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虎离山
至此,强敌尽去,在鬼门关口徘徊了一趟的胡客,最终活了下来。
胡客早已经精疲力尽,凭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意志力坚持了这么久,身体彻底透支,烛龙刚一消失,他就直接横躺在了地上。
杜心五的情况虽然比胡客好一点,但他接连伤了右膝和肩膀,伤势同样不轻。
胡启立是第一次见到杜心五。在了解此人是友非敌后,胡启立需要面对的伤者又增加了一个。作为唯一没有伤的人,他需要定夺接下来该怎么办。
胡启立和胡客已经成为官府通缉的一等要犯,各地的通缉告示都已张贴出来,如果继续南下长沙府的话,坐火车是不可能了,因为火车站一定是盘查最为严格的地方,如果换行官道,沿途同样会遇到不少盘查的关卡,而且胡客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再加上经此一战身体透支,根本不适合长途跋涉。基于种种考虑,胡启立决定暂不行动,就在保定城内寻一个隐蔽处藏身,躲上十天半月,一来让胡客养伤,二来等风声平静。
听胡启立说完决定后,胡客立刻想到了一个好去处,并凭借记忆,找到了这个地方——保定城内的两江公学翠竹轩,光复会在北方的秘密集会地。
深夜造访,前来开门的是光复会成员张啸岑。
光复会这几年组织各种政治暗杀和武装起义,骨干成员大都在江南、日本及南洋一带奔波,守在两江公学翠竹轩的张啸岑,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接待过“客人”了。
五年前大闹紫禁城后,胡客曾跟随吴樾、张榕和杨笃生等人来过这里,张啸岑当时也在此接待过胡客。张啸岑记性好,时隔多年,居然一眼便认出了胡客。他将胡客等三人安置到了翠竹轩的客房,取来轩内所有治伤的药,帮胡客和杜心五处理了伤口。
胡客早已力竭身乏,困顿不堪,处理完伤口后,躺在床上便睡着了,直到第二天午后才醒过来。
醒来的胡客,头脑彻底清醒了。
他询问张啸岑,得知胡启立一大早就出去了,杜心五则在隔壁房间休息。
胡客不顾伤势,坚持由张啸岑搀扶着,来到隔壁房间见杜心五。
胡客急着见杜心五,是要询问姻婵的事。他在法务部监狱亲眼见到姻婵被释放,可是现在赶来保定府救他的却不是姻婵,胡客希望杜心五能多少知道一些姻婵目前的情况。
事实上杜心五确实知道。他不仅知道,而且知道得比谁都要清楚。就算胡客不问,他也会找机会告诉胡客。现在胡客问起了,他便将胡客被捕入狱后所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当日胡客闯入法务部监狱营救汪精卫等人,最终失败被捕,被关在法务部监狱里。姻婵虽然生胡客的气,气他不顾自身安危去替革命党人卖命,但当得知胡客一去不复返后,姻婵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立刻便要去法务部监狱实施营救。
杜心五深知法务部监狱经过一次劫囚后,势必会增加守备,所以试图阻止姻婵鲁莽行事,但得到的回应,却是充满怨恨的眼神。
杜心五知道,是他劝说胡客加入营救行动,现在营救失败,胡客身陷囹圄,革命党人却没有任何损失,姻婵当然会心怀怨恨。杜心五想做点什么来补救。他劝阻姻婵不得,于是将心胆一横,决定与姻婵一同前去营救胡客。
杜心五身上的那包毒药粉,就是在去救胡客之前,姻婵交给他的。这包毒药粉属于迷毒的一种,可以直接使用,如果置于火上燃烧,效果会更好,能产生无色无味的气体,使大量敌人中毒昏迷。可惜这包毒药粉没能在法务部监狱派上用场,因为监狱方面似乎知道夜里会有人来劫狱,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姻婵一溜进监狱便自投罗网,杜心五尚未溜入即发觉不对,立刻转身逃离,侥幸逃过了一劫。
杜心五没有死心,他躲在暗处,盯着法务部监狱的动静,看看能不能觅得营救胡客和姻婵的机会。
令他大感意外的是,第二天一大早,姻婵竟然从法务部监狱的大门里走了出来,看样子像是被释放出来的。
姻婵被释放后,向外走了半条街。杜心五觉得奇怪,于是打算迎上前去接应她。可这时驻守在监狱外围的巡警队,却快步追上,又将姻婵抓了起来。这一次姻婵没有被押回法务部监狱,而是直接被押去了京师警察厅。
杜心五满腹疑窦,敲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眼前这一幕究竟是怎么回事。
杜心五请程家柽帮忙,打听法务部监狱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胡客和姻婵眼下情况如何。
程家柽这次打探花费了不少时间,直到两天后的清晨,才带来了令杜心五无比震惊的消息。原来姻婵被释放后立即又被逮捕,是肃亲王善耆的门客下的命令,胡客则已经被这个门客救走,乘火车南下,但在保定府火车站出了事,胡客被另一帮人劫走了。
杜心五担心胡客的安危,怕胡客再度落入清廷之手,所以决定立刻南下保定府,找到胡客并设法将其救走。
杜心五把营救姻婵的任务交给了程家柽、胡汉民和吴玉章等人,然后快马加鞭赶到保定府,盯上了保定府衙的巡警队。他不知道去哪里寻找胡客,但知道保定府的巡警队一定会追查胡客的下落,只要跟定这帮巡警,就有找到胡客的可能。
杜心五的想法很快应验。
当天夜里,巡警队在丘捕头的带领下,直奔黑祠堂向烛龙要人。
当烛龙和丘捕头进入密室,暗扎子和巡警队在黑祠堂里相互对峙时,杜心五知道,属于他的机会来了。
杜心五摸了摸衣兜,那包毒药粉还在。
黑祠堂内有上百号人,要将这么多人全部毒晕,只有溜进黑祠堂,将毒药粉点燃才行。点燃毒药粉是很容易的事,但要在暗扎子和巡警队对峙不动、黑祠堂内鸦雀无声的情况下溜进去,却不是件容易办到的事。
就在杜心五头疼的时候,一个手举火把负责照明的巡警忽然悄悄退出了黑祠堂。原来这个巡警是因为尿憋得慌,偷偷溜出来小解。他一溜烟跑到街道转角处的行道树下,将火把插在地上,开始给行道树浇水施肥。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杜心五立刻蹑手蹑脚地蹿上去,冲那巡警的后脑勺狠狠一击,将其打晕,随即脱下巡警的衣服,麻利地换在了自己身上。
有了这身衣服的遮掩,杜心五埋低了头,举着火把走进黑祠堂。
黑祠堂内的几十个巡警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对面的暗扎子身上,对一个小解归来的同伴没有过多的注意。
杜心五溜进黑祠堂后,站在数十个巡警的最后面。他悄悄取出那包毒药粉,然后屏住呼吸,将一大半毒药粉倒在了火头上。
姻婵亲手配置的迷毒果然厉害,黑祠堂内上百号人很快成片成片地倒下。杜心五趁着混乱的局势,冲上去拽住胡客就跑。
再往后的事,胡客全都知道了。
听完杜心五的讲述,胡客才知道上了胡启立的当。
本以为姻婵已经被释放,没想到胡启立却暗中玩了个花招,当着胡客的面释放,背地里又将姻婵抓了起来。胡客太过轻易地相信了胡启立。胡启立曾是刺客道谋门之主,以“心”为代号,在二十八星宿中,心宿对应的是狐狸,胡客早就应该对这只老狐狸心怀戒备。在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前,这只老狐狸怎么可能会放弃唯一能钳制胡客的筹码?
胡客上了一回当,对胡启立顿时有了更为清醒的认识。他忽然想起,夜里胡启立现身之时,那个男守榜人——直到此时,胡客仍不知道那人的真实身份是赏金榜主——曾说过一句话。虽然当时他与烛龙恶斗正烈,根本无暇分神,男守榜人说话的声音也不大,但这句话还是钻进了他的耳朵。“你可算来了。”胡客记起了这句话。
这五个字虽然没有包含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但至少说明男守榜人是认识胡启立的,否则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胡客又想起男守榜人拿出鳞刺的那一幕。本以为鳞刺落入男守榜人之手,一定是胡启立遭遇了不测,可现在看来情况似乎全然不同,胡启立不仅没事,而且似乎和男守榜人是相互认识的。胡客不清楚这背后到底隐藏了什么圈套,但他至少明确了一个判断,事情绝非他看到的那么简单。
继续往深处想,胡启立讲述他身世的那番话,又回响在他耳边。
现在胡客对胡启立所有的言行举止都心存怀疑,对这番关于他身世的解释,同样不例外。
按照胡启立的讲述,胡客和雷山没有任何关系,而是永州府江华县沙渠乡一户李姓人家的子嗣,是被胡启立派人偷来,作为雷山之子的替代者抚养长大的。胡客原本已经信了七八分,但现在却满怀疑窦。如果自己的身世真是如此,当初覆灭刺客道之后,胡启立为何不问原由,直接派十二死士追杀身受重伤的他,后来在绍兴府围杀失败,还要在天口赌台设局进行二次围杀?等到三年之后需要从他的嘴里问出鳞刺内竹筒的下落时,胡启立才讲出了这番曲折离奇的身世。胡客越发清醒了,他渐渐想明白,胡启立当初想尽办法追杀他,说明他的存在对胡启立是一个极大的威胁,这就证明他和雷山之间一定存在某种非比寻常的关系,而三年后胡启立之所以讲出这番身世,自然是为了削减他心中对胡启立的仇恨,以便更快地从他的嘴里套问出鳞刺内竹筒的下落。
胡客以前便因为对胡启立深信不疑,所以沦为棋子任其摆布了二十年。现在他不想重蹈覆辙。只是眼下他重伤缠身,根本不是胡启立的对手,所以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只有两种,要么留下来陪胡启立演戏继续周旋,要么想办法从胡启立身边逃离,彻底摆脱胡启立的控制,等到将来养好伤后,再找胡启立算账。
胡客选择了后者。
论到演戏和周旋,胡客远非胡启立的对手,而且姻婵受困于京师警察厅,还需要他想办法进行营救,他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耗在胡启立这里。
既然做出了选择,那就要尽快想办法逃离。
胡启立长时间出门未归,这就是现成的机会。
胡客抬头问张啸岑:“你这里有没有隐蔽的藏身之处?”
“有,”张啸岑应道,“书房里有个暗室。”
两江公学翠竹轩是光复会的秘密集会地点,藏身用的暗室自然必不可少,如果遇上紧急情况,比如有官府的人突击搜查,光复会的人便可躲入暗室,避过危机。除此之外,翠竹轩内还备有各种服饰,士绅的、商人的、学生的、平民百姓的,供光复会的人随时取用,用来遮掩身份。翠竹轩的院子里还停有一辆马车,拴着几匹快马,都是为了方便接送会内人士而准备的。
胡客查看了暗室,藏在书房西侧的一排书架之后,非常隐蔽,如果不是刻意寻找,很难发现书架后藏有玄机。
有了这个隐蔽的藏身之处,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
“劳烦你赶着马车,一路往南,”胡客对张啸岑说道,“能走多远走多远。”
“我们就藏在暗室里。”他又转头对杜心五说。
胡启立一向善计善谋,胡客却准备跟胡启立玩一回心机。他为胡启立准备了一招调虎离山计。他和杜心五藏身暗室,张啸岑则赶着马车出门,一路往南跑。胡启立外出返回,见翠竹轩里没人,又发现停在院子里的马车不见了,一定会推断胡客趁机逃跑了。大白天里,保定城内大街小巷店铺林立,路人往来,胡启立只需寻翠竹轩附近的店铺和路人一打听,就会知道马车去了哪个方向。他一路询问一路追踪,就会往南方越追越远。到时候胡客和杜心五再从暗室里出来,往相反的北方而去,就可趁机摆脱胡启立,赶回北京城设法营救姻婵。
定下计策后,张啸岑立刻动身。
“记住,”胡客叮嘱道,“你一直跑到天黑,然后弃了马车,躲上一阵子再回来。”胡客怕胡启立发现上当后找张啸岑算账,所以他让张啸岑跑到天黑后就弃车,以免被胡启立追上,然后在外面躲上一段时间,再返回翠竹轩。
胡客的叮嘱,张啸岑一一记在心里。他赶着马车出了门,一路向南。
胡客和杜心五躲在书房的暗室里,静静地等待。
胡启立一早醒来,见胡客仍在熟睡,于是改换行头,独自外出,前去查探黑祠堂的情况,看看暗扎子在死了赏金榜主后,会作何反应,接着又去府衙附近,打听官府有没有什么新的缉捕举措。等到他查探完毕返回翠竹轩时,发现轩内静悄悄的,当他走过院子时,一眼便注意到停在角落的马车不见了。
胡启立顿时意识到了什么。他冲进客房,果然不见了胡客的踪影。不仅如此,隔壁房间的杜心五,以及留守翠竹轩的光复会成员张啸岑,全都不见了人影。胡启立找遍轩内的所有房间,包括客房、厅房和书房,一个人都没瞧见。
胡启立知道胡客趁他离开之时逃跑了。
他在心里暗暗地冷笑。
他走出轩门,沿着街道问了几家店铺伙计,得知马车往南去了。
胡启立走回轩内,取了院子里的一匹快马,立刻打马出门。
他没有往南方追,反而往北面驰去。
胡启立不会那么容易上当。
马车是往南方去了,但这并不意味着胡客就在马车里。也许马车往南,胡客另往其他方向逃跑,也是有可能的。
胡启立已经猜到胡客用了调虎离山计。只不过他没有猜到胡客还躲在翠竹轩里,而是猜想胡客逃去了其他方向。
胡启立不知道胡客逃去了哪里,但他知道只要往北面追,就绝对错不了。
姻婵还被困在北京城内,胡客无论逃去何处,总有一天会找回北京城去。胡启立只需牢牢抓住这一点,守株待兔,总有一天能守到胡客。
隐居
在胡启立离去半个多时辰后,确定外面长时间没有任何动静,胡客和杜心五才从暗室里出来。
胡客不知道胡启立赶去了北京城,所以他的目的地没有改变,仍旧是北京城。
胡客和杜心五的腿脚都有伤,两人只好各取了一只高脚凳,拄在身前,一步一挪地走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拴了几匹马,但骑上马背成了难事。
忍着伤口撕扯的疼痛,借助高脚凳,两人相继翻上了马背。
骑马来到保定城的北门,远远望见一小队巡警手拿通缉告示,在城门口盘查出城之人。
“冲过去!”胡客当机立断。
两人突然猛烈地抽动马鞭,坐骑四蹄翻飞,加速冲向城门,过路之人在尖叫声中慌忙躲闪。
守在城门处负责盘查的巡警,眼见两骑马疯了似的狂奔而来,没有丝毫要停蹄的迹象,急忙跳向两侧躲避。
胡客和杜心五纵马冲过,带起一溜烟的尘土,沿着官道望北而去。
到了天黑时分,路程已赶了将近一半。
“先去清润店镇看看。”杜心五说道。他在离京南下保定府之前,因为不知道这一趟帮援胡客之行需要花费多长时间,所以和胡汉民、吴玉章等人提前定下了约定,如果胡汉民等人成功救出了姻婵,便速速离开北京城这个危险之地,到京南的清润店镇会合。
杜心五离京不过才两天,这么短的时间内,胡汉民等人要想从京师警察厅救出姻婵,可谓比登天还难。杜心五心里没有抱任何希望,但世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总得去清润店镇看看才能放心。
赶到清润店镇,天色刚刚黑尽。
杜心五打马直奔镇上的桃源客栈。这是他和胡汉民等人约定好的会合地点。
刚到客栈门前,杜心五惊奇地发现,一个熟悉的老伙伴正倚在门边吸烟。
那是胡汉民。
胡汉民望见了来人,一下子挺直了身板,一口烟堵在喉咙里没呼出,连连咳嗽了好几声。对于杜心五和胡客的到来,他同样既惊且喜。
“你们不会已经……”
杜心五话还没说完,胡汉民便已频频点头。他知道杜心五是在询问营救姻婵的事。
高兴劲一过,胡汉民便注意到杜心五和胡客都受了伤,甚至无法下马,急忙进客栈叫人。
片刻间,吴玉章、彭家珍、郑毓秀等参加此次营救汪精卫行动的革命党人,全都兴高采烈地赶了出来。
姻婵也在其中。
姻婵兴奋地冲到门口,却猛地定住了脚。她就那样站着,隔了众多忙碌的别人,望着马背上的胡客。短暂的分离,却如同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直到面对面相望,姻婵仍觉得一切似堕梦中。
胡客亦是同样的感觉。
五年前,也是在清润店镇,也是在桃源客栈,胡客和姻婵在大闹御捕门京师总领衙门后,曾在此有过一次会合。五年后,不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在经历了更为凶险的困难后,两人又一次在此相会。世间的重逢,总是如此奇妙,让人欣喜异常却又平静安然,心悦神怡却又恍如隔世。
能够这么快重逢,两方人都是喜出望外。
在杜心五看来,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京师警察厅救出姻婵,是绝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事实上胡汉民等人在营救的过程中,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困难。
“有钱能使鬼推磨。”谈及营救的过程,胡汉民笑着道出了关键所在。
自从法务部监狱劫囚一事发生后,清廷从京师警察厅调动大批巡警,前往关押汪精卫等人的民政部监狱,严防死守,以防革命党人二次劫囚。紧接着为了追查胡客逃狱一事,京师警察厅又出动了大批巡警。这样一来,原本就看守不严的京师警察厅,守备变得更加空虚了。
正如胡汉民所说,有钱能使鬼推磨。程家柽花银子暗中疏通,获知了姻婵被关押的确切地方,然后买通每日给京师警察厅送蔬菜瓜果的贩子,让彭家珍等人混在送货的伙计里,溜进京师警察厅,经过一番努力将姻婵营救了出来。
京师警察厅不比关押重犯的监狱,寻常人进出不会进行搜查,所以这种方法只能用在营救姻婵上,想依葫芦画瓢营救汪精卫等人,是绝对办不到的,要知道监狱重地,戒备森严,不仅寻常人不能进出,就连狱卒和巡警,出入时也要进行搜身检查。
救出姻婵后,程家柽回肃亲王府继续当他的家庭讲师,胡汉民等人则乔装打扮,带着姻婵离京南下,来到京南重镇清润店镇,入住约定好的会合地点桃源客栈,等候杜心五的到来。只是胡汉民等人没想到,杜心五这么快便救出了胡客,而且在他们刚抵达桃源客栈不久,便赶来了会合地点。
别后重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入住客房后,胡客没有半点要休息的意思,问起姻婵这几天经历了什么事。虽然他从杜心五处已经听过一遍,但听姻婵亲口道来,却又完全不同。
姻婵立刻舒心地笑了,难得胡客对她表现出如此关心。所以尽管都是被捕入狱遭受折磨这类不愉快的经历,但姻婵讲起来却眉飞色舞,神采奕奕,连日来积聚在心中的压抑,霎时间一扫而空。
相反,作为唯一听众的胡客,却从始至终紧锁眉头,一点也笑不出来。
因为直到听姻婵亲口讲述后他才知道,姻婵的右手,并不是那晚被捕时弄伤的,而是被捕后遭遇了胡启立的严刑拷问,右手被上了夹棍,并且只在一个部位反复碾夹,直至皮开肉绽,一只手险些便残废了。胡启立拿给他看的那件艾绿色的薄绸衫右侧袖口处的血迹,就是拷问时留下的。
胡启立知道姻婵和胡客是夫妻关系,也知道这几年姻婵和胡客始终相陪相伴,所以他试图从姻婵的嘴里逼问出鳞刺内竹筒的下落。可别看姻婵生了一副娇弱女子的模样,骨子里却十分硬朗,能在刺客道毒门磨练十余年的女人,少不了有那么一股子韧劲。姻婵闭口不言,任凭严刑折磨,始终不吐露只言片语。
“我没有说,”讲到这里时,姻婵的语气变得轻描淡写,“如果我说了,不仅我会死,你也会没命。”姻婵深知胡启立要逼问的东西,是她和胡客唯一的保命符,一旦说出来,两人都会没命,只要闭口不说,还有周旋下去的资本,还有一线生机。
正因为姻婵始终不开口,胡启立只能把突破口转移到胡客的身上。他脱下姻婵身上那件带有血迹的薄绸衫,又当着胡客的面演了一出释放姻婵的戏,再辅以身世之言,最终撬开了胡客的嘴巴。
捧着姻婵几乎残废的右手,胡客眼睛充血,心中怒火翻腾。
他没想到胡启立竟然如此用心歹毒,嘴上说没有对姻婵用刑拷问,背地里却又是另外一套。更可恨的是,胡启立的这些鬼话,他竟然全都当了真,甚至真的准备带胡启立南下长沙府取鳞刺内的竹筒。如果真让胡启立拿到了想要的东西,那就等于是他亲自引路,将自己和姻婵引上了通往阴曹地府的黄泉道。
想到这里,怒火中烧的胡客两手一紧,握住桌角,恨不得将其捏成粉碎。
只可惜他现在伤势严重,否则的话,他立马便要去找胡启立算账。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将来伤愈之后,再见胡启立之时,一定要让他付出惨重的代价!
第二天一大早,杜心五来到了胡客和姻婵的房间。
杜心五此次入京,虽然没能救出汪精卫等人,但将营救一事闹得举国皆知,达到了既定的目的,完成了孙文交给他的任务。昨晚他和胡汉民、彭家珍等人商议过,胡汉民和吴玉章准备动身返回日本,彭家珍、郑毓秀等人继续留在京津一带活动,杜心五则打算南下,去两广一带联络会党组织起义。杜心五一早来见胡客和姻婵,是想问两人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胡客昨晚已经和姻婵商量过,眼下胡启立一定在四处寻他,南北帮的暗扎子同样视他为不共戴天的仇敌,他有伤在身,不宜抛头露面,所以决定寻个地方暂避,先养好伤再说。
“打算去湖南,找个地方避一避。”胡客从小在湖南长大,对那片土地多少有些感情,而且鳞刺里面的竹筒藏在湖南省长沙府的醉乡榭,他迟早要去取,所以和姻婵商量之后,决定到湖南省境内寻个地方暂避。
“我老家就在湖南的慈利县,我在那里尚有一处旧居,”杜心五说道,“如果你们不嫌弃,就去我那处旧居养伤,如何?”
胡客和姻婵相视一眼,都从各自眼中看到了赞同的意思。两人正愁没有去处,杜心五的这个提议恰好解了燃眉之急,于是便领下了这番好意。
“那处旧居在白岩峪村,村子里还有一些族内叔伯,”杜心五又说道,“我写一封家书,你们带回去,叔伯们看了自会明白,到时候你们放心住就是了。”说着找店家要来笔墨,当场写成家书一封,交给了胡客。
养伤之地有了着落,除此之外,胡客还有一件事情要麻烦杜心五,那就是之前杜心五曾答应过的条件。
“你是说要我帮忙找人的事?”杜心五问。
胡客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