵知道胡客的脾性,因此只能独自生着闷气。见胡客好一阵没有动静,她心里一软,转回头来望着他。“你去也成,”她说道,“但你若半个时辰内不出来,我就杀进去寻你,我才不管里面有多危险!”
姻婵说这话时,语气毅然决然。她打算用自已的性命安危,向胡客施加压力。
胡客讶然道:“你……”
姻婵立刻截断他的话:“就只准你一意孤行,便不准我么?总之我决心已定,你不用再多说什么。”
姻婵虽是女儿身,但毕竟是刺客道历练出来的青者,一旦横了心胆,哪怕刀山火海横在眼前,也照入不误。胡客见了她的神色,知道她此话一说出口,就决不会再更改。
就在此时,窗外忽然一阵哗然。
胡客从窗户探出头去,望向街道的西侧。
在街道西侧的尽头处,法务部监狱的狱门已经打开,一队精神抖擞的狱卒鱼贯而出。一批巡警腰悬警棍,手握长枪,威风凛凛地站在狱门外,将街道隔离开来,不准闲杂人等靠近。相邻几条街上的行人,以及住在附近的居民,见了这等阵仗,纷纷呼朋唤友,朝法务部监狱的方向涌来,挤在一团看热闹。
狱门已经打开,转监即将开始,胡客该赶过去了。
胡客宽大的右手伸过桌子,握住了姻婵的手。“我不会拿性命开玩笑,更不会让你去冒险。”他认真地看着姻婵,“我答应你,半个时辰之内,无论事成与否,我一定活着出来!”
留下了这句承诺,再深情地望了姻婵一眼,胡客毅然转身,大步走出了包厢。他快步走下茶楼,来到了街道上,汇入了涌向法务部监狱看热闹的人潮。
姻婵站在窗边,望着胡客魁梧的身影融入人流,渐去渐远。她面容微动,双手搭在窗台上,十指紧扣着窗棱。直到胡客的身影消融在芸芸众生之中,她的双手仍然没有松开。
法务部监狱的狱门外,围观的人群比肩接踵,将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巡警们站成一个半圆,将狱门和围观人群隔离开来。狱卒已将三个囚犯押出,囚犯均用麻布罩了头,用铁链锁了手脚,被押上了骡车。
三个囚犯走出狱门的那一刻,围观人群如同爆油锅般咋呼开来,纷纷张首眺望。转监告示昨日便已贴出,附近居民聚到这里来,有的人甚至从北京城的另一边专程赶来,都是想看看传说中的革命党人是不是真的有三头六臂,看看胆敢谋刺当朝摄政王的人,究竟长什么模样。
但人群中的杜心五却知道,在周围这些看热闹的人群当中,至少有半数以上的人,都是清廷安插的暗探。
杜心五早已料到清廷会在转监的线路上布置人手,所以自打胡、吴二人与程家柽取得联系后,他便每天沿着法务部监狱到民政部监狱的道路来回行走,摸清了街道上的热闹程度和大致的行人量。今天一早,他又沿着这条线路走了一个来回,却发现沿途突然热闹了许多,至少多出了好几百人。杜心五料到清廷会在沿途街道上安插人手,只是没想到竟会安插这么多。望着四下里人头攒动的景象,杜心五不禁暗自冷笑:“清廷这回真可谓下了血本,竟然摆出如此大的阵仗!”
与清廷沿途布置数百暗探相比,杜心五可以动用的人手,可谓微乎其微。把胡汉民、吴玉章、彭家珍、郑毓秀等人全都算上,不过区区十来个人。
但人不在于多,关键在于怎么用,前秦八十万大军,“投鞭于江,足断其流”,照样兵败淝水,被八万北府兵击溃,所以在杜心五眼里,一众巡警、狱卒根本不算什么,数百个暗探也不算什么,只要自己手底下这十来个人用得好,照样可以干成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
杜心五之所以如此信心足备,是因为他事前已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工作。
杜心五一开始就做出了判断,转监是唯一能够营救汪精卫等人的机会,而要促成转监,必须从肃亲王善耆的身上下手。善耆是清廷中少有的能人,为人极为机敏,要使这种人上当,必须投其所好。杜心五让胡汉民和吴玉章前去联络程家柽,没有让程家柽从预备立宪的角度劝说善耆转监,因为直接进行劝说,以善耆的精明程度,必会产生怀疑,搞不好还会识破程家柽和革命党人的关系,最终连累程家柽遭殃。对付善耆这等头脑聪明之人,必须绕着弯子来。所以杜心五假借程家柽之口,向善耆悄悄“告密”,一来可以撇清程家柽和革命党人的关系,保其无虞,二来给了善耆琢磨的空间,让善耆自己动脑子去想。但凡聪明机敏之人,对听来的言语,多半持怀疑态度,但对自个琢磨出来的道理,却往往深信不疑,此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也。告密这一招正中善耆的软肋,一番思索之后,善耆深信革命党人将在转监途中实施营救。同时,善耆除了机敏之外,又是敢作敢为的大胆之人,血液里流淌着满族祖先的血性,既然革命党人希望他转监,那他就真敢这么做,让革命党人半途来救,从而趁机将革命党人一网打尽,让天底下的人都看清楚,革命党人胆敢与朝廷作对,无异于以卵击石。再者,善耆的大胆又绝非鲁莽,通常不会赌上全部资本,因此他极有可能在转监的过程中使用替身,即押往民政部监狱的囚犯,并非真正的汪精卫等人,从而从根本上断绝革命党人营救汪精卫等人的可能性,以确保万无一失。
善耆的性格和思维方式,被杜心五彻底摸透,因而这一连串的花招,杜心五全都八九不离十地预料到了。
杜心五只用了一次简简单单的“告密”,便为自己创造了营救汪精卫的绝佳机会。
他即将展开的营救,不是在转监的途中,而是在法务部监狱里!
善耆深信革命党人会在转监的半途实施营救,因而大张旗鼓地进行转监,甚至事前贴出了告示,将转监的确切时间公告天下,就是生怕引不来革命党人。他又安排了大批人手候在沿途,一方面或明或暗地保护转监队伍,另一方面伺机抓捕实施营救的革命党人。
在转监的过程中,一部分狱卒将会押着囚犯,随转监队伍前往民政部监狱,京师警察厅的巡警和沿途布置的暗探,也会在明暗两处跟随转监队伍,沿途实施戒备。这样一来,原本戒备森严的法务部监狱,防守力量便会减弱大半。
这就给了杜心五等人可趁之机!
杜心五所采取的,是声东击西、避实就虚的计策。他先前唯一担心的一点,是善耆万一不使用替身,真的将汪精卫等人转往民政部监狱,那可就不好办了。但程家柽经过一番努力,打听到了法务部监狱里备了三个替身,这个消息的到来,彻底打消了杜心五的疑虑。
现在三个囚犯被押出狱门,全都用麻布罩住了头,显然是不想让人看到囚犯的真实面貌。目睹了这一幕的杜心五,心里不禁冷冷地发笑。
眼下杜心五所要做的,就是耐心地等待。
他已经派了彭家珍蹲守在距离民政部监狱只有半条街的地方,等转监队伍经过时,彭家珍便会向押行的巡警投掷炸弹。炸弹一旦爆炸,所有巡警和暗探的注意力都将集中于彼处,不会再有人注意到数条街开外的法务部监狱。爆炸声也是信号,一旦响起,杜心五便立刻动手,用手底下的这十来个人,在法务部监狱的狱门外制造混乱,给胡客创造潜入法务部监狱的机会。
只要胡客进了眼前的这道狱门,杜心五的目的便已达到。就算最终救不出汪精卫等人,但以胡客的本事,势必将在法务部监狱内大闹一场。狱内这一大闹,再加上彭家珍投掷的炸弹,革命党人奋不顾身营救革命同志的消息势必风闻四海,海内外必将再次震动,那些针对革命党人的负面言论将不攻自破,革命声势也必将再次高涨!
入狱
三辆押解囚犯的骡车转动了车轮,在狱卒和巡警的双重护卫下,开始朝民政部监狱所在的东面行驶。
街上围观的群众太多,并且有越聚越多的趋势,所以转监队伍的行进速度十分缓慢。
杜心五站在街道的边上,目送转监队伍从眼前经过,如同蜗牛一般,缓缓地向东移动。
他的心里没有半点焦急。
箭在弦上待发之际,最需要的,就是耐心和镇定!
转监队伍渐渐走远,围观群众大半跟着向东走,想把热闹看到底,也有一部分人觉得无趣,就地散了。
转监比不了杀头,没有刺激性的血腥场面,本就没有太大的吸引力,之所以能有这么多群众前来围观,都是为了一睹革命党人的真容,可是三个囚犯都用麻布罩了头,连唯一的看点都没了,所以真正看热闹的群众会大感失望,觉得十分无趣。那些就地散了的人,才是真正的看客,而那些追着转监队伍向东走的人,除了一小撮是极度无聊的好事之徒外,其余大部分是清廷的暗探。
杜心五知道这一点,眼前的这一幕,正是他想看到的。这些巡警和暗探走得越远,回援法务部监狱所需的时间就越长,杜心五和其他革命党人的行动时间就越充裕,事后逃离现场的机会也就越大。
杜心五继续耐心地等待,直到半个时辰之后,一声轰天巨响从数条街外传来。他急忙扭头望向东面,一团浓厚的烟雾在极目之处翻腾而起。
爆炸声刚刚响起,法务部监狱的狱门便猛地打开了,一队巡警快速地冲了出来。
这队巡警原本负责留守于法务部监狱,以防备意外情况出现。此时民政部监狱方向传来爆炸声,又有一团烟雾在远处冲天而起。这队巡警知道转监队伍一定出事了,所以冲出狱门后,立刻朝出事地点赶去。如此一来,法务部监狱的狱门,就只剩下两个守卫负责把守。
动手的时机终于到了!
十几个革命党人立刻分为两拨,一拨由杜心五带领,抬着一抬轿子,从东侧的小巷子里钻了出来,另一拨则由胡汉民和吴玉章带领,装作看热闹的老百姓,从西侧现身,往爆炸声响起的地方赶去。
这两拨人一快一慢,彼此控制好速度,故意在法务部监狱的狱门前相遇。
相互错身之时,吴玉章故意一个沉肩,撞到了抬着轿子的杜心五。杜心五发出“啊哟”一声惊叫,假装身子被撞得一歪,抬杠顿时从肩头滑落。轿子立刻朝杜心五一侧倾斜,险些当场倾翻,好不容易才稳住,小心翼翼地停放在地上。
轿帘立刻掀了起来,郑毓秀探出身子,秀眉倒竖,怒气冲冲地喝骂:“你们这群饭桶,怎么抬的轿子?”
杜心五挨了骂,一把揪住撞到自己的吴玉章,要吴玉章向自家小姐赔礼道歉,吴玉章认为自己没有错,不愿意道歉,两人立刻指手画脚地争论起来。其他革命党人纷纷加入这场表演,双方你推我挤,发生了激烈的口角。郑毓秀在旁扮演盛气凌人的富家小姐,几句话说不通,立刻指挥几个轿夫动手,一场口角瞬间升级为群殴。
十几个人当街抱摔,撕扯扭打起来。虽说只是演戏,但为了不被看出端倪,每一个人都是动真格的。
这场激烈的殴斗很快引来不少路人的围观,狱门前的街道上陷入一片混乱。
十几个人一边殴斗,一边有意无意地朝狱门方向移动。
两个守卫大声呼喝,叫打架的人到旁边打去,甚至拔出了刀,但根本无法控制混乱的场面。两个守卫很快被杜心五等人搅缠在内,别说控制现场态势了,就连将自己抽脱出来都十分困难。
就在此时,胡客从围观人群的外围绕过,出现在了狱门的左侧。
杜心五看得真切,立刻一个趔趄,摔翻在地,将一个守卫带倒,胡汉民等人则挤成一团,挤得另一个守卫连头都回不了。
趁此机会,胡客将狱门推开了一道缝隙,随即一个闪身,溜进了法务部监狱!
狱门内是一块类似院子的空地,守在此处的巡警已经赶去了东面,因而此处空空荡荡,无人看守。
穿过这块空地,胡客小心翼翼地溜进了一幢四角飞檐的老式建筑。胡客看过程家柽弄来的法务部监狱布局图,知道这幢建筑是提审囚犯的公堂。想是为了转监一事,所有狱司和狱卒都在外面忙活,此时公堂里一个人也没有。
胡客顺利地穿过公堂,关押囚犯的监狱迎面而来。
两个狱卒留守于此,负责把守入狱铁门。
这两个狱卒当然不是胡客的对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猎豹般蹿出公堂的胡客欺近身前,一道红光闪电般掠过,两个狱卒双双毙命。
胡客心底清楚,革命党人的声东击西之计只能在短时间内奏效,清廷的巡警和暗探一旦发现炸弹爆炸后,革命党人没有后续的劫囚行动,很快便会回过神来。数百个巡警和暗探只要赶回法务部监狱,任胡客有通天本事,也势必难以脱身。所以胡客的行动必须要快,必须赶在巡警和暗探回援之前,解决完监狱内的所有问题。
在撂倒两个守门的狱卒后,胡客为了抢时间,没有处理尸体,而是直接用问天削断挂锁,双手一推,铁门应声而开。
铁门一开,监狱内部的景象便呈现在胡客眼前。
监狱内并非胡客想象中那般阴森晦暗,反而火光通明。一个个火盆间距均匀地分布着,照亮了狱道以及两侧的铁牢。
放眼望去,十几间铁牢尽收眼底,每间铁牢内都关押了数个蓬头垢面的囚犯。几个狱卒腰间悬刀,正有些懈怠地在狱道内巡逻,听到铁门打开的声音,全都转过头来,吃惊地望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陌生人。
胡客本以为法务部监狱内必定警戒森严,没想到一路闯入,竟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阻碍,就连关押囚犯的监狱内部,也只有零星的几个狱卒在巡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