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1</h3>
眼前的曾门,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约一米六五左右,头顶微秃,脸上有点胡子碴,一条脏兮兮的牛仔裤,怎么看都不象画家,倒象建筑工地的民工。
陈馆长发疯的消息在美术圈里传得沸沸扬扬,曾门也听说了,他倒没怎么惊讶,而是耸耸肩,对陈馆长的行为表示理解,还说:“凡高用剃刀把自己的耳朵割下来,相比之下,裸奔又算得了什么?
温布尔顿网球赛有裸奔,白宫的南草坪上也有裸奔,在美术馆里裸奔,大概是把自己当作一件艺术品了,这应该算是一种公益行为吧。
有时候,走在大街上,满眼的人流,真他妈烦,真想把自己脱得精光,无拘无束地奔跑,一路狂呼,就是没那个勇气,他堂堂一个美术馆馆长竟然有那份勇气,实在让我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我在这里向他致以崇高的敬意。”
如今,素昧平生的陈馆长忽然冒出来,来接受他的“崇高敬意”,惊讶之余,曾门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
不会叫我一道去裸奔吧?
曾门胡思乱想。
如果真是这样,我该找什么理由拒绝呢?说我患了感冒不宜着凉、说我患了帕金森症不能出门,要不干脆说我感染了艾滋病毒,总之把他吓跑就行……
曾门想的借口一条都没用上,陈馆长来找他的原因,都和《窗台上的Zoe》有关。
在星巴克的露天座,曾门对陈馆长侃侃而谈。
我的全部作品,都交给F画廊代理,那个台巴子是F画廊的常客,他买了两幅我的作品,通过画廊经纪人的介绍,我们就认识了。
后来,他拿来一张数码照片,要我照着画,给了我五千元酬金,对我来说这只是一笔小生意,赚点零用钱,最近我正在给浙江一家民营企业的董事长画肖像,准备挂在董事长办公室里,人家答应付我二十万酬金,要求只有一条:尽量画得象一点。
对那幅作品,我还是相当满意的,她坐在窗台上,阳光从身后洒进来,你知道,绘画是很讲究光线的运用的,这给了我很大的发挥余地,那女人长得也不错,虽然称不上佳人,但富有韵味,是我欣赏的那一种。
我从来没有见过Zoe本人。
短暂的交谈后,曾门试图把话题引到美术馆裸奔事件,陈馆长避而不谈,神情很严肃,请曾门上了一辆出租车,驶到杜咬凤的家里,朝女主人点了点头,杜咬凤拉上了窗帘,阿壶和诺诺把一幅包得严严实实的画从储藏室里搬下楼来,看起来一切都是预备好的。
当着他的面,陈馆长拆除了画的包装。
“曾先生,请你仔细看看,这是你画的那幅吗?”
曾门扫了一眼,马上惊呼起来:“怎么搞的?多出一只口罩!”
李总提供的照片上,Zoe没有戴口罩,自然,他的画上也没有口罩,
谁会给画中人戴口罩呢?无论李总还是曾门,都没有前卫到这种地步。
美国现代艺术达达派的代表人物杜尚,给《蒙娜丽莎》脸上加了一撇小胡子,成了颠覆经典的代表作,有人仿效之,给《蒙娜丽莎》戴上防毒面具,给Zoe戴口罩可否算一种超现实主义艺术行为呢?曾门说不清楚。
曾门仔细把画看了一遍,除了口罩,还发现两处不同:
画上原来有署名,还有创作日期,就在画的左下角,画名《窗台上的Zoe》的下面,而现在,署名和日期都消失了。
其次,李总提供的照片上是没有钟的,而现在,办公桌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只蓝色圆形钟,那种在宜家购买的塑料钟,时针与分针恰好合在一起,是中午十二点。
妈的!谁这么大胆子,敢涂改我的作品,而且改得不露痕迹。
还有一种可能,他是照我的画临摹的,绘画手法跟我如出一辙丝毫不差,简直是把我的技巧给克隆了……
曾门百思不得其解。
<h3>2</h3>
Zoe已经三十五岁了,至今未婚,她应该有男朋友吧?
阿壶提出了一个新的思路,这种思路此前竟被忽略了,对一个女人来说,爱是不可或缺的,即使象Zoe这样事业有成的职业女性。
顺着这条思路想下去,如果Zoe的男友也收到了那条短信息甚至色情图片,会不会勃然大怒,怀疑Zoe真的跟李总关系暧昧,Zoe百般辩解,男友被谣言冲昏了头脑,提出分手,这样的话,Zoe的自杀倒是顺理成章了。
诺诺先去找了安若红,询问这件事,安若红说,Zoe对自己的私生活很少提起,不过有几次,她看见一个男人坐在楼下的星巴克等Zoe下班,离开诊所的Zoe从自动扶梯下楼来,从星巴克的后门走进咖啡馆,那个男人就站起来,两个人一齐从星巴克的前门走了出去,离开了艾美广场,融入淮海路的夜色中。
安若红只是远远地看见过这个男人,印象中,他个子不高,相貌平平,沉默寡言。
诺诺又去找了肖妤,肖妤提供的情况,远远多于安若红。
有一次happy hour,由于处在非典时期,Zoe建议不要出去吃饭了,就在诊所里搞一次小型聚餐吧,抽奖发发奖品,打牌“斗地主”,开开心心的。大家都觉得这主意不错,于是准备起来,肖妤负责采购食物、饮料、奖品到一次性餐具,Zoe让她去农工商大卖场,那儿应有尽有,又便宜,在淮海路和马当路口乘146路公车到终点站下车,很近的。肖妤怕回来的时候大包小包一个人提不了,就让安若红一块去。146路终点站离农工商大卖场还有一段距离,步行要五分钟,虽然Zoe说过行走的路线,但肖妤和安若红对那儿并不熟,担心找不到,在车上,肖妤的手机接到一个陌生来电,对方自称是Zoe的男朋友,会在终点站等她们,然后把她们带到农工商大卖场去,一定是Zoe担心她们迷路,给男友打了电话,Zoe真是细心呢。
146路终点站在卢浦大桥下,往前五十米就是黄浦江,果然有个男人在等着她们,他三十多岁,穿着一件esprit衬衫,看上去是那种老实巴交的男人。他带着她们一边走,喋喋不休地介绍周边情况,象个房产经纪人,他告诉她们,周边有三个住宅区,都建在大桥的西侧:紫荆新苑、鲁班公寓、卢湾城市花园。自从卢浦大桥通车后,桥下建起了公交车集散点,有七条公交线路的终点站设在这里,大大方便了周围的居民,房价扶摇直上。他和Zoe就住在卢湾城市花园,这儿最高是32层,他们住在31层,从阳台上眺望黄浦江的风景,位置极佳。
他带她们抄了一条近路,从卢湾城市花园的大门进去,穿越小区的中心,往右手一拐,再拐个大弯就到了农工商大卖场,他陪着她们在大卖场里逛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提着东西,把她们送上出租车,绅士风度十足。
这是唯一的一次见面。
“这个男人叫什么?”诺诺问。
“他叫阿洪,是他自己说的,至于是姓洪,还是名字里带一个洪字,我就不知道了。”肖妤这么回答。
一个名字跃然出现在诺诺的脑海里——洪本涛,13901673693的主人。
Zoe在用男友的手机号码发送短信。
阿壶把调查来的情况略微透露了一点,肖妤恍然大悟,Zoe升医务主管的时候,请大家喝蒟篛奶茶,是从黄陂南路地铁站内一家奶茶铺叫的外卖,闹了半天,奶茶铺是洪本涛开的,是他在请客。
阿壶和诺诺坐上146路,直奔位于卢浦大桥的终点站,他们的目的地,就是卢湾城市花园,那里应该就是Zoe的坠楼地点。
“奇怪哎!”诺诺看着阿壶,说了这么一句,“去大卖场购物,安若红也在场,她为什么只字未提?难道她这么健忘?”
阿壶看了诺诺一眼,没有回答,眼睛转向车窗外,146路的沿线实在没啥风景值得饱览,街上除了车流就是人流,这也是很多人对上海的印象。
<h3>3</h3>
车到了卢浦大桥下,压抑的视野豁然开朗,这座大桥是2003年6月建成通车的,造价25亿元人民币,全部采用钢结构,消耗钢材三万七千吨,跨度为550米,比美国弗吉尼亚大拱桥的跨度还要多出三十米,号称世界第一拱。站在下面,抬头望去,大桥就象一尊钢铁巨龙横卧在黄浦江的东西两岸,气势雄伟。
大桥的东侧是江南造船厂的厂区,所以三个住宅区全部建造在大桥的西侧,最靠近江边的紫荆新苑建于1999年,是多层建筑,即六层楼房,居中的鲁班公寓建于2001年,由三幢15层的小高层组成,最后的卢湾城市花园建于2002年,四幢板式高层,三个小区呈梯形排列,使大部分住户都可以看到黄浦江的景色。
他们在卢湾城市花园里转了一圈,小区虽然不大,楼与楼的间距拉得很开,视野开阔,不象其余的楼盘,楼挨着楼,局促得很,在这里散步,黄浦江上的轮船汽笛声清晰可闻。
花园里有一架秋千椅,诺诺童性大发,拉着阿壶坐在秋千椅上,摇来荡去,惬意得很。自从接手这起“案子”以来,难得有这样的休闲时光,诺诺不禁回忆起与三文夜宿紫金山观“火星冲日”的那晚来,三文撩开她的衣服,吮吸她胸前的两颗“星星”,那种酥酥的、麻麻的感觉,至今在胸前隐隐荡漾……
“我们去物业公司问一下,看有没有叫洪本涛的住户,如果他们不肯协助,我们就逐一访问每幢楼的31层住户,洪本涛一定就在其中。”阿壶提出建议。
“你觉得洪本涛还会住在这里吗?”诺诺反问他,“如果换了我,同居的女友坠楼自杀,不管我爱不爱她,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搬家,远远离开这儿,找一套底楼的房子住下,这样至少有安全感。”
诺诺的话很有道理,不过,眼下没有关于洪本涛的其它线索,不如找到洪本涛住过的地方,也许新的住户能够提供一点线索。
不远处,一名小区保安经过,“师傅!”诺诺叫起来,朝他招手,保安大步走了过来。
“师傅,跟你打听一件事,今年的八月十六号,这儿有没有发生过一起坠楼事件,死者是一名女性。”
保安看着诺诺,没有马上回答。
“她是从31楼跳下来的。”阿壶补充。
保安又看了看阿壶,反问:“你们打听这个干吗?”
虽然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看来,Zoe的坠楼地点确实在这个小区。
两个人搬出一套事先准备好的理由:阿壶成了一名自由撰稿人,正在写一篇关于剖析都市人自杀现象的调查札记,现代生活带来的重重压力,导致自杀率越来越高。诺诺是保险公司负责理赔的调查人员,如果确定死者系自杀,保险公司将不予支付赔偿金。
“都过去两个月了,你们还在调查?”保安的口气有些轻蔑,“那天我休息,什么都没看见,第二天才听别人说起的。”
“死者是从哪一幢楼跳下来的?”诺诺问。
“就那幢——”保安用手指了指,“门牌号是6。”
说完,他看着诺诺,又问:“你不是保险公司的吗,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这些我当然知道啦,只是确认一下,另外,最好能找到一位现场目击者。”
诺诺很聪明,马上把话题转移开了。
保安摇了摇头,建议道:“你们最好去警署问一下,当时的目击者他们都询问过。”
这一带属卢湾区五里桥警署的管辖范围,在警署,诺诺凭她的漂亮脸蛋,顺利地找到了当时处理这件事情的民警小张,据小张说,拨打110的是物业公司的人,目击者是物业公司聘用的一名绿化养护工,姓陶。
诺诺与阿壶返回卢湾城市花园,找到了那名绿化养护工,老实巴交的陶师傅对诺诺的“保险公司理赔部调查员”身份和阿壶的“自由撰稿人”身份深信不疑,努力回忆起来。
“那天是几号我已经忘了,既然你们说16号,就算16号吧,中午的时候,我吃过午饭,在中心花园修剪草坪,用的是一台手推式除草机,当时我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天很热,我摘下草帽用毛巾擦汗的时候,就看见一样黑乎乎的东西从六号楼上掉下来,当时我就想,谁这么缺德,往楼下扔垃圾,这种事情怎么屡禁不止?后来,从那东西下坠的速度和体积来看,我觉得有点不对头了,那东西居然在空中伸出两只象手一样的东西来,拼命挥舞,好象试图抓住什么,我才意识到那是一个人!等我意识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掉下来了,在咱们小区,底楼人家没有阳台,有一个小院子,约十几个平方,有的人养花种草,有的人养狗,六号底层那户人家养着十几羽鸽子,用玻璃钢搭了一个简易鸽棚,那个人砸在鸽棚顶上,把棚顶砸穿一个大窟窿,轰的一声,声音很沉闷。
当时附近没有别人,养鸽子的那户人家门窗紧闭一直没动静,估计主人外出了,我走过去一看,摔下来的是个女人,她脸朝下一动不动趴在地上,一只凉鞋落在院子里,另一只落在隔壁人家的院子里,她穿着一条蓝底白色碎花裙子,手臂和大腿上血迹斑斑,一定是被裂开的玻璃钢划破的,幸好鸽子没在棚里,全部放飞了,不然的话至少砸死一半。
我身上没有手机,跑回物业公司拨了110,两分钟后警车就来了,救护车也来了,尖利的呼啸声招徕了很多人,大家才知道有人跳楼了,不过我想我是唯一的目击者,听说死者是3102室的,还是个医生,至于为什么要跳楼,谁知道呢?大家都说,男人自杀是因为破产,女人自杀是因为失恋,我想,人家既然选择了走绝路,总有她的苦衷,何必刨根问底,就让她在阴间安息吧……”
小区里的普遍采用电子呼叫门,六号的大门却敞开着,诺诺和阿壶顺利地进入,站在往上爬升的OTIS电梯里,诺诺的眼睛始终盯着那排层数按键,若有所思。
“阿壶,我知道了,为什么画上会多出一只钟,钟上的时间为什么是十二点,因为Zoe的死亡时间就在中午,画上的钟原来是‘丧钟’啊!”
听到这句话,阿壶不由打了一个寒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电梯已经爬到了20层,一股来自升降井底部的寒气,追赶着这只爬升的钢铁笼子,并且穿透了它,寒气在电梯里隐隐地扩散。
<h3>4</h3>
走廊里静悄悄的,每一层都是二梯四户,3102室装着一扇盼盼牌防盗铁门,绿色的,就象邮局的大门,阿壶按了门铃,不久,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声音在门后停滞了,估计对方正通过门上的猫眼朝外看呢。
来开门的会不会是洪本涛呢?阿壶和诺诺在想同一个问题。
如果真是他,该对他怎么说?要不要把关于那幅画的事情告诉他?决不能再说诺诺是Zoe的表妹之类,会被戳穿的……
正想着,门已经开了,面前出现一个眉清目秀的男人,戴着一副眼镜,长得象张信哲,怀里抱着一个可爱的婴儿。
诺诺和阿壶都楞住了,这张面孔应该不是洪本涛吧?
这名男子是3102室的户主,听了诺诺的自我介绍,就把这位“保险公司理赔科调查员”请了进去,给了他们两双拖鞋,阿壶低头换着鞋,此时他的身份变成了诺诺的助手。
从厨房里走出一名女子,腰里系着围裙,手上戴着橡胶手套,男子把婴儿交给她,女子一声不响就走开了,看来是这家请的保姆。
“二位请坐吧!”
“张信哲”拿来两瓶可乐放在茶几上,这么热情招待两位跟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也许是诺诺的漂亮面孔又一次起了作用,如果阿壶一个人来,对方很可能连房门都不会开。
“这套房子是我通过中介公司买来的二手房,其实房子是新的,房主的银行贷款才刚刚开始偿还,我接盘后,把银行按揭转到我名下,两房一厅,总价八十一万,原价六十多万,可这儿的装修,还有家电,统统白送的,最近二手房涨得厉害,我觉得还是蛮划算的。”
“房子的卖主是不是叫洪本涛?”诺诺本以为会得到肯定的回答,没想到“张信哲”摇了摇头,说:“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洪本涛,卖主是位小姐,叫余琳乐。”
余琳乐?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跟余琳音仅一字之差,大概是Zoe的姐妹吧。
“那家中介挺负责的,明白地告诉我,对方之所以卖房,是因为有人跳楼自杀了,我跟太太商量了,觉得问题不大,如果是上吊,吊死在房间里,哪怕房子再便宜,我们也不敢要,既然是跳楼自杀,死在外面的,心理上面就没有什么疙瘩了,搬来的时候选了个黄道吉日,请人做了法事,至今没有发生过什么诡异的事情,我和太太都对这房子挺满意,小区门口就是公交集散点,交通四通八达,离市中心近,离淮海路仅二十分钟的车程,过了中山环路,就是轨道交通四号线的鲁班路站,地段好得没话说,加上2010年要开世界博览会,会址就在卢浦大桥东侧,房价一直在涨,我每天坐在家里稳赚钞票。”
“张信哲”眉飞色舞地谈着。
在征得“张信哲”的同意后,两人走上了阳台,阳台上装了无框窗,时下上海的高层住宅流行装这个,它的好处是既封闭了阳台,阻挡了风雨灰尘,又能象窗帘一样收起来,不影响观赏风景。
站在31层的阳台,望出去的视野很开阔,蜿蜒的黄浦江尽收眼底,江面上行驶的万吨巨轮清晰可见,黄浦江的对面是一家大型炼钢厂,几根巨大的烟囱里吞吐着黑烟,成为灰尘的主要来源,根据世博会的规划蓝图,钢铁厂要搬迁,建一组现代化的展览馆,届时附近一带的房价还要涨。
阳台栏杆的高度约一米二,阿壶探出头,朝地面俯瞰,虽然他没有恐高症,可还是感到一阵晕眩,这儿离地面至少有九十米,小区里的行人变成一粒移动的芝麻,一辆汽车比手机的屏幕还要小。
想当初,Zoe就从这里跨出栏杆,纵身一跃,短短的四五秒钟坠落到地面,乒的一声,肉体在与水泥地坪接触的一瞬间粉身碎骨,当她跨出自己人生的最后一步,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阿壶不得不敬佩Zoe,无论做女人、做牙医还是做鬼,总有着一股逼人的气势。
诺诺也小心翼翼探出头张望了一下,马上缩了回来,后退两步,离开栏杆。
“阿壶,你说她……Zoe,真的会从这儿跳下去?”
“这已经是事实了。”
“如果换了我,还没摔到地面,就已经吓死了。”
“人家都说跳楼的人是最勇敢的,张国荣是从酒店的屋顶平台跳下来的,他是四月一号跳下来的,Zoe是八月十六号,如果颁发一个‘2003年度最佳勇气奖’,男女奖项一定非他们莫属。”
走出卢湾城市花园大门的时候,阿壶忍不住回头朝高高的楼房又望了一眼,问诺诺:“Zoe的体重大概是多少?”
诺诺被他这么没头没脑地一问,楞住了。
“我怎么知道?”
“你是女孩子,估算一下嘛,等一会儿你就明白了。”
“看她的照片,我想,最多不会超过55公斤。”
“OK,就算55公斤,我们来做一道物理题。31层阳台离地面大概有九十米,一件55公斤重的物体,从九十米的高度坠落,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当它到达地面的时候将形成一股巨大的冲击力。这股力量聚积在Zoe的身上,使她可以轻而易举把一台笨重的空调室外机推离原来的位置。”
诺诺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三文死得那么惨。
Zoe以她的血肉之躯换来了这股可怕的力量,它裹挟着一个女人对大众的怨恨,瞬间爆发,足以摧毁对方的每一块骨头甚至每一处关节,变成一只软体动物。
<h3>5</h3>
余琳乐比姐姐余琳音小四岁,在浦东一家寄宿制中学当语文教师,她的先生在浦东新区人民政府工作,夫妇俩收入稳定,供着一套住房和一辆别克凯悦车,养着一条宠物狗,典型的中产阶级。
姐妹俩的父亲是音乐学院的教授,所以大女儿叫音,小女儿叫乐。
余教授希望女儿继承父业,在音乐上有所作为,从小就教她们弹钢琴、拉小提琴,结果姐妹俩选择的职业跟音乐南辕北辙。
根据“张信哲”提供的家庭电话,阿壶和诺诺找到了在家休息的余琳乐,她腆着大肚子,怀孕有八个月了,正照着胎教书上所示的做一些小运动。
以何种身份去拜访余琳乐,令诺诺和阿壶着实伤了一番脑筋,无论保险公司还是自由撰稿人的身份,都不能再用了。
“我们是White齿科总部派来的调查小组,对余医生的死,公司高层十分震惊,董事长发誓要揪出在幕后散布谣言的人,然后由公司聘请律师,以你们家属的名义提出民事赔偿,不管官司是否打得赢,对坏人总要有一点惩戒,对你们家属也要有一个交代。”
从余琳乐接待他们的态度来看,她多半相信了这种说法。
“我不认为姐姐会自杀,到现在我依然坚持,如果她要自杀,应该留下遗书,让我赡养父母、代她尽孝什么的,因为我父母都健在,可她一句话都没留下,在此之前,也没有跟我谈过类似的话题,突然就没了,至今我都难以接受,就算是自杀,也该有个让人信服的理由吧!”
相比诊所里那些人一边擦眼泪一边吞吞吐吐说着,余琳乐快人快语,毫无顾忌。
“你的这种想法,有没有跟警方提起过?”诺诺问她。
“说了,可警察说他们重的是证据,排除了自杀,剩下来的只有他杀了,要定性为谋杀案,必须有充足的证据,可是从现场来看,找不到一件证据能够支持这种说法,所以在排除了他杀的可能后,只有自杀了,至于自杀的动机,不属于他们的调查范围。”
说到这里,余琳乐显得很无奈,
“警方都查不出来,我们老百姓又能做什么?只有擦干眼泪去埋葬死者。”
“你父母住在哪里?”阿壶问。
“他们住在宝山区逸仙路,等预产期临近,我母亲会搬过来,准备照顾我。”
人家都说头一胎的质量最好,我觉得有道理,姐姐不单比我漂亮,而且比我能干,她从国营医院跳槽,我、我父母包括她男朋友都反对,因为有风险,留在九院,旱涝保收,在大医院上班,近水楼台先得月,如果家里人有个小毛小病,总能托到熟人,接受最好的治疗,可是姐姐义无反顾地跳到了White,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是对的,她有技术,有上进心,有事业心,不象有的女人,别看平时象个女强人,忙得风风火火,一旦找到了可以依靠的男人,马上偃旗息鼓,心甘情愿当起了家庭主妇,姐姐不是这样的女人,尽管她长得漂亮,有过很多男人追求她,可她始终信奉一条:除了男人以外,女人最好有一份事业可以依靠,这样等于用两条腿走路,一旦失去了其中一条,可以用另外一条来支撑自己,尽管一瘸一拐,还在往前走,如果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一旦发生什么变故,就失去了唯一的一条腿,等于瘫痪,再也不能走路了。
她常对我说,人心隔肚皮,你永远不会知道明天将发生什么。九月十日,你在街头拦住任何一个美国人,告诉他纽约世贸中心会倒塌,他会笑你是疯子,可到了第二天,一切都改变了。
在九院的时候,她从不把心思花在谈恋爱、购物、逛街上,跟着导师黄教授埋头钻研,认真治疗,不是我替姐姐吹嘘,她的内科技术在九院都是出类拔萃的,作为行业领头羊,九院在上海乃至全国都是最棒的,九院的一流等于是全国的一流。
姐姐是开朗的,乐观的,当然在诊所里她遇到了一些不愉快,可在哪个单位你不会受气?国家元首照样会受气,所以,我始终找不出能令她自杀的理由。
“难道在她死前一点征兆都没有?”诺诺问余琳乐,余琳乐抿了抿嘴唇,说,
“我有件事情,托她向九院的妇产科医生打听,她一直没给我回音,在她死的前一天,就是十五号,我打电话问她,她居然忘得干干净净,她从来没有这样健忘过,我托她办的事,她总是放在心上的。在电话里,她说话心不在焉的,好象有心事。”
诺诺和阿壶交换着眼神。
Zoe的这件心事,正是他们苦苦追寻的,可惜在余琳乐这里没有找到答案。
“你姐姐的男朋友是不是叫洪本涛?”阿壶明知故问,想把话题转移到洪本涛身上。
“你们怎么知道?”余琳乐有些惊讶,
“我们已经询问了很多人,掌握了很多材料。”阿壶一本正经说着。
余琳乐点点头,打开了话匣子:
老实说,我并不喜欢这个未来的姐夫,至今我都纳闷,为什么姐姐会喜欢他?
洪本涛比姐姐小一岁,他是十月份出生的,是天蝎座,星相书上说天蝎座的男人与巨蟹座的女人最合适,姐姐是射手座的,射手座的女人与金牛座的男人最合适。
当然,那种书纯粹是消遣,这我明白。
在洪本涛之前,姐姐有过男朋友,恰好是金牛座的,他是搞建筑设计的,雄心勃勃,一心想搞出悉尼歌剧院那样的建筑来,于是决定去澳洲发展,就读建筑专业,他鼓动姐姐跟他一块去,一个读建筑,一个读医,姐姐权衡再三,拒绝了,首先,昂贵的学费难以负担,自己没有经济实力,也不想给父母再增加负担了,其次,她在上海已经是牙医了,离开上海,就要从头开始,从学生做起,她觉得不值,于是他一个人走了。
很多人把机场形容成一个感情的分水岭,别看他(她)在机场分手的时候痛哭流涕,数年后归来,走出机场就是另外一副面孔了,恋人如此,夫妻也是如此。
他走的时候,聪明的姐姐就有一种预感,随着飞机渐渐远去,彼此的感情也走到了尽头。
后来,他在澳洲跟一个日本籍的台湾女孩同居了,毕业后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一直打零工,后来随女孩回了日本,在那里结婚。他终究没能搞出悉尼歌剧院那样的建筑来,生了两个孩子倒是不争的事实。
洪本涛出现的时候,姐姐正处在感情的空白期。
他们相识于1998年,当时洪本涛在一家装潢公司上班,收入有四、五千,这在当时是一份相当高的收入,姐姐做医生的月薪连他的一半都不到。大概出于职业的缘故,洪本涛为人圆滑,伶牙俐齿,很会讨人喜欢。
洪本涛长得一般,个子不高,一米七零,姐姐的身高是一米六五,可以找一个更高大的,姐姐前面那个男友就属于那种高大英俊型的,有一米八零。
可能是前一个的缘故吧,姐姐对高大英俊型的男人产生了一种本能上的戒备,相反,对于一个相貌平平却很会甜言蜜语的男人,姐姐几乎毫无防备,在不经意中就被击中了。
开始时,他们的关系是医生与病人,看过牙医的人都知道,病人是躺着的,医生是坐着的,医生是施,病人是受,洪本涛说过这样一句话,这句话后来一直被姐姐视为经典,是他的幽默打动了她。
“余医生,我躺着,你坐着,这样说话很不方便,能不能换一种姿势?面对面坐在咖啡馆里,好吗?”
他们交往三个月后,我见到了洪本涛,洪本涛特意送了一只西瓜来我家,其实是想借机看看姐姐住的地方,初次见面,我对他的印象马马虎虎,尽管他很殷勤。
得知他是天蝎座的,我特意翻开星相书给姐姐看,书上说天蝎座的人阴险、狡猾、会装腔作势,人前耍一套,背后搞一套。
姐姐听了不以为然,点着我的鼻子嘲笑说:“照这么说,你会吃人罗?”
余琳乐是狮子座的,平时也没见余琳乐显出什么王者风范,老公一发脾气,她就乖得象只小绵羊。
洪本涛经常来接姐姐下班,然后去逛街、看电影,那时候日剧刚刚开始流行,姐姐喜欢松岛菜菜子,洪本涛买了几套她演的日剧碟片,象《魔女的条件》,它的主题歌《First love》是日本R&B天后宇多田唱的,姐姐百听不厌,洪本涛买了一盘CD,好几个月,经常听见她嘴里哼这首歌。
那时候ESPRIT在上海服装市场上傲视群雄,被视为高级白领的穿戴,洪本涛给姐姐买的第一件礼物就是ESPRIT的钱包,附有装硬币的侧袋,缝在一起很别致的,别说姐姐,连我都爱不释手。
在他们交往的头两年里,姐姐的脸颊上经常泛出幸福女人特有的那种光晕。
“既然情投意合,为什么没有结婚呢?”阿壶忍不住问。
2000年初,由于竞争激烈,洪本涛所在的装潢公司业绩下滑,老板提出一个方案,请大家入股,很多人离开了公司,洪本涛是少数几个愿意入股的人,却是拿出最多的人,他拿出了25万元的积蓄。这笔钱当时可以在莘庄买套两室一厅,放到今天起码涨两倍。
洪本涛选择的是先立业,后成家。
这样的冒险,姐姐从心里是反对的,她希望洪本涛这笔钱来买房子,然后两个人住在一起,结婚。但是姐姐的性格就是这样,她的反对,只在于把道理跟你讲清楚,你如果不听,她就不会再重复同样的话了,不象别的女孩,会纠缠不清,甚至大吵大闹。
换了我,我决不允许男友这么做,我跟他下最后通牒,你要我,还是要你那份所谓的事业?只能选其一,你选择吧。
可姐姐知道,男人有事业心本身并不是坏事,如果强迫洪本涛用这笔钱买房子结婚,日后,一旦公司有了大发展,他会后悔,不停地抱怨,这对于同样有事业心的姐姐来说是无法忍受的。所以,姐姐虽然从心里反对,行动上还是表示了支持,因为洪本涛拿出这笔资金后,等于成了公司的二老板,忙碌多了,没有时间再约会了。
可结果证明,洪本涛的选择是错的。
有了资金的注入,装潢公司的经营状况略有改善,却是昙花一现,数月后再度滑坡,就这样苦苦支撑了一年,老板决定关闭公司,他对洪本涛说:抱歉,兄弟,要么你再拿出三十万元来把我的股份买走,要么只有倒闭了,公司已经连办公室的租金都付不出了。
洪本涛已经倾囊而出,这一年来连薪水都没拿,哪里再掏得出三十万?除非他把自己的肾卖了。
就这样,装潢公司倒闭了,短短的一个月,洪本涛瘦了五公斤,姐姐也消沉了一段时间,我知道,姐姐是心里后悔,嘴上不说,她后悔应该听我的劝,阻止洪本涛的冒险,如果她来硬的,发一通飙,哭两场,洪本涛应该会妥协的。
可惜只是“如果”。
我想,这就是所谓的“性格决定命运”吧。
2001年,装潢公司倒闭后,洪本涛去了一家软件公司当推销员,推销一种龙虎榜股票分析软件,我对股票和软件都是一窍不通,听人家说,这种软件最火爆的时候在1998年,之后就走下坡路了。推销过时的软件,业绩可想而知。
同年,White齿科在上海招兵买马,姐姐参加了面试,诊所还在装修的时候,姐姐跟洪本涛去过一次装修现场,善于钻营的洪本涛顺手从桌上拿了一张施工图给姐姐看,图上标明有几间诊疗室,还有拍片室、消毒间、儿童诊疗室。姐姐一眼就看出这样的实力在上海滩是一流的,当时就下了跳槽的决心。
离开诊所,他们在附近一家麦当劳吃了晚饭,憧憬着未来。自从装潢公司的事以来,还没有一顿饭吃得这样开心过。
不久,姐姐向医院提出了辞呈,口腔内科主任、医院副院长都挽留过她,作了一些许诺,但是姐姐去意已定。
进入White后,仅三个月,姐姐就度过了适应期,诊所的业务驶上了正规。
也许是受了姐姐的影响吧,洪本涛一扫颓废的情绪,向亲朋好友借了十万元,与人合伙办了一家叫“来来往往”的奶茶店,选址在地铁的商铺,当时,为了是否在黄陂南路站开一家,洪本涛跟合伙人发生过争吵,合伙人嫌这儿租金太高。
整条地铁一号线,人民广场站的客流量最大,地段是一流的,陕西南路站、黄陂南路站地处淮海路的中心,也算是一流的,衡山路站、新闸路站、万体馆站都是二流的地段,莘庄是终点站,客流虽多,但人们下了车都匆匆往家赶,没有心思停下来买一杯奶茶,倒是在早上的高峰时间,有人拿着面包一路吃着,偶尔会停下来买上一杯。
合伙人的思路是选址在新闸路、衡山路、万体馆与莘庄这类二流地段,以降低成本,在洪本涛的坚持下,增加了黄陂南路站的铺位,结果证明,这一次洪本涛的选择是对的,黄陂南路站的地面上就是太平洋商厦,面朝淮海路商务区,虽然在几个店铺里它的租金最高,但营业额也是最高的。
2002年,姐姐当上了医务主管,月薪随之涨了,有了买房的念头。
卢湾城市花园销售出奇的好,姐姐去看房的时候已经卖光了,可她运气好,在售屋中心碰上一个想卖房的人,因为要出国,急等用钱,当时卢浦大桥还在建造中,姐姐有眼光,看出了升值的潜力,来不及打电话通知洪本涛,当即就决定要了,当时两室一厅的房价才六十多万,姐姐用了个人公积金贷款十万,问父母借了十万,自己的积蓄七、八万,其余的来自银行按揭,每月还给银行三千五,姐姐的月薪有七千多,扣除还贷,说得难听点,即使洪本涛一分钱都挣不到,两个人的基本开销是不成问题的。
姐姐很节约,除了诊所的公务,很少坐出租车,通常坐146路或隧道八线去上班,车费只要1块钱,有时候干脆骑自行车,连1块钱都省了。她有很长时间不买衣服了,每年两季的ESPRIT特卖会也不光顾了,怀孕后,我胖了一圈,衣服穿不下,就给她穿。在我的记忆中,她唯一的奢侈消费就是每周一次的全身按摩,因为牙医工作时需要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很多人患有肩周炎、颈椎病等职业病。
姐姐死的时候正值暑假,那天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我正在家里做孕妇保健操,电话是警署打来的,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一定搞错了,不可能的事!我给姐姐打电话,她家里电话没人接,手机关掉了,我心头一阵阵发慌,给老公打电话,叫他提前下班,陪我去瑞金医院,在医院太平间里,我见到了姐姐的尸体,我当时就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医院观察室里,我父母也来了,妈妈跟我一样也昏了过去,还没醒呢,爸爸悲痛得蹲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我老公给洪本涛打的电话,他怎么来的医院我不知道,老公说他一直呆在太平间里,守在姐姐的尸体旁不肯离去。
晚上,警方找我们谈话,给的结论是自杀。我们异口同声反对,认为决不可能,可警方说,根据现场勘查,姐姐一个人在家里,房门是锁着的,她从31层的阳台一跃而下,除了自杀,没有别的可能。爸爸问他们,自杀怎么会没有遗书?警察说,自杀不一定有遗书,他们遇到过类似案子,从地铁站台上跳下去的、开煤气的、割腕的、吞鼠药的,都属于即兴自杀,没有遗书。
就这样,警方开了死亡证明。
葬礼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洪本涛,他也没跟我们联络过,本来嘛,彼此的关系是靠姐姐来维系的,姐姐没了,当然就不搭界了。
葬礼??
诺诺和阿壶面面相觑,用北方话来说,“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
不管是虚无缥缈的Zoe还是实实在在的Zoe,死去的她总该有一块葬身之地啊。
<h3>6</h3>
“爱女余琳音之墓贰零零叁年捌月”
墓碑上刻着这些文字。
这里是位于南汇县的周浦安息堂,墓碑是大理石的,没有镶死者的照片。
Zoe的肉体在摄氏三百多度的焚尸炉里燃烧了近一个小时,化作一堆尚热的骨灰,连同几块未燃尽的骨渣,被装在一个红色布兜里,放进一只据说是楠木的骨灰盒,然后放入墓碑下面的凹槽内,这就是安葬。
人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阿壶和诺诺坐了一个半小时的专线巴士来到南汇,在祭品商店里买了鲜花、香、蜡烛。
来之前,诺诺特意问了余琳乐:“你姐姐最爱吃哪种糕点?”
余琳乐想了想,回答说:“星巴克的蓝莓芝士蛋糕。”
12元一块的三角形蛋糕,诺诺买了两块,还要了一杯卡布其诺咖啡,装在有盖纸杯里一同带来,放在Zoe的墓碑前,焚了三柱香,点了一对蜡烛,两个人在墓碑前静静伫立了片刻。
天空中下着濛濛细雨,诺诺掏出一张纸巾擦去墓碑表面沾的灰尘,由于是湿的,轻轻一擦,即显出大理石的本色。
不知为何,诺诺流泪了,心里却在想:真奇怪,我为什么会哭呢?
就是这个女人,差一点要了我的命啊!
听了那么多的故事,也许产生了一种同情,女人对女人的同情吧。
做人的Zoe和做鬼的Zoe,真有天壤之别啊。
如果我死后也变成了鬼,会是什么样子呢?会不会变得连我自己都不敢认?
阿壶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听见一个粗糙的男声:
“我是老抽,谁找我?”
<h3>7</h3>
在衡山路地铁站的“来来往往”奶茶铺,见到了洪本涛的合伙人——老抽。
诺诺对老抽这两个字的印象始终停留在酱油上,妈妈炒菜经常用那瓶“草菇老抽”,味道不错,才卖三块钱一瓶。至于老抽这个人,诺诺想,大概他脸上会有一种酱油色吧。
面前的老抽,脑袋微秃,穿一件咖啡色灯芯绒西装,里面一件佐丹奴牛仔衬衫,抽红双喜烟,密密的鼻毛从鼻孔里钻出来,脚上的皮鞋估计每周只擦一次,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还有几个手指印。在上海,想保持皮鞋铮亮必须勤擦。
如果让他做“草菇老抽”的形象代言人,效果应该不错。
诺诺这么想。
“洪本涛呀,他老婆自杀后,他就没心思做下去了,嚷着要退股,我就把他的股份买下来了,自己做,我对这个奶茶铺还是蛮有感情的,也蛮有信心的。
什么?他还没结婚?那也叫‘老婆’,如今是同居时代,没人在乎你结不结婚,重要的是睡在一张床上。
我还是嫌黄陂南路站的租金高,风险大,当初是他坚持要的,现在他走了,我就把那儿关了,现在是四家铺子,衡山路、莘庄、万体馆和新闸路,生意马马虎虎吧,扣除每月杂七杂八的成本,最后落袋的不过五、六千块,勉强糊口吧。”
“我们想找到他本人,你能提供一点线索吗?”阿壶问老抽,老抽耸耸肩,显得爱莫能助。
“我跟他是生意关系,生意结束了,关系就结束了,他在哪儿我怎么会知道?他也不会告诉我呀。”说着,老抽挠了挠头顶上秃掉的那块,好象想起来什么,
“对了,那天在街上,看见一个必胜客送外卖的背影,我觉得挺象,因为他用脚把车闸踢开的动作很象洪本涛,别人都是一脚踹开,他是小心翼翼踢好几下,好象怕踢坏似的,我喊了一声‘小洪!’,他大概没听见,骑上电瓶车就走了。”
老抽说着话,不时伸出舌头舔一下嘴唇,给人的感觉好象他很口渴。
问了这么多,怎么不买上一杯?帮店铺提高一点营业额也好的呀。
诺诺接受了暗示,马上掏钱买了三杯蒟蒻奶茶,每人一杯,老抽嘴上客气着:“哎呀,怎么好意思?应该是我请客的!”一边以最快的速度把粗粗的吸管往杯里一插,叽哩咕噜喝起来。
这个小姑娘还是蛮懂道理的,三杯奶茶不过十几块钱,我又不会白喝的,说一点洪本涛的花边新闻给你们听吧。
老抽的话就多了起来:“洪本涛这个人平时挺节省的,不搓麻将、不抽烟,偶尔喝罐啤酒,来去总是开一辆液化气助动车,他老婆我见过一次,就在黄陂南路站的店铺,外表挺文静的,听说是个医生呢,看来人的外表跟从事的职业真有些联系呢。”
“你觉得他老婆会自杀吗?”诺诺问老抽。
“哎呀,这种事情怎么说得清楚呢?清官难断家务事,不过嘛……”
老抽挤了挤眼睛,样子有点狡黠。
“我是有老婆的,当然不是同居,结婚都十几年了,你们是知道的,那种事情……就是床上那种事情,已经没有什么味道了,哪怕是完成任务都没兴趣了,所以嘛,我时不时在外面搞点小花头,当然只是小花头,采两朵野花,闻闻香味就扔了,象我这种人决不可能去包二奶,一来舍不得开销,二来万一老婆知道了,她会一刀把我宰了的,象杀猪一样,我老丈人以前在乡下就是杀猪的。
我常去路边的那种小发廊,都是些外来妹,十八、九岁,二十出头,嫩着呢,让她们敲背,如果要到位,一百五;打飞机就便宜了,只要五十,浑身上下给你摸个够,嘿嘿,也不错了……”
老抽毫无顾忌地讲着,几乎忘了面前还有女孩子,诺诺越听越恶心,有心想走开,看了阿壶一眼,阿壶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在听,十分好奇,听到了一种从未接触过的性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