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客没有给这几个狱卒任何思考的时间,脚底下一蹬,身子向前倾斜,犹如离弦之箭般扑掠而去。
几个狱卒这时才反应过来,慌忙拔刀迎敌。但胡客仿若一道黑色闪电,避开刀锋,从几个狱卒之间穿过,没有给对方留下任何活命的机会。
几个狱卒砰然倒地后,胡客收回问天,沉声问道:“谁是汪精卫?”
声音虽然低沉,但在寂静无声的监狱内却尤为清晰。
胡客连问了两遍,可是十几间铁牢里,竟没有一个囚犯做出回应。
胡客环眼望向四周,原本想寻找汪精卫等人被关在哪里,可是这一圈望过来,心头却悚然一震。
十几间铁牢总共关押了数十个囚犯,此时此刻,这些囚犯全都默不作声,只是用恶狠狠的目光,直直地盯着胡客。
正常情况下,被关押在监狱中的囚犯,亲眼目睹狱卒被杀,必然会大肆起哄。但此时胡客所面对的场景却完全相反,不仅没有出现起哄的状况,反而四面八方鸦雀无声。如果只是零星几个囚犯不作声,倒还说得过去,可数十个囚犯全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用全然一致的凶狠目光齐刷刷地盯着胡客,这就绝对不是正常的事情了。
胡客望完一圈,目光立刻定格在了身边一间铁牢的牢门上。
牢门没有挂锁上铁闩,也就是说,牢门保持着打开的状态。这意味着,铁牢内的囚犯可以随时自由出入。
胡客扫了一眼,发现监狱内十几间铁牢的牢门,全都没有上锁。
一瞬之间,胡客知道自己落入了圈套!
就在胡客刚刚回过神来时,铁牢内不知谁发了一声喊,数十个囚犯猛然间一起动了!
草席被掀了起来,藏在下面的火枪被抽出,牢门一扇扇地推开,数十个囚犯如同黑压压的潮水疯涌而出。这些囚犯动作敏捷,虽然人多地窄,却没有丝毫混乱,足见平日里训练有素。他们将位于狱道中段的胡客严严实实地围住,个个神色肃然,枪口全都抬起,无一例外地对准了胡客。
这些囚犯自然不是真正的囚犯,而是京师警察厅的巡警假扮的。
此次转监,善耆的确使用了三个替身,不久之前被押上骡车转往民政部监狱的,正是挑选出来的替身。但在使用替身的同时,善耆还玩了一个花招。
自从汪精卫被捕后,善耆数次与之聊谈,从此对革命党人刮目相看。他以前认为革命党人都是徒有一腔热血的鲁莽之辈,现在却知道革命党人中不乏真正的才智之士,因此在准备应对革命党人劫囚一事上,他丝毫不敢掉以轻心。他担心革命党人猜到他的替身之计,一旦革命党人兵分两路,一方面对付转监队伍,另一方面打法务部监狱的主意,首尾同时发难,到时可就不好应对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在决定使用替身的同时,善耆额外动了一点脑筋。
在张贴转监告示的前一晚,善耆命令将法务部监狱中的所有在押囚犯,连同汪精卫等人在内,连夜秘密转至民政部监狱进行关押,只留下三个替身在法务部监狱内待用。这一手安排极为隐秘,连程家柽都没有收到任何风声。
到了转监这一天,京师警察厅遵照善耆的命令,一方面派出大量人手牢牢保护转监队伍,随时准备对付半途劫囚的革命党人,另一方面则调遣数十个精干巡警,假扮成囚犯,埋伏在法务部监狱的十几间铁牢里。如果革命党人猜到了清廷在转监时使用替身,并不上当,反而闯进法务部监狱劫囚的话,这些埋伏的巡警正好对革命党人来个瓮中捉鳖。
杜心五没有料到善耆竟有如此缜密的心思。事实上杜心五并非智囊类的人物,即便让他置身于肃亲王的位置上,以他的头脑,也很难想得出如此详尽周密的套中套安排。
杜心五等人在狱门外的街道上制造混乱,待胡客溜入狱门后,便迅速地散去,分为四组守在附近四条街上,准备接应胡客。杜心五等人却不知道,胡客却因为杜心五事前的考虑不周,在闯进监狱后,已经陷入了数十个巡警的重重包围。
数十支火枪全都对准了自己,胡客知道大事不妙,别说营救汪精卫等人了,就连自己想要脱身,也变得极为困难。好在善耆为了顺藤摸瓜,希望能生擒劫囚的革命党人,以拷问更多关于革命党的机密消息,是以下达了活捉劫囚者的命令,若非如此,此时胡客的身上早已千疮百孔,性命也已葬送在乱枪之下了。
离胡客最近的几个巡警踏上了两步,将枪口顶在胡客的前额和后脑勺上,呼喝胡客不准动。另有两个巡警收起火枪,取来早已准备好的铁链,绕在胡客身上,准备对胡客来个五花大绑。
这些巡警如果离胡客两三步远,用枪口指着胡客,胡客便不敢轻举妄动,可几个巡警走到他近前,挡住了其他巡警的枪口,无疑成了现成的肉盾。
胡客不会放过这一丝稍纵即逝的机会。
铁链刚搭上肩膀,他立刻动手!
沉肩、俯背、转身、出手,四个动作一气呵成,连贯而出。
沉肩俯背,胡客躲开了顶住额头和后脑勺的枪口,转身出手,问天已将挨得最近的几个巡警一并杀了。
胡客扯下肩膀上的铁链,横着一扫,将几个巡警的尸体缠住,不让其倒下。
其他巡警见势不妙,立刻扣动扳机,铁牢内顿时枪声激荡。但胡客有现成的肉盾,子弹全打在巡警的尸体上,没有伤到他分毫。
胡客抓起两杆火枪,那是死去的巡警掉落在地上的。他左右手一分,枪口从尸体之间的缝隙里探出,朝狱道两侧开枪。两侧都是试图包围胡客的巡警,在狭窄的狱道里挤得水泄不通,胡客开枪乱打,一打一个准,瞬间又有好几个巡警或伤或死。
身前身后巡警扎堆,要想突围,就必须朝铁门的方向拼杀。
子弹一打完,胡客立即举起枪杆,勾住头顶火盆的耳把,向铁门一侧的巡警甩出。火盆砸中一个巡警,火油四溅,周围数个巡警身上立刻着火,一时间哀号呼喊,手忙脚乱。
右手持问天,左手握鳞刺,胡客趁机从尸体肉盾后冲出,杀向铁门一侧已陷入混乱的巡警。另一侧的巡警虽然阵势未乱,但被尸体肉盾阻隔,待冲过来时,胡客早已一头扎入铁门一侧的巡警之中,与众多巡警混融在一起,根本看不见身在何处。
胡客杀入巡警堆中,便如猛虎杀进了羊群。他手持问天和鳞刺,如虎添翼,一旦近身,天底下再难有人防得住他,更何况火枪枪杆过长,在近距离厮杀时根本派不上用场。这些巡警虽然训练有素,都是京师警察厅的精干警员,但在胡客这只猛虎面前,此时全都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胡客铆足了劲向铁门冲杀,大多数巡警连敌人在哪里都没看清,就伴随着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倒在了地上。
铁门一侧的巡警为了躲避胡客的锋芒,也为了让出开枪射击的空间,潮水般后退,快速地退到了铁门处。但胡客始终潜行在人堆之中,极尽刺杀之本能,且每经过一个照明火盆,便将火盆打翻,火油四溅燃烧,火光中人影乱窜,晃得一众巡警根本看不清目标。
眼看即将挡不住胡客,守在门边的两个巡警倒也机灵,不等胡客杀到,抢先一步冲出铁门来到监狱外,一左一右互为掎角,守在距离铁门两丈远的位置,举枪瞄准了铁门。只要胡客现身于门口,两个巡警便立刻放枪击杀。
从被围到杀至门口,混乱中枪弹无眼,胡客的左腿吃了一颗枪子,只能用一条腿拖着身子搏命。他答应过姻婵,要在半个时辰之内活着出去,所以只要还能动弹,还能移动,他就决不会放弃。
胡客咬紧牙关再冲杀一阵,铁门一侧的巡警已被杀得七零八落。狱道内满地的火油熊熊燃烧,恰好将另一侧的巡警阻隔开来。
杀出重围的机会终于出现了!
胡客的右手斜着一划,挡在铁门前的最后一个巡警手中的火枪被问天削成了两截。胡客的左手再一送,鳞刺透入这巡警的胸膛,十几片铁鳞宛如倒刺,死死地勾住骨肉脏腑。这巡警双目圆瞪,口中不断涌出鲜血。胡客拉开铁门,将这巡警挡在身前,一声怒吼,冲出门外。
守在门外的两个巡警听见怒吼声,又见一道人影从铁门里冲出,根本没看清冲出来的是谁,急忙扣动扳机。被胡客挡架在身前的巡警,后背上接连挨了两颗子弹,浑身抖动数下,终于断气。
京师警察厅配备的火枪,不能够连发,每次开枪后,必须拉一次枪栓,将子弹顶上膛,方能再次开枪。但就是这拉动枪栓的短暂间隙,已足够胡客完成最后的击杀。
一个巡警刚刚拉动枪栓,还没来得及把枪举起,脖子上便传来一阵森然的寒意。胡客一击实现必杀,眼角余光瞥见另一个巡警已拉完枪栓举起了枪,立刻斜身闪转。那巡警正好在此时扣下了扳机,“砰”的一声响,子弹堪堪贴着胡客的后背掠过。胡客躲过子弹,立即猱身而上,赶在这巡警再次拉动枪栓之前,将其毙于问天的刃口下。
至此,胡客杀伤巡警二十余人,浑身上下鲜血淋漓,终于闯出了布置有重重埋伏的监狱。
监狱内还有一部分巡警,虽然被大火阻断,但这只是暂时的,狱道内的火油一旦燃尽,这部分巡警便会冲杀出来。此外,狱门外有两个守卫负责把守,监狱内枪声响得如此激烈,却不见两个守卫从外面冲进来,很可能是赶去求援了,也就是说,民政部监狱方向的巡警和暗探,随时都有可能赶回来。
不管从哪一方面考虑,胡客都必须尽快离开此地。
胡客撕下一截裤管,缠在左腿的伤口上,尽可能地减少流血,以免留下痕迹,然后拖动伤腿,朝公堂走去。只要穿过公堂,出了狱门,自己便安全了。唯一麻烦的是胡客的衣服裤子都被鲜血浸透,监狱外大街上到处都是行人,他一出去便会惹来众人注意,根本无法顺利脱身。他必须换上一身干净的行头,才能不招来路人的注意,才能避免留下行迹。
胡客在公堂里寻找了一番,终于在一个偏室里翻出了几套破旧的狱卒衣物。他从中取出一套合身的换上,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出公堂,向狱门走去。
左腿受了枪伤,子弹深陷肉中,这使得胡客每一次迈步都极为艰难。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子弹挤压着骨头,两者相互间不断地摩擦。
尽管每次迈步都剧痛难忍,但胡客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痛楚,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镇定和淡然。此时此刻,他首要考虑的不是腿上的枪伤,而是走出狱门后,有可能遭遇哪些突发状况,以及该如何应对。
胡客尽可能快速地走到狱门前,从门缝里朝外面望了一眼。
两个守卫果然不见了踪影,但狱门外聚集了很多人,都是被刚才那阵激烈的枪响吸引过来的。在围观人群当中,赫然有杜心五和姻婵的身影。杜心五原本候在附近准备接应胡客,但法务部监狱内枪响激烈,杜心五想知道监狱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于是混在人群中,赶出来观望情况。姻婵原本身在茶楼,但接连不断的枪声令她心乱神分,再也坐不住,同样惶急无比地赶了过来。
胡客看见了两人。他伸手握住门把,准备拉开狱门,离开这个鬼地方。
然而就在此时,街道的东面却传来了“让开”的呼喝声,一大片噼里啪啦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那方向上的人群哗地分开,一批手持枪支的巡警阵势威严,从中快速地奔来。
现身
回援法务部监狱的巡警共计百余人。这批巡警的急速赶到,使胡客从狱门出逃的打算落了空。
回援的巡警分成了两队,各由一名巡长带领,迅速地展开行动,其中一队沿着法务部监狱的围墙散开,将整座监狱围得好似铁桶一般,令劫囚的革命党人插翅难飞,另一队则推开狱门,潮水般涌入监狱内部,搜捕劫囚的革命党人。
在狱门推开的一瞬间,胡客扑倒在了公堂前的空地上。
胡客身上穿着狱卒的衣服,腿上的伤口虽然经过了包扎,但依旧有鲜血浸出,染红了裤管,反倒成了极好的伪装,令他看起来像是一个重伤之后昏厥过去的狱卒。
涌入监狱的巡警从胡客的身边经过,只是斜目瞥了他一眼,没有产生任何怀疑,急急忙忙地穿过公堂,赶去了关押囚犯的监狱。
胡客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打算等所有巡警从身边跑过后,再伺机行动。
眼看这队巡警就要全部从胡客的身边经过,带队的巡长却忽然站住了脚步。
彼时京师警察厅分设了内城巡警总厅和外城巡警总厅,这个停下脚步的巡长,乃是内城巡警总厅巡查所的得力干将。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狱卒,猛地伸手拉住一个跑过的巡警,朝地上的狱卒指了指,对巡警使了一个眼色。
巡长根本没想到眼前这个狱卒就是劫囚之人,他停下来的原因,是想看看这个狱卒是死是活,如果还有一口气在,便将其救醒,问清楚监狱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被叫住的巡警领会了巡长的意思,于是走上两步,俯下身来,将趴在地上的狱卒翻转过来。
巡长站在巡警的身后,等着巡警查看完后汇报情况。然而令他奇怪的是,自打将狱卒翻转过来后,巡警就一直蹲在地上,既没有查看狱卒的死活,也没有起身,仿佛石化了一般,蹲在那里纹丝不动。
巡长叫了两声,巡警依旧没有反应,只是浑身微微地发抖。
巡长觉得奇怪,走近两步,弯下腰去,想看看巡警在发什么愣。
他一弯腰,便看见巡警的肚子上顶了一柄黑色的利刃,利刃的另一端,则握在狱卒的手中。那原本不知死活的狱卒,也在此时猛地睁开了眼睛。
巡长一惊,急忙将手伸向枪托。
但胡客的动作比巡长快了数倍,巡长只觉得眼前红光一闪,问天离他的喉头便只剩下咫尺之隔。
此时涌入狱门的巡警,全都赶去了关押囚犯的监狱,公堂前的空地上,只剩下这位巡长和巡警。胡客佯装昏厥的狱卒,突然毫无征兆地发作,制住巡长和巡警,并没有别的人看到。
胡客用问天和鳞刺顶住巡长和巡警的要害,缓慢地站起,压低声音说道:“想要活命就别出声,扶住我。”
巡长和巡警被制住要害,只能照胡客所说的做,一左一右地将胡客扶住。
胡客将问天和鳞刺隐蔽地顶在两人的腰侧,命令两人扶着他走出狱门。
如果按照胡客所说的做,在旁人看来,那就是巡长和巡警扶了一个重伤的狱卒,赶着去求医救治,不会有人想到这狱卒竟是胆大包天的劫囚者。这一招障眼法如果成功,胡客便能顺利地逃脱险境。
巡警胆子小,生怕丢了性命,不敢违抗,知趣地向狱门走去。但那巡长却是内城巡警总厅的得力干将,不是胆小怕死的怂人。
短暂的惊慌过后,巡长彻底冷静下来,思维转得飞快。他猜到眼前这个狱卒一定是假扮的,很有可能便是闯入法务部监狱劫囚的革命党人。肃亲王对劫囚一事极为重视,如果私自放走了劫囚者,他不但自己性命不保,甚至还要连累亲族家眷。左右横竖都是死,倒不如与这劫囚者拼了,就算死在劫囚者的手里,那也是为社稷捐躯,死后定会受朝廷的抚恤恩赏。
巡长打定了决心,猛地用手抓住胡客握着问天的左手,同时扯开嗓子高声吼叫起来!
胡客没想到巡长突然大吼大叫,当即左手腕一翻,挣开巡长的抓握,向前一送,问天刺进了巡长的腰侧,同时右手兜转,鳞刺闪电般透入了巡长的咽喉。
这巡长的确硬朗,即便咽喉破裂,仍然竭尽全力地吼叫。只是咽喉已破,吼叫声便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闷叫声,裂开的咽喉随着闷叫声一张一合,每发出一声闷叫,鲜血便朝外喷涌一次。一旁的巡警失去了鳞刺的钳制,却被眼前无比血腥的场面吓得六神无主,竟忘了手里还抓握着火枪,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巡长不顾性命的叫声,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守在狱门外的一小拨巡警,正在控制围观人群,突然听到门内传出的叫声,急忙冲了进来。这一小拨巡警将胡客团团围住,举枪对准了胡客。
方才在狱道内,胡客之所以能够突出重围,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狱道狭窄,他只须顾及前后两个方向即可。但现在空地上四面开阔,各个方向都站着巡警,胡客如果偷袭一个方向的巡警,其他方向的巡警必然开枪。地形上对巡警有利,再加上左腿中枪行动不便,这令胡客一时之间不敢轻举妄动。
胡客拔出了问天和鳞刺,巡长已经毙命,身体向一侧倾斜,倒在了地上。
这巡长平日里爽朗耿直,众巡警大都与之相交甚厚,眼见巡长被杀,而且肚破喉裂,死状惨不忍睹,围住胡客的巡警不由得个个愤慨,若不是肃亲王下了活捉劫囚者的命令,众巡警早已开枪,将胡客打成筛子了。
围住胡客的巡警大呼小叫,越来越多的巡警闻声赶来,结成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困之势,胡客已经没有脱身的机会。
另一名巡长见自己的好兄弟惨死在地,心里又怒又痛,怒声喝道:“把刀子扔了!”
胡客扫了一眼四周,知道今天已然插翅难飞。他知道姻婵正在狱门外,他如果过多地拖延,姻婵一旦搞清楚状况,很可能会不顾危险地冲进来救他。
想到这里,他俯下身去,将沾满鲜血的问天和鳞刺轻轻放在了地上。
巡长大手一挥,几个巡警走上前来,收缴了问天和鳞刺,用铁链将胡客五花大绑,押进法务部监狱,关入铁牢。
巡长派人将抓住劫囚者的消息飞报给肃亲王,同时分派巡警仔细搜查法务部监狱内的每一处建筑,以免有漏网之鱼。
经过一番仔细的搜查,没有搜到任何劫囚者的同党。巡长不免有些泄气,此次出动了大批警力,如此大张旗鼓,本想定能活捉一大批革命党人,立功请赏不在话下,没想到最终却只抓住了区区一个。
法务部监狱内刚刚灭火,一股烟熏味弥漫不散,狱道内众多巡警的尸体横七竖八,鲜血流了一地,还没有来得及收拾。
胡客被关进了最里面的一间铁牢,数个巡警持枪在外,牢牢地把守。
身陷囹圄,左腿中枪,武器被缴,浑身受缚,面对如此境况,胡客却镇定地坐在又湿又冷的地上,闭目安然,显得平心静气。多年的刺客生涯,让他练就了冷静镇定的行事风格,即便被关在狱中,也丝毫不见焦急和慌乱。
被关入狱,对胡客而言,早已不是头一遭的事。八宝洲秘密监狱和御捕门京师大狱,他都曾去做过客。前两次沦为阶下囚,他都是重伤之后,不得不委身囹圄,这一次也不例外,甚至直到此时,子弹还陷在左腿里没有取出。但这一切苦痛他都必须忍耐。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机会的出现。
京师警察厅的巡警,只把胡客看成普通的革命党人。他们不像御捕门的捕者那样常年与刺客道打交道,所以根本不了解刺客道青者的本事。如果有狱司或巡官贸然提他去公堂审问,或者熬到夜深人静时负责看守的巡警打盹,他便有可趁之机。只不过在此之前,他需要担心姻婵可能甘冒奇险潜进来救他,就像五年前在八宝洲秘密监狱里发生的那样。
半个时辰过去了,姻婵没有出现,出现的却是肃亲王善耆。
劫囚的革命党人被生擒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善耆的耳中。
善耆坐镇京师警察厅,布控全局。他为劫囚一事设下层层圈套,终于生擒了劫狱的革命党人。这令他有些志得意满。但是当听说劫囚者只有一个人时,善耆的志得意满变成了惊讶不已。闯入法务部监狱劫囚是异常凶险的行动,按照常理来讲,至少需要数人相互配合,彼此照应,一个人就敢闯狱劫囚,善耆还是头一回遇到。善耆不由得好奇心起,谋刺摄政王的是同盟会的骨干人物汪精卫,这次闯狱劫囚的又会是谁?是胡汉民,还是吴玉章,抑或是其他重要人物?善耆对劫囚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因而在收到消息后,立刻赶来了法务部监狱。
亲眼目睹了监狱内还未打扫干净的血腥场景,想象着不久前刚在这条狭窄狱道里发生的恐怖杀戮,善耆的后背不由得阵阵发寒。
走到狱道的尽头,隔了一排铁牢柱,面朝内墙静坐的胡客,出现在善耆的视野里。
“就是此人,”跟在善耆身后的警厅厅丞说道,“我还没有下令用刑,只是问过话,但这人像哑巴似的,一声都不吭。”说着把收缴来的问天和鳞刺呈给善耆看,“这是此人所用的武器。”
善耆低头看了问天和鳞刺一眼。他本以为革命党人劫囚定会使用手枪和炸弹,没想到竟然是两柄形状怪异的匕首。他心里又是一惊,立刻抬起眼来,打量胡客。
胡客恰好在此时斜过眼来,冷凛地扫了善耆一眼。
胡客如刀子般阴寒的目光,令善耆的背脊怵然一凉。
善耆微微愣神,骤然间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立刻变了。
“三年前,你到过我府上?”善耆忽然发问。
胡客把头扭了回去,继续静坐不动,不言不语。
善耆赶来法务部监狱,原本打算突审劫狱者,但此时来到狱中见到了胡客,却只说了一句话,便立刻转身,急匆匆地离开了监狱。
警厅厅丞和监狱狱司见善耆举动古怪,急忙紧紧地跟在后面。
走出监狱,在即将踏进公堂之前,善耆猛地停下疾行的脚步,厉声说道:“里头那人本事滔天,务必给我看紧了,若是让他逃了,你二人提头来见!”
警厅厅丞和监狱狱司吓了一跳,急忙躬身领命。
善耆拿走了问天和鳞刺,急匆匆地离开了法务部监狱。他没有回京师警察厅,而是调转方向赶回了王府,直奔王府寝园内一处独立的青瓦小房。
来到房前,敲打房门,无人回应,推开房门,室内空无一人。
“他还没回来?”善耆回过头,问跟在身后的管家。
管家摇了摇头,回答道:“还没有。”
善耆心里顿时犯起了嘀咕:“已经四天了,怎么还没有回来?”他对管家吩咐道:“如果他回来了,你立刻派人来通知我。”留下这句话,善耆便赶去了京师警察厅,今天发生了不少大事,各种紧急公务还等着他去处理。
民政部监狱附近的爆炸事件、法务部监狱所有囚犯转监后的安置问题、部分巡警和狱卒伤亡后的善后事宜等等,这些繁杂的事务让善耆忙了一整天。入夜之后,他才得了空闲,将身子靠在躺椅上,稍微舒缓舒缓疲惫的身心。
善耆刚缓了几口气,王府内一名家仆脚步匆忙地赶来报讯:“王爷,住在寝园的那位先生,刚才已经回府了。”
王府管家不清楚住在青瓦小房里的人是何来历,甚至连姓甚名谁都不清楚,只知道这人几天前才出现,善耆对其礼遇有加,甚至比对程家柽还要敬重许多。今日受了善耆之命,管家便一直守在青瓦小房外,终于等到这人回来,于是急忙派家仆赶来京师警察厅通知善耆。
善耆听了这个消息,不顾浑身的疲惫,立刻从躺椅里站起,披上外衣,抓起书桌上的布裹,乘坐马车赶回了王府,直奔寝园。
善耆赶着要见的人,此时正穿着一身淡青色布衣,戴着一顶弧口帽,身形清瘦,容貌沧桑,等候在青瓦小房的门前。
见善耆赶到,青衣先生作了个揖,问道:“肃王爷何事如此着急?莫非监狱那边出了岔子?”
“监狱那边还算顺利,一切依照先生的吩咐,总算是生擒了劫囚之人。”善耆说道。
“那肃王爷在着急什么?”
“我们进去说。”
走入青瓦小房,待青衣先生关好房门后,善耆便将手中的布裹放到桌上,打开对角,取出了收缴得来的问天和鳞刺。“先生要找的人,”他说,“眼下已经抓住了。”
青衣先生的眼睛微微一亮:“三年前的那个人?”
善耆点头道:“正是!”
三年前的一天,善耆办完公务回府,走进书房看书,却被两个突然出现的蒙面人挟住,逼问胡启立的下落。善耆辨出两个蒙面人是一男一女,但看不到长相,只是对男蒙面人的眼神印象深刻。当时男蒙面人的眼神凛冽森然,令他后背不由自主地怵然发麻。想不到三年之后,在法务部监狱里,他竟然撞见了一模一样的、能令他背脊生寒的眼神。
站在善耆对面的青衣先生,正是销声匿迹了多年的胡启立。
当年睚和眦死后,十二死士全数覆灭,依靠冬青子的掩护,胡启立得以全身而退,逃离了上海。
失去了十二死士的辅佐,再加上自身腿脚残疾,胡启立根本没有能力与胡客正面对抗。当时胡客正千方百计地搜寻他的下落,他只好择一偏僻之地,隐形匿迹,暂且躲藏起来。绍兴府和天口赌台的两次围杀,都没能置胡客于死地,反而折损了十二死士,令胡启立损失惨重,胡启立需要一定的时间来重新组织人手,积蓄力量,以便再次对胡客发起致命一击。他认定鳞刺和十字落在了胡客的手上,因此绝不会就此放弃对胡客的追杀。
躲藏对于胡启立而言,可谓驾轻就熟。当年为了躲避刺客道的追杀,他曾在清泉县一躲就是二十一年。刺客道青者众多,且每一个青者都非善类,却依然寻他不到,胡客和姻婵以区区二人之力,更别提将他从茫茫人海当中揪出来了。
但是冬青子曾说过,只要鳞刺在胡客的手上,胡启立总有一天会主动找上门来。
这个期限是三年。
三年之中,胡启立最初躲藏于一地,后来逐渐在暗处展开行动。他通过活络刺客界和暗扎子界的人脉,最终与赏金榜的守榜人取得了联系,谈好了接通赏金榜的赏金。接着他乔装打扮入京,再入肃亲王府,与善耆见面,应允成为善耆府上的门客为善耆竭忠效力。但是他有效力的条件。他不要官位名声,只要真金白银,价码是二十万两白银。
善耆正为如何对付革命党人劫囚而愁眉不展,胡启立的到来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当年善耆帮胡启立接洽南洋商号,胡启立答应将来会替善耆办一件事作为回报,所以在了解清楚善耆面对的难题后,胡启立便开始帮善耆思索对策。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胡启立就拟定出了一套完备的应对方案,其中明面上使用替身,暗地里却提前转移囚犯,并在保护转监队伍的同时于狱中暗设陷阱的万全之策,令善耆拍案叫绝。
善耆依照胡启立的方案行事,布下了天罗地网来对付劫囚的革命党人。作为回报,善耆亲自出面,从位于东交民巷的英商汇丰银行借款白银二十万两,交予胡启立使用。取得银款后,胡启立立即离京。在离京之前,他从善耆处得知,三年前曾有一男一女潜入肃亲王府,挟住善耆逼问他的下落。胡启立猜到这一男一女是胡客和姻婵,于是叮嘱善耆务必要小心这两人,并告诉善耆这两人和他有莫大的渊源,一旦发现两人的行踪,务必要告知于他。
胡启立离开京城后,马不停蹄地赶去会见守榜人,交付白银二十万两作为赏金,接通了以胡客为刺杀目标的赏金榜。暗扎子人手众多,眼线广布,尤其是北帮暗扎子,不乏一些心狠手辣的厉害人物,要对付胡客,暗扎子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胡启立知道,赏金榜一旦接通,胡客的舒坦日子就算到头了。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根本用不着暗扎子出手,胡客已经在他接通赏金榜的同时,在法务部监狱里栽了跟头。
自从刺客道覆灭后,胡启立想尽办法追杀胡客,一是为了解决胡客这个后患,二是为了得到鳞刺,比起前者来,后者更为重要。胡启立做梦都没想到,离开四天后再返回京城,他竟在善耆这里见到了梦寐以求的鳞刺。
这件他朝思暮想渴望得到的妖刃,竟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眼前,正应了那句老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人在何处?”胡启立把目光从鳞刺和问天上挪开,抬头问道。
善耆答道:“今日劫囚的便是此人,眼下已被擒住,关在法务部监狱里。”
胡启立想了想,提出了一个要求:“肃王爷,我想要一张法务部监狱的通行令。”
“通行令就不必了。”善耆明白胡启立的意思,当即摘下了腰间的肃王玉佩,“这块玉比通行令更管用,先生拿着它,法务部监狱和内外城的警厅,大可随意出入,没人敢阻拦。”善耆顿了顿,又说,“此人被擒后一言不发,要从他嘴里挖出革命党人的消息,恐怕还要指望先生出马。”
胡启立点头道:“我自有办法让他开口。”
善耆将肃王玉佩放在桌上,连同鳞刺和问天,一并推到胡启立的身前,说道:“如此就有劳先生了。”
交代完事情后,善耆离开了青瓦小房。
当善耆的背影融入夜色后,胡启立合上房门,一瘸一拐地走回桌前。
鳞刺和问天,一黑一赤,静静地躺在烛台旁,通体流光,暗芒闪动。异样的神采荡漾在胡启立的眼睛里,一抹压抑多时的冷笑,终于在他的嘴角放肆地绽放。
胡启立拿起了鳞刺,借助烛光翻来覆去地观察和摸索。
他很快发现了执柄上的蹊跷,当即迫不及待地沿着刻纹旋转,将柄端揭开。他满含期待的眼神,在柄端揭开之时,刹那间欲焰全熄。
鳞刺的执柄是空的!
和问天等妖刃一样,鳞刺里面本该藏有一节竹筒,可摆在眼前的现实却是空无一物。
胡启立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要想知道藏在鳞刺内的竹筒去了何处,唯有撬开胡客的嘴巴。
但胡客的脾性如何,胡启立比谁都清楚。莫说胡客了,即便是刺客道上某个普通青者,要想从其嘴里掏出丁点东西,都比登天还难。
不过世上人无完人,每个人都有其弱点,胡客也不例外。
这个弱点胡启立了然于胸,他自有办法让胡客主动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