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我虽然赞成守在集会所里,但什么也不做……怎么说呢……”
言耶又续道。
行道马上就不安起来:“要像昨晚那样进行讨论吗?”
“如何做倒又另当别论,我是在想,对于自身遭遇的现象,我们不该停止思考。”
“但是,刀城先生——”正声难得地摆出了反对言耶的姿态,“对所有的可能性进行合乎逻辑的讨论,结果若是无法合理解释,那么我们就该把理性范围之外的解释也纳入视野……”
“嗯,只是我觉得还没到那个地步。”
“你的意思是,我们的讨论还不够充分?”
“譬如说——很抱歉我这么说,北代小姐……”
“哎?是,是。”
突然被点名的瑞子似乎吓了一跳,惊讶地回应道。
“如果说错了,请你原谅。十八年前被认为在这岛上失踪的——城南民俗研究所的助教唐通酉一氏,是你的亲人吧?”
言耶的话,一瞬间就把瑞子惊得浑身僵硬,然后,视线迅速从言耶身上移开,随即向下垂去。
行道也许是彻底惊呆了,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不过,只有正声摆出了似有所悟的样子,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不,我并不能给出确凿的证据。只是,给我鸟人之仪情报的——阿武隅川乌前辈——连他都是好不容易才得知这个秘仪的相关信息。我要先说一句,前辈对地方上的奇怪仪礼和奇妙风习,精通得令人震惊。连这等人物都费尽周折,一介女生,就算对扎根在乡土的民间信仰再怎么感兴趣,真能轻易知晓秘仪的存在吗?对我来说,这首先就是匪夷所思的。”
“这个嘛,老师,纯属偶然也……”
也许是在意深深低垂着头的瑞子吧,行道犹豫着开了口。
“由于某个机缘得知鸟人之仪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不过,如果不是有意识地张网捕捉,事隔十八年再度举行仪式的消息是很难到手的吧?”
“嗯……”
“这么想着,回过头去看看,我发现有件事很有意思。”
“什么事?”
“昨天从码头搬行李时,不是发生了小小的纠纷吗?”
“哎?嗯……因为比起人数来,必须要搬的行李太多了。”
“那时,我听到瑞子小姐说‘我也可以搬得更多’。”
“是啊——”
“然后,大家带着行李攀登崖间的石阶时,发生了地震。大家都迅速贴到了岩壁上,只有不习惯这种事的我和她呆立在原处。当时向后回头的我,看到她两手都拿着行李,另有―些行李和头巾掉在她后方。两手都已经不能再拿别的东西了。而且头巾是从头开始卷到颈部的,因为她也用了那个真知子卷法。尽管如此,却有别的行李和头巾掉落在她身后。而且头巾还不自然地皱成一团。”
“那是怎么回事?”
“不就是因为她搬行李用了头上搬运法吗?使用卷在头上的头巾,作为支撑行李的底座啊。”
“哎!……”
“据说北代小姐是京都鸭川人,走访兜离之浦这样的渔夫镇还是第一次。我想她完全没有学习头上搬运法的底子。而另一方面我又得知,唐通氏出身于福井的渔夫镇,和此地一样。假如她是唐通氏的女儿,我们就可以设想为,十八年前的事件发生后,母女俩投奔了父亲的老家。”
“她是在那里长大的吗?”
“头上搬运法在濑户内很常见,在日本海那一侧却十分少见。而福井属于那为数不多的地区之一。她在成长的过程中学会了头上搬运法,这么想也没什么不自然吧。在崖的石阶上,她身后只有赤黑先生。赤黑先生几乎从不说话,这种安心感,让她一不留神使出了特技,不是吗?”
“啊……但是,就凭这一点……”
“此外还有。坐渔船来的时候,我和正声君聊过天。其中提到了阿武隅川乌前辈的名字。他的姓很怪异,所以谁听了都会吃一惊。只是我说起他的名字也很怪异,告诉正声是‘乌’字时,北代小姐近乎唐突地出现了,像是要插入我们的对话一样——”
“啊,是啊。”
一直不言不语的正声,轻轻嘀咕了一句。
“恐怕是她把我嘴里说的‘乌’误听为‘唐通’了吧【日语的“乌”(KARASU)和“唐通”(KARATU)读音相似。】。也就是说,她以为有人在用本名唤她,瞬间作出了反应。这么一想,我也就回忆起,最初用可以视为伪名的‘北代’称呼她时,她的反应并不怎么快。我还以为她一定是在躲我,不免有些沮丧,幸好事实并非如此。”言耶看着瑞子,用鼓励似的口吻道。
“那么北代是母亲一方的姓吗?”
也许是因为行道的措辞格外柔和,瑞子终于仰起了脸。
“不。母亲的娘家虽然在京都,姓却不是这个。所谓‘北代’,首先是取和城南民俗研究所的‘城’同音的‘代’字【日语的“城”、“代”均读“SHIRO”。】然后取和‘南’意思相反的‘北’字,再把‘代北’倒转,成为‘北代’。”
她干脆地坦陈了自己的身份。
“啊,原来如此,我没发觉呢。”
言耶钦佩的同时,又显出了不甘心的样子。
“那么,北代小姐是想调查令尊的事,才到浦上来的吗?”
行道抚慰似的问她。
“是……不过,在鵺敷神社,虽然朱世巫女大人亲切地告诉了我很多事……可提到十八年前的事,我这边毕竟是不好开口,对方也很难作答,所以我几乎一无所知——”
“正声君感到你那样的态度很可疑。正因为不知缘由,所以尤为警戒。恐怕赤黑先生也是一样吧。”
言耶指出的事实,似比瑞子吃了一惊:“哎?赤黑先生也是吗……被正声先生怀疑,我倒也有所察觉。”
“他为了守护鵺敷神社、守护朱音小姐,一直目光炯炯地监视着吧——说不定还不止呢。”
“怎么讲?”
“赤黑先生如果认为北代小姐——这里就这样称呼吧——认为你是对神社和巫女有害的人物,那么关于你不小心使出头上搬运法一事,他至少应该会告诉朱音小姐和正声君。”
“我也这么想,但赤黑只字未提。也就是说,赤黑不觉得她是个威胁?”
正声诧异地歪着头。
“不,我想并非如此,因为他对北代小姐起疑的条件按说和你是一样的。”
“那么,究竟为什么……”
“只能认为,和我们无关的某种因素从中起了作用。”
“刀城先生你看穿了——”
言耶作势制止了振奋起来的正声,慢条斯理地道:“从现在开始,我所作的解说完全没有根据。虽然刚才关于对北代小姐身份的猜测也差不多这样,但还算有点线索。而现在这个呢——”
“那也没关系,请说吧。”
不仅是行道,连瑞子也对正声这话表示首肯。
“赤黑先生,是鹳先生吧。十八年前在这岛上失踪的城南研究所的鹳笃司先生,就是他——”
三人都沉默不语,只是注视着言耶。似在等他继续往下说,又似一时之间对他的话难以置信。这是怎么理解都行的沉默。
“在岛西侧有两股潮流,一旦被吞没,遗体基本不会浮上来。但也有死者极为偶然地被冲上亡者现身之滨的先例。据说从神社后门的小路走下去就能到达那滨。”
“那么,十八年前鹳先生从岛的西端之崖——正好是小辰足迹消失的那一带,坠了海,不仅巧之又巧地漂流到了亡者现身之滨,而且人其实还没死,因此得以生还,是这样吗?”
言耶想让兴奋的行道平静下来:“应该是吧,但这只是我们的想象。如果接着往下说,那就是朱世巫女发现了他,把他悄悄带回了神社。只是他恢复了健康却失去了记忆。所以朱世巫女送他去了别处。要么就是他自己出走的。接着发生了战争,而战后他就又回来了。”
“像动物的归巢本能一样,是吗——”
正声的补充说明,让言耶大点其头。
“我想朱世巫女也为此困扰。但他还没有恢复记忆,而且神社对他有负疚之意。于是,就这样接受他当了用人。”
言耶的想象似乎让正声想起很多事,他彻底陷入了沉思。
“这样一解释,朱世巫女为他取名赤黑也就能理解了。”
“怎么回事?”
“因为鹳鸟的特征是,虽然一身白,但脚是赤色、羽毛的一部分是黑色。”
“啊,原来如此。”
行道大感钦佩。他身边的正声则自言自语似的嘀咕着:
“那么我觉得我能理解他对姐姐的态度了。恐怕他至少是对岛上的一切都毫无记忆了,只有年幼的姐姐一直活在他脑海的某个角落。重回浦上见到姐姐时,他一定感觉到了什么。那种感觉,没多久就化作了对姐姐的尊崇——”
“因为连朱音小姐的证词里都提到,只有鹳先生对她温柔体贴。想必是当时的感情并未消失吧。”
“是啊……”
气氛奇妙地沉寂下来。这时,行道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托刀城老师的福,得知了种种出人意料的事。但这位小姐也是,赤黑先生也是,并不是恶意隐瞒真实身份,所以这个嘛——”
“嗯,只是,这样一来,两位就都有像样的动机了。”
“怎、怎么会!”
“我想赤黑先生对朱音小姐的感情确实很特别。然而正是因此,有关岛的记忆恢复时他究竟会作何感想,我们就不太好揣测了。”
“要是赤黑先生恢复了记忆,会有一种莫名的惊恐吧……但这位小姐还不至于那么——”
“也许不至于,但遗憾的是,她确实举止可疑。”
“哎?……”
“我和正声君踏入拜殿后,没多久她就端着茶出现了。虽说是为了慰劳进行监护的我俩,但我喝了口茶,发现已经凉透了。从集会所到拜殿确实有相当的距离。但茶杯有盖,从里面的茶水完全凉了这一点来看,只能认为她绕道去了某处。”
似乎是为了回避行道困惑的视线,瑞子一度低下头去,但随即又扬起脸来:“事实上,我端着茶走在游廊上时,看到有人向西而去——”
“那是赤黑先生?”言耶问道。
她点点头,又道:“虽然开始我不知道——”
“你跟着那人,后来就发现是谁了?”
“是……不过,跟到他登坡道的地点前,我站住了。然后,稍稍等候了片刻,可他一直没回来,所以……”
“嗯,那里没留下你的足迹,所以可证明你跟在他身后,却没走上那条道——”
言耶的语气显得意犹未尽,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题。
“是不是还有别的疑点?”
“不,不是你,是赤黑先生的问题。从那个时间表来看,可以认为,从他离开集会所开始,到你看见他的身影为止,足足过了二十多分钟。其间他人在哪里,做了些什么?”
“被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确实很奇怪呢。”
“赤黑先生的样子,可有怪异之处?”
“嗯……因为天太黑——啊,不过,他当时好像拿着奇怪的东西呢……”
“奇怪的东西?是什么?”
和气势十足的言耶相反,瑞子显得没什么自信。
“也许是我看错了,他好像拿着绘画纸……”
“美术学校的学生用的那种?”
“是的……真说起来的话,可能还要再大一点吧,就夹在腋下——”
刀城言耶的脸上首先浮现了莫名其妙的表情,随后则化为满面微笑,但转眼间又变成了极严肃的神态,就此陷入沉默。
薄暮时分的晦暗即将降临此时的鸟坯岛。鸟女跋扈的夜晚,即将再度到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