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洪本涛去过几次,刚开始的时候,他扭扭捏捏,一进去先把手机关掉,后来胆子大了,有时候他老婆打电话进来,他接听,瞪着眼睛说瞎话,‘嗯,我在莘庄的店铺,正在清点营业款,好象少了一百块,过会儿再给你打电话……’这小子,撒谎的本事比我强。
每次我都要求到位,真刀实枪地干,而他总是打打飞机,花个五、六十元,这小子真是财迷。”
“什么叫打飞机?”阿壶忍不住问。
老抽刚要说,看见诺诺朝自己翻白眼,就把阿壶拉到一边,小声告诉他:“打飞机就是帮你手淫,一架直挺挺的飞机被打落下来,嘿,不知道是谁发明的词儿,这么贴切!”
阿壶算是长见识了。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他的兴趣一下子没了,我拉他去,他居然说,不愿再碰那种只要花钱就给你摸个够的女人,我告诉他某某发廊新来了一位小姐,很丰满的,他一点不动心,我就纳闷,这小子,一定找到别的方式发泄了。”
“你指什么?”阿壶问。
老抽嗤的笑了一声,拍拍阿壶的肩膀:“小阿弟,你真是太嫩了,他有了别的女人呀!”
<h3>8</h3>
洪本涛与Zoe已经同居了,没有性生活,那是不可能的,或许他真爱的人是Zoe,但男人对性如同女人对衣服,旧的永远不如新的,所以,打飞机已经上瘾的洪本涛,突然间没了兴趣,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拥有了Zoe以外的某个女人,而且被这个女人的肉体深深地迷住了。
杜咬凤是这么分析的。
诊所内部的倾轧,短信息的造谣,色情邮件的骚扰,如果Zoe为了这些而自杀,应该留下一封遗书,把那个造谣者臭骂一顿,写下“做鬼也不放过你”之类的诅咒,写给诊所里的每一个人,写给父母,写给妹妹,写给洪本涛,对大家有一个交代,而现在她没有留下只字片语,就纵身从31层的阳台一跃而下了。
Zoe的死,会不会跟洪本涛的“另外一个女人”有关呢?
陈馆长拿出市区地图,指着地铁一号线的全程给大家看:
“来来往往”奶茶店一共有五家连锁店,每个店铺有两名员工,作为老板,老抽和洪本涛每天往返这五家店,交通工具就是地铁,为了降低交通费用,减少往返奔波的时间,由每人负责一块,这样一来,住在市区西边的老抽,负责莘庄站、万体馆站和衡山路站三家店,家住卢湾城市花园的洪本涛,理所当然地管理黄陂南路站和新闸路站这两家店。
这个女人一定会去店铺看洪本涛,她决不会出现在黄陂南路站的店铺,因为那里面朝淮海路,与White诊所相隔不远。
她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就是新闸路站的店铺,整条一号线算这里最冷门,它靠近苏州河,离开店铺,沿着苏州河畔散散步,不失为一种既安全又浪漫的约会方式。
虽然至今没有见到洪本涛本人,但对于他的心理分析,已经达到很深入的层次了。
“我觉得洪本涛并不属于那种很花心的男人,如果他是那种男人,在数年的交往里,Zoe肯定能发现。其次,洪本涛对装潢公司投资的失败,可以说经历了人生的一次重创,如今的他除了Zoe已经一无所有了,他住在Zoe买的房子里,吃的、用的、花的,都靠Zoe挣钱,就算奶茶店生意再好,他赚的钱首先得还债。”
杜咬凤的话得到了陈馆长的赞同。
“你说得对,洪本涛是想用肉体上的刺激来缓解精神上的压力,路边的小发廊也好,另一个女人也好,只是发泄方式不同罢了,但有一点,他绝不希望被Zoe发现,一旦Zoe发现洪本涛跟别的女人上床,按照Zoe的性格,会跟他断绝关系,那样一来洪本涛就真的变成孤家寡人了。”
现在的问题是,连洪本涛都找不到,更不要说找“另外一个女人”了。
阿壶和诺诺第二次来到新闸路站的“来来往往”奶茶铺,一男一女两名店员还在那儿,诺诺对他们转达消息表示感谢,送给男店员一盒香烟,送给女店员一盒巧克力,阿壶买了几杯奶茶,又买了两根很难吃的台湾肉肠,离开这儿以后,这些食物很可能出现在新闸路上的某个废物箱里。
趁两名店员的情绪好时,诺诺提出了那个问题。
洪老板已经离开了,关于他的趣闻轶事,尽管说好了,没人会来责怪你们多嘴的。
女店员和男店员你看我,我看你,相互补充地回忆起来:
“我看见过一个女的,见过三、四次,她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洪老板正在摆弄收银机,机器有点故障。”
“洪老板!”那女的叫他。
洪老板抬起头来,显得很惊讶:“哦,原来是你呀。”
“我乘地铁去阿姨家,她住在北京路,离这儿很近,没想到走出地铁站就遇见你了。”女的说。
“我跟别人分工,我负责两家店,这儿和黄陂南路,”洪老板显得兴趣很高,“我请你喝杯奶茶,喜欢喝哪种,你随便点。”
那女的点了一杯银耳薏仁奶茶,两人聊了一阵,女的就走了。
后来,那女的又来过三、四次,洪老板不象头一次那么热情了,彼此微微一笑,也没喝奶茶,等了不到五分钟,洪老板就跟她走了。
“那女的长得什么样?”阿壶追问。
既然见过好几次,应该描述得上来……阿壶这么想。
“有点年纪了,反正不是那种小女生。”男店员先说。
“大概有三十多岁,个头不高,跟我差不多吧,不过她比我胖,脸盘比我大,皮肤也比我白,虽然她化了妆,还是盖不住一点雀斑……”
女店员比划着,越说越来劲。
“她穿一条淡红的裙子,挎个PRADA尼龙黑包,我一猜就知道是在襄阳路市场买的仿冒货,一百多块,听说真品要卖四、五千块了,脚上穿一双尖头拖鞋,今年夏天很流行的,我在太平洋商厦看见过,198元一双,我没舍得买。”
女人看女人,眼光真是厉害,恨不得把对方的内衣牌子都看透……诺诺这么想。
“对了,她眉骨上有一颗痣,美人痣!”
“那不叫美人痣,听我外婆说,眉骨上长痣的女人都心狠手辣,是灾星的标志,叫杀人痣,白骨精脸上就有这么一颗痣。”男店员说。
“听你的口气,你好象亲眼见过白骨精?”女店员挖苦男店员。
“我当然没见过,不过我知道她长得什么模样,因为我每天上班,旁边就站着一个。”
“滚你的!”女店员踢了他一脚。
你一言我一语的叠加,这个女人的形象在诺诺与阿壶的脑海里逐渐地清晰起来。
第二天,诺诺又来到新闸路站的店铺,带来了诊所开业时的合影,女店员仔细看了一遍,指着第二排右首。
“就是她。”
<h3>9</h3>
“这简直是无中生有,太荒唐了!”
安若红的反应有些吃惊,带着忿忿然。
“我连Zoe的男朋友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大老远跑到新闸路的奶茶铺去找他聊天?”
安若红的矢口否认,早就在诺诺和阿壶的意料之中。
“每个人都说,诊所里你跟Zoe最要好,难道Zoe从来没有提起过她的男朋友?这好象不太可能吧?”诺诺问她。
“那又怎么样?Zoe就是这样,对自己的私生活很少谈及,我也是这个脾气,从来不跟别人说我的感情生活,这纯属个人隐私。不错,我是跟Zoe很要好,但仅仅是在诊所里,下了班,我们各走各的,就不搭界了。”
“还记得吗?有一次诊所搞happy hour,你和肖妤去农工商大卖场购物,有个男人在146路终点站等你们,给你们带路,穿过卢湾城市花园的小区,在大卖场里陪你们购物,他就是洪本涛,你们面对面交谈过,怎么,你忘记了?”阿壶试图提醒她。
安若红眨了眨眼睛,点了下头:“嗯……好象是有这么一回事。”
“我们曾问你关于Zoe男朋友的情况,这件事你怎么只字未提?”阿壶一直想问这个问题,今天终于提出来了。
“我忘了,怎么,不可以吗?”安若红反问,语气开始变得不友善,表情开始显得不耐烦,“我有什么必要去记住一个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的男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问下去就显得毫无意义了。
“那个卖奶茶的女营业员,她一定是认错了人!抱歉,我要上班了。”安若红说完,走向自己的收银台,准备工作了。
“哎,你有没有注意到?”诺诺轻轻推了阿壶一下。
“注意什么?”
“刚才你们说话的时候,我在一旁观察她,她的左手不停地摸耳环。”
“那又怎么样?人人都有小动作,抠耳朵,摸下巴,捏裤裆……”阿壶不以为然。
“以前我们跟她交谈的时候,她从来没有这种小动作。我看过一本心理著作,书上说,人在紧张的时候往往会做出一些下意识的动作。”诺诺的语气象一名心理医生。
“你觉得她很紧张?”阿壶追问。
“动物界里,最善于伪装的是变色龙,人类里,最善于伪装的就是女人。你想,如果她真的与洪本涛有那种关系,她会承认吗?”诺诺分析得头头是道。
是啊,即使是警察,也不可能把安若红押到新闸路地铁站,让那两名店员来辨认。
常言道: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何况是几个月前发生的事情,除非你有录影带之类的证据,否则哪个傻瓜会承认?
在安若红身上碰了软钉子,下一步该怎么办?两个人都在想。
<h3>10</h3>
从十层的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内环线高架上川流不息的车辆,最好隔着窗看,千万别开窗,否则汽车的噪音还有从汽车尾气管里排放出来的废气,它们顺着气流往上走,会蹂躏你的肺。
墙上挂着一条手工编织的波斯壁毯,这是赵叁德随金融代表团出访欧洲,在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转机时购买的,花了一百多美元,算是便宜货,但同样的货在上海买要贵得多。
办公桌上摆着一尊铜牛,赵叁德是属牛的,鲁迅先生形容自己就象一头奶牛,吃下去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赵叁德亦有同感,已知天命的他承受着巨大的丧子之痛,如果让他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只要能换回儿子赵三文的性命,他会愿意。
赵叁德在他的办公室里接待了诺诺,彼此问候了几句,主要谈三文留下的那条英国猎犬比夫,诺诺拿出新购的索爱手机,里面存储着几张数码照片,拍的都是比夫,它昂着头,竖着耳朵,十分警觉地盯住面前的手机摄像头。
“它看上去胖了,脖子上多了个项圈。”
看到儿子养的狗,赵叁德好象看到了儿子,脸上笑呵呵的。
“是啊,它的胃口可好了,每天楼上楼下要跑几十遍,运动嘛!”
其间,秘书走进来提醒赵叁德,半小时后还有与某某客户的约会。
“知道了。”
秘书走后,赵叁德就问诺诺:“你在电话里说找我有事情?”
“赵伯伯,我想请你帮个忙,帮我调查一个人的银行卡消费记录。”
赵叁德的表情马上楞住了,如果这句话从市公安局经济侦查总队的某位警官嘴里说出来,还情有可原,可偏偏是从诺诺这样一个小女生的嘴里说出来,着实让他惊讶。
“你……你要这个干什么?”
这是一个让诺诺头痛的问题,如果照实回答,花上个把小时,也不能保证赵叁德是否听得懂,所以她用了最简洁的一句话。
“这件事情的背景很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赵伯伯,我保证这件事情不会对您产生任何不利影响,对您来说或许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可是意义重大。”
赵叁德皱了下眉头,这样的回答等于没有回答,诺诺说得对,这点事情对一个银行支行的行长来说,确实是举手之劳,可他决不会轻易答应帮这种忙,这不单涉及到一个人的隐私,还可能涉及到更多的方面。
诺诺看了出来,赵叁德不肯轻易答应,于是补充说了一句:“怎么说呢?这件事情也许跟三文的死有关。”
赵叁德的身体离开座椅,向前倾,盯住诺诺,就象达·芬奇画的《最后的晚餐》里的马太,听见耶稣说“你们中有人出卖了我”。
“三文的死不是车祸吗?公安局已经下结论了,难道会有变数?”
“赵伯伯,我说的只是‘也许’,因为有很多细节还没有弄清,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忙这个,请你相信我,赵伯伯,我是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
赵叁德迟疑了片刻,点了下头:“OK,把那个人的名字和银行帐号都写下来吧。”
“对不起,赵伯伯,我只能提供这个人的姓名,他叫洪本涛,我想这个名字在全市范围内不会有太多的重复,至于他的银行帐号,我不知道,还有,我不能保证他持有您所在的A银行发行的银行卡。”
就是说,洪本涛持有的银行卡可能是工商银行、建设银行、农业银行、交通银行、中国银行这五大银行发行的,也可能是上海、招商、民生、华夏、光大、浦东发展这些规模稍次的银行发行的,只要有“银联”标记的银行卡,都在银联公司进行统一的数据交换。
赵叁德轻轻点了点头:“看来得花费一番心思了,但我想我能办到,不过你要答应我,一旦事情查得水落石出,你一定要告诉我,我等你的消息。”
“没问题,赵伯伯,我会第一个告诉您。”
两天后,洪本涛所持的建设银行龙卡近半年来的消费记录,源源不断地从杜咬凤书房里的传真机里吐出来,经过一番细密的筛选,四个相同的消费金额引起了他们的关注,日期分别在六月和七月,金额都是158元,刷卡机代码也是相同的。经调查,这是“锦江之星”假日连锁旅馆北京路店使用的POS机,那儿距离新闸路地铁站仅五分钟的车程,坐上出租车,花十块钱的起步费就到了,158元是这家经济型旅馆的普通标准房价格。
刷卡的时间都在下午六至七点间,也就是离开旅馆结帐的时间。
一般来说,下午是诊所最忙碌的时段,试想一下,Zoe在诊所里埋头工作,聚精会神地为病人治疗,为了自己和她所爱男人的将来,为了早日还清房屋贷款而奋斗,此时此刻,一对男女在旅馆的床上纵情交欢,一个是与她山盟海誓的男人,另一个是她最要好的女友。
“安若红呀,她是结过婚的,而且有小孩了!”
在咖啡馆里,毛丽芳这样大嗓门地讲着。
“对,她从来不谈她的私生活,可只要稍微动动脑筋,想一想就知道了,她今年有三十多了,她可不象Zoe,Zoe没结婚,是一心想搞事业,而且有固定的男朋友,已经同居了,安若红就不是这样的情况了。
记得有一次,去静安区游泳馆游泳,洗澡的时候,我手里一块香皂滑落在地上,我弯腰去捡,无意地看了一眼,她肚子上有剖腹产的疤痕,很清楚的那么一道。还有一次,在诊所里,没人的时候,她用手机打电话,说着说着就流眼泪了,声音很轻地说,‘妈妈也想你呀’,她以为没人听见,其实全被我听见了。
要是我没猜错的话,她一定是离了婚,孩子的抚养权在父亲那边,看上去她是个单身女人,其实她的情况跟Zoe完全不同。
以我的社会经验,多半是男人先有了钱,然后觅了新欢,最后甩了她,但男人疼孩子,而且经济情况比她好得多,所以把孩子带走了。
离婚是不可避免的,男人愿意抚养孩子,说明还有点责任心,要是她一个人带孩子,又要上班挣钱,那日子可就苦多啦!”
毛丽芳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话,尽管这些内容只是来自她的猜测,但这种猜测的准确率通常很高,至少杜咬凤是这么认为的。
如果把两个女人同时摆在面前,任选其一,洪本涛会百分之百地选择Zoe,因为无论从任何一方面,Zoe都要比安若红强。
是否家花没有野花香?如果用这句话来分析洪本涛的出轨,未免太简单化了。
事业上遭受重创,对一个男人来说,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疗伤,恢复元气,虽然奶茶铺的生意不错,但仅仅是糊口而已,资金是东拼西凑借来的,赚了钱先要还债。因此,即使拥有了象Zoe这样各方面都很出色的女人,仍然闷闷不乐,住在Zoe买的房子里,甚至会产生一种寄人篱下的失落感……
在这种时候,他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件鲜活的东西,刺激了他,勾起了他的原始欲望,或许这件东西以前在他眼里是很平常的,甚至是不屑一顾的,但时过境迁,它陡然升值了,变得伟大起来,它使洪本涛回光返照,不愿再去光顾那些廉价的色情发廊,让那些曾经抚摸过无数男人的脏手,用职业化的节奏来帮他打飞机,他感到恶心,他不需要了,他需要的是征服一个女人来证明自己并不是失败者,他还有魅力,还有能力来征服这个世界,而征服一个离了婚的、只知道上班与下班的孤独女人,所花的成本比一次打飞机还要少,或许只是几杯奶茶,沿着苏州河边散散步,轻柔地送上几句奉承和关心话而已,这是他拿手的技能,一件很久没用的武器了。
难道Zoe发现了他们的暧昧关系,才跳楼自杀的?
目前看来,不能排除这种可能,这种事情不论发生在谁身上都难以接受:一个是自己海誓山盟的男友,另一个是亲密的女友、同事,Zoe无法忍受这种被出卖的感觉,才会从阳台上一跃而下。
如果Zoe留下了遗书,一定被洪本涛销毁了。
Zoe死后,出于害怕、内疚、自责,他们分手了,各奔东西,不用任何解释,大家心领神会,彼此都是成年人,本来就是一种单纯的肉体关系,两个失败者——一个商场失意,一个情场失落——彼此用身体来抚慰对方,鼓起一点第二天继续面对这个残酷世界的勇气,现在Zoe死了,这种关系就没有维持下去的必要了,就象结在树上的酸苹果,偷着吃才会甜美,真的摘下一盆送到你面前,就味同嚼蜡了,还是让这段“几夜情”悄悄的来,悄悄的走,失去联络,连工作都换掉了,一个离开了诊所,一个从奶茶店退股,隐姓埋名,默默无闻的生活,希望不再看到对方,也希望自己从对方的视野里消失,免得搅乱了心境,因为一看见对方,最先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恐怕不是那几分残存的温情,而是死去的Zoe。
肖妤曾猜测说,Zoe死后,跟她最要好的安若红处处能看见Zoe的影子还在诊所里,她无法承受,所以离开了诊所。
是啊,心里有鬼的安若红,连齿科这个圈子都不想再呆了,宁愿放弃多年的专业,摘下护士长的帽子,砸掉得心应手的饭碗,去药店当营业员,去超市当收银员。
安若红说她每次经过淮海路,都会走在马路对面,这样视野更开阔,可以眺望诊疗室那扇大大的窗户,曾几何时,那里灯光通明,欢声笑语,现在却是黑漆漆的死气沉沉。
她在眺望什么呢?是希望看到Zoe,诉说一番忏悔,还是害怕看到Zoe,怕她来责问自己为何背叛她们的友情,去跟自己的未婚夫上床?
没有人知道。
<h3>11</h3>
“杜女士:
我是李永年。
你的邮件我收到了。
下周我有公务来沪,届时面谈。”
这封Email发自David@ccs.dental.com. sg
CCS是李永年目前所供职的诊所简称,在新加坡是一家享有盛誉的私人齿科诊所。
李永年来上海是参加一个齿科学术交流会的,会期为两天,抵沪的当天晚上,他就出现在杜咬凤的家里。
“奇怪!这真是奇怪!!”
当李永年再次面对这幅《窗台上的Zoe》时,发出了这样的惊叹。
“给Zoe做七的时候,我亲手把这幅画烧了呀,怎么会……”
当Zoe的噩耗传来的时候,李永年正在北京和台湾籍的副董事长商量在上海开设第二家White诊所的事宜,由于第一家诊所的业绩良好,开第二家诊所的时机已经成熟了,浦东的发展已是有目共睹,不久的将来,浦东必与浦西呈鼎立之势,浦东的陆家嘴,未来就是纽约的曼哈顿,那儿有88层高的金茂大厦,还有建造中的环球世贸中心,高达九十多层,White一定要在那里抢占市场……
谈话进行到一半,手机响了,打电话给他的是肖妤,可能是手机讯号不太好的缘故,李永年听了半天,才听出是肖妤的声音,她在哭,语调泣不成声。
在Zoe的追悼会,李永年紧咬嘴唇,一言未发。
之后,在诊所的主管会议上,李永年大致交代了一下业务方面的应急措施,吴劳乾提出了几点建议,征求他的意见,李永年轻轻摇了摇头,说:“你看着办吧,我已经决定离开White了,回台北。”
顿了顿,他接着道:“在你们上海人的眼里,我只是一个台巴子,我离开家乡来到这里,既为了挣钱,也是为了实现一点抱负,但所有的前提是要开心,我现在不开心,很不开心,所以我不想做了。”
回到北京后,他向董事会递交了辞呈。
八月廿三日是Zoe的“头七”,在北京的公寓里,李永年亲手拆掉画框,取出画布,把它卷起来,淋上打火机专用的煤油,放在浴缸里用zippro打火机点燃了,亲眼看着画布慢慢变成一个烧焦的圆筒,最终化作一堆灰烬。
在追悼会上,他没有流泪;在主管会议上,他拼命忍住了眼泪;此时此刻,在一个人的公寓里,没有必要再克制了。
他始终觉得,Zoe死得不值,太不值了,如果Zoe在跨出这一步之前,能够跟他沟通一下,什么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那只不过是几句谣言呀!
阮玲玉在遗书里说到“人言可畏”,她死后,鲁迅先生还专门写过一篇《论人言可畏》,难道人言真的那么可畏吗?李永年至今都想不通。
1935年3月8日,阮玲玉用安眠药结束了自己的生命,2003年8月16日,又一个女人踏上了不归路,这两个都是上海的女人。
带着遗憾、悲哀和感慨,李永年登上了北京飞往香港的班机,他在香港逗留了两日,打算整理一下心情,他的一个香港朋友有私家游艇,两人约好出海钓鱼,没想到在宾馆里接到一个台北朋友的电话,要他推荐一个人去新加坡做一家齿科诊所的业务主管,李永年几乎没有考虑就对电话里说:“可不可以推荐我自己?”
就这样,他没有出海钓鱼,即刻飞往新加坡,与CCS诊所老板一个多小时的会谈后,这件事就敲定了,然后他回到台北,处理完一些个人事务,再度飞往新加坡,新的办公室已经虚席以待了。
跟上海和北京比,新加坡有三多:干净得多、雨水多、说英语的多,不过市场远没有上海的大,薪水也没有北京给的高,不过这些对比李永年来说并不重要,他需要的是忘却,忘却那些不愉快的事情,那些让他感到一阵阵胸闷的经历,如果做得到,他甚至愿意忘却Zoe。
那天晚上,原定的工作安排临时取消了,闲暇中,他喝了红酒,一边上网浏览,很无意地(或许是有意地)点击了他在White的邮箱,看到了几封邮件,其中有杜咬凤写给他的。
“李永年先生:
很抱歉打扰了您。
一个月前,我从一家拍卖行购得一幅油画《窗台上的Zoe》,之后,围绕这幅画发生了一系列不可思议的事情,甚至出了人命,就连我自己,还有我的女儿、我的朋友,都曾遭到死亡的威胁,几度命悬一丝。
请您原谅,由于事情过于复杂,我很难用简短的文字表达清楚,我迫不及待地希望与您面谈,如果您能看到这封邮件的话,请务必与我联络,我在上海的电话是021********,祝您在新加坡一切顺利!”
作为原作,《窗台上的Zoe》被烧掉了,这是不争的事实,眼前这幅《窗台上的Zoe》是一幅临摹,至于它的作者,大家心知肚明,就是Zoe。
有人会问,Zoe读的是医科,从事的是齿科,她从来没有对绘画产生过兴趣,甚至连踏进美术馆、画廊的次数都少得可怜,拿惯了补齿车头的她,如何挥洒画笔来完成这样一幅油画,而且让原作者曾门都难以辨认。
下面这个解释,或许有说服力:“有时候,人在世间根本办不到的事情,死后就能轻而易举办到。”
李永年曾开玩笑说,只要Zoe不告他侵犯自己的肖像权,他就收藏这幅《窗台上的Zoe》,若干年后,也许它会出现在索思比拍卖行,卖出天价呢。
如果现在把这幅画拿到索思比拍卖行,拍卖师宣布:这幅画由一个死因不明的女性所作,她的鬼魂就附在画中,每到中午十二点,她就会给你看颜色,到了午夜十二点,她就会走下画框来拥抱你。本画的起拍价为一万美元,每次加价不低于三千美元。
人们会不会争相竞拍?一百万、一千万、超过莫奈、雷诺阿的作品……
如果这件事情发生在几十年前,人们会面面相觑,退避三舍,但现在时代不同啦,购买者会把这幅画放在一个巨大的体育场里,几十家电视台、数百架摄像机、层层叠叠的摄影记者,把镜头对准它,分别在中午十二点和午夜十二点分两次进行全球直播,全世界几十亿观众坐在电视机前,人数一定超过日韩足球世界杯,然后出现两种可能:全世界的每个角落,从上海到东京、从澳洲到非洲,从美国到挪威,街上到处是裸奔的人群;或者,人类就在这一天毁灭。
如果Zoe有这个能力的话。
李永年打开IBM笔记本电脑,给他们看了一幅色情图片,诊所里每个人的电子信箱都收到了,李永年没有删除,一直保存着,他希望有朝一日能找个这个人,他相信报应。
图片里的女人摆出一个绝骚的姿势,翘起屁股对准大家,与众不同的是,她屁股的右半边穿有一枚银环(不知道坐下来疼不疼),旁边还附了一句话:
“哇塞!我是李总的二奶!”
这幅色情图片,发自“网易”163.com的一个免费邮箱。
李永年把图片拷贝在软盘里,留下软盘就告辞了,他要赶回宾馆,明天还有会议,他要准备发言。
简短的商量后,诺诺、阿壶、杜咬凤、陈馆长四个人分头行动,有的留在家里,有的去网吧,大量地浏览各种色情网站,直看到头晕眼花想呕吐,这种蚂蚁啃骨头的笨办法持续到第三天,居然有了收获。
在一家叫18.com的色情网站里,阿壶找到一幅同样的图片,姿势完全相同,屁股的右半边也穿了一枚银环,不过这是一个白种金发女郎。
阿壶打电话给大学里的同学“小苍蝇”向他求助,小苍蝇跟阿壶不仅是同一届、同一个系,还住过同一间寝室,是铁哥们。平心而论,小苍蝇的智商绝对高于这一班人,尤其对电脑方面,可惜他总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做着白日梦,盼望着比尔·盖茨的发迹史能在他身上重演,可惜他忘了这里是中国不是美国,美国的版权保护做得多好,那叫“全民保护”,在这里,除了软件发明人自己孤军苦战,别人都在背地里幸灾乐祸。如果比尔·盖茨不是在美国而是在中国创业,他从软件上每赚得一百万,至少有九十多万花在打官司上,来对付那些猖獗的盗版商,官司打一场赢一场,判决要执行却难于登天,以至急火攻心,大口吐血,倒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留下“出师未捷身先死”的遗憾。
小苍蝇没能如愿以偿变成中国的比尔·盖茨,摇身一变成了一名黑客,一只在网络里飞来飞去的小苍蝇,你讨厌它,却拍它不着。
对于黑客这个概念,小苍蝇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
我在银行里存一百元,然后绕过银行电脑系统的防火墙,在一百元后面加四个零,变成一百万,对我来说是举手之劳,但问题是我敢不敢上银行去提取这一百万,老实说我没这个胆量,前者只是一个恶作剧,后者就是犯罪,抓住要枪毙的。
阿壶给小苍蝇的任务是:侵入该色情网站的服务器,查询这幅图片的下载记录,时间在七月下旬。很快,小苍蝇就给了他答复,对方是从“上海热线”online.sh.cn登陆的色情网站,使用者的注册名叫KEY
后面的事情就是小苍蝇拿手的了,小苍蝇给KEY发去一封带有特洛伊木马程序的邮件,虽然KEY的电脑里装有瑞星杀毒软件,由于长期没有进行升级,形同虚设,特洛伊木马程序在他的电脑里建立起一套自动运行指令,把他邮箱里的邮件,包括“已发送邮件”和“已收到邮件”,全部复制,发送回小苍蝇的邮箱。
其中一封“已收到邮件”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KEY先生:我是慕名而来,请你为我做一件事,对你来说很容易,我会付给你一千元酬金,请你把左边那个人的头搬到一张色情图片上,再加一行字‘哇塞!我是李总的二奶!’”
该邮件的附件是一张数码照片,照片上有两个女人,右边是一个穿护士服的女人,左边是穿医生服的Zoe,穿护士服的女人搂着Zoe,很亲热的样子,她就是护士长安若红。
之后一封“已收到邮件”是:
“你制作的图片我收到了,我很满意,请把你的银行帐户用短信发送到我的手机136********上,我将如数支付酬金。”
安若红使用的就是那个网易的免费邮箱,把图片发送到诊所的邮箱后,这个免费邮箱就废弃了,就象凶手杀人后把刀扔进了黄浦江,为的是消除痕迹。
阿壶把这张数码照片打印出来,去拿给叶小蕙看。
“这是我拍的,”小蕙很干脆地说,她回忆道,有一天,安若红拿来一只320万像素的奥林巴斯数码相机,要她帮忙拍一张自己与Zoe的合影,说是要放在电脑里当屏幕保护,小蕙就接过数码相机,她让两人靠得近一点,安若红就用一只手搂住了Zoe的腰,一副甜蜜的样子。
“喂,不要过分亲热,免得让大家产生误会,以为你们是一对‘女同志’哦!”
小蕙这样开玩笑,趁她们都咧开嘴笑的时候,按下了快门。
<h3>12</h3>
怎么样才能找到洪本涛呢?
这个问题困扰着大家,难道除了登寻人启事,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阿壶想起老抽说的话,有一次,他在街上看见一个必胜客送外卖的人,背影很象洪本涛,尤其是踢车闸的动作。
离开了奶茶铺,他会不会就在必胜客打工呢?以他的年龄,在餐厅里当服务员都嫌老,想必也只能送外卖了。
老抽目击的地点在静安区的常德路,就在常德路上,阿壶选择了一家商务楼,用手机拨打了必胜客的外卖热线,要求送一份大号装海鲜比萨到这里,然后阿壶和诺诺就等着。阿壶的思路是,必胜客每个区都有分店,外卖是就近送的,既然上次是洪本涛送到常德路一带,这一次还是可能由他送,只要他没有辞职。
半小时后,来了一辆电瓶车,车后座有装比萨饼的专用箱,骑车人穿着必胜客的外卖员制服,把车停在商务楼门口的人行道上,从专用箱里拿出装比萨的大纸盒,朝外卖单看了一眼,匆匆跑上台阶。
头一眼的感觉,诺诺和阿壶就失望了,那人不大会是洪本涛,剃着平头,又黑又瘦,象只马来西亚猴子,脸上戴着一副大大的防风眼镜,如果他这样走进银行,很可能会引起保安的警惕。
外卖员走到商务楼门口,朝周围看了看,目光落在阿壶身上,以阿壶的体形,一顿饭就能消灭一块大号装的海鲜比萨。
“先生,是您叫的外卖?”
“是我叫的。”
“给您,九十八元。”
阿壶给他钱,银货两讫,那人道声谢,转身要走,“请等一等!”阿壶叫住了他,
“师傅,跟你打听一个人,你们店里有一个叫洪本涛的吗?跟你一样,也是送外卖的。”
外卖员朝阿壶身上扫了一遍,眼珠子朝上翻了翻,眼眶的上面是防风眼镜的黑色边框。
“你找他有什么事?”
很好,没有否认,说明洪本涛是跟他在一起,大概今天休息,或去别的地方送外卖了。
“有非常要紧的事,师傅,麻烦你捎句话给他,他几点钟下班?我们就在这儿等他。”
“他已经不做了,前两天刚走。”
阿壶就怕听到这句,没想到怕什么就来什么,急着问:“你知道他的手机号码吗?我们真的有急事找他。”
外卖员摇了摇头,走下台阶,来到电瓶车旁,打开车锁,把车闸踢开……
忽然,诺诺三步并作两步奔下了台阶,台阶有十多级,诺诺三级一跨,登登登!眨眼就蹦到了人行道上,朝刚刚骑上电瓶车的外卖员大喝一声:
“洪本涛!!”
只怪踢车闸的动作暴露了他,那个招牌式的动作,别人都是一脚踹开,而他要小心翼翼踢好几下,生怕踢坏似的。
Zoe死后,洪本涛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小心翼翼,面对两个可疑的陌生人,他的本能反应就是避开。
靠近静安寺,一家肯德基餐厅里,阿壶大口吃起比萨饼来,与其说饿坏了,不如说心情好导致胃口大开,美味的比萨饼一旦冷了,再吃就没味道了。旁边顾客都看着他,连服务员都侧目而视,诺诺去柜台买了三杯饮料,洪本涛朝冰可乐看了一眼,没有碰,掏出手机打给店里,说他身体不舒服,临时请半天假。
“洪先生,13901673693是您用过的手机号码?”
洪本涛轻轻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用了?”
“我手机买得比较早,在97年,那时候中国移动还叫中国电信,第一批GSM网的手机号码都是139,后面的0代表第一批入网用户,号码是我自己挑选的,我看中的是尾数3693,很顺口,上海有句话叫‘三六九,捞现钞’,当时我在装潢公司里做,每天应付很多的客户,既讨个口彩,也让客户容易记住吧。
后来我认识了Zoe,她挺喜欢这个号码,叫我‘三六九’,每次亲热完,她都撸着我的平头,喊我的绰号。
她死后,好几次,我的手机莫名其妙响起来,来电显示是未知号码,每次接听,要么鸦雀无声,要么响起一种奇怪的嘈杂声,隐隐约约好象有女人的哭泣声。
我很害怕,另外买了联通CDMA手机,话费便宜,反正我不在装潢公司了,也不在奶茶铺了,没人会来找我,至于这个号码我没有放弃,舍不得吧,毕竟它陪伴我好几年了,人生的大起大落,Zoe给我打的第一个电话,包括她自杀的消息都是通过这个号码来传递的,我办了停机手续,保存号码,交五十块月租费。”
说话的时候,洪本涛一直把头低着。
阿壶吃着比萨,发出很响的咀嚼声,以及吮吸可乐的兹兹声,诺诺瞪了他一眼,阿壶意识到了,把咬了一半的比萨饼放回纸盒,盖起来。
“Zoe的自杀,是不是因为她发现了你跟安若红的关系?”诺诺问道。
洪本涛摇了摇头:“不,这件事情她还没有发现。”
“你隐藏了她的遗书吗?”阿壶擦擦油光光的嘴唇,询问起来。
“我没有见到过遗书。”
怕他们不信,洪本涛重复了一遍,“真的没有。”
“那就怪了,她到底为什么要自杀?”
诺诺的耐心在一点一点消退,在黑暗中前行,每次看到一点亮光,以为走到了尽头,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一只萤火虫,沮丧的心情可想而知。
“我也想知道。”
说完这句,洪本涛就沉默下来。
之后的几分钟里,大家都陷入了沉默,诺诺打开装比萨的纸盒大吃起来,咀嚼声比阿壶的还要响,大概是想通过唾液的大量分泌来促进脑细胞的活跃,思考这个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如果找不到自杀的理由,那么只有一种解释——”
阿壶看着他们,吐出两个字:
“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