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秦革四妖刃的传说(2 / 2)

暗杀1905 大结局 巫童 13021 字 2024-02-18

养伤恢复的一年半里,胡客不知多少次取出鳞刺把玩琢磨。这件被誉为千百年来最为阴狠毒辣的杀器,是极少数能引起胡客兴趣的东西。

鳞刺的执柄上有三圈刻纹,一次偶然,胡客发现沿着最上面的一圈刻纹,可以将柄端揭开。一揭开柄端,便露出了中空的执柄,而执柄的内部,藏有一节细小的竹筒。这一发现令胡客惊讶不已,他没有想到鳞刺的执柄里竟然藏的有东西。他取出这节竹筒,戳开蜡封,将藏在竹筒内的一块白布取了出来,并将白布展开,看到了写在上面的一列数字:二四四四一二二三七三七八一七八一六四。

这列数字看起来像是刺客道的代码,但具体代表什么,胡客却不清楚。只是这列数字能藏在鳞刺的执柄内,必然十分重要,说不定是关于刺客道的什么重大秘密。一个人若是捡到了宝贝,第一反应恐怕都是先藏起来不让别人知道,胡客当时的想法与此有些相似。他思虑着这列数字兴许关系重大,而他将胡启立等人引来绍兴府,一场恶战势必在所难免,这列数字带在身上太不安全,因此他将竹筒重新封好,让姻婵带去醉乡榭藏匿。

姻婵知道胡客的真实目的。如果单纯为了藏匿竹筒,随便找个隐蔽之处便是了,甚至可以直接藏在大通学堂里,何必跑上千里百里,到远在长沙府的醉乡榭去藏匿?她知道,胡客的潜在目的,是想把她支开,不让她卷入这场即将到来的恶战,不想让她涉危犯险。

姻婵想要留下来,几度争辩,最终还是拗不过胡客,只能答应了此事。

她与胡客定下了一月之约,然后带上这节竹筒,只身一人赶去了长沙府。

胡客如期赶到长沙府,在醉乡榭的竹字号房中找到了姻婵。

姻婵选择的藏匿之处十分隐蔽。

她在房梁上挖了一个洞,将竹筒裹了油纸,以免虫蛀,然后塞入洞中,又用木塞将洞堵死。如果不是有人刻意攀上房梁仔细检查,决计无法发现这节竹筒。

“除非醉乡榭倒塌了,”姻婵微笑着说,“否则绝不会有人发现的。”

胡客点了点头。对于姻婵的藏匿之法,他也觉得十分稳妥。

胡客最初在鳞刺的执柄内发现这节竹筒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自从冬青子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他便猜测,胡启立追逐秦革四妖刃所图的秘密,很可能就是藏在执柄内的竹筒,就是竹筒内的那列数字。

秦革四妖刃是四件妖刃,一个巴掌拍不响,因此胡客仔细检查了问天,最终发现问天的刃身和执柄同样可以分离。他持有问天已有两年,竟一直没有发现这一点。问天的执柄同样是中空的,但里面没有藏任何东西。胡客知道,在他获得问天之前,胡启立曾持有问天二十一年。问天的执柄内果真像鳞刺那般藏有东西的话,一定早就为胡启立所得。

胡客略觉可惜的是,在天口赌台内,他原本已经将十字夺到手中,但当时他并不知道那柄暗青色短剑就是十字,因此被困于圆顶通道内时,他将十字用作门闩,卡在了红色铁门的门环内,用来阻挡南帮暗扎子闯入。后来他冲出圆顶通道时,没有将十字取回,现在十字必定落入了南帮暗扎子的手中。

胡客眼下的目标,是北上寻找袁世凯,追寻胡启立的下落。十字的事,暂且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事不宜迟,胡客和姻婵即刻动身,走水路至汉口,转乘火车,沿京汉铁路北上。

时隔两年,重走京汉线,风景如昨,人事已非。两年前,胡客因为“夺鬼”守杀而登上驶往卢沟桥的火车,沿途与天地字号御捕斗,与荆棘鸟斗,与屠夫斗,险象环生,如今没有了任何压力,心境可谓大不相同。但胡客却没有丝毫的好心情。如果要他做出选择,他更愿意像两年前那样,虽然时刻在生死边缘徘徊,但至少目标明确,有特定的方向。

还有一点与两年前不同,那就是目的地。

胡客和姻婵的目的地不是北京,而是保定府,因为直隶总督署坐落在保定城内。

火车驶抵保定府火车站时,已是傍晚时分。

胡客和姻婵下了火车,直奔直隶总督署。

抵达直隶总督署门外时,天已将黑,然而直隶总督署人进人出,搬箱抬柜,正忙得不可开交。

姻婵上前寻了一个下人打听,得悉袁世凯刚刚调任军机大臣兼外务部尚书,直隶总督一职将由山东巡抚杨士骧署理。现在署衙内忙里忙外,正是袁世凯的仆人和家丁们忙着搬家。

姻婵又向那下人打听袁世凯的下落,得知早在数日之前,袁世凯就已赶赴北京任职。

这样一来,两人来到位于保定府的直隶总督署,算是白跑了一趟。

胡客在姻婵的耳边小声低语了几句,姻婵点点头,又揪住那下人,打听署衙内是否有过瘸子出入。瘸腿是胡启立最为明显的特征,如果胡启立曾在直隶总督署出入,这些下人想必应该见过。

“瘸了腿的中年人?”那下人应道,“有啊,今儿个上午才进去了。”

胡客和姻婵心头一动,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姻婵又问:“那瘸子长什么样?”

下人正要回答,不远处的管家紧走几步来到近前,说道:“去去去,赶紧干活,少躲在这儿偷懒!”

下人唯唯诺诺,急忙走了。

“你们是什么人?”管家狐疑地打量胡客和姻婵。

“我们只是路过,见这里热闹,就问问在做什么。”

姻婵说这话时,脸上挂着笑意,哪知管家却蹬鼻子上脸,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这里做什么,都与你们无关。”管家说道,“署衙重地,别挡着道,滚一边儿去!”

姻婵顿时拉下了脸。“走就走,狗仗人势,有什么了不起?”她气呼呼地拉了胡客的手,扬着头从管家的身边走过,脚底下忽然一歪,故意撞了管家一下。

那管家脸色一变,叫道:“嘿!你这娘们……”话刚出口,忽然觉得喉咙仿佛卡了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变了味儿,又仿佛吞下了极辣的辣椒,嗓子眼干燥冒火。他急忙咽了几口唾沫,喉咙反而又痛又痒,慌忙冲向为仆人家丁们准备的茶水桶,抓起木瓢舀起茶水就往喉咙里灌,哪里还顾得上理会姻婵和胡客?

管家并不知道,就在姻婵撞他一下的时候,已对他种了毒,若不及时寻良医救治,他这后半辈子,便将彻彻底底地成为哑巴了。

姻婵见了管家惶急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解气地骂道:“活该!”

胡客不想多惹是非,因此拉了姻婵往外走。那下人说今天上午有瘸腿的中年人进入了直隶总督署,因此胡客不是要离开,而是打算绕着直隶总督署走上一圈,瞧瞧哪里有机会能够溜进去。

但两人刚走出十几步,不远处行人忽然让在路边,一队亲兵开道,引了一抬轿子进来。

那抬轿子急匆匆地抬到直隶总督署的大门前,落轿起帘,一个五短身材却不失魁伟的官员走下地来。周围正忙着搬箱抬柜的仆人家丁们急忙行了礼,齐声叫道:“老爷!”

这乘轿而来的官员正是袁世凯。

胡客和姻婵没料到袁世凯忽然现身于此,急忙止住了本打算向外走的脚步。

管家恰好就在轿旁,袁世凯问他道:“人在哪里?”

管家正往嘴里猛灌茶水,袁世凯忽然出现并冲他问话,他急忙嗯嗯啊啊了几声,但不成词句,心里一急,没咽下去的茶水竟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袁世凯见了管家这般丢人现眼的样子,不禁皱起了眉头。

管家急忙抹去嘴边的茶水,张大了嘴巴,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十几步外的胡客和姻婵。

袁世凯回头看了一眼。他不识得胡客和姻婵,管家所指之处又站了十来个人,因此不知道管家是什么意思。

“不可理喻!”袁世凯瞪了管家一眼,拂袖举步,进了署衙。开道的亲兵收拢队形,紧随而入。

正在署衙内忙活的副管家,一溜小跑来到袁世凯的身前。

“人在哪里?”袁世凯问道。

“在左厢房。”副管家毕恭毕敬地回答。

袁世凯立刻朝左厢房走,副管家和亲兵紧跟在后,随时听候使唤。

几位姨太太听下人说袁世凯忽然回府,急忙携儿带女迎了出来。袁世凯的心思在其他事情上,没工夫停下说话,几个挥手打发了几位姨太太,继续快步前行,几转几折,来到了一处院落外,左厢房就在这院落之内。

“你们守住外面,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放进来!”对副管家和亲兵留下这句铁口命令,袁世凯穿过月洞门,进了院落,直奔左厢房。

左厢房门未上闩,一推即开,袁世凯走了进去。

厢房之内,一盏孤灯燃于书桌之上,书桌前有一辆轮椅,轮椅上的人书卷在手,正低首而阅。听到门响,这人微微抬头,从铜镜里看到了闯入厢房的袁世凯。

“刘备请诸葛亮也不过三回,我请你可有七八回了。”袁世凯顺手关门,向轮椅上的人走去。

轮椅上的人这时才放下了书卷,转过轮椅,正面朝向袁世凯。他脸上全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正是曾经的御捕门总捕头索克鲁。

云岫寺血战过后,御捕门全军覆没,刺客道随后覆灭,白锦瑟也丢了性命,索克鲁心灰意冷,回京后便主动揽下责任,奏请裁撤御捕门,不久后便辞官还乡。此后的一年半里,索克鲁始终愁眉不展,终日郁郁寡欢,以至于头发竟然花白,眼窝逐渐深陷,呈现出未老先衰的模样。

“一年半不见,想不到你竟老了这么多。”袁世凯初见索克鲁,不禁发出了这番感慨。

索克鲁说道:“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你想请我做的事,我帮不了你,你以后不要再派人来找我了。”

“你知道我找你是为了什么?”袁世凯虽然多次派人请索克鲁移步府上,但从未透露过请他的原因,因此不免感到惊讶。

“你这几年都在烦心此事,我怎会不知?”索克鲁说道,“不过我实在无能为力,帮不了你。”

“索大人!”袁世凯提高了声音,“当年的事你我都有份,如果我出了岔子,你也休想逃掉。”

“一死而已,正是我所求。”索克鲁的语气依旧平静。他滑动轮椅向房门而去,经过袁世凯身边时,说道:“还请袁大人再派些人手,送我回文安。”

袁世凯数日前赴京就任,临行前曾派人去请索克鲁。他本以为和前几次一样,索克鲁会闭门不见,没想到今日上午,管家忽然从署衙发来急电,说索克鲁到了。袁世凯喜出望外,当即将一切事务推后,乘火车返回保定府,又在火车站雇了轿子,急匆匆赶回署衙。他本以为索克鲁终于应邀前来,事情就有得商量,哪知索克鲁竟是不堪其扰,前来见他竟是为了当面表示拒绝,让他以后不要再去叨扰。袁世凯不禁冷冷发笑,忽而止笑说道:“我记得你曾说过,你欠下我一个人情,将来一定会找机会还。”

袁世凯的这句话,令索克鲁止住了轮椅。

云岫寺那场血战之中,不仅御捕门的三百多名捕者全军覆没,连第五镇的两协新军也折损严重。第五镇新军乃袁世凯亲手编练,算得上是袁世凯的亲信队伍,袁世凯当初奏请调拨新军供御捕门调度,一个原因是想荡平刺客道后居一部分功劳,另一个原因,则是为了卖索克鲁一个人情。只是连袁世凯自己也没想到,两协新军竟然折在了云岫峰上,连统制吴长纯也赔上了性命。索克鲁回京后,袁世凯不仅没有因此事责怪索克鲁,反而在朝廷追究御捕门折损两协新军的罪责时,亲上奏折,替索克鲁百般说情,再加上索克鲁主动奏请裁撤御捕门并辞官还乡,最终才免于罪罚。索克鲁离京之时,袁世凯亲自送出北京城十里地外,当时索克鲁心中感激,对袁世凯说出了欠其人情将来必还的话,没想到现在却被袁世凯将原话照搬了出来。

见索克鲁止住了轮椅,袁世凯知道事情有了转机,说道:“你我相交多年,还谈什么人情?方才是我一时口快,就当我没有说过罢。本来还想请你闲住几日,哪怕过了今晚再走也行,你既然执意现在要走,我这便派人送你。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派人去文安叨扰你。”说完这话,他便朝房门走去。

“你不必以退为进,我既然答应过你,便不会食言。”索克鲁叹了声气,“这次我可以帮你,但仅限于想法子。无论最后成与不成,自今往后,你我人情两清,互不相欠。”

袁世凯立刻停下了脚步,回转身来,脸上浮现出了不易察觉的笑意。

密谋

索克鲁滑动轮椅回到桌前,开门见山地问道:“老佛爷现在身体如何?”

“每况愈下,病况缠身。”袁世凯回答道,“否则我怎会这般着急?”

“那你做了哪些事情?”索克鲁又问。

“只做了一件,”袁世凯说道,“我向力钧送去三万银洋,但他坚持不肯收,反倒辞去了太医院职务,告老还乡,回福建去了。我正在思量,要不要再在屈贵庭的身上动些脑筋。”

力钧和屈贵庭就职于太医院,是少数有资格能进入瀛台替光绪诊治的御医。

“你想借御医之手,暗中动手脚?”索克鲁皱起了眉头。

“有何不妥?”袁世凯问道。

“此计万不可行。”索克鲁说道,“这些御医没有利害关系,除非得了老佛爷的旨意,否则岂会为了钱财而赌上身家性命?幸好力钧胆小怕事,既不敢应承你,又怕得罪你,这才选择告老还乡。如果换了一个胆大的,反咬你一口,将此事捅了出去,现在就有你受的了。”

“那依你看,此事该如何应对才好?”袁世凯问道,“总不能不管不顾,任其发展下去吧。”

索克鲁闭目想了好一阵子,说出了四个字:“故技重施。”

“什么意思?”袁世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你是指两年前那件事?”

索克鲁点了点头。

袁世凯迟疑道:“两年前我们做到了那等地步,老佛爷最终还是没有动手,如今再用同样的法子,恐怕……”

“老佛爷当时已经动了手,只是没有成功而已。”索克鲁想起了冷德全夜入瀛台一事。当时慈禧确实已对光绪动了杀心,但因为瀛台的枪声和大火,以及梁铁君行刺一事,闹得京城沸沸扬扬,各国公使看出苗头,纷纷出面干预此事。“庚子国变”后,慈禧惧怕洋人,为保自己的权位,竟然说出“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的话,因此当各国公使都相继出面干预此事时,慈禧只好选择了暂时隐忍。但索克鲁知道,以慈禧的性格,绝不会轻易泯灭掉内心的仇恨。一旦慈禧病入膏肓,自知命将不久,权位无论如何都将离自己而去时,她自然不会再顾虑那些外来的压力。

“心火已起,岂会这么容易熄灭?”索克鲁拨了拨灯芯,书桌上的孤灯明亮了起来,“哪怕火势渐小,但只要再往火上浇油少许,即可重燃复明。”

“愿闻其详。”袁世凯说道。

“要办成此事不难。”索克鲁说道,“你只需买通一人即可,但绝非太医院的御医。”

袁世凯道:“还请直言相告。”

“此人与此事有利害关系,又与你面对相似的困境,并且在老佛爷跟前能说得上话。”索克鲁给出了提示。

袁世凯的脑袋里立刻蹦出了一个人名,说道:“你说的是……”

话出一半,索克鲁忽然竖指在唇,示意袁世凯打住话语。

索克鲁皱起了眉头,往窗户看了一眼。“此人是谁,你我心中知晓即可,切不可向第三人提起。”他一边说话,一边拿起桌上的毛笔,在书卷的背面,飞快地写下了“窗外有人”四个字。

袁世凯心头一惊。他已命令随行亲兵看住院落,不许任何人进入,但索克鲁曾是御捕门的总捕头,虽说双腿残废,可耳目能力却是高人一等,他既察觉到窗外有人,自然不会错。

“你放心,我明白了。”袁世凯既是在回应索克鲁的话,也是在回应“窗外有人”这四个字。他取下了别在腰间用以护身的手枪。不管窗外的人是谁,哪怕是自己的亲兵或者副管家,偷听到了这等秘密之事,绝不能让其活着离开。

索克鲁说道:“此事关系重大,与此人接头时,须秘密谨慎,不能让人发现。”

索克鲁说话之际,袁世凯已轻迈脚步,悄无声息地向窗户走去。索克鲁说这话既是为了麻痹窗外之人,也是在提醒袁世凯一定要谨慎小心,不要被窗外之人发觉。

袁世凯到了窗边,右手举起枪,左手伸向窗棂,准备猛地一下推开窗户。

然而就在这时,房门忽然梆梆作响!

袁世凯正全神贯注准备推开窗户,房门忽然一响,他悚然一惊,急忙扭头朝另一侧的房门望去。

索克鲁急道:“小心!”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索克鲁发出提醒之时,窗户纸猛地破开,一道黑影破窗而入。袁世凯甚至来不及回头,右手倏地一空,手枪已被夺去。袁世凯下意识地后退,脚底退得太急,险些摔了一个跟头。

“是你!”索克鲁看清了来人,语气讶异不已。

破窗而入之人正是胡客。

胡客和姻婵已在左厢房外潜伏了多时,听到索克鲁的声音,胡客才知道那下人所说的今天上午进入署衙的瘸子不是胡启立,而是索克鲁。索克鲁察觉到窗外有人,胡客同样察觉到袁世凯向窗户靠近。胡客比划手势,向姻婵传递了声东击西的意思。姻婵立刻潜至另一侧用力叩响房门,分散袁世凯的注意力,胡客趁机破窗而入。因为要向袁世凯追问胡启立的事,所以胡客只夺了袁世凯的护身手枪,没有伤其性命。

胡客走向房门,拉开门闩,放姻婵进入厢房。

袁世凯趁机小声问道:“他是谁?”

“还记得两年前吗?”索克鲁道,“那个逃出紫禁城的刺客。”

索克鲁的回答,令袁世凯大吃一惊。

一个月前,袁世凯接到了两江总督端方发来的急电,电文说道:“有刺客或往你处,须小心提防。”端方和袁世凯的关系很好,不久的将来还将成为儿女亲家,因此刺客光顾两江总督署后,端方想起自己说了是受袁世凯之托襄理胡姓公经办,是以担心刺客会北上寻找袁世凯的麻烦,所以提前发电报告知。此后两人又通了数通电报,袁世凯也得悉了事情的全过程。端方极力渲染署衙的防备如何严密,但刺客本领惊人,进来时如入自家后院,离开时全无痕迹,以此来衬托出刺客的厉害,好让袁世凯提高警惕,多加防备。

这几年国内刺客横行,各地刺杀暗杀不断,袁世凯收到端方的电报后,丝毫不敢大意,从北洋六镇调来了十几个身手最好且最值得信赖的新军,作为自己的亲兵时刻随护在侧,另外安排了重兵把守直隶总督署。他数日前赴京就任,守备署衙的重兵因而撤去,不料今日索克鲁突然到来,他急急忙忙从北京赶回,只有亲兵随护在侧,署衙周围则无重兵把守。胡客和姻婵因而轻松地进入署衙,远远跟着袁世凯来到了院落外,又抢在十几个亲兵散开守备院落之前,翻墙进入了院落,潜伏到左厢房外。

听索克鲁说了闯入者的身份,袁世凯这才释去了疑惑。能够从两年前设下死局的紫禁城内成功脱身的人,出入两江总督署接近端方自然不在话下,也自然有本事潜入直隶总督署,避开他的随护亲兵,悄无声息地来到左厢房外。

知道了闯入者的身份,事情就好办了。

“你如果是为了杀我而来,我躲逃已是无用,你直接动手吧。”袁世凯恢复了平素的镇定,“但你如果是为了打听姓胡的下落而来,我现在便可告诉你。”

“说。”胡客吐出了一个字。

这一个字,意思已经分外明确。

袁世凯说道:“姓胡的去找端方,确实是我让他去的,但我与他素不相识,没有任何关系。我之所以这么做,同样是受人所托。”

沿着这条线索,胡客从郑让卿处追到了端方那里,又从端方那里追到了袁世凯这里,没想到袁世凯还不是终结,线索竟然还在向前延伸。

“受谁所托?”胡客追问。

“肃亲王善耆。”袁世凯答道。

袁世凯没有说半句虚言,他确实是受肃亲王善耆所托。当初善耆派人送信给袁世凯,说想找南洋的商号办些私事,因袁世凯在南方人脉广阔,所以想请袁世凯帮忙。因有满汉之分,满清的诸位王爷,素来对执掌大权特别是兵权的汉族官员袁世凯怀有警惕之心,只不过袁世凯深得慈禧的信任,诸位王爷才一直隐忍不发。袁世凯深知这一点,因此一直试图与诸位王爷搞好关系。现在肃亲王善耆主动上门求助,而且也不是什么难事,袁世凯自然一口答应。不久之后,一位胡姓公拿着善耆的印信找上门来。袁世凯考虑到国内的大商号多集中在上海,因此让这位胡姓公南下找两江总督端方办理,他发了封电报知会端方。他当时以为这只是小事一件,事后也没有多在意,没想到现在却惹来了麻烦。在与端方互通电报的过程中,袁世凯问明了刺客问过端方哪些问题,因而弄明白了刺客的目的。数日前他赴京就任后,特意抽空去肃亲王府上拜访了善耆,假装闲聊起当初找南洋商号的事,将刺客问过端方的问题一一问了善耆。从善耆的嘴里,袁世凯知道了这位胡姓公的来历,心里也算有了底。

“当初肃亲王派人送来的信,我现在还留着,你如果不信,我这就命人取来。”袁世凯说道。

“不必了。”胡客是不会让袁世凯命人去取信的,如果一不小心旁生枝节,引来了院落外的十几个亲兵,虽然胡客并不惧怕,但这些亲兵都是北洋六镇的新军,人人有枪在手,多一场血战,难保不会出现意外,尤其是姻婵还在他的身边,更要多留一个心眼。

胡客来到直隶总督署,不是为了杀袁世凯,而是为了追问胡启立的事,希望能获得一些线索,找到胡启立的下落。

“前些日子我问过肃亲王,知晓了一些事情。”袁世凯不做隐瞒,将从肃亲王处打听来的事情,毫无保留地告诉了胡客。

据袁世凯了解,胡启立算是肃亲王府上的半个门客。肃亲王善耆是满清诸位王爷中极为精明强干的一位,也是相对开明的一位,徐锡麟刺杀恩铭后,正是他赶去军机处劝言,最终使庆亲王奕劻等人改变了主意,没有对徐锡麟夷灭九族。善耆素来爱才,有意效仿先秦时期的门客制度,网罗人才为朝廷效力。他两年前结识胡启立,对胡启立的才识见解极为佩服,因而有意将胡启立收罗帐下,但胡启立却没有答应。数月后胡启立主动登门拜访,请善耆帮忙,也就是接洽南洋商号一事,善耆同意了,这才送信托袁世凯相助。善耆又提出了门客之议,胡启立仍不同意,只答应将来会替善耆办一件事作为回报。善耆想将胡启立收为己用,也有信心能够做到,因此一直将胡启立视为半个门客。

胡客又问袁世凯是否知道胡启立的下落。

这个问题,袁世凯也向善耆提过,善耆说胡启立四月份时还在北京,但五月初有事离京南下,此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袁世凯将所知道的事情,毫无遗漏地告诉了胡客。

尽管线索再一次转移到了其他人的身上,但比起在郑让卿和端方那里,胡客在袁世凯这里获得的信息多了不少,至少明确了这条线索的终点在何处。胡启立与肃亲王善耆扯上了关系,胡客倒有些吃惊,但一想到南家曾经是官宦世家,胡启立也算是官宦之后,这事也就想得通了。

胡客来直隶总督署的目的已经达到,在获得了新线索后,他和姻婵离开了左厢房。

袁世凯没想到胡客和姻婵这么轻易就走了。他不知道胡客和姻婵在窗外潜伏了多久,偷听到了多少对话,但防范之心必须要有。胡客和姻婵在厢房里时,他不敢造次,但两人一走,解除了威胁,袁世凯的心思便活泛起来。他打算立刻通知院落外的亲兵,想办法将胡客和姻婵留下,留不下活的,便留下死的。

袁世凯的意图,被索克鲁看了出来。和胡客打了多次交道后,对胡客的能力索克鲁有很清楚的认识,胡客没有追究两年前紫禁城陷害一事,已属难得,索克鲁可不想再招惹胡客,惹来无穷无尽的后患。

“任由他们去吧。”索克鲁对正打算走出厢房的袁世凯说道。

袁世凯停下了脚步,回头诧异地看着索克鲁:“这怎么行?他二人偷听了我们的事,一旦说了出去,你我只有死路一条。”

“你现在去阻拦他们,那才是死路一条。”索克鲁道。

“那你说该怎么办?”袁世凯有些怨气。

索克鲁还是那句话:“任由他们去。”

袁世凯看着索克鲁,眼睛里仍有怀疑之色。

“你放心吧,”索克鲁极有把握地说道,“他们就算听到了,也决计不会说出去。”

袁世凯将信将疑。事到如今,他别无选择,只有相信索克鲁了。

离开直隶总督署的第二天,胡客和姻婵来到了北京城。

尽管袁世凯将他从善耆处问来的事情照实说了,但善耆到底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只有善耆本人才知道。

胡客需要找善耆问个明白,因此来到了肃亲王府。

肃亲王府原本位于东交民巷以北,但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城后,肃亲王府被大火烧毁,只剩下残垣断壁。后来重修肃亲王府时,没有在原址上动工,而是在崇文门以东的船板胡同内,建造了新的肃亲王府。

善耆不像袁世凯那般事先得到了将有刺客来寻的通知,因此肃亲王府的看守并不严,胡客和姻婵很轻易便潜入其中。两人在书房内候了半日,终于等到善耆回府,前来书房看书。

善耆没料到书房内竟躲了人,当蒙了面的胡客和姻婵突然从屏风后现身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惊讶万分,以为是前来刺杀他的革命党人。

当胡客问出关于胡启立的各种问题,善耆才明白眼前这对男女并非革命党人,目标也并不是他。

命在他人之手,善耆不敢不答。但他的答案,和袁世凯讲述的殊无二致。对于胡启立的下落,善耆同样一无所知。

胡客感到很无奈。从上海到南京,从南京到保定,再从保定到北京,辗转千里后,他仍然没有找寻到胡启立的下落,甚至连一丝线索都没能觅得。其实他早就猜到结局会是如此,只不过心里始终存了一丝侥幸,希望能循着郑洽记的这条线索,觅得胡启立的行踪,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要想找到胡启立,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已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看来再与胡启立相见,唯有如冬青子说的那样,等着胡启立主动找上门来。只不过等到那时,胡启立必定已做好万全的准备,他主动来找胡客之日,就是他有绝对把握置胡客于死地之时。

到了这个地步,胡客依然憋了一口气,不肯放弃。

作为胡客最亲密的人,姻婵试图劝说胡客。

“你越是执着,越是痛苦,何不试着放下呢?”

姻婵希望胡客能退一步海阔天空,胡客却坚信进一步方能事有所成。

姻婵为刺客道奔走了十余年,早已厌倦了出生入死的生活,刺客道覆灭后,她以为终于可以摆脱这样的生活。她和胡客结为夫妻已近三年,但过上真正的夫妻生活,也只有在大通学堂里度过的一年半时间。在她的内心深处,实在向往那种恬静平淡的日子,因此才试着劝胡客改变主意。胡客依旧固执己见,姻婵劝说不成,却没有因此表露出哪怕一丁点的不满。丈夫决心已定,身为妻子的她,能做的就是守在丈夫的身边,陪他同甘共苦,不带任何怨言。其实姻婵心里也很清楚,如果胡客不能彻底解决与胡启立的这段恩怨,即使他陪着她择一地隐居起来,仍然无法真正安下心来,每天都会担心胡启立会不会突然找上门来,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

胡客不肯放弃对胡启立的寻找,实际上他确实不能放弃。

十二死士全部身死,冬青子不再相助,胡启立现在已是孤家寡人一个,如果不趁现在将他找到,等到他将来重新聚集人手主动找上门来,胡客不知道还能否像在绍兴府和天口赌台那样全身而退。

所以胡客不能停下寻找的脚步。

于是,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胡客和姻婵南下北上东奔西走,开始了对胡启立的漫长寻找。

当初胡启立寻找胡客,用了一年半的时间才找到,如今胡客和姻婵反过来寻找胡启立,所费时日竟比一年半还要长,长了将近一倍。

大约三年后的一个清晨,一次机缘巧合,胡客与胡启立将再度碰面。

而在这将近三年的时间里,国内形势风云变幻,无论是清廷还是革命党,都陷入了无比挣扎的困境,谁能先从这一困境当中走出来,谁就将开启那条通往光明的坦途,而无法走出的那一方,将就此跌入深渊,万劫不复。

最终革命党人通过一次震惊海内外的刺杀,挽救了岌岌可危的革命形势,而清廷却在困境当中挣扎无果,最终一步步地走向消亡。

清廷最后的挣扎,始于光绪三十四年的十月。

在这一个月里,紫禁城内一系列巨变迭起,清王朝就此走上末路穷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