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三个亡魂(1 / 2)

第51幅油画 茅捷 14313 字 2024-02-19

<h3>1</h3>

叶小蕙所在的公司,是一家提供出国留学服务的中介公司,由于出国热的长盛不衰,很多父母甚至把还在念小学的孩子送出国去“深造”,迫切的心情可见一斑,有人戏称,这不是望子成龙,而是逼子成龙。于是,很多中介公司应运而生,从学校的选择、填表、报名、签证、机票、食宿、打工,一条龙服务,你只要掏钱就可以了,当然,如果签证官say No,你只能自认倒霉。

中午,在对面的一间茶餐厅,安排了这次见面。

面前的小蕙,身高不到一米六零,属于那种小巧玲珑的精致型女孩,一双细细的丹凤眼,说话柔声柔气,而且她的打扮很哈日,经常被人家误会是日本女孩。

“你们为什么要打听Zoe的事情?”

小蕙提出了跟肖妤一样的疑问,得到的回答也是相同的,诺诺是Zoe的表妹,杜咬凤是Zoe的姨妈,她们对Zoe的自杀有些想法,并不是一定要查出什么问题来,只是想让受伤的心灵得到一些宽慰。为了更好的伪装,诺诺煞有介事说,妈咪最近一直做梦,梦见Zoe,不会是表姐在托梦吧?

“我是在安若红当上护士长以后,才跟Zoe,就是余医生搭班的,我们相处的时间一年不到……”

小蕙不象做市场的肖妤那么健谈,说话时断时续。

以前,我不在Zoe身边的时候,常听人说,她是几位医生中最严厉的一个,甚至说她是面慈心狠。

五个医生,有四个是男的,只有她一个女的,而护士是清一色的女生。

男医生嘛,多少会怜香惜玉,即使护士做错了什么,也不会板起面孔喝斥,Zoe就没有这么客气了,她对护士的要求很高,态度很严厉,我们知道在她眼里,除了安若红,谁也不行。

我不怕难为情,诊所开业初期,几个护士里,我的业务水平是最差的,这一点我承认。

安若红当了护士长以后,Zoe点了我的名,要我做她的护士,当时,我很紧张,甚至有点害怕,别人也为我担心。

一开始,我确实难以适应,给病人洗牙,医生拿着超声波探头,探头同时喷水,这样能起到清洗和降温的作用,在洗的时候,病人的牙龈会出血,还会分泌大量的唾液,旁边的护士就用一只吸头,把和着血、唾液的水吸走,我尽量把吸头跟住她的探头移动,我心想,跟得紧一点,总不会有错吧?没想到她一下把我的吸头推开,还狠狠瞪了我一眼,当时真把我吓了一跳,心想:同性相斥,真是一点不假,我怎么得罪你了?

事后,她说你的吸头挡住了我的视线,尤其洗门牙,水从病人嘴角溢出来,流到脖子里,把人家的衣领都弄湿了,以后不要犯这种低级错误,吸头和探头保持一个牙齿的距离。

后来,相处的时间长了,我慢慢发现,其实Zoe不象人家说得那么可怕,相反是一个细心的,会照顾人的好搭档。

比如,在给病人拍片的时候,本来是病人坐在拍片室里,我们把机器的位置调整好,就离开房间,房间外的墙上有一台遥控器,就象空调的遥控器,让身体避免过多的X光辐射,但是,诊所这台X光机出了点问题,机器会移位,你对准4的位置,结果拍出来的是6,所以需要有人留在拍片室里,用手托住机器,这本来是护士的职责,但是Zoe把我叫出来,她自己留在里面,帮病人托机器,让我在房间外面操作,她说,二十出头的女孩子,生殖系统还没有完全发育好,还是少吃一点射线。

我真的很感动。

我把这件事情告诉别的护士听,她们都说,那些男医生就做不到。

我过生日的时候,Zoe送给我一台文曲星电子辞典,让我好好学习英语。

有个叫米妮的小护士,在酒吧服摇头丸,正好派出所巡查,把她抓到了,后来米妮被朱总辞退了,Zoe要我吸取教训,不要挥霍青春,趁着精力充沛,记忆力强,多学点东西,俗话说万贯家财不如薄技在身,以后不管到哪里,都不会吃亏的。

她还说,再漂亮的女孩,三十岁一过,皱纹就明显了,街上有那么多二十出头的漂亮女孩,她们充满活力,你拿什么跟她们竞争?单靠脸蛋你是输定了,只能靠手上的技术。当护士虽然挣钱不多,但有学习的机会,坚持下去,等你有了经验,可以当牙医助理,独立给病人洗牙,跳槽到别的诊所,提出加薪,人家也会答应的。有经验的护士,不管到哪家诊所都是受欢迎的。

我是照着她的话去做的,可是,她死了以后,我再也不想做护士了,我只想离开齿科,不管做什么,远远地离开这个行业,如果让我回到原来那种环境,坐在护士的位置上,我就会想起Zoe,好象她一直坐在我旁边,用关切的目光望着我……

说到这儿,小蕙的眼泪就下来了。

小蕙至今保留着Zoe的名片,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她把名片拿出来给大家看,名片的正面是中文:“主治医师 余琳音”

这个名字给人一种安静的感觉,诺诺的脑海里浮现起两个形象,一个是在诊疗室忙碌的Zoe,另一个是画中坐在窗台上的Zoe。

小蕙口述的Zoe,与那个坐在窗台上的Zoe,好象有天壤之别。

名片在三个人手中传递,他们都注意到名片上的手机号码是138开头的,并非那个令人惊魂的13901673693,Zoe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号码?三个人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名片的背面是英文:“Zoe Yu,General Dentist,Email:zoe@white.dental.com.cn”

小蕙说起Zoe这个名字的由来,诊所有专用网站,每一名员工都要在诊所的网站上注册自己的邮件地址,以前,余琳音的英文名字叫安娜,恰恰跟安若红的英文名字撞车了,余琳音说没关系,你还是安娜,我换一个,随手翻开英汉辞典的欧美姓名表,恰恰翻在Z一页,目光一下子就落在最后一个,大家都说Zoe不错,起码重复概率低,谁想有一个老跟别人撞车的名字呢?

在诊所,对别的医生我们都称呼“某医生”,对朱川和吴劳乾,我们称呼朱总和吴总,只有Zoe,她叫我们不要喊她余医生,就叫她Zoe好了,很快我们就习惯这么叫了,大家都觉得很亲切,我喜欢Zoe这个名字,就象喜欢她的人一样……

不知不觉中,泪水爬满了小蕙的脸颊。

<h3>2</h3>

用餐时,除了四份套餐,诺诺特意为小蕙多叫了一份甜品,据说甜品可以刺激味蕾,有助于调节人的情绪,尤其适合失恋的女人,虽然小蕙失去的不是恋人而是朋友,但吃上一份甜品,有利于后面的谈话。

果然,吃着甜品,小蕙的情绪逐渐稳定了下来。

杜咬凤问她,“那么,可不可以这样说,Zoe挺有人缘,非常讨人喜欢,是不是这样?”

小蕙点了下头。

“那她为什么会自杀呢?”

小蕙楞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停顿片刻:“嗯……这件事情……比较复杂。”

“复杂”,小蕙用的是这个词。

就是说,促使Zoe自杀的原因不止一个,而是多方面综合起来的,包括已知的,也包括未知的。

一个人,如果不单长得漂亮,而且能力强,那就是上帝的眷顾,肯定会有人嫉妒她。

在诊所里,就有人嫉妒Zoe,而且不止一个。

但没有想到,第一个向她发难的人,竟是一同来自第九人民医院的屠伯年。

我跟屠医生搭过班,我对他的印象跟对Zoe的印象恰恰相反,是先好后坏。诊所刚开业的时候,没有设立医务主管,朱川曾口头答应过屠伯年,半年后把屠伯年提升到这个职务,所以屠伯年觉得医务主管早晚是他的囊中之物,处处以医务主管自居。

在九院,屠伯年是做口腔修复的,Zoe做的是口腔内科,很多人并不知道,齿科其实有内、外之分,内科是洗牙、补牙,外科是修复,也就是通常意义上的装假牙、矫正、美容等,在White,一次洗牙收费三百,做烤瓷牙每颗收费一千六,全口矫正需一万。由此可见,诊所的利润绝大部分来自于外科,虽然内科对诊所的贡献远不如外科,但是内科是基础,是根本。通常,病人经过几次的洗牙、补牙之后,对这家诊所有了了解,对医生的技术有了信心,才会放心地把装假牙这种大事交给这家诊所。

国营医院的口腔科,内科与外科是区分开来的,而在民营诊所,医生需要内外兼做,因而技术上互有长短。在外科上,屠伯年的经验最丰富,朱川要求每个牙齿模型都要给屠伯年过目,只要他点头就OK了。有一次,Zoe的一位病人想给四环素牙做烤瓷,而且是黄金冠,上牙前八颗,每颗收费2400元,八颗就要花费近两万元,这可是一桩诱人的大case。Zoe给病人取模后,先做了一颗模型给屠伯年看,屠伯年说OK没问题,当Zoe把全部做好的石膏模型给屠伯年看,屠伯年又说不行,要重做,等于要重新给病人取模,这对诊所来说很丢面子的,朱川要Zoe把病人交出来给屠伯年做,Zoe无奈,只有照办,毫无疑问,是屠伯年给她下了套。

失去了这桩来之不易的大case,小蕙看见Zoe掉了眼泪。

屠伯年自己也不争气,在内科的技术上,他不如Zoe,可他就是不承认,自恃早晚是医务主管,端着架子,不肯虚心请教,结果为自己的自负付出了代价。

事情是这样的:屠伯年的一位病人牙疼,是左下6那颗牙齿,(注:齿科是这样划分的,上排两颗门牙都是1,左1和右1,按顺序排列,左1至左7,右1至右7,8是近根牙,下排牙齿依此类推)拍片后,仍然无法确诊,朱川招来几位医生进行会诊,Zoe认为可能是牙根折断,但她的观点无人认同,因为牙根折断的情况相当罕见,屠伯年自作主张,将左下6拔除,病人当晚发了高烧,次日来复诊,留在诊所里进行输液。

朱川觉得事态有点严重,再次召集会诊,Zoe提出请九院的黄教授来诊断,当年在九院,黄教授曾是Zoe的导师,公认的口腔内科专家,在齿科圈里乃是一位德高望重的人物,朱川不敢再拖延,亲自驱车与Zoe一同前往,把黄教授从五角场的家中接到了淮海路的诊所,经诊断,证明是Zoe的判断是正确的,确实是牙根折断,如此一来事情就变得严重了,不仅耽误了两天时间,还让病人损失了一颗好牙。病人拿走了全部病历,向北京White总部投诉,还扬言,如果拿不到满意的赔偿,就向法院起诉,这种医疗纠纷对民营诊所来说是最头痛的,一旦惹上官司,钱输得起,诊所的名声可输不起!最终李总亲自出马,请他在北京饭店吃饭,私下谈妥了赔偿数额,总算把这件事情给摆平了,至于给了多少,无人知晓,肯定不是一笔小数目。

事后,李总严厉地批评了朱川,说他不果断,延误时机,如果当时采纳Zoe的意见,不至于如此被动,险些酿成一场官司。朱川虽然没有直接批评屠伯年,但是善于察言观色的屠伯年已经预感到,朱川关于医务主管的承诺恐怕是难以兑现了。事实上,在经历了这件事情后,即使朱川想让屠伯年当医务主管,李总也决不会答应的,因为李总对屠伯年已经产生了看法。

屠伯年直截了当对朱川说,如果当不上医务主管,用上海话来说,“太坍台了”,就是太丢人了,他宁愿离开这里另谋出路,也不想留下来遭人耻笑。

其实,屠伯年早就为自己准备好退路了,当时,一些规模较大的民营齿科纷纷抢滩市场,其中,“28”诊所(大多数人的牙齿有二十八颗)是White的主要竞争对手,在北京两家就打得不可开交,White略占上风,当White在上海的第一家诊所开业不久,“28”也挥师南下,在上海的虹桥商务圈开出了它的第一家诊所,与White招医生的手法不同,“28”倾向于挖人,而且就把目标瞄准了White,同时向屠伯年与Zoe伸出了诱人的橄榄枝,分别请他们吃饭,试探他们的口风,Zoe的态度很坚决,当初她离开工作了十余年的九院,是看中了White的发展前途,如今诊所刚刚步入正轨,她不愿为了增加薪水,动不动就跳槽,对她来说,跳槽是件大事,不亚于结婚,她可不想在一年里结二次婚。

相对而言,屠伯年的话就留有余地,于是“28”就把主攻的方向对准了他,开出了一系列诱人的条件,包括提高底薪,增加提成,还有关键的一条,就是聘任屠伯年为医务主管,诊所里所有的医生和护士都归他管。

屠伯年心里有了底,反过来去要挟朱川,或许大家都以为,出身于高干家庭的朱川,身上一定有着一种帝王的霸气,但事实恰恰相反,父辈仕途的艰险,包括自己在日本谋生的艰辛,反而使他的性格变得小心翼翼,甚至带那么一点懦弱,而且他是搞律师的,对齿科这一行业几乎一窍不通,更多了一份谨慎,他不希望诊所开业才一年不到就折去一员大将,事实上,精明的屠伯年看到了朱川的软肋之处,才敢于要挟。朱川跟李总商量,就让屠伯年当医务主管吧,李总闻听以后,勃然大怒,对朱川说,首先,叫他(指屠伯年)想明白,谁是老板?他为老板打工,怎么可以要挟老板?这已经犯下死罪了。其次,他去别的诊所也就算了,偏偏去“28”,难道他不知道White跟“28”是死对头?这是投敌!是叛变!对叛徒,我们决不能手软,要杀一儆百!

说到这儿,连李总自己都觉得好笑,也许在大陆呆久了,说话的口气怎么象共产党?

诊所开业的第八个月,屠伯年递交了辞职信,离开了White,当上了“28”的医务主管。不久,朱川宣布,由Zoe担任医务主管,这也是李总的意思。

<h3>3</h3>

Zoe升为医务主管,需要签合同,薪水也增加了。

同样一个职务,有人做得舒舒服服,有人却干得心力交瘁,Zoe就属于后者,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她一件一件去纠正。或许在屠伯年的眼里,医务主管是一个轻松拿钱的职务,而在Zoe眼里,却是一份得罪人的差事。

当上医务主管后,Zoe得罪了不少人,这些人原来都是她的朋友,现在变成了上级与下属的关系。社会不同于军队,上下级关系不是单纯的命令与服从,一句话,主管不好当。

护士长毛丽芳来自华山医院的口腔科,华山医院同九院一样,都是三级甲等医院,属医院里的最高级别,但在一些具体操作上,有着明显的差异。

比如器械消毒,Zoe要求毛丽芳派专人负责,不能仅仅准备几套消毒好的器械,一旦病人来得多,医生护士连轴转,器械就会供不应求。还有,金属器械应该浸泡在2%的戊二醛溶液里,若浸泡在消毒灵溶液或8424消毒液里,虽然后者成本低,但浸泡时间超过半小时就容易生锈,必须严格控制时间,但是护士们往往扔进去就不管了,结果没用多久,器械就出现了锈迹,只能更换。

Zoe是以“分工明确、操作规范”来要求的,带有明显的九院风格,这与毛丽芳在华山医院长期养成的习惯截然不同,她觉得Zoe小题大做,当然,现在你是主管,我只能听你的。

前台主管张铁静,女人的名字里很少有一个“铁”字,据说生下来时叫“张静”,大家都说这孩子是一个美人胚子,父母就开始担心,自古红颜薄命,父亲绞尽脑汁,硬是在已经起好的名字里加了一块铁,希望把薄命给压住,结果没想到,孩子越大越难看,眼看美人胚子变成了恐龙,这块铁却始终没搬走,压了她几十年。

前台的工作是接待,为病人和医生预约时间。滕医生向Zoe告状,说张铁静对他使坏,他的一位病人,不久前来看初诊,做简单的洗牙,由于烟瘾大,牙缝里积着很厚的烟垢和茶渍,花了一个多小时,洗得干干净净,刮掉不少的牙结石,还帮他喷了一层砂,病人很满意。不久,病人想做烤瓷牙,他致电前台预约时间,张铁静说滕医生本月的日程全部排满了,不如改约其它医生吧,周医生也不错的,做烤瓷牙很拿手,病人信以为真,就约了周医生,其实张铁静撒谎了,滕医生的日程根本没有排满,眼看到了嘴边的一块大肉被夺走,滕医生很不高兴,质问张铁静,张铁静搪塞说是日程表写错了,滕医生哪里相信这种勉强的解释?

Zoe发现,在几个医生里,张铁静跟周医生关系最融洽,周医生常有小恩小惠送给张铁静,一瓶香水、几张免费礼券什么的,张铁静投李报桃,凡是有新来的病人,张铁静总是挑一块肉多的骨头给周医生,把肉少的骨头给其他医生,这点小伎俩立竿见影,几个医生争相讨好她,这个送CD香水,那个送香奈尔唇膏,把诊所的氛围弄得怪怪的。

“你是前台主管,不能厚此薄彼,要有团队精神。”

Zoe批评了张铁静,张铁静口服,心不服。

前台接待小菲有一头飘逸的长发,大家都说,这样漂亮的头发应该去做洗发水广告,小菲一得意,经常忘记把头发盘起来,Zoe要张铁静去对小菲说,张铁静是这么说的:

“小菲,快把头发盘起来,有人嫉妒你的长发了!”

前台接待小姐的仪容有问题,是前台主管的失职,Zoe并没有责怪,只说了一句轻微的提醒,张铁静却说出这种“破坏安定团结”的话,不知道是不是那块“铁”把她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的缘故。

小蕙一口气说了很多,险些忘了下午还要上班,要不是杜咬凤的提醒,她还会继续说。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是不是肖妤告诉你们的?”

临走前,小蕙问诺诺,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小蕙又说了几句,

“其实肖妤也在背后骂过Zoe,肖妤是做市场的,负责广告宣传,她选的那些杂志,都是《ELLE》、《时尚》、《BIBA》这种高档杂志,在这样的杂志上刊登广告,自然比星巴克里那种免费杂志开销大得多,结果一年的广告预算一个季度就花得精光,被Zoe很严厉地斥责了一顿,肖妤哭了,当着我们的面骂Zoe,说自己如何忠心耿耿,到头来象条狗一样挨主人骂,就差脚踢了。”

阿壶觉得有点奇怪,对公司人员的架构,他还是稍懂一些的。

Zoe是医务主管,刊登广告这种事情,肖妤应该向朱川汇报,即使挨骂,也是朱川骂肖妤,或者是行政主管兼财务主管吴劳乾,总之轮不到Zoe来骂呀。

小蕙看了阿壶一眼,叹了口气说:“看来你们什么也不知道。

作为医务主管的Zoe,当然不会插手刊登广告这种事情。我说的这件事发生在Zoe当上诊所的总经理之后。”

三个人都显得非常惊讶,阿壶抢着追问:“Zoe当总经理?那么朱川呢?”

“他死了呀。”小蕙这么回答。

<h3>4</h3>

下午六点钟的时候,杜咬凤的手机响了,是肖妤打来的电话,她先问,你们有没有去找叶小蕙?然后又说:

“你们不是想了解Zoe的情况吗?这样吧,诊所七点钟下班,我把毛丽芳和张铁静一块叫来,大家找个地方边吃边聊吧。”

吃晚饭的地方,在离诊所不远的上海广场五楼的老丰阁餐厅,餐厅很大,价格走平民路线,这在淮海路一带不多见,即使不是周六、周日,也需要预定座位,菜的味道一般,用小木桶装的“毛血旺”尤其受欢迎,就是鸡血汤,放了辣椒,热哄哄的熏人,几乎每桌的客人都会点上一桶。

今天他们运气好,没有预定就在大堂找到了座位,只是餐桌摆在角落里,随便点了几个菜,叫了一桶毛血旺。

没等诺诺开口问朱川的事,肖妤、毛丽芳和张铁静好象预谋好了似的,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朱川来。

通常女人讨厌两种男人:好色的、小气的。在她们眼里,朱川就有那么点小气,诊所开业初期,为了鼓舞士气,朱川宣布,只要当月把成本挣回来,超出的部分作奖金发放。结果,第一个月做了十五万,朱川宣布“持平”;第二个月做了二十一万,朱川宣布“持平”;第三个月做到二十八万,朱川还是宣布“持平”。大家有点沉不住气了,私下里纷纷抱怨,后来Zoe出面向朱川建议,医生拿的是底薪加提成,护士拿的全是薪水,无论如何要给护士发一点奖金,奖金多少是一方面,有没有则是另一方面,要体现出诊所对她们的关心。朱川接纳了她的意见,这以后,护士每月都会拿到奖金。

每月一次的happy hour,朱川是能省则省,能免则免,有时候两个月并在一块搞。人家公司的happy hour,阔气点的,在台湾人开的钱柜KTV里搞,便宜点的,就选好乐迪KTV或者上老丰阁吃一顿,朱川为了省钱,居然放在麦当劳,每人一份套餐,拿个免费玩具,把医生护士当成了小孩子。

有一次,有个急诊病人,捂着脸颊来到诊所,说牙疼得厉害,偏偏几位医生都在忙碌,张铁静叫滕医生暂时放下手里的病人,来看这个急诊病人,滕医生很不乐意,要张铁静自己去跟病人商量,看人家能否同意?让张铁静当然开不了这个口,谁愿意自己的医生看到一半跑出去看别的病人?张铁静碰了一鼻子灰,向朱川抱怨,说医生不体谅前台,滕医生反说前台处理不当,哪儿有一个医生同时看两个病人?简直是乱弹琴。

面对他们的矛盾,朱川说了一句非常经典的话:

“请你们自行沟通。”

这句话后来几乎成了朱川的口头禅,说实在的,朱川也不知道该如何调解这种矛盾,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索性装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这点小事还要来麻烦我,请你们自行沟通去吧。

如果我们都能做到“自行沟通”,还要你这个老总干什么?

私下里,张铁静这么对人说。

外行领导内行,也只有靠我们“自行沟通”了。

滕医生是这么对韩医生说的。

朱川死于车祸。那是一天晚上,朱川请几位日本朋友在虹桥吃完了日本料理,独自驾车返回浦东的公寓,在穿越黄浦江的延安东路隧道里发生的车祸,当时,朱川驾驶一辆大众白色宝来,在他前面,是一辆集装箱大卡车,后面是一辆运输建筑渣土的大卡车,由于前面停车,朱川也踩了刹车,但后面的渣土卡车刹车出了问题,撞上了宝来,把宝来往前猛推,一直撞到前面的集装箱大卡车,两辆卡车把宝来夹在中间,就象两片面包夹一块肉,硬生生把车给夹扁了,据说救援人员赶到现场,由于宝来严重变形,朱川卡在驾驶室里无法动弹,医护人员一边给他输血,消防队员一边用气焊机小心翼翼切割汽车,花了近一小时才把人解救出来,再送到医院抢救,已经来不及了,朱川因主动脉破裂,失血过多而不治身亡。

事后,交通警察大队事故勘察科认定,后面的运输渣土卡车因疏于保养,刹车失灵,直接导致了这起事故,须承担全部责任。

然而,人已经死了,这个责又怎么负?

据说后来,这位卡车司机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朱川的追悼会很隆重,有很多北京来的贵客,因为朱川父亲的关系,上海市政府这边包括卫生局都送了花圈,李总代表公司董事会送了花圈,屠伯年也参加了,在所有的男人中,他哭得最伤心,嘴里反复念叨,自己真不该离开诊所,应该留在朱川身边……让人觉得有那么点诸葛亮哭周瑜的味道。

追悼会结束后,李总马上召开紧急会议,宣布由医务主管Zoe担任诊所代总经理,全面负责上海的业务。

这多少出乎大家的意料,因为朱川死后,最有希望继任的应该是诊所的二号人物——行政主管兼财务主管吴劳乾。

李总的意思非常明确,他需要一位既有管理能力、又熟悉业务的人来挑起这副担子,董事会对上海的市场是寄予厚望的,明年,最晚不迟于后年,上海的第二家诊所就要开张,我们不可能把管理型人才培养成医生,但可以把医生培养成管理型人才。

朱川死后,诊所里出现了一种谣传,说朱川是被Zoe克死的。

有人对两人的生辰八字作了分析,从五行来说,Zoe属水,朱川属火,水火不容,水遇火则灭。

这实在是无稽之谈。有句成语叫一马平川,川乃平原,平原即土地,朱川的命里有大量的土,在五行里,土是克水的,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囤”,应该是朱川克Zoe才对。

“这个造谣的人就在我们中间。”一直在吃菜不吭声的毛丽芳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毛丽芳在暗示,造谣者就是张铁静。张铁静听出来了,冷笑一声,反唇相讥:

“Zoe当了代理老总,提拔安若红当了护士长,诊所里居然出了两个护士长,因为顾及你的面子,才没有宣布你被免除了护士长,以你的胸襟,怎么能不对Zoe怀恨在心?造谣者究竟是谁,昭然若揭。”

肖妤显然不希望在杜咬凤他们面前,显出她们的内部不团结,就打圆场说,其实我知道,这件事与你们俩都没有关系,造谣者是吴劳乾。

肖妤的这一招立竿见影,吴劳乾马上成了毛丽芳和张铁静的谈论对象。

即使身为老总,Zoe也记着自己头上有一个“代”字,所以她非常尊重吴劳乾,凡事都跟他商量,吴劳乾却常想出一些惊人之举,譬如,他要护士穿超短裙,弄得象饭店里的啤酒女郎,据说在日本人投资的太平洋口腔医院,女医生穿短裙,护士穿超短裙,规定必须穿。对于吴劳乾的刻意模仿,大家都觉得好笑,Zoe劝吴劳乾放弃这种荒唐的念头,病人进诊所是来看牙齿的,是来解除病痛的,如果他们想寻欢作乐,不如去夜总会。White的定位是高档化,如果护士都穿上超短裙,即使吸引了一部分男病人的眼球,诊所的格调由此变得低俗化,得不偿失。

吴劳乾每月都要打一次高尔夫,他特意把球杆袋摆在办公室里,作为一种炫耀,他的高尔夫俱乐部会员证,据说价值不菲,能换一辆奥迪A6。上班的时候,他用电脑浏览网站,他关心的网站不外乎两种,一种与高尔夫相关的,另一种就是房地产类的网站。

吴劳乾买了四套房子,一套他和老婆孩子住着,一套给父母住,还有两套出租,他经常在办公室里打电话给他的房客,关照一些注意事项,如浴缸是TOTO的铸铁浴缸,浴缸底部放了一块橡皮垫子,叫房客不要嫌麻烦,如果用脸盆,一定要放在橡皮垫子上,免得把浴缸弄出刮痕来,他会定期上门检查的。

大家都说,作为一名房东,吴劳乾的称职远远胜过财务主管兼行政主管。

朱川发生车祸的时候,正值非典肆虐,酒楼、饭店、商场,就连马路上的行人都少了一半,跟许多行业一样,White齿科陷入了最困难的时期,往返上海的商务客人锐减,要知道,高级白领与商务人士乃是这类高档诊所的主要客源,虽说上海的情况还可以,据官方统计,确诊病人不到十例,而在北京,非典来势凶猛,高峰时每天有数十人被确诊为非典病例,关进了小汤山的专门医院,北京的White齿科受冲击尤其严重,不得不关闭了一家诊所。

光顾诊所的病人锐减,这已是不争的事实,Zoe发动医生,利用空闲时间,给每一位来过诊所的病人打电话,进行回访,要知道,这些医生都是从国营医院里出来的,在那里,根本不用为有没有病人而发愁,愁的只是病人太多,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根本没有回访病人这种思路,要给他们灌输新的理念。Zoe举了这样一个例子:有个台湾人,长年在上海,半年一次的洗牙,他不愿意在上海解决,买了双程机票飞回台北找他的牙医,这仅仅是洗牙吗?不,而是一次跟老朋友的愉快会面。所以,我们要抛弃原来的思维模式,树立新的理念——我不单是你的牙医,也是你的朋友。

为了度过难关,诊所在杂志登的广告上附折扣券,洗牙享受七折优惠,这一招果然见效,客人明显多起来,肖妤还拉来了几单大宗业务,如去新加坡国际学校为学生检查口腔,这些学生都是在上海经商的外籍人士子女。就这样,齐心协力,多管齐下,终于熬过了SARS肆虐的五月和六月。

很多日本人在上海工作,把太太、孩子也带来了,太太做家务,孩子上学,这是一块很大的市场,由于朱川在日本多年,不遗余力地为诊所开拓这块市场,千方百计地拉关系、找朋友,取得了一些效果,每次有日本人来,朱川总是坐在医生旁边,用流利的日语为病人与医生沟通。朱川的死,使得日本病人这一块的收入锐减,诊所急需日语人才,对此,吴劳乾与Zoe达成了一致,于是通过网上招聘,招进来一位姚枝子小姐,她是上海人,原是一家国营医院的口腔医生,辞职去日本读MBA,在日本呆了七年,日文名字叫山口枝子。

应该说,无论专业还是日语,姚枝子都可以过关。吴劳乾很兴奋,说以后凡是有日本病人,都给姚枝子来做,Zoe却表示担心,如果单说日语,姚枝子是绰绰有余,毕竟在日本呆了七年,但离开医生的岗位也是七年,技术等于荒废了,要知道,在中国,哪怕你是最优秀的牙医,一旦走出国门,就啥也不是了,你的学历、你的从医经历,一概不被承认,连一个齿科助理都当不上,必须一切从头开始,进医科大学,考牙医执照,所在,在日本的七年里,姚枝子不可能接触齿科这个行业。

吴劳乾不以为然,在他看来,当医生就跟骑自行车、学游泳一样,一旦学会就一辈子忘不掉了,他要姚枝子露一手,叫张铁静给她安排了洗牙的病人,没想到一次普通的洗牙足足洗了两个半小时,病人出了一身汗,姚枝子自己也是满头大汗,跟她搭班的护士米妮不住的摇头,说一看姚枝子的手势就知道她生疏得很。

出师不利,姚枝子也觉得很尴尬,她再三说自己能行,只是有点生疏罢了,但作为医务主管的Zoe,不敢把病人交给她,这是高档诊所,来的每一位病人都是上帝,不可能给你“实习”的机会,万一有个差迟,再来一起投诉,那可怎么办?

于是,姚枝子只能象翻译一样,坐在诊所里等日本病人上门,可那些日本人已经成了朱川的朋友,都是冲着朱川才来的,他们跟姚枝子并不熟悉,姚枝子的到来,没能为诊所找回那些流失的日本客人,吴劳乾的美好愿望落了空。

时间一长,姚枝子在诊所里闲来无事,坐在电脑前,扫雷、纸牌、接龙,成了诊所里的游戏高手,不过她最大的兴趣还是购物,姚枝子是BURBERRY的品牌迷。

上海的BURBERRY专卖店在南京西路的梅陇镇广场,姚枝子每周至少去逛两次,这里的Blue Label系列是在日本制造的,姚枝子反复比较着东京与上海的价格差别,最终买了一只樱桃皮夹。

她外出的时候,对吴劳乾说,去南京西路的商务圈拜访日本客人,开拓市场,吴劳乾很高兴,没想到她所谓的“市场”就在BURBERRY专卖店里。

费了好大的劲,阿壶才把大家的话题从吴劳乾、姚枝子、非典这些琐碎的事情拉回到主题上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三个人都对Zoe的死讳莫如深,好象怕招惹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肖妤还一个劲地问,小蕙跟你们说了什么?

奇怪!自己不肯说,又在打听别人怎么说。

她们愈是这样,阿壶越是感到Zoe的死是一个有挖掘价值的宝藏,值得深挖。

“Zoe死后,接连又死了三个人。”肖妤轻声的说道。

“哪三个?”阿壶追问。

没等肖妤回答,毛丽芳就使劲推了她一把:“说好不提的,你怎么忘了?!”

肖妤看了毛丽芳一眼,只好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事情过去都这么久了,告诉他们也没什么……”

张铁静有点为肖妤辩护的意思,被毛丽芳瞪了一眼。

“请你别忘了,我们还留在诊所里上班呢!如果他们真的好奇,去找离开诊所的人问好了,象小蕙、安若红她们……”

当着阿壶、诺诺、杜咬凤的面,三个人这般窃窃私语,样子有点滑稽。

接着,毛丽芳为自己的话解释道:“我们还在诊所里上班,对这种事情总有点忌讳吧,你们应该可以体谅我们的心情,至今我都觉得诊所里处处有Zoe的影子,每次经过她那间诊疗室门口,我都能闻到兰蔻香水的味道,那是Zoe最喜欢的……”

毛丽芳的话音刚落,肖妤忽然掩面哭泣起来。

这顿饭就在吞吞吐吐的话语间结束了,杜咬凤埋单,六个人只花了三百多元,真的很实惠,就在他们走出餐厅,等候电梯的时候,张铁静忽然拉了诺诺一把,小声告诉她:

“那三个人是吴劳乾、屠伯年和姚枝子。”

<h3>5</h3>

诊所内的人不愿说,只能找诊所外的人了,诺诺打电话找小蕙,中介公司的人说,小蕙休假去了,心情不佳的她跟男友一块去了南京,说想去看看南京大屠杀纪念馆。

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哪儿有去这种地方“散心”的?

在那种地方,哪怕你刚刚中了彩票大奖,心情也会变得沉重起来,那可是聚集了三十万个冤魂的地方啊!

如果阿壶把他的鬼气指数测量仪拿出来,肯定热得烫手,要不了多久就撑爆了。

阿壶却笑着对诺诺说,你不懂,我知道小蕙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

朱川车祸、Zoe坠楼,屠伯年、吴劳乾和姚枝子相继身亡,尽管死了五个人,可与三十万个屠刀下的冤鬼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以毒攻毒,有时侯是一种最好的疗伤办法。

小蕙不在,只有找安若红了。

毛丽芳说,她知道安若红在一家药房当营业员,当诺诺与阿壶找到这家药房的时候,药房里的人说,安若红在半个月前就辞职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根据毛丽芳提供的手机号码,诺诺打给安若红,然而,这个号码已经更换了新的主人。

“我想起来了,前一阵安若红给我打来过电话。”

张铁静给阿壶提供了一条线索。

“那天我在上班,安若红突然打来电话,问诊所目前的状况,我对她说,我们需要你这样的熟练护士,快回来吧,大家都想你呢。可她说,她再也不想在齿科这个圈子里做了,彻底心寒了。她还说,她有几次路过淮海路,抬头望去,为什么Zoe的那间诊疗室里始终黑灯瞎火的?我告诉她,是风水先生说的,那个房间要空关一年,怨气才能散尽。我听见安若红笑了一声,是那种苦笑,说了句‘这管什么用呢?’,就结束了通话。”

“她拨的是什么电话?”阿壶问张铁静。

“她拨我的手机。”

“你的手机有没有来电显示功能?”

“有啊。”

“号码还在吗?”

张铁静拿出手机,拨弄了一番:“好象是这个号码吧。”

阿壶试着拨了这个号码,这是位于普陀区一家“乐购”大卖场内的一部投币电话。

有两种可能:一,安若红是顾客,随意路过,使用了这部电话。二,她的新工作就在那个地方。但愿是后者,否则的话,只有刊登寻人启事了。

阿壶和诺诺来到这家乐购,拿着诊所开业时的合影,指着上面的安若红,四处向人询问,终于有一名保安指着36号收银台说:“是不是她?”

收银台前,一名女收银员正在忙碌,比起照片上,她明显的消瘦了,带着几分憔悴,看来肖妤和小蕙的话说得没错,诊所里,Zoe最要好的人就是安若红,因此Zoe的死对她的打击也是最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