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2 / 2)

暗杀1905 大结局 巫童 12126 字 2024-02-18

简单的对话,两人就此情意相融,在刺杀载沣之前,相互许下了终身。

宣统二年汉历二月二十三日深夜。

鸦儿胡同内,两道黑影一前一后,缓步前行。

行至鸦儿胡同的中段,前面那人停下脚步,接过后面那人手中的东西,两人继续向胡同的西段走去。

这两人便是黄复生和喻培伦,因手中的大铁罐重达数十斤,两人只好各提一阵,很是花了一番工夫,才来到了石板桥下。

这已是两人第三次深更半夜来到石板桥下了。

二十一日的后半夜,两人第一次悄悄来到石板桥下,准备在干涸的水沟里挖出一个用来埋设炸弹的坑。挖坑难免会发出声响,因此两人尽可能地放缓了动作,使声响不那么刺耳,并且挖一阵便停下来,探出头去观察四周,确定四下里没有动静后,再继续挖。挖好坑后,两人便回到了守真照相馆。

二十二日的后半夜,两人提着大铁罐来到了石板桥下。两人将铁罐放入坑内,铺上了一层泥土,然后将引爆的电线拉向北边的阴沟。然而让两人颇为沮丧的是,电线竟然短了一些,拉不到阴沟的位置。这一意外状况的出现,迫使两人只好把大铁罐又挖了出来,沿着原路提了回去。

现在两人第三次来到了石板桥下。

电线已经接得足够长,保证能够拉到阴沟,这一问题已不复存在。

两人将大铁罐放入坑内,喻培伦负责铺上泥土,黄复生则拉着电线朝北边的阴沟走。

黄复生刚走了几步,不远处一户院落里忽然响起了狗叫声,而且越叫越激烈。

深更半夜,狗不会无缘无故地吠叫,除非附近有人。

黄复生心头一动,急忙蹿回石板桥下,“嘘”了一声,让喻培伦赶紧停止铺土,然后静听四下里的动静。

除了狗叫声,没有听到其他任何动静,黄复生只好悄悄地探出头去,向传来狗叫声的方向张望。

这一张望可不得了,只见远处一条黑影一闪,消失在了一堵院墙后。

黄复生知道有人发现了他们,但不清楚这人到底是谁,说不定是夜里巡街的暗探,也有可能只是附近的居民。

黄复生不敢轻率大意,小声地用日语吩咐喻培伦,让喻培伦赶紧回守真照相馆向汪精卫等人报告这一情况,让大家随时做好撤离的准备。

“你呢?”喻培伦用日语问道。

“我留下来看看情况,”黄复生说道,“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喻培伦立刻动身,爬出水沟,朝南边狂奔而去。

黄复生留在石板桥下,继续探出头去,观察四周的动静。

不一会儿,他看见甘水桥胡同的深处出现了火光,火光下有七八个人,正快步朝石板桥跑来。

黄复生知道已经露馅,急切之间想取走大铁罐。但大铁罐太重,想提着它奔逃,是很不现实的事情。

胡同深处那七八个人来得好快,顷刻间已跑到了胡同的中段。

黄复生不敢再耽搁,急忙草草地用泥土将大铁罐掩盖上,随即顺着水沟朝北边跑了十来步,然后蹿上街道,迅速地逃离了现场。

那七八个人冲到了石板桥上,除了一个通风报信的暗探外,其余人全都是巡警。

身为清廷的摄政王,载沣的地位非同小可,他的人身安全,由王府亲兵护卫、禁卫军、步军统领衙门和京师警察厅共同保护,尤其是京师警察厅,不分昼夜地在载沣上朝的线路上布置暗探,并隔一段路就设置一个巡警点,安排一队巡警负责附近的巡视工作。

方才正是一名暗探发现石板桥下有动静,急忙跑去附近的巡警点,叫来了一队巡警。

这些巡警挨个跳下石板桥,举起火把照明,看见了满地的脚印,以及一片翻新的泥土。

巡警们将翻新的泥土拨开,大铁罐顿时出现在眼前。

一开始,巡警们不知道这个大铁罐是什么东西,直到发现一根相连的电线后,才反应过来,眼前这玩意儿竟是一颗巨型炸弹!

抓捕

消息立即传入了醇亲王府,熟睡中的载沣被下人叫醒,得知这一消息,当场震惊失色。

震惊过后,便是愤怒。

石板桥离醇亲王府很近,只隔了两条胡同,载沣愤怒这帮巡警无能,竟让别人在眼皮底下埋好了炸弹,并且最终只起获了炸弹,没有抓到埋设炸弹的人。同时,他也愤怒竟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打起了他的主意。

载沣身居高位,却没什么才能,虽然愤怒至极,可一时之间却没有好的处置主意。他急忙派人通知庆亲王奕劻和肃亲王善耆前来议事。

得知有人图谋刺杀摄政王的消息后,奕劻和善耆立即乘坐马车赶到了醇亲王府。

深夜会面,奕劻开口便道:“这件事十之八九,是革命党所为。”

载沣也猜想是革命党人干的,直恨得咬牙切齿,骂道:“这帮反贼无法无天,目无朝廷,当真猖狂到了极点!”

善耆却显得十分冷静,说道:“当务之急,是不可透露半点与革命党相关之言词,更不可全城戒严,大肆进行搜捕。”

载沣一愣,问道:“此话怎讲?”

一旁的奕劻,却捋着胡须微微一笑。

善耆解释道:“埋弹之人没有被抓到,必心存侥幸,如果我们放出此事乃革命党所为之消息,且在城中大肆搜捕,埋弹之人必定逃之夭夭。与其这样,倒不如暂且不动声色,再伺机放些烟雾,迷惑埋弹之人。”

载沣深觉有理,又问:“放什么烟雾?”

善耆没有直言,只是说道:“摄政王放心,此事交由我来处理,一定办得妥当,数日之内,必将埋弹之人抓捕归案!”言语之间,极有把握。

第二天一大早,石板桥周围布满了巡警和看热闹的民众,各家报社纷纷派来记者进行拍照和采访。

很快,北京城内各大报纸均头版头条刊登了石板桥下发现巨型炸弹、有人想刺杀摄政王的新闻,并对这一事件做了各种分析。

有报纸称,在石板桥下发现了包炸药的报纸,上面写有“伦敦”字样,而贝勒载洵和载涛刚刚从欧洲结束考察回到国内,很可能是他们两人搞的暗杀阴谋;也有报纸称,庆亲王奕劻与肃亲王善耆素有矛盾,说不定是两人中某一人策划了此事,用以将祸水引向对方;还有报纸称,此事极有可能是贝子溥伦所为,目的是想刺杀摄政王,然后篡权夺位。除此之外,报纸上还有多种言论,均分析得头头是道,都认为这起事件源于清廷内部的权力斗争,而没有一篇报道怀疑到革命党人的身上。

在各大报纸大扇舆论风的同时,在石板桥下起获的巨型炸弹,被送到了京师警察厅,并请来了在京的洋人专家进行检查。

检查完后,这些洋人专家非常惊愕,断定这不是一枚普通的炸弹,国内很难有人能制造出来,并很快给出了检查结论,指出炸弹内的炸药是外国制造的,但填装炸药的大铁罐却非常新,很可能是新近才打造的,因此这枚炸弹极有可能是在北京进行的组装。

有了这一发现,善耆立即密令京师警察厅的巡警展开行动。在不走漏任何风声的情况下,巡警们换上便装,拿着大铁罐的照片,开始走访北京城内的各处铁铺。

二月二十七日,有巡警走访到鸿泰永铁铺,铁铺的老板一眼便认出了照片里的大铁罐是由自己的铁铺打造的,并说是不久前应守真照相馆的要求而打造的。

鸿泰永铁铺老板的指证,使得巡警们的目光聚焦到了守真照相馆。

而这一切,汪精卫等人却毫不知情。

埋设炸弹被发现的那晚,喻培伦先赶回守真照相馆,将可能事泄的消息通知了汪精卫等人。

汪精卫镇定地说道:“大家不用慌张,先等等。”

片刻后,黄复生也飞奔回来,告知了炸弹已被发现的消息,让大家赶紧收拾东西撤离北京。

汪精卫依旧镇定自若,冷静地分析道:“炸弹虽然被发现了,可你们二人没有露面,谁又能查出是我们所为?再说炸弹暴露了,全城必定戒严,我们现在出城,反而容易惹人怀疑。所以现在都不用着急,我们继续开着照相馆做生意,看看情况再说。”

汪精卫的一番话,让所有人暂时安定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汪精卫、喻培伦和黄复生甚至还去石板桥附近查看了情况,见到现场全是巡警和看热闹的民众,便返回了守真照相馆。

陈璧君买来了当天的所有报纸,暗杀团的成员们都仔细地读了。

“大家看吧,”汪精卫晃了晃手中的报纸,脸上露出了微笑,“我们的事没有被清廷发现。”

炸弹是黄复生和喻培伦去埋的,出了差错后,两人一直提心吊胆,生恐连累了大家,直到此时阅读完报纸上的消息,才不禁松了一口气。

刺杀计划没有被发现,汪精卫胆子更大,立即着手策划下一次行动。

按照汪精卫制定的计划,喻培伦和陈璧君前往日本东京,重新购买炸药,黎仲实到南洋筹措经费,黄复生、罗世勋和他自己留在北京城内,一边经营照相馆的生意,一边观察清廷的动静,待炸药运来后图谋再举。

二十五日上午,喻培伦、陈璧君和黎仲实离开了北京。

陈璧君并不想走,汪精卫如何劝说都没用,最后是汪精卫发了火,陈璧君才不得不改口答应,随喻培伦离开北京前往日本。

汪精卫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得镇定自若、信心十足,然而他内心也有担心,否则也不会态度强硬地要求陈璧君离开。他心里很清楚,虽然近来回国的留学生很多,但这些留学生入京大都是为了谋求官职,哪有留学生回国后在北京城内开照相馆谋生的?一些聪明的人,很可能会在这一点上发现破绽。但是他还是心存了一丝侥幸。

越是心存侥幸,越是躲不过灾劫。

汪精卫的担心,很快便应验了。

自从二十七日鸿泰永铁铺老板指证之后,巡警们便开始对守真照相馆采取了秘密监视。

除了秘密监视外,巡警们穿上便衣走访附近的居民,并有巡警假装成顾客,进入守真照相馆内照相,对照相馆内这些不留辫子、身穿西装的男青年进行近距离观察。

三月初六下午,守真照相馆的门口,忽然有路人争吵起来,相互大打出手,引得周围民众上前围观。

嘈杂声引得守真照相馆内的顾客走出来看热闹,汪精卫等人也走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扭打在一起的两个路人是由巡警假扮的,之所以相互争执,为的就是分散汪精卫等人的注意力。

趁着汪精卫等人走出了照相馆,一个巡警假扮的顾客悄悄地转身,偷偷溜入守真照相馆内,从暗室的抽屉里盗走了几份文件。

正是这几份文件,彻底暴露了汪精卫等人的身份。

载沣得知刺杀的首谋是朝廷悬赏十万两白银的逆犯汪精卫时,立刻下达了抓捕的命令。

三月初七一早,众多巡警冲入夹道,将守真照相馆围得密不透风,不由分说便逮捕了汪精卫、黄复生和罗世勋,并立即搜查照相馆,在暗室里找到了一些残留的炸药。

北京各大报纸立刻对这一事件进行报道,以汪精卫为首的革命党暗杀团谋刺摄政王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海内外,令世人震惊。

营救

汪精卫此次入京谋刺摄政王载沣,目的是为了回击“远距离革命家”的论调。所以尽管刺杀未获成功,但汪精卫却实现了此行的目的。

汪精卫是同盟会评议部部长,是领袖级的革命党人,他入京谋刺摄政王的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在海内外引起巨大反响。他回国之前写下的《致南洋同志书》中,那句“此行无论事之成败,皆无生还之望,即流血于菜市街头,犹张目以望革命军之入都门”,更是得到了广泛流传。

正是因为汪精卫的这一烈举,民众对孙文及同盟会的看法大为改变,梁启超“远距离革命家”的批判不攻自破,同盟会长久以来所面临的困境终于得以克服,革命大业江河日下的形势才最终得以挽回。

得知汪精卫刺杀载沣失败被捕的消息时,身在美国纽约的孙文喟然长叹道:“兆铭是吾党一位大人才,失去他,好比断了我一只手臂!”

这虽然是一件坏事,但是也给孙文创造了一个挽回声誉的绝好机会。

孙文得到消息的当天,便电令同盟会总部,立即展开营救汪精卫的行动。孙文要让海内外的民众都看到,同盟会不是一个叫人家子弟去送死、领袖们却舒舒服服的团体,对于被捕入狱的革命志士,同盟会将不惜一切代价进行营救。

收到孙文的电令后,胡汉民和吴玉章即刻动身回国。

被孙文派往国内联络会党组织起义的杜心五,也收到了孙文的急电。孙文要他即刻北上与同盟会总部方面的人会合,然后利用自己武术界宗师的身份地位和号召力,组织人手营救汪精卫。

在胡汉民和吴玉章乘坐轮船赶赴天津之时,喻培伦和陈璧君刚好乘轮船抵达日本东京。

闻知汪精卫被捕入狱的消息后,陈璧君顿时失魂落魄。

原本陈璧君和喻培伦是受汪精卫的派遣,回到日本东京重新购买炸药,但此时精神几近崩溃的陈璧君,早已忘了回东京的缘由,大骂喻培伦贪生怕死,埋设炸弹被人发现了却临阵脱逃,最后留下汪精卫在北京当替死鬼。

喻培伦见陈璧君已经失去了理智,无法辩解,只能默默忍受,把委屈压在心底。他后来对友人叹道:“她同我回来,却道我怕死。唉,谁怕死,将来的事实是会证明的。”

从这时起,喻培伦便下了必死的决心。

一年之后,在广州黄花岗起义中,为了彰明自己的清白,喻培伦胸前挂了满满一筐炸弹,率先带领四川籍的同盟会成员攻打两广总督署,最后身负重伤,弹尽力竭,被清兵逮捕。

被捕之后,喻培伦遭酷刑审讯,却拒不吐露半点信息,最后慷慨就义,临刑前高呼道:“头可断,学说不可绝!党人可杀,学理不可灭!”

这已是后话。

汪精卫被捕十余天后,胡汉民和吴玉章抵达天津,在天津和杜心五会合,一同进入北京城,来到守真照相馆的附近,在清风客栈住了下来。

组织人手实施营救之前,三人必须弄清楚事态到底发展到了哪个地步。因此,胡汉民和吴玉章分别前往京师警察厅和法务部监狱附近打听消息,杜心五则前往守真照相馆所在的夹道打探消息。

夹道已被巡警封锁,杜心五在街口蹲守了很长一段时间,始终找不到机会进去,正准备返回清风客栈时,却在围观人群中发现了胡客和姻婵,于是将两人带到了清风客栈,与胡汉民和吴玉章会面。

胡汉民还从京师警察厅打听到,汪精卫被捕后不到十天,这一刺杀案便进行了公开审理,庭上人证物证一应俱全,谋刺摄政王谋反的罪名已经定下。但据胡汉民估计,最近几天便将定刑。谋刺摄政王定然是死罪难逃,而且汪精卫在狱中一定饱受折磨,因此营救汪精卫已经刻不容缓。

但胡汉民绝对料想不到,此时的法务部监狱中,汪精卫所面临的境况,却是截然相反的另一番模样。

自从三月初七被捕后,汪精卫、黄复生和罗世勋便被关入了法务部监狱。

汪精卫谋刺摄政王是震惊海内外的大案,负责审理此案的,是统率全国警察机关的民政部尚书肃亲王善耆。

由于当时清廷已经宣布预备立宪,因此善耆要求按照“文明”国家之法,设置法庭,开庭审理汪精卫行刺未遂案。载沣考虑到此案人证物证俱在,即便开庭审理也不会影响最后的结果,因此同意了善耆的要求。

三月十六日,汪精卫刺杀未遂案在法庭上开庭审理。

审理的过程异常的顺利。

石板桥下发现的炸弹和电线,以及守真照相馆内搜出的残留炸药,都作为物证摆在庭上,鸿泰永铁铺的老板也来到庭上,作为此案的人证。

人证物证俱全,汪精卫、黄复生和罗世勋都没有矢口否认,而是直接承认了谋刺摄政王一事,汪精卫和黄复生甚至为了证明自己是谋刺的主谋而激烈地争吵起来。汪精卫大声说自己是主谋,目的就是杀掉载沣,动机则是“振奋天下人心”,黄复生所说的跟汪精卫几乎一模一样。两人都争着说自己才是主谋,而对方只是小帮工,都想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从而减轻对方的罪名。

善耆是清廷内部颇为开明之人,汪精卫被捕后,他看了从汪精卫身上搜出来的三篇亲笔手稿,即《革命之趋势》《革命之决心》和《告别同志书》,读完后不禁深为佩服汪精卫的才学和见识。此时在法庭上,又见汪、黄二人为了争揽主谋的罪名而激烈争吵,善耆不禁感佩二人把死留给自己、把生交给对方的气度。善耆颇为动容,放下朱笔,口中连称:“义士,义士!”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身边负责陪审的几个官吏都听到了,这些官吏转头望着善耆,脸上写满了惊愕和诧异。

也正是因为看到汪精卫和黄复生争揽罪责、视死如归的举动,善耆意识到革命党人行刺的目的就是玉石俱焚、杀身成仁,处死了这些革命党人,不仅吓不倒那些不怕死的革命党人,反而会令革命党人更为愤激,同时也会令民众憎恶和反感朝廷,转过头去同情和怜悯革命党人。

按照大清律法,谋刺摄政王应当凌迟处死,但凌迟这一酷刑已在光绪三十一年被废除,因此罪当处斩。载沣深恨革命党人,何况是胆敢刺杀他的革命党人,自然坚持要将汪精卫等人斩首示众。但善耆却认为应当对汪精卫等人从轻发落,以安抚天下人心。

善耆对载沣进行了劝说,说道:“如果杀了汪、黄等人,日后党祸日夕相寻,实非朝廷之福。”又道:“我看汪兆铭之供词,实为误解朝廷政策,才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举动。当今朝廷正倡导立宪,现在杀几个革命党人,不仅无济于事,反而会激起其他革命党人更为激烈的反抗,对朝廷无甚好处。不如做个人情,将汪、黄等人从轻发落,以缓革命党人之激,也能为摄政王赢得爱才之名。”

奕劻的想法和善耆比较相似,也认为在预备立宪期间,杀了汪精卫等人不会起到任何作用,反而会促使更多的革命党人铤而走险,因此也赞成从轻发落。

载沣并没有立刻松口,只是回答说会慎重考虑。

在劝说载沣的同时,善耆几乎每天都会到法务部监狱里,与汪精卫面对面交谈,试图改变汪精卫的思想,让汪精卫放弃反清的念头,加入到朝廷这边来。

“汪先生发表在《民报》上的几篇大作,我全都拜读过。”善耆向汪精卫说道,“汪先生主张中国必须改革政体,提倡民众参政,效仿西方国家立宪,这也正是朝廷的主张。现在朝廷正筹备立宪,准备实施改革,建立国会,这与汪先生的革命目标,不是正好一致吗?汪先生又何必一定要闹革命呢?”

汪精卫愤然说道:“我们革命党人所主张的绝非立宪,而是要推翻你们满清的统治!”

“为什么一定要灭满兴汉?”善耆叹道,“这样宣扬民族仇恨,难道就能够使中国五族协和吗?”

汪精卫道:“只要推翻了你们的统治,实行孙先生的‘三民主义’,自然能够五族协和!”

善耆摇头道:“我倒是认为‘三民主义’有些见识褊狭,在中国实行并不合适。”又说:“当今形势,中国不该搞流血革命,而应以和平的宪政方式徐徐图变。你们革命党人认为日本先进,日本不正是实施和平宪政的榜样吗?”

“日本明治维新,是西乡隆盛用武力从幕府手中夺来的政权,不是幕府主动改革图变。”汪精卫言辞之中毫不示弱,“你们所谓的预备立宪,就算建立了国会,也只是皇帝的傀儡走狗而已。中国要想变强,只有革命这一条道路可走!”

“中国的政治形势极为复杂,各种民意纷缠不一,改革政体岂能操之过急?”善耆叹道,“螳螂在前,黄雀在后,西方各国觊觎中国,不忍不谋则乱,还请汪先生三思啊。”

在法务部的监狱里,二十七岁的汪精卫和四十四岁的善耆唇枪舌剑,你来我往,谁也说服不了对方。

虽然根本立场不同,无法达成共识,但在经过几次这样的辩论后,两人都不禁钦佩起了对方的才学和见识。

汪精卫长时间待在日本东京,本以为清廷的官吏都是愚钝无能之辈,没想到堂堂肃亲王竟然谈吐文雅,见识超群,而且对他这样一个逆犯能做到以礼相待,因此对善耆刮目相看。

善耆无法说服汪精卫改变志向,但载沣那里却传来了好消息。

经过几天的深思熟虑,载沣权衡利弊,最终同意对汪精卫等人从轻发落。

三月二十日,载沣以宣统皇帝的名义下谕:

“我国正预备立宪,该生等系与朝廷意见不合,实不知朝廷轸念庶民之情,宜以渐进,徐图改良国政。该生等躁急过甚,致陷不轨之诛,日后当知自误也。此以常罪不同,为国罹罪,宜从宽典。”

最终,清廷给出的处置结果是免于斩首,将汪精卫和黄复生两人永久监禁,罗世勋因一直充当照相馆的馆主,并未真正参与刺杀行动,只能算作从犯,最终被判处了十年监禁。

处置结果一出,天下哗然,不仅平民百姓没有想到,革命党人也没有想到,甚至连清廷内部的大小官吏们也全然没有想到。

这一处置结果,也大大出乎了汪精卫的意料。

被捕入狱之时,汪精卫抱定了必死之心,曾在狱中两度寻求自杀,但都未能如愿。

他死志已定,在狱中写下了《慷慨篇》,其中有句:“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这两句被狱卒听到后传了出去,被各大报纸争相报道,造成轰动,汪精卫的才气和志气为人所称道,一时之间名满天下。

除了《慷慨篇》外,汪精卫还写下了《狱中杂感》,其中的“行去已无干净土,忧来徒唤奈何天”“一死心期殊未了,此头须向国门悬”等诗句,一经传出,立刻在海内外广为传诵。

到了庭审结束后,汪精卫得到善耆的关照,在狱中没有受酷刑折磨之苦,吃穿方面也得到了照顾。但在此期间,他仍然认定自己必死无疑。

可如今处置结果出来,他竟然免于死刑,实在令他感到意外之极。

汪精卫在狱中的待遇,是胡汉民绝对料想不到的,最后的处置结果,更是令胡汉民喜出望外。

打听到处置结果后,胡汉民立刻赶回了清风客栈,将这一消息告诉了吴玉章和杜心五。

昨天晚上,在这间客房里与胡客和姻婵会面时,他们三人还在为汪精卫等人的生死而担忧,没想到今天处置结果出来,清廷竟然没有判处汪精卫等人死刑。

汪精卫免于死刑,也就意味着无须再施以营救。胡汉民和吴玉章在替汪精卫感到高兴的同时,也算了却了这桩无比棘手的事。

但杜心五却将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搁,说道:“还是要营救!”

杜心五的口吻斩钉截铁,毋庸置疑。

胡汉民和吴玉章不了解孙文的心思,但作为孙文贴身保镖的杜心五,在接到孙文发来的急电时,便已洞悉了孙文的真正意图。

就像汪精卫刺杀摄政王无论成败,只要有刺杀这一举动,便可达成目的一样,杜心五入京营救汪精卫,最终能否成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要有营救这一举动。

营救汪精卫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要让天下人都知道,革命党人决不会对陷于危难的同志置之不理,坐视不管。

杜心五没有将孙文的真正意图说出来,只是对胡、吴二人说道:“永久监禁和死刑又有什么分别?如果因为清廷将死刑改为永久监禁,我们便堂而皇之地放弃了营救,将来回到同盟会总部,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其他革命同志?”

一句话,说得胡汉民和吴玉章暗觉惭愧。两人当即表示,决不会就此中止营救行动。

“不知道杜先生有何良策?”胡汉民向杜心五问道。

杜心五打定了主意要营救汪精卫,且口吻如此不容置疑,自然已经想好了营救的办法。

“法务部监狱守备森严,要想闯进去劫狱,根本不可能做到。”杜心五说道,“唯一的办法,就是让精卫他们从监狱里出来。”

胡汉民和吴玉章一愣,没明白杜心五所说的话。

杜心五解释道:“只要精卫他们能离开监狱,出现在地面上,哪怕只是一时半刻,我们便有营救的机会!”

“这怎么可能?”胡汉民和吴玉章相视一眼,随即望着杜心五,眼睛里满是疑问。

像汪精卫这样被判了永久监禁的囚犯,只能永远被关押在法务部监狱里,哪怕身患重病,也是由法务部指派特定的医生入狱诊治,决不会给囚犯任何离开监狱出现在地面上的机会。这类囚犯要想离开监狱,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等死了之后,成为尸体被横着抬出去。

“要让精卫他们离开监狱出现在地面上,”杜心五说道,“这种可能是有的。”

胡汉民和吴玉章一脸茫然,实在猜不透杜心五心中所想。

“该怎么做?”两人几乎同时问道。

杜心五身子微微前倾,大有深意地看着胡汉民和吴玉章。

“这就要看二位先生的本事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杜心五眼神深邃,神情似笑非笑,令人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