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刺”
胡客不可能追上脸谱人,尽管他很快弄到了一匹快马,以最快的速度追出了上海城。
当初他有机会追踪睚和眦,很大一个原因,是睚和眦的外貌体征太过明显,尤其是在江南水乡一带,更是异于常人,因此容易惹人注意。但胡启立的外貌体征很是平常,没有什么突出的特点,尤其是生就了一张让人看上几眼也很难留下印象的脸,一旦取下脸谱,与寻常百姓无异,难以引起旁人的注意。如果胡启立是步行,瘸腿还能引来旁人侧目,但换作骑马,掩盖了这一特征,旁人即便看见他骑马经过,也不会留下什么印象。更何况胡启立智谋超群,当年他躲藏起来,刺客道青者竭尽全力也未能将他找到,现在他想要逃走,必定会沿途设下不少圈套来误导胡客,胡客想要追踪他,实在比登天还难。
所以,按照正常情况来讲,胡客是不可能追上胡启立的。
但世事总有例外,胡客现在便遇到了例外。
胡客找到了胡启立的行迹,并且非常轻易,几乎没有费什么周折。
因为在离开上海之后,胡启立一路骑马飞逃,竟一直没有摘去脸谱。戴着一张脸谱招摇过市,自然人人侧目,由此留下了行迹,胡客得以一路追踪。
但追了半天之后,胡客隐隐有了一丝担心。
他起初以为胡启立逃离时是因为心慌意乱,所以一时之间忘了摘掉脸谱,但整整半天都没有摘掉,那就不是一时大意了。
胡客开始担心,他现在所追的脸谱人,并非胡启立。
以胡启立的智谋,不可能留下如此明显的行迹,只有一个解释,戴脸谱狂奔的人是胡启立的替身。胡启立离开上海之后,只需花点钱财,便能随便找个人戴上脸谱,骑着马一路狂奔,将胡客引上歧途。
但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即便胡客现在折返回去,也只能盲目搜寻,要想找到胡启立的真正行踪,如同大海捞针。他没有其他选择,只能继续朝前面的脸谱人追赶。哪怕脸谱人真是替身,他也必须追上去,问清楚脸谱人是在何时何地接受了胡启立的雇用,这样才能有一丝线索来寻找胡启立的去向。
前方的脸谱人倒也真够较劲,竟然不眠不休,一口气狂奔了一天一夜。如果不是他主动在江宁府的石臼湖边停下来,胡客想要追上他,恐怕还要花上不少工夫。
胡客追到石臼湖时,正值朝阳初起,石臼湖水光潋滟,鸟鸥飞旋,景色美不胜收。
一匹马未系拴绳,在湖边悠闲地吃着水草,不远处的草亭内,脸谱人倚柱而坐,静静地望着湖上风光。听见蹄响,脸谱人回头看了一眼,随即又转回头去继续望着湖面,似乎对胡客的到来并不感到吃惊。
胡客下马走入草亭,脸谱人依旧凝望湖面,只是说出了四个字:“来不及了。”
这是自从天口赌台内照面以来,脸谱人当着胡客的面说的第一句话。
这句话一出口,果然不是胡启立的嗓音,胡客知道自己追错了人。但这嗓音听起来有些耳熟,脸谱人似乎是相识之人,可无论如何回忆,胡客就是想不起来。
“你想要追赶胡启立,已经来不及了。”脸谱人转过身子,正面朝向胡客,一边说话,一边摘下了脸谱,露出了真容。
当脸谱人的面容出现在眼前时,胡客的脑海里,立马浮现出了八年前的那个夜晚,当何二娃子丢下他仓惶逃走后,他转过头去,便看见了这张瘦削沧桑却又不乏亲切和善的面孔。此刻坐在胡客身前的脸谱人,正是最初引他入刺客道的带头人。
刺客道有“隐刺”的规定,凡刺龄达四十年的青者,即可选择进入“隐刺”。一入“隐刺”,青者便成为隐者,天层不再发布任务,隐者可自行安排生活,但隐者并未脱离刺客道,仍是刺客道的人,只是不用出任务而已,如果隐者有反叛刺客道的行为,刺客道仍将依道上的规矩进行处置。当然,是否“隐刺”全凭自愿,若青者刺龄达四十年后仍不愿意退出,那就继续青者生涯,譬如拥有五十五年刺龄的黑蚓。
除了这种正规意义上的“隐刺”,还有另外一种“隐刺”,即没有刺龄限制的“隐刺”。
道上的青者,一旦在执行刺杀任务的过程中出现意外,伤重后导致残废或丧失了行动能力,即进入“隐刺”阶段。这一类青者不用再出任务,但也不能自由安排生活,其身份将从青者转变为训练黄童的带头人或联络青者的串人,继续替刺客道办事。当然,这种“隐刺”也有例外的情况,譬如雍正年间位列生杀榜五大青者之首的苻影。苻影乃毒门青者,在刺龄满十三年时因刺杀失败被对头砍去半条左腿,却坚持不接受“隐刺”,继续青者生涯。此后数十年间,苻影依靠残疾人易令人放松警惕的优势,以易容和下毒为刺杀手段,在生杀榜上独占鳌头,成为当时刺客道的第一青者。
八年前引胡客入刺客道的带头人,在道上的名号叫冬青子,早年本是一位兵门中颇具前途的青者,但在某次执行刺杀任务时被人砍断足筋,从此落下残疾,被迫选择“隐刺”,并依从天层的安排,成为了一名练杀山的带头人。
冬青子发生意外的那次刺杀,本应该丧命,却蒙韩亦儒救助,保住了性命,两人从此结下了过命的交情。冬青子成为带头人后,韩亦儒将收养的一对孤儿孤女,交由冬青子带入练杀山中。莫干山大战后,韩亦儒化名胡启立,隐藏于清泉县,冬青子仍与之秘密往来,并对带入练杀山的那对孤儿孤女着力培养。这对孤儿孤女,便是后来名闻整个刺客道的屠夫和虞美人。
胡启立曾对胡客讲述过一些往事,但仅局限于南家的灭门之仇,连十二死士都未曾提起,更何况是冬青子的事。正因为如此,胡客从没想过,除十二死士之外,冬青子竟也在替胡启立卖命。
胡客和冬青子算是旧相识了。当年在练杀山中,两人相处融洽,也正是基于冬青子调教有加,胡客才能拥有超越屠夫的实力。从某种意义上讲,两人算得上是师徒关系。
一别多年,曾经的师徒,如今再相见时,却已是对立的敌人。
胡客不会因为冬青子曾是他的带头人就变得客气。
在胡客这里,目的永远摆在第一位,这是他在多年刺客生涯中形成的既定思维。为达目的,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唯一的目的就是找到胡启立报仇,哪怕因此需要对冬青子狠下杀手,他也决不会心慈手软。
秦革四妖刃
“胡启立在哪儿?”胡客再一次抛出了这个问题。
从最初在巡抚大院里逼问仵作张明泉开始,到如今在石臼湖边逼问冬青子,他已经不知多少次问出这句话了。
他本以为冬青子会像廉机子那般,对胡启立的下落缄口不提,哪知冬青子毫不回避,直接回答了这个问题。
“上海。”
“在上海何地?”
“他昨天在上海,”冬青子道,“但今天肯定不在了。”
胡客幡然明白,冬青子戴着脸谱奔逃一天一夜,原来是为了将他引离上海,以确保胡启立能够安全从容地离开。
“他要去哪里?”胡客问道。
冬青子回答:“他去哪里,天底下没人知道。”又说:“除非他主动来找你,否则你想寻到他,根本没有可能。”
胡客知道冬青子说的是事实,天下之大,人海茫茫,哪怕是个普通人,一旦躲藏起来,也不易寻到,更何况是胡启立。
“你不必发愁,”冬青子忽然话锋一转,“总有一天,他会主动来找你。”
冬青子似乎有意要告诉胡客一些事情,说道:“只要鳞刺在你的手上,他就一定会来找你。”
胡客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追问个中原因。
“因为鳞刺是秦革四妖刃之一。”冬青子应道。
胡客是第一次听到秦革四妖刃这个词。他没有追问这是何物。他知道,冬青子挑起了话题,就一定会说下去。
“你以为胡启立费尽千辛万苦对付刺客道,仅仅只是为了报仇?”冬青子站了起来,向前走了两步,望着波光闪闪的湖面,“那只是一部分目的,另有一部分目的,是为了聚齐秦革四妖刃。”
秦革四妖刃算得上是刺客道的镇道之宝,是刺客道最为重大的秘密,胡客不知道并不奇怪,因为他刺龄太短,即便是刺龄长上一倍的姻婵,也对秦革四妖刃一无所知。
秦革四妖刃,是对阴阳、十字、问天和鳞刺这四件妖刃的合称。早在刺客道创立之初,阴阳、十字和鳞刺便在刺客道的掌控之中。明亡之后,作为磔刑刃的问天流入民间,由刺客道所得,四件妖刃就此聚齐。秦革四妖刃分别由兵门之“鬼”、毒门之“奎”、谋门之“心”以及王者掌管,成为“天层三门”各自的象征,并在天层内部流传着“圆缺分阴阳,十字毒断肠,赤血问天地,黑鳞刺苍茫”的说法。
鳞刺和问天的来历,胡客已经知晓,其中关于鳞刺的传闻,还是冬青子在练杀山中讲给他听的。
至于阴阳和十字的来历,胡客却闻所未闻。
作为历代兵门之“鬼”的象征,阴阳这件妖刃的来历,最早可以追溯到春秋时期。那时的著名剑工干将和莫邪育有一子,名叫眉间尺,也是一位铸剑师。据传眉间尺早年铸剑时,曾铸出不少带有瑕疵的废剑,全都弃之不用。这堆废剑湮没于民间,到了三国时期,被蜀国铸剑师晋元所得。晋元仰慕诸葛亮的才学,因诸葛亮常手摇羽扇,晋元遂将这堆废剑熔铸成许多方形铁片,打造机巧串在一起,铸得铁扇一柄,为之取名“阴阳”。
作为毒门之“奎”的象征,十字这件妖刃成形的年代稍晚,是在南北朝时期。南朝梁时,一位名叫陶弘景的奇士横空出世。陶弘景盛年时隐居茅山,不肯出仕为官,梁武帝每遇军国大事,常通过书信向他请教,因此《南史》称他为“山中宰相”。同时,陶弘景也是道教茅山宗的宗师,是道家历史上举足轻重的人物。除此之外,他在医药、炼丹、天文、地理、兵法、经学、铸剑、文学等方面都有不小的成就。据传陶弘景曾得到半截先秦时期的青铜剑刃,因为觉得弃之可惜,于是用青铜续柄,将这半截剑刃铸造成一柄青铜短剑。在铸造的过程中,陶弘景突发奇想,将平日里炼丹时练出的各种剧毒之物溶在一起,以毒液浇铸剑身,使得这柄原本普通的青铜短剑,成为了一柄剧毒之剑,十字由此而成。拜陶弘景所赐,十字剑身所带的剧毒,毒到令人难以想象的地步。据说刺客道得到这四件妖刃后,希望对四件妖刃分别做一些改动,因此寻了当时一位负有盛名的铸剑师来负责。这位铸剑师带领四位亲传弟子,按照刺客道的要求,对秦革四妖刃一一进行改动。铸剑师顺利完成了对阴阳、问天和鳞刺的改动,但在改动十字时,尽管采取了所能采取的一切防护措施,避免皮肤与剑身直接接触,但四位弟子还是相继中毒而死。在完成对十字的改动后,这位铸剑师落下了脱发蜕皮的毛病,寻遍天下有名的医师也无法根治,最终不堪折磨,竟自尽而死。
这四件妖刃各有特点,自铸成以来,不知有多少人丧命在其锋刃之下,因而每一件妖刃都是天底下首屈一指的杀人利器。正因为如此,秦革四妖刃才能成为刺客道的镇道之宝。但仅仅因为是世间罕见的杀器,秦革四妖刃还不足以引起胡启立如此巨大的兴趣。
“因为在这四件妖刃之中,还藏有一个秘密。”冬青子说出了胡启立追逐秦革四妖刃的真正原因。
“什么秘密?”
面对胡客的追问,冬青子却摇起了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冬青子没有说谎,他确实不知道。连秦革四妖刃的传闻,他都是从胡启立处听来的,他曾像胡客这般提出过疑问,但胡启立没有回答他。在刺客道覆灭之后,隐藏在秦革四妖刃中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天底下恐怕只有胡启立一个人知道了。
为了得到秦革四妖刃,胡启立可谓下足了功夫。
刺客道创立近三百年,在漫长的岁月中,秦革四妖刃的命运有着天壤之别。
王者长期隐于天层,在胡启立和胡客之前,道上从未有人敢挑战王者的权威,因而由王者持有的鳞刺,从来没有出过问题。胡启立为报南家的灭门之仇,同时也为得到鳞刺,必须除去王者雷山。在胡客击杀雷山的当晚,胡启立带领众死士追杀撤离云岫村的天层成员,以免留下祸根,只留下屠夫一个死士在田家宅院。胡启立并不相信胡客一定能击杀雷山,但至少能将雷山拖住一时半刻,屠夫趁机在寝殿外放火,将陷入恶斗的两人一并烧死。胡启立如此安排,出于多方面的考虑,首先是天层的人不在少数,且有的身手了得,必须尽可能带上足够多的人手,才能尽歼这群人;其次,放火烧寝殿每个人都能做到,但如果雷山和胡客中任意一人冲出寝殿,能与这两人掰一掰手腕的,十二死士中只有屠夫有此实力。此外,胡启立也要为自己考虑,如果出现极端的状况,比如胡客没能拖住雷山,甚至在短时间内便被雷山击杀,一旦雷山从寝殿里冲出,任谁留在田家宅院,处境都将十分凶险,与这比起来,追杀天层成员的风险显然更小,因此胡启立出于多方面的考虑,选择了后者。屠夫称胡启立是“老狐狸”,一点也不假。只是胡启立没有料到,姻婵毒死了追杀她的呜镝,并在最关键的时刻赶到田家宅院,射杀了屠夫,救走了胡客,而随胡客一起离开的,还有象征王者的鳞刺。除此之外,胡启立还有更没料到的事,那就是象征兵门之“鬼”的阴阳,竟然会出现在屠夫的身上。
在秦革四妖刃中,和鳞刺一样没有出过事的,是象征谋门之“心”的问天。谋门只有“心”一个人,且无需执行刺杀任务,因此很少和外界接触,由谋门之“心”掌管的问天,一直没有出过岔子。但阴阳和十字的命运却截然不同。
阴阳下落不明已有十多年,这在刺客道天层内部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天层也一直在试图找回这件妖刃。胡启立隐居清泉县的二十一年间,十二死士中除了守护在他身边的阎子鹿和秦道权外,其余的死士包括屠夫和虞美人在内,都在暗中寻访阴阳的下落。胡启立不知道屠夫是在何时找到阴阳的,如果不是屠夫临死前将阴阳交出来,恐怕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屠夫竟对他隐瞒了如此重要的事。屠夫不像其他死士那样绝对效忠于胡启立,他有自己的想法,也总想找机会证明自己的能力。当初他冒着叛道的风险,将老“鬼”引出来除掉,从而开启“夺鬼”之争,而他当时用来引诱老“鬼”的,正是阴阳。如果不是为了阴阳这件妖刃,十多年没在江湖上走动过的老“鬼”,如何会破天荒地重出江湖?
阴阳的丢失在天层内部尽人皆知的秘密,胡启立亦有所耳闻,但他从未听说十字也曾失落,因此一直以为十字在“奎”的手上。“奎”在云岫寺中自尽后,尸体没有任何人碰过,直到三班衙役入寺收拾残局。飞蝗受胡启立的派遣,假扮成皂班衙役混入寺中,偷偷搜查了“奎”的尸体,也没有发现十字。飞蝗向胡启立如实禀报了这一情况。当晚胡启立带领众死士将天层的人包围在葫芦坝上,胡启立逼问了好几个天层的人,才得知十字早在嘉庆年间就已失踪,只不过此事过去了近百年,天层内部早就不再提起此事,因此胡启立才一直没有听说。
十字失踪是在嘉庆十九年。当时毒门之“奎”年事已高,在外被仇家所杀,十字亦被夺走,刺客道立即派毒门青者进行追杀。这仇家杀死“奎”后,立刻带着十字远避南洋,但仍未能躲过死劫。毒门青者循迹追到南洋,将这仇家诛杀,但在这仇家的身上没找到十字,十字就此失踪。当时御捕门已经成立,刺客道忙于和御捕门的明争暗斗,为了节约人手,只能派少数青者去南洋寻找十字。但南洋地域广阔,国家众多,近百年间刺客道秘密寻找了多次,始终没有任何收获。
御捕门耗费百年未能做到的事,即覆灭刺客道,胡启立却做到了。同样,刺客道耗费百年未能找到的东西,胡启立亦有信心能够找到。
事后证明,胡启立确实有这个能力。
他不仅找到了十字,而且只用了短短一年半的时间。
十字
十字是一柄青铜古剑,遗落南洋,只可能出现三种情况,一是被人收藏,二是流入古玩市场,三是遗失在某个荒无人迹之处。前两种情况尚且有迹可循,如果是第三种情况,除非老天开眼,否则根本不可能寻到。
如果是被人收藏或流入古玩市场,要找到十字并不困难,因为这件妖刃的剑身带有剧毒。无论是什么人,一旦接触了剑身,就难逃中毒的厄运。南洋那边的人接触十字之前,不太可能知道这是一件毒刃,所以但凡经手之人,恐怕大都会像马德宽那般摩挲剑身,中毒便不可避免。只要打听到哪里有这种中毒的情况,便有可能找到十字。
胡启立所想到的这些,都是非常简单的联系,刺客道天层自然也能够想到。但刺客道之所以百年间未能找到十字,胡启立推想,多半是因为派出的人手不够。南洋地域如此广阔,国家众多,且语言不通,只派出少量青者进行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自然寻找不到。
胡启立决定派出一大批精通南洋各国语言的人前去寻访十字的下落。
精通南洋各国语言的人,在国内并不好找,更别说短时间内聚集一大批了。但这样的人,在南洋各国当地,却到处都是。
胡启立决定找某个大商号来经手此事。
他选定的这个大商号,便是郑洽记。
郑洽记是上海有名的龙头商号,在南洋各国都开设有分号。郑让卿接下了这单生意,让南洋各国的商号雇当地人四处打听。
这一招果然管用。
在寻找了一年多后,位于暹罗境内的分号传来了消息,说是在某个偏远城镇上打听到了关于一把“鬼剑”的传说。据传当地有一把古剑,每个收藏它的人,无一例外都暴毙而亡,因此谣传古剑上附有冤魂邪灵,是一把生人不可近的“鬼剑”。“鬼剑”最后的收藏人,将其送入了当地的寺庙供奉,希望超度剑上的冤魂邪灵,但寺庙内却接连暴毙了好几个僧人,寺庙以邪灵太重为由,将“鬼剑”送还给收藏人。连寺庙都镇不住这把“鬼剑”,收藏人更不敢留在身边,四处送人,却没人敢要,最后在他打算丢弃时,当地教堂的传教士听闻此事,主动前来要走了这把“鬼剑”,将其挂在教堂内的耶稣像前,从此再也没有出过事,已有数十年之久。
胡启立听到这个消息后,猜想这把“鬼剑”十有八九便是遗失近百年的十字,于是让郑洽记在暹罗的分号,想办法将这把“鬼剑”弄到了手,运回郑洽记位于上海的总号。
“此番南下,”冬青子说道,“胡启立既是为了找你,也是为了接货。”他无奈地一笑,“只是没有想到,货到了上海,却出了乱子。”
这把“鬼剑”是连同一批南洋茶叶运回上海的。哪知漂洋过海到了家门口,负责运输的两艘货船却被水老虫盯上,十六箱南洋茶叶连同“鬼剑”,全都被水老虫劫走。
因为水老虫已经销声匿迹了一年时间,所以货被劫走后,郑让卿一直没有想到是水老虫所为,一开始还以为是抢土贼干的。郑让卿暗中派人追查失货,却始终查不到线索,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才放出江上过土的消息,引抢土贼出来,现场将其捉个正着,追问失货的下落,这才有了后来发生的事。
在寻找失货的这段时间里,胡启立一直待在上海。
绍兴之行,胡启立并未亲自出马,而是由廉机子代他前去。围杀胡客失败后,睚和眦辗转逃回上海,赶到郑洽记的土栈见了胡启立。当时吴麒峥和南帮暗扎子的尸体已经运回上海,胡启立已经得知围杀失败的消息,正好梁有慈发现了尸体伤口上的联系,打算设局杀胡客报仇,所以胡启立将计就计,让已经摆脱胡客跟踪的睚和眦,随郑洽记的人大张旗鼓去金丝娘庙,一是为了找水老虫要回失货,二是为了重新引诱胡客追踪,并最终将胡客引入南帮暗扎子设在天口赌台的杀局。
经过了绍兴围杀失败的事,胡启立对胡客的能力算是有了崭新的认识,因此即便天口赌台的杀局已足够周密,胡启立还是不敢确信一定能置胡客于死地。所以天口赌台之行,胡启立仍然没有出面,而是将此事交给冬青子来处理。
在天口赌台中,冬青子没想到胡客能活下来,更没想到胡客能逆转局面。他和胡启立有过命的交情,因此当胡客冲入福寿房时,他便下定了决心,要保护胡启立的安全。他戴上了那张一直留在身边的眉目鼻脸谱,且从头到尾未说一言一词,以免在声音上露出破绽,假装自己便是胡启立。在赶着马车奔逃于上海城内时,冬青子向睚吐露了心中的想法,他打算亲自将胡客引离上海,为藏身郑洽记土栈的胡启立赢得脱身的时间。睚是十二死士之一,一心护主,自然赞成冬青子的提议。但当时马车提不起速度,胡客越追越近,为了掩护冬青子逃出上海,睚只能选择牺牲自己。
冬青子的计谋成功了。
他沿途戴着脸谱飞驰,留下了可循的踪迹,引得胡客紧追不舍,并且追了一天一夜之后,一直追到了石臼湖边。藏身于郑洽记土栈的胡启立,在获知天口赌台再次围杀失败的消息后,便有充足的时间,从容安全地离开上海。
冬青子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述了一遍,却对胡启立的去向只字不提。
事实上,他是真的不知道胡启立的去向。他心里可以依据胡启立过去的行踪来推测胡启立可能落脚的地方,但无论推测是否正确,他绝对不会透露给胡客知道。
他肯告诉胡客这些事情,是因为他对胡客抱有歉疚。毕竟他和胡客曾是类似师徒的关系,在练杀山中相处了整整两年。尽管从一开始他便知道胡客的身份,可当他看着这个青涩的少年,在自己的教导下一步步地成长,最终成为名闻刺客道的青者时,他也不禁为此感到骄傲。当他为了围杀胡客而走进天口赌台时,他的心里夹杂了一丝不情愿。如果胡客死在了天口赌台,他这辈子都将带着这丝愧疚活下去,至死方休。
“你斗不过他的。”冬青子与胡启立结交二十余年,深知胡启立是怎样一个人,他希望能劝得胡客回头,“你就此放下这段恩怨吧,和姻婵一起,找个地方隐居起来,过普通人的生活,就像过去一年多里那样。”
如果胡客能够放下这段恩怨,他就不用在绍兴府境内制造五起刺杀案,主动将胡启立引来了。过去一年半的平实安宁,没有劳碌奔波,没有血腥杀戮,还有姻婵时刻陪伴在身边,那是他内心深处所向往的生活。然而即使是这样的生活,也无法令他忘掉过去。他希望找到胡启立,起初只是为了弄清楚自己和雷山到底是什么关系,但在连续遭遇了两次围杀后,他和胡启立之间的恩怨变得越发复杂。现在他想找到胡启立,不是为了问清楚自己的身世,而是为了给自己讨回公道。
“自今往后,你还是站在他那一边?”胡客问道。
冬青子摇了摇头,喟然叹道:“我已尽过努力,算是报还了他当年的救命之恩。”为刺客道奔走了大半生,刺客道覆灭后,又为胡启立奔走到如今,冬青子早已心生厌倦。他在劝胡客的同时,其实也是在劝自己。那种普通人的安宁生活,何尝不是他内心深处所向往的?
冬青子的回答,让胡客没有非杀他不可的理由。
胡客没有再为难冬青子。
面对这个曾经亦师亦友的瘸腿男人,他最终选择了收手。
但胡客不会就此放弃对胡启立的寻找。
他和胡启立的恩怨,绝不会就此不了了之。
他相信,终有一天,他和胡启立之间,将迎来那宿命的一刻。
两江总督署
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胡客走出草亭,跨上了马背。
在打马离开之前,他从怀里取出了鳞刺。
两手握住鳞刺的执柄,胡客用力一扯,柄端便如盖子般被揭开了。
鳞刺的执柄竟然是中空的。
胡客看着鳞刺中空的执柄,不禁想起了姻婵。
自从大通学堂一别,已有差不多十天了,姻婵答应他的那件事,想必应该已经做完了。他和姻婵约定的见面时间,不久后便将到来。
但在去见姻婵之前,他必须先回上海一趟。
胡启立之前藏身于郑洽记的土栈,现在多半已经离开,很可能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但胡客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打算走一趟郑洽记的土栈,问清楚胡启立的行踪。
他快马赶回了上海,来到新开河一带,找到了郑洽记的土栈。
两天前的深夜,睚和眦正是从这处土栈中走出。如果当时胡客不是跟踪睚和眦去了金丝娘庙,而是多留一个心眼,进入土栈探上一探,便能立刻与胡启立撞个正着。
但世事就是这般讽刺,一次失之交臂,将来不知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得以弥补。
胡客没有遮掩自己的行迹,而是正大光明地登门拜访,指名道姓要见郑让卿。
郑让卿正在土栈里核对货物,听了伙计的传话,便问伙计来者何人,找他所为何事。
“那人不肯说,只说要见你,”伙计回答道,“不过看他盛气凌人的样子,似乎有些来头。”
郑让卿想了一下,点头道:“你先带他去茶室候着,我点完货就过去。”
伙计将胡客引入了茶室。
胡客在茶室里候了小半个时辰,核对完货物的郑让卿才姗姗来迟。
郑让卿本以为胡客是来谈生意的,毕竟这几年常有陌生商人登门拜访,找他商谈生意上的合作事宜。但郑让卿看胡客的第一眼,便知胡客不是为了生意而来,因为胡客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商人的气息,反倒像是黑道上颇具地位的人物。
郑让卿觉得胡客有些眼熟,但一时没有想起在哪里见过。其实在两天前的深夜,在梁老汉渡船的船舱里,郑让卿与莱阳梨对话之时,胡客便坐在船舱的最里侧。当时郑让卿曾扫过胡客一两眼,但他现在却想不起来,只觉得胡客像是某位黑道上的人物。
与商人打交道尚可敷衍,与黑道上的人物打交道,却不能有丝毫怠慢。郑让卿急忙迎上前去,伸出了右手:“今天有些忙,让您久等了。”
胡客没有握手,也没有从座椅上站起,而是直接表明了来意: “胡启立在哪?”
胡客这等冷傲的态度,反而让郑让卿更加小心翼翼,一边揣测胡客的来头,一边说道:“你说那位胡大人啊?他昨天中午就走了,是不辞而别,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你叫他什么?”
“胡大人。”
胡客微微一愣,追问郑让卿如此称呼的缘由。
“他是总督大人的下属,”郑让卿回答道,“我自然要叫他胡大人了。”
“哪位总督?”
“两江总督端方大人。”
原来当初胡启立找郑让卿办事时,出示了一封盖有官印的信函,乃是两江总督端方的亲笔信,信中的意思,是让郑让卿倾力协助。上海隶属于江苏省,江苏省又是两江总督的管辖范围,郑让卿好不容易有巴结两江总督的机会,自然要尽心尽力地协助。他以为胡启立是两江总督的下属,要寻找的东西自然是两江总督所求之物,这才倾尽人力物力,在南洋大肆地打听十字的下落。也正因为如此,当货物被水老虫劫走后,郑让卿才会焦急万分,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将失货追回来。
胡启立与两江总督端方有联系,这一点倒是出乎胡客的意料。他本以为胡启立是花钱找郑洽记办事,没想到原来是借助两江总督端方的帮助。
胡客再询问与胡启立相关的事,郑让卿便一概不知了。
其实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郑让卿也一直很是费解。胡启立最初找到他时,只拿了一封端方的亲笔信函,并自称姓胡,除此之外什么也不肯透露,郑让卿只能推测胡启立是端方的下属。他想巴结胡启立,希望胡启立能在上海住一段时间,他好尽地主之谊,但胡启立却不给他机会。胡启立每隔两三个月才来郑洽记一次,每次来都只是过问寻找十字的事,问完便走,绝不停留。一直到十字被找到,运至黄浦江被劫,为了找回失货,胡启立才在郑洽记的土栈停留了一段时日。
虽然在郑让卿这里胡客没有问到胡启立的行踪,但这条线索并没有断。能够让端方写下亲笔信函,说明胡启立和端方的关系不一般。胡客知道,想找到胡启立,只有循着这条线索一直找下去,方有一线可能。
胡客当即起身,离开了郑洽记的土栈。
他这一来一去,让郑让卿莫名其妙。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郑让卿一闲下来,就忍不住纳闷,暗想当日找上门来询问胡启立下落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两江总督署,位于南京城正中,曾为明汉王府,是历任两江总督办公和居住的地方。
胡客赶到这里时,两江总督署周围重兵把守,守卫密不透风。
两江总督署之所以如此戒备森严,是因为年初有个叫杨卓林的革命党人试图暗杀端方,不过未能成功,这是继遭遇吴樾投弹刺杀之后,端方第二次成为革命党人的暗杀目标。吃一堑长一智,端方亲自下了布防令,加强两江总督署的守卫,以防革命党人再谋不轨。
尽管如此,对胡客而言,进入两江总督署并非难事。
入夜之后,胡客袭击了把守西南角的清兵,翻墙而入,随后潜行至巡逻最为频繁的西花园,找到了由数个亲兵把守的花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倒了这些亲兵,随即用问天划断门闩,闯进了花厅。
花厅之内,端方尚未睡觉,正在灯光下连夜赶写奏折。
他太过入神,以至于厅门开了,亦未察觉。直到胡客来到身后,影子投在桌上时,他才猛然惊觉,回转头来。
他在署衙四周布下重兵把守,没想到竟能有人神鬼不觉地穿防破守,直捣黄龙,以至于当他看见胡客手里握着尚在滴血的问天时,他才恍然明白眼前这人竟是潜入署衙行刺的刺客。
“你是革命党?”端方没有大呼小叫。他明白大呼小叫就等于自求一死,他要先弄清楚眼前这个刺客为何而来。只有搞清楚了对方的目的,他才知道今晚自己能否有活命的机会。
胡客问起了那封写给郑让卿的信函,也问起了胡启立。
“我不认识那人,”端方回答道,“写那封信函,是受人所托。”
“受谁所托?”胡客问。
端方迟疑了一下,似乎不便透露。
胡客右手一送,问天离端方的咽喉又近了数寸。
两江总督署曾是太平天国的天王府,洪秀全便是死在这花厅里,后来两江总督曾国藩突发疾病,也是在这花厅里去世,端方可不想赴两人的后尘。
“是袁项城。”端方急忙回答。
袁项城即袁世凯,因袁世凯是河南项城人,故当时官场同僚多以项城相称。
端方老奸巨猾,胡客不敢轻信其言,问天再移寸许,贴在了端方的喉头上。
“我不敢欺瞒你片语只言,当日我写下那封信函,确实是受袁项城所托。”端方仰起了脖子,尽可能地远离问天的刃口,“他当日发来的电文,我还留着,就在右首那柜子里。”
“拿出来。”胡客命令道,同时将问天缩回了一些。
端方急忙拉开抽屉,找出一把小钥匙,打开了右侧的柜子,里面堆满了各种文件。为官者往往会留上一手,尤其要保留与其他官员往来的秘密信件,说不定将来某个场合便能派上用场,救自己的身家性命。端方一番翻找,从柜子的最里面找出了一封电文,交给了胡客。
电文确系袁世凯去年所发,上面只有一句话:“有胡姓公将往彼处经办,望午桥襄理。”
“胡姓公”指的自然是胡启立,“午桥”则是端方的字,这封电文的存在,足以证明端方没有撒谎,他确实是受袁世凯所托,才为胡启立写下了那封给郑让卿的信函。当日冬青子的言语之中,曾提及“此番南下”四个字,足见胡启立确实是从北方而来。两相佐证,使得这条线索转了个方向,指向远在直隶的袁世凯。
胡客再问与胡启立相关的其他问题,端方却和郑让卿一样,一无所知了。
花厅外响起了呼喊声,那些被胡客杀死的亲兵,已被巡逻的人发现。
胡客没有取端方的性命,将电文揣入怀中,收起问天,破窗而出。
端方惊魂未定,巡逻的人提着灯笼冲进来时,他还抚摸着心口,没有缓过神来。冷静下来后,端方急忙命令属下即刻缉查,将署衙围得铁桶一般,仔细排查搜寻,哪里还有刺客的踪影?
北上
离开两江总督署后,胡客没有即刻北上寻找袁世凯,而是先去了一趟长沙府。
他是去见姻婵。
当日在绍兴大通学堂,胡客和姻婵分头行事,胡客跟踪沉鱼和飞蝗出城,姻婵则动身赶往长沙府。
其实姻婵是听从胡客的安排,去老地方醉乡榭藏匿一节竹筒。
这节竹筒,是胡客在鳞刺的执柄里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