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真相(1 / 2)

第51幅油画 茅捷 13540 字 2024-02-19

<h3>1</h3>

“死亡时间是中午十二点,那时你在哪里?”阿壶问洪本涛。

“我在莘庄站的店铺跟老抽商量事情,”洪本涛补充了一句,“生意上的事情。”

“当时除了Zoe,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洪本涛几乎没想,肯定地回答:“这个时候她应该在诊所上班,她为什么要回家,我不知道,家里有没有外人,我就更不知道了。”

“那么,除了你们两个之外,有没有第三个人拥有你家的钥匙?”

阿壶不慌不忙,层层推进。

“嗯……有。”洪本涛点点头。

“谁?”

“松阿姨,她是我们家用的钟点工。每周工作六天,星期天休息,工作时间从下午一点钟到六点钟,她要打扫房间,还要买菜、做饭、洗衣服,这个时段通常家里是没有人的,诊所七点钟下班,我回家的时间就不一定了,有时晚上七、八点,有时更晚,要视店铺的生意而定。”

家政服务员,这是对保姆、佣人、钟点工之类的官方用语,卢湾城市花园、鲁班公寓、紫荆新苑共同拥有一个居委会,设在最靠近黄浦江的紫荆新苑里,它有一个服务项目,义务替小区居民介绍家政服务员,其中,松阿姨是比较受欢迎的一个,她是湖南人,烧得一手好菜,尤其辣子鸡这道菜比饭店里的还好吃,因此,她服务的客户遍布三个小区,通常是上午做这家,下午做那家,偶尔利用中午的空档,见缝插针再做一家,每小时报酬六元,每月挣一千五、六百,收入比下岗工人要高多了。

通过居委会,阿壶和诺诺见到了这位松阿姨,她四十多岁,人挺结实,那双手青筋凸起,一看就是劳动人民的手,过多接触了洗洁精,她男人也在上海打工,夫妇俩有一个在南京念大学的儿子,女儿在上海念中学。

三个人坐在紫荆新苑的花园里,小区里有一个思南路幼儿园的分部,老师正带领孩子们在花园里做游戏,童声嘈嘈。

松阿姨说,她下午一点钟到Zoe家上班,先打扫房间,用吸尘器吸地板、给家具抹灰、擦拭浴缸和抽水马桶,把留在洗衣机里洗干净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晾在阳台里,再用拖把把阳台上拖一遍,这些家务活至少花一个半小时,然后去农工商超市买菜,回来洗、烧、做饭,把烧好的菜、汤摆在餐桌上,饭在电饭煲里,才会离开,这就是她的全部工作。

那天,她准时来上班,用钥匙打开房门,家里没有人,很安静,象往常一样,她干起家务活来,大概过了半小时,门铃响,她开门一看,是两个警察,其中一个她认识,是五里桥警署的民警小张,经常在这几个小区里走动,他们神情严肃,走上阳台朝楼下张望,从小张嘴里得知,女主人跳楼自杀了,松阿姨顿时呆若木鸡,手里捏的吸尘器掉在地上。

“松阿姨,请你仔细回忆一下,你来上班的时候,家里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说家里很零乱,有东西打翻了,地上有血迹,抽屉翻得乱七八糟。”阿壶问她。

松阿姨摇了摇头说:“警察也问过这个问题,问得比你们还详细,他们在房间里呆了很久,东瞧瞧,西看看,我也没有心思做家务了,就跟着警察转来转去,我心里想,不管怎么说,男主人还没有回家,我得把这个家看好,千万别丢了什么财物,如今对谁都要防一手,警察也不能例外。”

“你有没有发现桌上有遗书,或者一封信?”

“没有。女主人是医生,爱干净,桌子上从来不放信,偶尔留张字条提醒我,比如要我买一条鲈鱼、做炸猪排,或者不用烧饭改煮粥之类的,看完就扔了,但那天肯定没有,连警察都没有找到。”

该问的都问了,阿壶想不出还要问什么,Zoe的死亡时间是中午十二点,松阿姨下午一点钟来上班,一个小时的间隔,凶手可以不慌不忙打扫现场,从容离去。

“松阿姨。”诺诺开始发问了。

“你回想一下,阳台上有什么异常情况吗?她是从阳台跳出去的。”

松阿姨几乎不假思索地就摇头,看来警察也问过相同的问题。

“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阳台上铺的是地砖,深咖啡色的,窗户关着,因为黄浦江边有隧道工程公司的一个水泥散装码头,附近的建筑工地用的水泥都来自这儿,有专门的大卡车来装运,灰尘飞扬起来铺天盖地,即使31楼的高层照样能扫出一层薄薄的水泥灰来,所以小区里很多人家都给阳台装了无框窗,可以阻挡灰尘。”

“阳台的门呢?”

“你是问客厅通向阳台的移门?”

“对,那扇门是关着还是开着?”

“让我想一想……”松阿姨眨着眼睛想了半天,肯定地说,“关着的,不过插销没有闭紧,一拉就开了。”

“松阿姨,麻烦你把去阳台的经过说一遍,每一个动作都不要漏过。”诺诺十分认真地。

“我拉开移门,到了阳台,先把窗户打开,给客厅换换空气,拿拖把把地上拖一遍,然后晾衣服,就这么简单,没了。”

松阿姨一边用手比划着,三言两语就说完了。

“你肯定窗户是关着呢?”阿壶追问,语气有些急迫。

松阿姨觉得奇怪,这两个年轻人究竟是怎么了?问得比警察还仔细,幸亏她还没到健忘的年龄,否则真不知道该拿他们怎么办。

“是关着的。”松阿姨肯定地说。

阿壶和诺诺交换着眼神,眼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仿佛在黑暗中前行,看到一丝亮光,原以为又是一只萤火虫,没想到亮光越来越大,越来越明亮,这才发现是他们要找的洞口。

Zoe从阳台跳出去的时候,无框窗必须是打开的,难道她能象只蝴蝶一样,在“飞”出去以后又“飞”回来,把无框窗关上,再以自由落体的速度坠落,砸穿底楼院子里的玻璃钢鸽棚?

凶手把Zoe从阳台上推下去(或扔下去)后,探头俯瞰,看着Zoe摔在底楼,他惟恐有目击者朝楼上张望,慌忙缩回身,顺手关上了窗户,匆匆离开现场。之后,松阿姨来上班,打扫阳台,警方勘查现场时看见窗户开着,理所当然地以为是死者为了跳出去而打开的,未曾想过是松阿姨后来才打开的,为了给客厅通风。

警方大意了,也许在他们眼里,这只是一桩普通的坠楼自杀,在拥有一千七百万人口的超级大都市里,类似的悲剧几乎隔三岔五就会上演,所以忽略了这个细节。

凶手会是谁呢?

洪本涛说他中午在莘庄站的奶茶铺里与老抽商量事情,只要向老抽核实一下马上知道他有没有撒谎。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洪本涛不会是凶手,Zoe死了,对他来说没有一丝一毫的益处。

洪本涛是爱Zoe的。

视线转移到诊所内部,肖妤帮他们调阅了出勤记录,Zoe死的那天,周医生休息;吴劳乾去了环保局,为诊所的污水泵改建提出申请,下午才回来;安若红因为前一天晚班,第二天可以迟两小时来上班,即上午十一点,但她没有来,中午十二点半,她给前台的张铁静打来一个电话,说家里有点事情,还要迟到些,结果她是下午两点钟才来上班的,迟到的三小时以后补上。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乐购’找安若红吗?在麦当劳里,她是这样对我们说的——

‘……我发现Zoe的神情有点不对头,肯定有心事,我有点担心,就问她,她说是天气炎热的缘故,一直坐在空调环境里,觉得人不大舒服,当天上午,她提前下班走了,把下午预约好的病人交给了滕医生,对她来说这可是破天荒的。下午她没来上班,第二天就传来了她自杀的消息,是坠楼……’

安若红是下午两点钟才来到诊所的,她怎么会知道Zoe的行踪?”

阿壶这样问诺诺,其实答案他已经有了。

Zoe的行踪,一定是安若红后来向别人打听来的,也许是小蕙告诉她的,也许是毛丽芳告诉她的,当时她们正处在悲痛中,随口就告诉了她。

安若红隐瞒了自己没在诊所,还要向阿壶和诺诺撒谎,看来她心里真的有鬼。

<h3>2</h3>

卢湾城市花园的物业公司在小区前后两扇大门口、车库,装有安全摄像系统,每幢楼的大堂(其实面积很小,不如叫小堂)包括两部电梯里也装有摄像头。

以下是八月十六日6号楼的录像资料:

电梯里和大堂里,楼里的住户们频繁进出。

上午11点后,有一个女人经过大堂,走进了B电梯,她是Zoe,离开诊所回家了。

由于摄像头的位置在天花板,居高临下,难以拍摄到乘客的面孔,但如果是熟悉的人,应该可以辨认出来。

12点35分,A电梯里出现另外一个女人,电梯是往下行驶的,她站在电梯里,一动不动。

“快看!”诺诺指着屏幕上,那个女人的手反复做着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摸耳环。

有了这样的心理暗示,阿壶和诺诺马上把她认了出来,她就是安若红。

11点后,Zoe走进大楼;12点钟,Zoe坠楼;12点35分,安若红离开大楼。

迷雾渐渐散去,事情趋于明朗。

Zoe回家后不久,安若红进入她的家,趁其不备,(也可能经历了一场搏斗)安若红把Zoe推了下来。

杀人后,她匆匆打扫完现场,离开Zoe的家,在电梯里,心情紧张的她不由自主重复着一个动作:摸耳环。

一个谜团解决了,又一个谜团产生了,A和B两部电梯的录像资料显示,Zoe回来以后,没有拍到安若红走进电梯。

“她没有乘电梯,而是进入楼梯间,徒步走到31楼。对于一个心怀鬼胎的凶手来说,选择登楼作为适度的运动,来缓解杀人前的紧张。”诺诺推测道。

可是,查看了大堂的录像资料,没有她的画面。

只有安若红离开大楼,没有拍到安若红走进大楼,这就怪了,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不如看看前一天的吧!”陈馆长建议。

八月十五日的录像资料里,果然有安若红,她是晚上十点钟以后进入的大楼。看来,安若红是在大楼里过的夜。

“她总不可能在Zoe和洪本涛的家里过夜吧?”诺诺发出这样的疑问。

是啊,她总不会象一只苍蝇在走廊里趴一个晚上,一直等到第二天中午才“飞”进Zoe的家里,实施杀人行动。这个晚上,安若红会在哪里呢?

“你们还记得汪总吗?”杜咬凤忽然提醒大家。

不折不扣地执行了“公开展示裸体”的汪总,仍然“厄运临头”,被冰块活活压死,从这一点来看,Zoe食言了,她为什么要食言?

杜咬凤心里始终有这么一个疑团,但在当时,Zoe在他们的心目中是一个可怕的索命鬼,所以就没有多想,而现在,他们对Zoe的了解甚至超过了对自身的了解,Zoe的食言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汪总的死,是不是代表了某种暗示?”陈馆长这样提出来。

通过汪总的前秘书小兰,杜咬凤找到了那天在电梯里目睹“脱衣秀”全过程的安吉拉,安吉拉上班的公司在商务楼的30层,当电梯抵达30层的时候,汪总的内裤刚好落地,电梯门随之打开,电梯里的人争先恐后逃了出去。

汪总在电梯的行驶过程中开始脱衣,但真正做到“公开展示裸体”的那一刻,是在离地面30层的地方,Zoe的“食言”会不会跟30层有关呢?

“Zoe的家在31层,跟汪总脱衣的30层只差了一层,当然,那不是同一幢大楼。”陈馆长这样说。

31……30……

其中一定有奥妙。

每个人都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越来越接近答案了,在迷宫中穿行,找寻出口,出口已是近在咫尺,可惜视线被一面墙挡住了。

忽然,阿壶的眉毛一跳,从嘴里迸出这样一句话来。

这句话后来一直被诺诺奉为经典。

“从31层坠楼和从30层坠楼,应该没有多大区别吧?”

6号楼的30层有四户人家,其中3001室和3004室的房门紧闭,没有人开门,估计主人上班去了,3003室住着一对老年夫妻和一条丹麦狗,他们是第一批入住的业主,房子是他们的儿子购买的。3002室住着一个美国人,是某中学聘请的外籍英语教师,房子是他租的,月租金750美元,九月份刚搬进来。

3002室,与Zoe居住的3102室,仅一层楼板之隔。

诺诺用英语跟美国佬沟通,在星巴克经常接触外国顾客,除了英语很顺溜,还会说几句法语。

根据美国佬提供的电话号码,联系到了3002室的房东太太,她就住在毗邻的鲁班公寓,她很看好这里的楼盘,卢湾城市花园尚在建造中,楼盘预售的时候,她一口气就预订了两套,一套30层,一套9层,装修后出租,用租金抵银行按揭,上海人的精明可见一斑。

“就是她,”房东太太指着照片上说,“她是在网上看到房源信息的,就来找我租房子,租期是半年,可只过了两个月,就是7、8月,她就要退租,我也不客气,扣掉了押金,相当于一个月的房租,她也没在乎。

她姓马,我叫她马小姐,我没看她的身份证,如果是外地人,我会要求看她的身份证,上海人嘛就算了,她看上去很本份的,老实说,租房子嘛,看中的是钱,只要她不是杀人纵火的就行了。”

这位“马小姐”就是安若红。

<h3>3</h3>

“她简直疯了,居然要我跟Zoe分手。”

这次的谈话用不着事先订购一份比萨了,随便找了一间茶坊,三杯清茶,这儿可以抽烟,不象星巴克是禁烟的,洪本涛抽着云烟,倾吐着最后一点隐私。

安若红确实有些自不量力,居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对洪本涛的吸引仅仅限于肉体,或者说只是图一时的新鲜罢了,很多方面,她根本无法与Zoe去比较,不,应该说所有的方面。被男人抛弃过的安若红,应该对男人的本质有着一针见血的认识,可她显然被久违了的性高潮冲昏了头脑,狮子大开口,要洪本涛离开Zoe,跟自己正大光明地拍拖,在她看来,大不了自己离开诊所,而洪本涛离开Zoe。

洪本涛连一声拒绝都懒得说,对她的热情迅速冷淡,安若红打给他手机,洪本涛一看来电显示就不接,安若红去新闸路站找他,很少再见到洪本涛,两人再也没有去那家锦江之星假日旅馆,洪本涛的态度很明显:够了,可以了,该over了。

可洪本涛也有些大意,以为这样真的可以结束,但是他忘了,女人跟女人有一样的地方,也有不一样的地方,尤其对安若红来说。

一天晚上,吃过晚饭,Zoe在洗澡,洪本涛在厨房洗碗,听见自己的手机响了,洪本涛摘下手套去拿手机,有一条短信息:“下楼来,到3002室,马上。”

洪本涛有点莫名其妙,以为谁发错了信息,可仔细一看,手机号码是安若红的,他预感有些不妙,碗也不洗了,从楼梯间下了楼,来到30层,他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层数,3002室的防盗铁门半掩着,他迟疑了一下,拉开了防盗门,进了屋,这儿也是两室一厅,布局跟楼上一模一样,只是装修不同,他走到卧室门口,伸头一看,楞住了,安若红就坐在床上,盘着腿,摆着一个瑜珈姿势,穿着一套两截式的健身服,肚皮露在外面,眼睛直勾勾看着他。

“我租了这套房子,从现在起我们就是邻居了,我的头顶就是你们的卧室,晚上你和她做爱的时候,千万不要发出太大的声响,我耳朵很灵的,能从节奏上分辨出你们的姿势,谁在上,谁在下……”

安若红就这么说着,毫无顾忌。

面对这样疯狂的女人,洪本涛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比她更疯狂,干脆掐死她,一了百了,要么乖乖的屈服、投降。

接下来的事情洪本涛连想都不敢想,外面的房门都没关,两个人就在床上做爱,而Zoe跟他们仅仅是一层楼板的距离。

二十分钟后,洪本涛疲倦地回家,Zoe在厨房里,把洗干净的碗放进消毒柜,问他去哪儿了,洪本涛说他下楼去扔垃圾袋,跟巡逻的保安聊了几句,最近小区里接连发生了好几起入室撬窃,都在半夜。Zoe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根本没想过去看一看废物桶,塞得满满的垃圾袋还在里面呢。

就这样,幽会地点从锦江之星假日旅馆挪到了楼下的3002室,连日的疯狂,体力的透支,洪本涛越来越感到这个女人就象一个面团,你嫌太湿,加点面粉,又嫌太干,再加点水,就这样,面团越来越厚,越来越大,连面盆都装不下了,再想甩掉它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每晚,洪本涛躺在卧室的床上,一想到就在地板下面,仅仅一层楼板之隔,就是安若红的卧室,不由得感到一阵不寒而栗,有时候,Zoe碰碰他,暗示想亲热,洪本涛实在没这份心思,却说不出“我来例假了”之类的借口,真是做也不好,不做也不好,只希望半年的时间快快过去,让安若红早一点搬走。

更可笑的是,有几次,他和Zoe从农工商超市购物归来,走进电梯,他随手就按了30层,Zoe用奇怪的目光望着他,“怎么连家住几层都忘了?”洪本涛只是报以尴尬的苦笑,称自己眼花了,误把30看成了31。

安若红把3002室的钥匙也给了他,连同一个牛皮做的心形钥匙扣,洪本涛把它放在裤子后袋。出事的前一天,这把钥匙不见了。

<h3>4</h3>

安若红躺在卧室的床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她知道,天花板的上面就是Zoe的卧室,洪本涛就躺在Zoe的身边,做爱的声音是听不到的,偶尔能听到拖鞋走路的声音,一定是Zoe的。

我真的爱上了这个男人吗?

这个问题,她反反复复地问自己,可始终找不到有说服力的答案。

恋爱,结婚,生育,争吵,疲惫,离婚,单身,三十四岁的她,经历得够多了,如果有人要她概括自己的过去,她只有五个字:“离异、有一子”。其余的什么也不想说。

从认识Zoe的那天起,她就羡慕她,甚至崇拜她,她比自己漂亮,但如果仅仅是漂亮,安若红绝对不屑一顾,可在Zoe的身上还有着漂亮女人稀有的东西:善良、人缘好、沟通能力强,对工作认真,对事业执着,在安若红眼里,除了Zoe的男朋友洪本涛属“质量一般”外,其余的都值得羡慕,甚至是她的好运气——李总的赏识,屠伯年的辞职,加上朱川的突然去世,使得Zoe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由普通医生升为医务主管,直到代理老总,成为实际意义上的一把手。

难道是因为嫉妒,我才跟洪本涛好上了?

换句话说,如果洪本涛不是Zoe的男朋友,走在街上,我们擦肩而过,我连看都不会朝他看一眼。

安若红一直是这么以为的,可事态的发展出乎她的意料,原以为跟洪本涛只是成年人的游戏而已,可现在,她居然离不开他了,不,简直是疯狂地爱上他了,这个奇貌不扬、又黑又瘦的男人,究竟有什么地方吸引她,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是性?不,是孤独?不,因为Zoe?她简直太完美了,上帝太眷顾她了,我受过的苦,我经历的磨难,她从来没有尝过,相反,她享受着我根本无法享受到的东西,应该让她尝到失去的滋味。

也许吧。

没有确切的答案,也不需要答案,反正就这么做了,租了房子,就在楼下,隔天来一次,你想甩掉我?试试看,甩得掉吗?我就住在你楼下,你能做到不想我吗?你有我的钥匙,随时可以来,而且我知道你会来的,你已经上瘾了,虽然在诊所里她比我强,比我能干,但在床上,我敢打赌决不输给她,你迷恋我的肉体就是最好的证明……

<h3>5</h3>

不妨作这样一个假设:

洪本涛的裤子扔进了洗衣机,却忘了把钥匙取出,随着滚筒洗衣机的反复转动,钥匙掉了出来,次日,松阿姨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拿出来晾时,发明了这把钥匙,就放在了桌上,然后,这把钥匙给先回家的Zoe发现了,根据钥匙的形状和大小,可以看出是房门钥匙,而不是开抽屉的,但肯定不是自家房门的钥匙。换了别人,会拿着它向洪本涛追问,但Zoe没有,做医生的大都心细如发,试想,给牙根内仅仅二、三毫米的根管做治疗,需要何等的耐心与细心!近来洪本涛的异常已经被她隐隐觉察出来了,随着这把钥匙的出现,仿佛开启了另一扇思维之门:

按错的30层,一把不是家里的房门钥匙,会不会有某种因果关系?

Zoe在诊所里左思右想,心里越发不安,于是提前回家,走进电梯的时候,她的手指按在了30而不是31,在30层,面对四扇不同的房门,她用钥匙逐一去试,果然打开了3002室的防盗门。

怀着强烈的好奇与不安,Zoe踏进了这扇门。

她是走进去的,出来的时候,她“走”的却是阳台,确切地说,她是从阳台里“飞”出来的,早知道踏进这扇门会有如此严重的后果,她一定会裹足不前,她没有预料到,事实上也不可能预料到,竟然有人会对自己下毒手,这个人就是自己最欣赏的护士长安若红。

安若红的身高不到一米六零,体重不足五十公斤,她如何把身高、体重都明显超过自己的Zoe“扔”出去呢?这可是实实在在的生活,不是武打电影,小女子飞起一脚,能把一个大男人踢到马路对面去。

“要么这个女人力大如牛,要么她有功夫……”阿壶猜测着。

对功夫,无论诺诺、杜咬凤还是陈馆长,都一窍不通,只有阿壶有一次挨打的经历,那次被三文揍到了喷水池里……

诺诺又一次想到了三文的父亲赵叁德。

根据安若红的银行卡消费记录,今年春节后,她在闸北区体育馆有一次580元的消费,在平民化的体育馆里一次性消费高达五百多元,算是相当惊人的。

诺诺和阿壶马上来到闸北区体育馆,还没进门,阿壶拉了诺诺一下,指着门口的广告栏,里面贴着一份已经剥落的旧广告,上面的字依旧清晰:

本馆开设女子柔道班,特邀专业运动员为教练,每周一课,学期半年,收费580元

随后,他们来到体育馆的办公室,询问女子柔道班的事情,工作人员一脸不屑地说,二月份开班,学期半年,现在是十月份,这个班早结束了,除了柔道,这儿还有别的班,象跆拳道、拳击、武术散打、擒拿格斗,除了杀人,教什么都有。

“师傅,我想打听一下,这个柔道班里有没有一个叫安若红的学员?”

诺诺笑盈盈地问,尽可能给对方一个可爱的印象。

工作人员两手一摊:“我怎么知道?应该去问教练,教练是专业运动员,退役的,谁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扒分。”

580元的消费,除了这个柔道班,不可能有别的地方了,从这一点来说,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阿壶示意诺诺,我们走吧。

“喂!”工作人员叫住他们,手往墙上指了指,“你们自己找找看吧。”

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合影,“2003年闸北体育馆女子柔道班全体学员留影”,教练居中而坐,地上坐着一排,身后站着一排,二十多个人,第二排的第四个人,是一张熟悉的脸,就是安若红,她穿着专业柔道服,背着手,光着脚,咧开嘴巴笑着。

她学柔道,也许出于无聊,也许只是想学一点防身术,对付可能出现的色狼,大概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她对付的竟是自己的好朋友。

在书店,阿壶找到了一本关于柔道的书,书中有详细的动作分析和绘图,阿壶看了半天没看懂,因为不知道当时在房间里Zoe与安若红处在怎么样的一个状况:是搏斗?是殴打?还是趁其不备的突然袭击?但不管怎么说,580元绝对物有所值,安若红学以致用,把Zoe从约有一米二高度的阳台栏杆掀了下去。

<h3>6</h3>

曾门创作了这样一幅油画:卧室床上坐着一男一女,背靠在床架上,床单皱皱的,男的抽着烟,眼睛朝上望着天花板,神情略显不安,心状牛皮钥匙扣就放在他一侧的床头柜上,女的头发零乱,脸上挂着一种满足的表情,眼睛斜着窗外,没有做爱后的亲昵和温存,两个人就象完成任务似的,各自想着心事。

这幅画的名称就叫《3002室的Anna》。

Anna是安若红的英文名字。

诺诺觉得“安娜”这个名字似曾相识,嵌在她的记忆深处,却怎么也找不出来,仿佛一枚嵌在房梁上的钉子,慢慢找,仔细找,恐怕得找上大半年,倒是阿壶记忆犹新。

“还记得三清山的梦吗?你立在栈道上,对着滔滔云海大骂一声‘Anna!Fuck You!’”

诺诺恍然大悟,想来真是不可思议,那时的她跟Zoe尚未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居然提前几个月在梦里获取了答案。

阿壶给诺诺讲了一个故事,故事的真实性毋须置疑,因为就是阿壶的邻居家侄女的事。

她大概三十岁吧,没有嫁出去,有一次她开生日派对,来了很多朋友,收到的生日礼物堆成小山。清点礼物的时候,发现一把不锈钢夹子,她不知道派什么用,找人询问,人家告诉她是用来剪雪茄的,真让她哭笑不得,她从不抽烟,对二手烟都深恶痛绝,何况男人的雪茄!准是哪个朋友也嫌它派不上用场,用礼品纸一包送给了她,不过她没在意,随手放在抽屉里。半年以后,她在工作中结识了一位男客户,是个雪茄爱好者,她毫不犹豫地将这把夹子送给了他,却让男客户惊喜不已,原来那把其貌不扬的夹子还是一件价值不菲的名牌呢。情人节的夜晚,男客户向她求婚了,后来她嫁给了他,两人成了一对恩爱夫妻。回想起那个生日派对,她决心将送夹子的人找出来,好好谢谢他,可她先生笑着说,别找了,那是命运女神的化身。

听完这个故事,诺诺眨了眨眼睛,默不作声。

这幅画就挂在杜咬凤家二楼的卫生间里。《窗台上的Zoe》挂在原来的地方,《3002室的Anna》挂在它对面,Zoe看着Anna,Anna也看着Zoe,中间隔的浴缸仿佛是一道阴阳界。

退出卫生间,诺诺把房门带上,心里有点忐忑不安,她能看懂吗?

曾门看透了她的心思,马上道:“放心吧,她对油画的造诣远远超出常人,如果有转世,她一定能当个女画家!”

说到这儿,曾门忽然抽了抽鼻子,问诺诺,“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焦味?”

诺诺用鼻子一闻,果然有一股焦味从卫生间里飘出来,急忙返回,一团蓝色的火苗在墙壁上升腾,那幅《3002室的Anna》竟然着火了!

“妈咪!着火了!快救火啊!”诺诺惊慌失措地叫。

正在厨房烧菜的杜咬凤奔上楼来,手里拿着一件根本不能灭火的工具——锅铲,后面跟着阿壶,举着半根吃剩的香蕉,面对突如其来的火情,他们手忙脚乱,幸好曾门沉得住气,用漱口杯舀了两杯水往画布上泼去,刷刷两下,火苗应声熄灭。

水顺着画布滴滴答答往下淌,床上的一男一女两张脸都被烧焦了,画布上出现两个不规则的窟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布料的焦糊味。

“怎么回事啊?”杜咬凤惊魂未定地问,一边打开排气扇通风。

曾门嗤的笑了一声,说:“不用惊慌,这一定是怒火。”

他们不约而同回过头去,看那幅《窗台上的Zoe》,它挂在老地方,老样子,画朝右边倾斜,口罩上的眼睛直视着对面烧焦的油画,目光不再阴冷,而是裹着一团杀气。

受阿壶的委托,小苍蝇再一次入侵了KEY的个人电脑,以KEY的名义往Zoe在诊所的邮箱里发出一封邮件,邮件里包含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安若红与Zoe合影的数码照片,还有那张色情图片的原件。

KEY的真名叫夏国强,在圈子里小有名气,这个所谓的圈子就是通常说的玩电脑的人,分好几种,有的擅长组装,给他一堆零件,他能拼装出一台电脑主机来,质量不输给品牌机;有的是黑客,专门在网络里驰骋,小苍蝇就属于这种;有的是游戏高手,能48小时不间断冲关,吃饭上洗手间都坐在电脑前,前提是有人把饭菜端来,有人把马桶端来。严格地说,夏国强哪一种都不是,他对色情网站的熟悉程度超过任何一个人,他甚至摸索出一套办法,如何以最低廉的上网费用,最多地浏览各种色情网站包括下载,这种办法在这里恕不能披露,否则……否则什么读者应该知道。不过可以披露他的邮箱地址,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发一封电子邮件向他讨教,不过很可惜,他不能给你任何答复,因为他已经死了。

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他送了命?连警方都一筹莫展,如果读者有线索,不妨提供给警方。

晚上十点以后至次日凌晨,是KEY固定的上网时间,大概在午夜时分,电脑屏幕右下角显示收到1封新邮件,他用鼠标点击,打开一看,哇!是一幅色情图片,图片上是一个全裸男子,两腿叉开坐着,肆无忌惮地暴露着生殖器,仿佛在炫耀,他的脸跟自己一模一样,KEY先是惊讶,仔细一看,哑然失笑,谁弄的恶作剧?把自己的头像剪贴上去,这种小儿科游戏耍到他KEY的头上来,真是班门弄斧!

想着,他的目光停顿在该男子的生殖器上,说句心里话,饱览色情网站的KEY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家伙,黄种人肯定没有这么大的,一定是黑人的,或者是白种人的,没准把一匹马的生殖器剪贴在上面……

究竟是谁的恶作剧?从哪儿下载的图片?

他留意看了一下对方的邮箱地址:zoe@white.dental.com.cn

这个地址似曾相识,可一时想不起来。

这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DVD光驱的门自动打开了,光驱盘平缓地推了出来。

奇怪,我没有按过open键呀!

KEY纳闷,把头凑过去一看,盘里有东西,好象是一张浅蓝色的纸。

他小心翼翼拿起来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只纸质口罩,它被折叠起来放在光驱盘里,大小正好。

这是……怎么回事??

KEY楞住了,足有一分钟缓不过神来。

他无法解释这种现象,显然,这已经超出了恶作剧的范畴,变得神秘而诡谲了。

色情图片上开始有了一点变化,那只硕大的生殖器冒烟了……不,它着火了,在燃烧!该男子(就是KEY)表情变得痛苦起来,身体上出现了一粒一粒的霉点,迅速扩散,没多久,神定气闲的脸变得面容枯槁,象垂死的爱滋病人,火势从生殖器向周身蔓延,最终把男子烧作一具焦尸。

坐在电脑前的KEY惊恐地往后退着。

这……难道是制作的动画?

高手,一定是高手!我碰上高手了,他想干什么?挑衅?玩笑?还是……

KEY不敢再往下看,打算关闭电脑,电脑死机了,怎么也关不掉,鼠标也失灵了,气急败坏的KEY就把电源关掉,可电脑依然开着,那具焦尸始终占据着液晶屏幕,KEY真的害怕了,他跳起来,奔出房间,客厅墙上有一个配电箱,他把照明开关和电器开关全部关闭,灯光熄灭了,空调和冰箱都停止了工作,家里漆黑一团。

KEY小心翼翼朝房间里张望,电脑屏幕不可思议地还是亮着,如同一盏永不熄灭的长明灯。与此同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药水的味道。

房间里鸦雀无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他镇定了一下,决定先离开这个地方。

他摸索着打开门,跨了出去,嘣!脑袋结结实实撞在什么东西上。

“谁呀?”他捂着撞疼的脸喊,没有回答,他伸出手一摸,哪个家伙居然在他家门口砌了一堵墙,墙面冰凉的,带着一股寒气,就象太平间的墙。

KEY摸着那面墙,那面墙好象也在摸他,墙在往里挤,墙与人在交融,KEY觉得有一股东西侵入了他的身体,灼烈的热感在体内升腾,他口渴,他难受,难受极了……

KEY发疯似地跑回房间,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焦尸,瞬间他爆发了,他喷涌了,尽情地喷吧!

第二天上午,无法与KEY联络的女友找上门来,家里电话没人接,手机又关机,是不是跟哪个美眉在乱搞?

KEY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瞪得圆鼓鼓,嘴巴半张似乎在喊。

电脑正常开启着,液晶屏幕上是视窗XP界面,电脑的键盘上、主机箱上,有一些粘乎乎的白色液体,已经凝固了。

据验尸的法医说,KEY在死前有射精现象,射精是性高潮的表现,从死者痛苦的表情来看,怎么也无法跟性高潮联系起来,何况他全身的骨头包括关节无一例外呈粉碎状,仿佛一堵柏林墙倒塌在他身上,在承受如此巨大痛苦的时候,哪儿来的性高潮?

KEY死后,圈内有不少议论,有人惋惜,也有人幸灾乐祸,说这就是色情狂的下场。

<h3>7</h3>

雨从晚上七点钟开始下,越下越大,瓢泼大雨。

上海的气候就是这样,要么一个月连一滴雨都见不到,一旦下起来,滴滴嗒嗒没完没了,连着一个礼拜看不见太阳,空气中充满了水汽,湿度大得让橱内衣物发霉,弄得你心情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