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日落瀛台,光绪之死(1 / 2)

暗杀1905 大结局 巫童 9741 字 2024-02-18

李莲英的困扰

光绪三十四年汉历十月二十日的黎明,天还没亮,紫禁城内的总管太监李莲英早早便醒了过来,在床上翻来覆去,睡意全无。

事实上,在过去的半个月里,因为心绪过于烦躁,李莲英每天都是很晚才睡,很早便起,几乎从没睡过一个好觉。

一切的心烦意乱,都源自于半个月前的那次会面。

十月初五那天,借着替慈禧操办七十三岁大寿庆典的机会,李莲英出了一趟皇城。

他换了一身便装,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独自前往袁世凯的府邸。

袁世凯很早就托宫内太监之手,送过密函给李莲英,邀请李莲英出宫一会。

但李莲英生性谨慎,深知太监私自出宫会见朝中大臣,尤其是手握兵权的汉族大臣意味着什么,因此一直没有给予答复。

后来李莲英又接连收到了几封密函,虽然没有落款署名,但信纸裁剪成圆形,很显然是袁世凯送来的。几封密函无一例外都说设下了宴席,邀请李莲英出宫一聚。李莲英看完一封便烧毁一封,依旧不作答复。

太监不得干政,是在顺治朝便定下的祖制。当年顺治帝有感于明末太监干政之荼毒,立下铁券,严禁太监后宫参与军政,违者即斩,因此清朝两百余年间很少出现类似刘瑾、魏忠贤这等擅权专政的大太监。同治年间的大太监安德海算是个例外。安德海专横跋扈,干预朝政,甚至到了目无皇帝的地步,被时人比作魏忠贤,但没嚣张多久,便落了个斩首伏诛的下场。李莲英接替安德海上位,有了如此鲜活的前车之鉴,李莲英终其一生都小心谨慎,只管好生服侍慈禧,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对与自己不相关的事情,尽量不沾上半点关系。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在数十年间屹立不倒。如今人到晚年,他可不想在这时候栽个跟头。

但袁世凯似乎铁了心要邀请他出宫一会。

又一封密函偷偷送进了宫里,交到了李莲英的手中。

之前的几封密函里,都是各种客套话,大意是仰慕李莲英已久,希望能在宫外设宴相聚。但这一次送来的密函里,没有了之前的客套话,只有八个字:“生死攸关,务请赴约。”正是这八个字,让李莲英最终改变了主意。

袁世凯是清廷中最具实权的汉族军政要员,在朝野内外有着呼风唤雨的能力,并且背后有慈禧做靠山,可他却三番五次送来密函,最后竟然提到了“生死攸关”这个词。这让李莲英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无论袁世凯是为了什么生死攸关的事相邀,但三番五次相请,必然与他李莲英有所关联。因此李莲英最终改变了主意,决定冒险赴约。

恰逢慈禧的七十三岁大寿临近,宫中要举行盛大的庆典,李莲英作为总管太监,也作为慈禧最为信任的人,操办大寿庆典的事,他自然要亲力亲为。借此机会,李莲英可以正大光明地出入皇城。他选了十月初五这天,借口出宫办事,故意在宫外挨到夜间,然后换上便装,悄悄来到了袁世凯的府邸。

袁世凯之所以三番五次密约李莲英会面,是因为李莲英便是索克鲁口中那个必须要收买的人。现在宫中每日都有关于慈禧病重的小道消息传出,满朝文武皆知慈禧已经病入膏肓,索克鲁知道,到了必须要采取行动的时候了。

会面是三个人的会面,除了袁世凯和李莲英外,索克鲁也在场。

袁世凯没有过多地寒暄,很快便向李莲英表明了真正的意图。

李莲英听闻之后,当场吓得面色苍白,原本端起茶碗准备喝茶的他,顿时手足发僵,碗盖与碗沿磕磕碰碰,响个不停。

“这个不可,万万不可!”李莲英有些语无伦次。他放下茶碗,颤巍巍地站起,向房门走了几步,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说道:“二位大人,今晚就当我没有来过这里,我也会忘掉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说完这话,他转过身便走。

“大总管请留步。”索克鲁叫道。

李莲英没有留步,只是冲背后摇了摇手。

“难道大总管就从来没有想过此事吗?”

此事,自然是指除掉光绪帝一事。

索克鲁的问话,令李莲英顿住了脚步。

作为慈禧的亲信,李莲英自然想过此事,甚至比袁世凯想得还要早。早在“庚子西狩”的时候,他便考虑过这件事了。

当年戊戌变法失败后,因为袁世凯的告密,慈禧得知了光绪与维新派“围园杀后”的密谋,因此慈禧不仅将光绪软禁了起来,更产生了废帝的念头。当时慈禧将端郡王载漪之子溥儁封为了大阿哥,实际上就是立为了皇储,同时对外宣布光绪病重,为废帝另立做好了准备。那时李莲英深知光绪的帝位不保,因此对软禁起来的光绪没有给过好脸色。谁知各国公使干预此事,拒不承认溥儁的大阿哥身份,甚至要“勒令太后归政”。慈禧恼羞成怒,密令放义和团入京,利用义和团攻打各国使馆,由此引来八国联军入侵,最终北京城陷落。

正是在这个时候,李莲英的想法发生了急剧的转变。

李莲英知道,有了洋人的干涉,甚至连北京城都被攻陷了,慈禧要想保住自己的权位甚至是性命,就必须讨好洋人,因此决不敢再废掉光绪的帝位。当时慈禧已经年过六十,保不准哪天便撒手而去,到时候光绪重新执政,必定清算旧账,李莲英作为慈禧的亲信,必然首当其冲。因此在“庚子西狩”的路途中,李莲英对光绪的态度突然好转,背着慈禧对光绪偷偷加以照顾。当时慈禧恨极了光绪,却又迫于来自西方列强的压力,不敢把光绪怎么样,因此便在吃穿住行等方面加以刁难,总把最差的留给光绪。逃至保定府时,慈禧睡觉的地方被褥铺陈华美,光绪睡觉的地方却十分凄惨,李莲英侍候慈禧睡下后过来探望,见光绪在灯前枯坐,一问才知光绪没有被褥,夜里太过寒凉,根本无法睡觉,随行的王公贵族和文武大臣知道这是慈禧的意思,都不敢对光绪示好。李莲英当即跪下,抱着光绪的腿痛哭道:“奴才罪该万死!”并急忙把自己的被褥抱来让光绪使用。在吃的方面,慈禧吩咐送给光绪的食物,不是馊的便是剩的,光绪无法下咽,也是李莲英一路上偷偷给光绪塞肉饼等食物充饥。为表示感谢,光绪偷偷赐给李莲英一个跟头褡裢,即一种系在腰间的荷包,背面有光绪亲笔写下的“李莲英”三个字。这个跟头褡裢,李莲英此后一直挂在腰间。辛丑回銮后,李莲英以监视光绪为由,主动向慈禧申请照料光绪的饮食起居。他虽不敢明目张胆地对光绪好,但由他派去侍奉光绪的十几个太监中,刻意挑了一个叫王商的太监,这个太监一直对光绪格外忠心,李莲英是知道的,王商对光绪偷偷照顾,李莲英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没有看见。李莲英偶尔还会亲自给光绪送饭送药,闲聊一些宫内宫外的新鲜事,为光绪解闷,以示对光绪的忠心。

面对相似的情况,袁世凯的选择,却恰恰相反。他不像李莲英那般身在宫中,有接近光绪讨好光绪的机会,因此摆在他面前的唯一道路,就是想办法除掉光绪,以绝后患。三年前他就试图这么做,只是没有成功而已。

李莲英希望通过对光绪暗中照顾,能修补二人之间的关系,只盼光绪重新执政后,追究他的过错时可以从轻发落。他的这种心思,索克鲁是非常清楚的。

索克鲁说道:“大总管真的以为,一个做了十年囚徒、忍受了十年折磨的皇帝,重掌大权后,会因为曾经的一些小恩小惠,就放过死敌的亲信吗?”

都说上意难测,对于光绪的真实想法,李莲英也猜不准,但至少这几年光绪对他的态度很是不错,所以要他甘冒大险对光绪下手,他实在做不到。

“我如今一大把年纪了,”李莲英说道,“你们何苦一定要找上我呢?”

“大总管不用做什么为难之事,”索克鲁说道,“你只需在老佛爷跟前讲一句话即可。”

“什么话?”李莲英问道。

索克鲁道:“依我看来,老佛爷病危之际,一定会让你去探视皇上的情况。你回禀之时,就说你提到老佛爷病重的情况时,皇上的脸上露出了喜色。”

索克鲁了解慈禧是怎样的性格,慈禧如果自觉命不久矣,一定会考虑如何处置光绪,她必然会派最值得信赖的李莲英前去探视光绪,如果光绪在得知慈禧病重时表现得十分关心,慈禧或许会放光绪一马,但如果光绪表露出丝毫的欢喜之意,慈禧深藏心底的仇怨必定翻涌而起,一定会赶在自己归天之前将光绪除掉,以免她死后光绪重掌大权,秋后算账,让她死后也不得安息。

光绪怎么表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传话的李莲英怎么说。在深宫之中,李莲英服侍慈禧数十年,不仅是慈禧的亲信,也算得上是慈禧唯一的朋友,如果李莲英替光绪说好话,慈禧说不定真就放了光绪,但如果李莲英照索克鲁说的这么做,在慈禧的耳边吹上一口歪风,光绪就必死无疑。这就是索克鲁对袁世凯说的,往慈禧渐弱的心火上所浇的那一丁点油。

索克鲁的这招借刀杀人计毒辣至极,如果真照这样做,光绪难逃一死,李莲英也就彻底不用担心光绪会秋后算账。但李莲英仍然犹豫不决。毕竟杀帝乃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极有可能会招来后世千秋万代的唾骂。在李莲英的内心深处,仍然不愿意这样做。

李莲英是这招借刀杀人计的关键所在,索克鲁无论如何也要把他争取过来。索克鲁知道,是时候将杀手锏抛出来了。

“大总管还记得三年前刺客大闹瀛台的事吗?”

李莲英不知索克鲁为何有此一问,回答道:“我记性虽不太好,但这件事倒还记得。”

“我当时为捉拿刺客,率捕者进入瀛台,赶到涵元殿外时,恰好听见皇上在涵元殿里自言自语,”索克鲁看着李莲英道,“皇上的话语之中,倒是提到了大总管。”

李莲英立刻紧张起来。“提到我什么?”他问道。

索克鲁冷冷一笑:“皇上提到大总管时,称呼大总管为线蜡李,称呼崔公公为崔老棍子。”

李莲英的脸色霎时间一片雪白,没有了一丝血色。

“皇上还说,你口口声声答应替他求情,却只是嘴上敷衍他,他骂你是不要脸的死太监。”

李莲英脚底一晃,若非袁世凯将他扶住,他已然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当初李莲英给光绪送饭送药之时,的确曾答应过光绪,要在慈禧的面前替光绪求情。他每次和光绪对话,都会屏退所有太监,因而对话可谓绝密,除了光绪和他之外,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现在索克鲁说出了李莲英曾答应替光绪求情一事,若不是从光绪处听来的,还能从何种渠道获悉此事?

索克鲁本以为他的这番话,能够彻底击溃李莲英的心理防线,事实上李莲英听到这番话时的反应,的确表现出了崩溃的状态。但木然了一会儿后,李莲英却匀了几口气,对袁世凯说道:“袁大人,我无碍了,不劳您相扶。”

袁世凯松开了双手。

“二位大人,此事关系重大,且容我思虑几日。”李莲英抱拳说道,“告辞了。”

李莲英表明了态度,坚持要走,袁世凯和索克鲁话已说尽仍留不住他,只好送他出了府邸。

目送李莲英的背影颤颤巍巍地走远,袁世凯问道:“此事能成吗?”

索克鲁摇了摇头:“今日一见,才知李莲英竟是如此优柔寡断。我担心他临时退缩,不敢行事。”

袁世凯急忙问解决之法。

“李莲英是老佛爷最信任之人,只有他的话,才能左右老佛爷的想法,我们无论如何也要争取到他。”索克鲁说道,“为今之计,只有再设一局,在最关键之时引李莲英入瓮,逼他就范!”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索克鲁忽然感觉自己仿佛活了过来。

隐居文安的日子里,索克鲁始终挥不去云岫寺血战以及白锦瑟被杀的场景,因此整日戚戚,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仿佛自己只是行尸走肉。他最初答应帮袁世凯出谋划策,只是为了还当年欠下的人情,没想到这一年下来,他在一步步思谋定计的过程中,竟渐渐从过去的颓废状态中走了出来。他逐渐找回了身为御捕门总捕头时的那种感觉,藏居幕后,虑事定计,运筹帷幄,左右大局。此时此刻,这种感觉尤为清晰,仿佛经过一番摧磨之后,他终于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凤凰涅槃,重获新生。

从袁世凯的府邸回来后,李莲英每日都陷入了无尽的纠结和犹豫之中。

一方面,他知道光绪既然私下里骂他是“线蜡李”,自然心里对他十分记恨,因此光绪重掌大权后,一定会翻旧账,决不会轻饶了他。面对这种情况,是个人都该未雨绸缪,提前想好法子谋算出路,而索克鲁的方法,最为简便易行,只需一句话便可了结;但另一方面,如果真按索克鲁说的做了,虽说光绪不是直接死在他的手上,却是因他而死,此事若流传了出去,他在世时必成万民之敌,死后也将留下千古骂名。

这种纠结和犹豫一直持续了半个月,直到十月二十日的黎明,李莲英依然拿不定主意。

天渐渐亮了,太阳没有升起,和过去的十几天一样,又将是一个阴天。

反正躺在床上也是辗转反侧睡意全无,李莲英索性起了床,穿戴整齐,离开了住处,朝仪銮殿走去。

慈禧最近两年搬到了仪銮殿居住,李莲英一大早去仪銮殿服侍慈禧,就能在主子面前表示忠心,加深自己在慈禧心目中的好印象。

光绪的应对

仪銮殿,位于西苑中海的西岸,最初作为慈禧在西苑的寝宫而修建。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城后,仪銮殿成为联军总司令瓦德西的办公和居住之所,后来毁于一场大火。辛丑回銮后,仪銮殿得以重建,慈禧移居于此,颐养天年。

慈禧年事已高,近来重病缠身,尤其是在十月初十过完七十三岁大寿之后,身体每况愈下,平日里只能躺在仪銮殿的病榻之上,连起身都成了难事。

慈禧自知天命将至,作为大清国的实际掌权人,在临死之前,她需要考虑的头等问题,就是由谁来接替她执掌整个国家的大权,从而确定未来的政局以及整个国家的走向。

她对光绪的确心怀怨恨,移居仪銮殿,其中一个原因,便是仪銮殿离瀛台近,便于控制光绪,以防光绪有所异举。但伴随时间的消磨,而且死之将至,慈禧又是信佛之人,因此内心的仇恨之意,早已没有当初那么深刻。对于她而言,保留光绪的性命和帝位,也是一个可行的选择。

为了慎重起见,在十月初十过完大寿后,慈禧便命李莲英每日正午和傍晚前往瀛台,给光绪送饭送药,监视光绪的一举一动,回来后向她做详细的汇报。根据光绪这段时间的表现,她将做出最后的决定。

光绪被软禁在瀛台的涵元殿内,虽然没有哪个太监敢把慈禧病重的消息透露给他,但李莲英突然一反常态,连续十几天亲自前来送饭送药,光绪便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光绪知道,最后的考验到来了。

这十几天里,不管是人前人后,光绪都表现得规规矩矩,无论面对的是李莲英,还是前来诊病的御医,甚至每一个出入涵元殿的小太监,他都十分和善地对待。

光绪清楚,他这段时间的表现,不仅将决定他能否继续当皇帝,更为重要的是,将决定他是生是死。

身为一国之君,竟然要为生死而担忧,实在是莫大的讽刺。光绪心中十分无奈,但这种无奈的情绪,被他深藏了起来,绝不表露在外。

十月二十日这天,光绪面临的考验,将变得更加严峻。

慈禧的病情,又加重了许多。李莲英一早来到仪銮殿时,慈禧已经陷入了昏迷状态。御医入殿诊治,结束后起身离开,冲李莲英轻轻地摇首叹息。李莲英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临近中午,慈禧终于悠悠醒转。

慈禧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了,连药也不肯喝,但她仍然惦记着必须要做的事情。

她吩咐李莲英去探视光绪的病情,多和光绪聊聊,言语间可以提及实情。

“你就跟他说……说我快不行了。”慈禧说道。

她想看看光绪在知道她病危之后,会是何种反应。

李莲英叩了头,领命而去。

在前往瀛台的路上,李莲英心里暗觉紧张。

他知道索克鲁的预料完全应验了。慈禧已经叮嘱他可以提及实情,由此可见,他这一次往返瀛台向慈禧所做的汇报,将在很大程度上左右慈禧最终的决定。

来到瀛台涵元殿外时,两个小太监已经备好了饭菜和汤药,在殿外候着。

见李莲英来了,两个小太监急忙端起托盘,准备像往常一样,跟随李莲英入殿。李莲英却吩咐两个小太监放下托盘,去通知附近的所有太监,一并远离涵元殿。两个小太监急忙磕头领命,退下了。

李莲英将饭菜和汤药放到一个托盘上,端起托盘,走入了涵元殿。

光绪自幼体弱多病,如今人到中年,病痛更是逐渐增多,是以隔三差五就有御医前来诊断,每日也需进补调理身体的汤药。

躺在御榻上的光绪,见李莲英来了,于是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李莲英叩见了光绪,奉上了饭菜。

“朕今日全无胃口,”光绪摇了摇手,“撤了吧。”

李莲英只好撤去饭菜,又奉上了汤药。

光绪端起碗,一口气将汤药饮尽。

汤药味道苦涩,但光绪早已习惯了这种滋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饮下的只是没有味道的清水。

和往常一样,李莲英站在御榻旁,光绪坐在御榻上,两人有一茬没一茬地闲聊起来。

聊了一阵宫内宫外的事,李莲英决定转入正题。

“皇上,”李莲英有意压低了嗓音,“老佛爷今日病情加重,恐怕……”

李莲英的话才开了个头,光绪便一脸严肃地打断了他:“休得胡言。”又说道:“皇爸爸万寿无疆,偶有小疾,定然无恙,很快便会好起来的。”

光绪并非慈禧所生,但光绪的父亲是咸丰的弟弟,母亲是慈禧的妹妹,因此从血缘关系上来讲,光绪既是慈禧的侄子,又是慈禧的外甥。慈禧曾有言:“我妹妹之子,便是我之子。”再加上慈禧垂帘听政后,实际上处于太上皇的地位,喜欢别人以男性称呼来叫她,比如“老佛爷”这个称呼她便十分受用,她让光绪以男性称呼来叫她,因此光绪一直以“皇爸爸”或“亲爸爸”来称呼慈禧。慈禧这样做,让九五之尊如此称呼自己,既是在告诫光绪,大清国的最高权力握在她的手中,也是在向天下臣民传达一个意思,她的地位要高于光绪,她才是大清国的实际统治者。

光绪这样一说,李莲英便不敢继续往下讲了,只好跪下道:“奴才知错了。”

光绪让李莲英起身,又让李莲英坐到御榻上,说道:“李谙达不必拘礼。当年若没有李谙达,朕早就冻饿而死,哪里还能活到今天?”说着,便回忆起了“庚子西狩”时所经历的各种苦楚,将李莲英当年对他的暗中照顾,无论事大事小,全都讲了出来。讲着讲着,光绪竟不禁落下泪来。李莲英在旁听着,也跟着老泪纵横。人老了心也就软了,李莲英这时并非演戏,而是真的哭了。

末了,光绪问道:“李谙达,朕送给你的跟头褡裢,你可有留在身边?”

“谙达”在满语中是伙伴、朋友之意,一声接一声的“李谙达”,并且出自当今天子之口,令李莲英为之心动,感激涕零。

光绪赐给李莲英的跟头褡裢,李莲英随时随地挂在腰间,当即掀起衣摆,将跟头褡裢取了下来。

光绪接过去看了片刻,尤其是背面由他亲笔写下的“李莲英”三字,更是刻意抚摸了一阵,然后递还给李莲英:“你好生留着。”又在御榻上躺下,说道:“朕有些倦了,想睡上一忽儿,李谙达,你先退下吧。”

李莲英跪下谢恩,收拾碗碟,端起托盘,退出了涵元殿。

方才哭了一阵,李莲英双目泛红,不敢立刻去仪銮殿见慈禧。

他站在瀛台北面的石桥上,准备等眼睛稍好一些,再前往仪銮殿。

李莲英站立之处,本是一座木桥,三年前被胡客和姻婵放火烧毁,后来重修了一座石桥,作为连接瀛台和外界的唯一通道。

李莲英站在石桥上,望着水波褶皱的南海。

虽是午后,但阴云暗沉,西风萧瑟,四下里景致虽好,却总给人一种凋零败落之感。

李莲英的内心深处在发生着改变,他逐渐走出了困扰他半个月之久的纠结状态。方才光绪的一番言语,令他感激涕零,也让他逐渐坚定了想法。他决定照实回禀慈禧,不按袁世凯和索克鲁所说的做。他相信方才光绪那番话是真情流露,相信光绪重握权柄后,就算要追究他的罪责,也必将从轻发落。

李莲英休整了片刻,双眼逐渐从泛红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他准备动身前往仪銮殿,向慈禧禀明一切。

就在他迈步之时,小德张从仪銮殿的方向过来,奔出西苑的景林,老远就望见了李莲英,大声叫道:“李大总管!”

小德张和李莲英一样,也是宫中的太监,本名张兰德,宫号小德张。小德张早年入宫时,在宫内升平署戏班演武小生,因技艺精湛,在慈禧的心中留下了好印象,后来“庚子西狩”时,小德张对慈禧服侍得细致入微,从此得到慈禧的宠信,逐步高升,一年前升任长春宫四司八处大总管,地位超过崔玉贵,成为宫中仅次于李莲英的第二号太监。

“原来是张总管。”李莲英见小德张步履如此惶急,便知他有要事来找,因此停下了脚步。

小德张奔到石桥上,来到李莲英的跟前,喘着气道:“大总管,可算找着你了!”

“有什么急事?”李莲英道,“你先歇两口气,慢慢说。”

小德张看了看四周,见桥头站着两个负责把守瀛台的太监,其余地方空旷无人。他命两个太监去远处候着,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拆展开来,交到李莲英的手里。

李莲英接过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索克鲁的计策

这张纸上写了一段话:

“我现在病得很重,但是我心觉老佛爷一定会死在我之前。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要下令斩杀袁世凯和李莲英!”

短短一段话,十分口语化的文字,通常来说只有日记和不重要的信件才会这么写。

这段十分口语化的文字里,处处透露着杀机,其行文走墨若飞若动,正是光绪的御笔。

李莲英吃惊道:“这是……你从何处得来的?”声音压得很低,伴有明显的颤抖。

小德张道:“我今早去涵元殿探视,碰巧皇上由小太监陪着去水边走动,我见御榻上的绒垫皱了,就说替皇上铺平,谁知竟在绒垫下发现了这个。”又道:“这纸张和墨痕都是新的,我思量着是皇上昨晚所写。我看到时,心里惊讶得很,心想应该赶紧通知你才是,于是偷偷把这张纸塞在怀里,跑去宫里头找你,谁知你不在宫里头,又想你多半去服侍老佛爷了,便跑去了仪銮殿,去了才知道你来了这边。”

李莲英又看了看纸上的文字,确实是光绪的笔迹。他多看一眼,双腿就多软一分,急忙扶了桥栏站住。

“大总管,皇上一心要对付你,这可怎么办?”小德张说道。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比李莲英还要着急。

李莲英怔了良久,渐渐恢复了老态龙钟的样子,叹道:“皇上要杀我,我这个做奴才的,又能怎么办?”

此话一出,小德张不禁微微一愣。

“张总管,”李莲英又道,“我想求你一件事。”

小德张道:“大总管尽管吩咐,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一定竭尽所能。”

“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李莲英说道。

李莲英的请求,让小德张彻底愣住了。迟疑了片刻,小德张才道:“我小德张对天发誓,决不向任何人提起此事。”

李莲英点点头,将那张纸揣入怀里,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往仪銮殿的方向走去。

小德张愣在了原地。他想过李莲英在知道此事后,可能会垂头丧气,可能会绝望至死,也可能会怒不可遏,甚至表露出一些杀意,却没想到李莲英在最初的吃惊之后,竟似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就那样迈着与平时毫无差别的步子,离开了瀛台。

李莲英走后,小德张立刻动身往西走,一直走到了西安门。

西安门的守禁是皇城各门中最松的,几个负责把守的清兵都认得小德张,其中一个笑道:“张大总管,又要出宫啊?”在这些清兵的印象中,小德张这两年时常经西安门出皇城,已是司空见惯的事。

小德张面无表情,只是点了一下头,快步穿过西安门,走出了皇城。

把守的清兵都知道小德张是慈禧身边的红人,因此从来不检查出入的令牌,都是直接放行。

小德张出了皇城,到附近的衣裳店换了一身行头,然后直奔袁世凯的府邸。

袁世凯和索克鲁正在府中等待小德张,小德张一到,三人立刻到花厅里聚首。

“袁大人,我已照着你的吩咐,把东西交给大总管了,也照着吩咐把话说了,”小德张道,“可是大总管的反应,很是令人费解啊。”说着便把李莲英的反应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这件事会不会走漏风声啊?”小德张不无担忧,“如果大总管捅破了此事,查出是我们捏造的,我们定然死罪难逃!”

原来小德张拿给李莲英的那张纸,上面的文字并非光绪所写,而是袁世凯寻遍京畿之地,找书法高手仿写的,小德张说给李莲英听的话,也是按照索克鲁的吩咐说的。小德张不是李莲英那般优柔寡断之人,相反,他权欲熏心,手段狠辣,又酷爱钱财。袁世凯送了大把银子收买他,他一口便答应下来,即便要做的事情大逆不道,他也丝毫不以为意。他本以为李莲英知道此事后,会立刻对光绪动杀心,没想到李莲英却是如此奇怪的反应。此时风险已经露出了苗头,小德张也不免有些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