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说过,没有具体的传说,但有一点……唯独这一点是公认的,鸟女的原形是堕入魔道的宗教者所化之物。”
“那、那么——譬如说在鸟人之仪中失败的巫女什么的……”
“是,一定会化为鸟女,都是这样认为的吧。”
“果然是这么回事吗?”
在集会所想问朱音的问题,没想到在这里得到了答案,言耶喜出望外。
“然而到了战后——我是说妈妈和伊吹末的事——不知何时开始人们认为他俩是去了‘伪满洲’。”
“镇上的人毕竟也开始接受现实性的解释了。”
“但只是表面上——”
“哎……难不成你是想说,如今大多数人还是在心里认为是鸟女所为?”
言耶声势惊人地提问,而正声则又一次用饥讽的口吻道:
“虽然很少有人会特意说出口,但我总觉得绝大部分人心里都是这么认为的,想要否定这种荒谬的事毕竟还是办不到。当然了,我没有任何能进行这番断言的证据,但在日常生活中多少能感觉到。”
“间蛎先生等人也一样?”
“如果是青年团的年轻人,又有所不同吧。因为事件发生时他们还是小孩,而后又经历了战中和战后的混乱期长大成人。但就算是他们,好像也对鵺敷神社的巫女的存在另眼相看。”
除了这番话字面上的意思,还能窥探到一个事实:浦上的年轻人是把朱音作为一个女人看待的。
“对他们来说,十八年前的事件可能近乎传说。然而对上一辈人来说,就像战争体验一样,是绝对无法忘怀的噩梦吧。”
“是无法醒来的噩梦,而且无法解开……”
“无法解开?对啊——朱名巫女不可思议的消失,进一步佐证了这是鸟女所为的想法呢。”
“我觉得是有这方面的因素。如果要对这一点追根究底,那么,其实奔赴‘伪满洲’的说法也站不住脚。可我是这么想的,有伊吹末这个外部协助者在的话,就算是无处可逃的拜殿,也总有办法脱身吧。你认为呢?”
“我认为就算有他在也还是有点难——虽然拜殿当时的状况我们只能靠朱音小姐的证词了解,而她本人也并不理解详情,所以事到如今也不好说得很确定。”
“但是,要是伊吹末悄悄把船靠上岛……”
“朱名巫女进入拜殿后,门前有一个学生窥探内部的情形,而且他占据的地点不是我们现在监护的这扇门,而是上方的拜殿门。还有两个学生在拜殿的髙墙下分头巡视,在阶梯廊的左与右铺展的岩场上,各自来回、转悠。拜殿门内侧的门闩插着,髙墙也无法攀髙爬低,不仅如此,还有三个学生盯着,所以怎么也不可能从拜殿正面脱身吧。”
“那么从海那边……”
也许是又一次想到安然无恙下断崖的可能性等于零,言至中途,正声的话语就含糊起来了。
“嗯,即使伊吹末的船在海面上伺机而动,下断崖很难这一事实也毫无改变。即使设想他曾登陆上岛,因为有三个学生盯着,按理也很难接近拜殿。即使出现了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成功地接近了拜殿,但朱名巫女究竟是怎么出来的,我们最终还是毫无头绪。”
“是啊……而且细想一下,伊吹末只是游方的宗教人士,不是渔夫,在波涛汹涌的盂兰盆节期间驾船出海什么的,怎么说也……”
“而雇用浦上的人,就目的而言,首先就行不通吧。”
“嗯……不过要是只看结局,也许真相什么的也无关紧要。”
正声突然说了这样的话,让言耶有点不知所措。
“即使妈妈堕为鸟女,即使和男人私奔到‘伪满洲’是真事,只要人们不明白她是怎么从拜殿脱的身,有奇迹发生这一点就不容置疑了。换言之,不管浦上的人怎样看待妈妈的失踪,依然留下了通过鸟人之仪创造奇迹的事实。”
“嗯,但我现在突然想到,仅是这些,朱音小姐不能接受吧?”
“怎么讲?”
“确实,浦上的人也许至今都相信朱名巫女创造了奇迹,然而其背后却存在着决不可能视为美好的因素,譬如鸟女或奔赴‘伪满洲’之类的。在这些方面朱名巫女正背负着污名。而且不管怎么说,虽是外人,可一起失踪的毕竟有六人之多……于是,朱音小姐想要在相同的状况下圆满完成鸟人之仪,以此连同母亲的污名一并洗刷。”
“真敏锐,刀城先生——”,正声似乎是发自内心地钦佩道:“对姐姐来说,妈妈首先是鵺敷神社的巫女,然后才是自己的血亲。但在我看来,她心目中的妈妈并不是妈妈本人。在我还年幼时——我比姐组小两岁——经常和她钻一个被窝,在我入睡前,她会给我讲各种各样的故事。虽然也有普通的老故事,但和鵺敷神社或朱名巫女有关的传说也非常多。当然了,当时的我信以为真,后来才发现姐姐编纂的内容多半也掺杂在其中。”
“把母亲视为鵺敷神社的巫女加以理想化——是这样吗?”
“嗯,和实际的母亲、现实的朱名巫女不同,姐姐向我讲述的是她创造的理想的巫女形象吧。似乎鵺婆大人尽给她讲鸟女之类的恐怖故事,而对我正相反,尽是讲些神圣故事。拜其所赐,我很早就开始埋头阅读家里堆积如山的宗教书籍了。我被养育成了那样的孩子。”
“噢?早熟啊。”
“不,只是因为处于那种环境——所以鸟人之仪的内容我虽然一无所知,但姐姐和刀城先生你的对话中,把佛陀之身的质料因视为幻身、虹身、空色身什么的——大致还能理解。当然,我可不信这一套。这想必是孩童时期的逆反心理,在成年后表现出来了吧。”
看着满脸苦笑的正声,言耶再次体会到他对鵺敷神社的复杂感情。
不过,和正声对自家所持的情感比起来,朱音对母亲的感情更为错综复杂吧,言耶感到自己能够真切地理解这一点。
(对幼小的她来说,鸟坯岛的经历无疑影响深远,直至今日。况且,如果从朱名身为母亲的视角来审视这段经历,对当时的朱音来说她绝对称不上是好母亲,可朱音不想承认这个事实……)
面对仪式的朱音心境如何?言耶一念及此就深感揪心。
“但是,如果只有私奔或洗刷污名这种现实至极的动机,也许妈妈和姐姐都不会去举行鸟人之仪。”
正声用一种少有的意味深长的口吻说道。
“你是说有什么超越人类理性的力量在其中运作吗?”
虽然知道正声无论如何也不会这么想,但此时此刻的气氛,让言耶不由自主地问出了这样的话。
“你知道吗?曾外祖母朱慧、母亲朱名、姐姐朱音——和鸟人之仪相关的三个人,有着奇妙的共同点。”
“三人的共同点?”
“没错,让人发憷的……”
“啊,难不成年龄方面的——”
“你果然知道呢。没错,不知何故,三人都是在二十四岁的时候——”
这时,第五次铃响了。时刻是七点十六分。不过,这次的铃连响了两声。
“刚才,确实是连响两声没错吧?”
“嗯……是的,叮叮的两声……”
“两声铃,表示朱音小姐会走出拜殿到我们这里来,也就是鸟人之仪圆满完成——”
“信号确实是这个意思……”
“从我们和她在拜殿门口分开到现在,大约是过了二十一分钟。”
为谨慎起见,言耶又一次看了看腕表,宣告了目前的时刻。
“这样的话,我觉得未免太快了点……”
正声应答的口吻中,透着难以言喻的不安。
他的确说过,快的话三四十分钟能结束,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真是不上不下,令人不解。
“我们看一下铃吧?”
言耶说着,走到右门板处开始检查铃。但风筝线似的细线下悬挂的铃,看不出任何异常。
“清晰的两声,确凿无疑响了两声,对吧?”
“嗯,清晰的叮叮两声,是连拉两次细线的响法。”
他俩彼此确认着是不是风在捣鬼。
“我们送个信号过去看看吧?”
言耶提议道。就是拉三下绳看看的意思。
“再稍微等一下吧。如果仪式真的结束了,姐姐很快就会走到这里来的吧。”
“那倒也是。”
合情合理的意见,所以言耶也表示赞同,决定坐到原来的木箱上去等候。
然而——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过去了,完全没有朱音从阶梯走下来的迹象。虽然也可以理解为仪式之后还需要花费少许时间整理现场,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先拉响两声铃呢?这样的疑问又浮现出来了。
(因为平安无事地完成了仪式,人一松懈,就顺手拉响了铃吗……)
或者,仪式其实仍在继续,埋头苦干的朱音不小心让铃多响了一声?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就在言耶左思右想的时候,叮叮,叮叮叮,叮叮,叮,铃声接二连三持续不断地响起。
“正声君,这、这究竟……”
言耶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此时是七点二十一分。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紧急事态——”
“但、但是,最后那次是一声铃,也就是别来妨碍我的意思——”
端坐不动只是一味仰视言耶的正声,眼神中充满了困惑。
“话虽如此,但之前的两声、三声、两声,铃声响得那么奇怪,所以最后的信号就算是一声铃,怎么说都——”
“话虽如此……抱歉,请再观望一下。”
言耶知道判断起来很难,所以正声这么一说,也就只好听从,勉勉强强地坐回了木箱。
“也许只是朱音小姐全神贯注地投入在仪式中,忘了信号的含义,胡乱拉了细线而已。”
虽然不甘安坐在此,言耶还是安慰正声似的作了一番解释。
两人就此无话。正声一心一意地坐在木箱上垂着头,双肘撑在大腿上,一副浑身脱力的形象。即便如此,他依然不时向言耶仰起脸,那样子,就像是在拼命压抑随时都要爆发的不安。“我们去看看她的情况不好吗?”言耶几乎脱口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行……他是这里的负责人,所以应该听从他的判断吧。)
这是出自肺腑的想法,但另一方面,也有一种宝贵至极的时间正在白白流逝的焦躁感。言耶只有看表了。七点二十五分、二十六分、二十七分、二十八分,然后是七点二十九分。
就在这时,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回归寂静的黑暗中,可怕而又杂乱无章的铃声突然鸣响起来,持续不断。
“正、正声君!这、这可非比寻常!”
看言耶起身的势头,岂止是要拉动细线发送信号,简直像是要拔下眼前的门闩直冲拜殿。他一站起来,铃声就戛然而止,就这样彻底地沉寂了。
“这、这究竟、究竟是怎么回事——”
骤停的铃声让言耶吃了一惊,嘴里吐出了自言自语似的嘀咕声。不过,他立刻盯住了稳坐在木箱上的正声。
“虽然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这实在是非比寻常。即便是朱音小姐专注于仪式而过于忘我,让铃这样鸣响起来,恐怕也不是什么正常状态。现在,我们还是去看看她的情况——”
“但是……姐姐说过,虽然很感谢我们为她监护,但绝对不要多管闲事,出手做什么。至于铃和细线,也是由于我的主意才装上的,所以……”
“你的心情我理解,但铃鸣响的方式如此异常,所以我想,我们还是应该现在就上去确认吧?”
“这……”
“就算再观望一会儿……究竟要观望到何时呢?你不会是打算遵守之前约定的规则吧?最后一声铃响后再等二十分钟。”
“倒也未必需要等那么久……”
“——既然你认为没必要等那么久,那么现在去看也没关系,不是吗?”
坦率地说,言耶自己也十分清楚,找这样的借口是任性之举。如果把圆满完成鸟人仪式放在第一位考虑,就应该在这里慎重等候二十分钟。其实他也是这么判断的。
(然而,有一种极为不妙的预感……)
言耶也没觉得自己的第六感特别准,但他忍不住认为,多年来的经验告诉他有什么不祥之事正发生着。在游历之所被卷入匪夷所思的怪异事件前夕,他常常会有一种莫名的不祥感——此时此刻,这种感觉正从他心底冒出来。
垂着头的正声无数次向他抬起头,又垂下,默默重复着这样的举动。可见他的心情有多犹豫。因此,言耶也就不再硬说什么,不,是不好说什么了。
不久之后,已不知抬过几十次头的正声,又一次垂下了头,垂得前所未有的低,就在这一瞬间,大地强烈地震动起来。
“又是地震!”
和迅速抓紧身侧廊柱的言耶相反,正声突然一跃而起:“我去确认一下。”
说着,他绕到了言耶身后,在地动山摇平息前,拉动了三次细线。
震感虽然强烈,但持续时间不长。恢复原状的小岛万籁倶寂,唯有浓重的黑暗笼罩着一切。
正声握着细线,凝视他先前所坐的那一边的门板。当然他看的不是右门板,而是在门板右上方悬挂的铃吧。不过,由于灯光照不到那么远,他凝视的其实只是单纯的黑暗罢了。
坐在木箱上的言耶急忙去右门板处,亲眼确认铃的状况,但铃纹丝不动。他朝正声摇摇头,正声又拉了一次绳。但结果还是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刀城先生,我们去拜殿吧。”
他俩几乎同时把手搭上插在槽中的闩棒两端,把这根四棱的长木棒拔了出来。然后正声解下吊着的灯,言耶打开门。他偷眼确认了一下时间,七点三十四分。
正声为首,两人开始攀登阶梯廊。其实想冲上去,但仅凭灯的微光太危险了,只得作罢。好不容易爬上阶梯尽头时,虽然只剩一条短短的走廊,两人还是发力急奔起来。
“姐姐……”
然而,冲到拜殿门前的正声骤然止步,轻轻地敲着门,用低柔的声音呼唤起姐姐来。
“姐姐……姐姐——”
拜殿中没有任何动静。
发现朱音完全没有回应,他的声音渐渐响亮了。
“正声君,门——”
两人立即去拉门的把手,门却纹丝不动。也就是说,内侧的门闩还好端端地插着。
“没办法了,破门而入吧,没关系吧?”
“可没工具不行……啊!果然是为了这个——”
“嗯,我考虑过最糟糕的情形,所以才要你准备工具。不过我也没想到真会派上用场……”
言耶从头陀袋中取出正声从集会所的杂物间里找出来的手斧。虽然还准备了凿子、锤子之类的其他工具,但他俩一致认为非得用手斧破门不可。
大致推测了一个略高于门闩横陈处的地方,正声当即挥舞手斧砍了起来。言耶本打算等他累了就自己顶上,但正声竭尽全力地破坏门板,言耶连插嘴提议的空都找不到。每一斧都带动木屑纷飞,最初在一旁观看的言耶,也不得不渐渐退后。
“啊,砍穿到对面了。”
没多久正声就叫嚷起来。言耶看到了手斧前端探入门内的景象。
“好,换我来!”
毕竟是累了,正声顺从地把手斧交给了言耶。言耶专注于把木洞扩大,很快就砍开了一个可供单手进入的洞口。于是他伸进右手,摸索着抓住了门闩,想要往上拔。
(咦?)
然而,完全没有想象的那么顺利,也许只在一处用力很难把门闩拔开吧。是不是在洞旁再开一个洞,把双手都伸进去比较好?但现在哪还能做这种耗时间的事。
“换我吧!”
迫不及待的正声说道。这时言耶总算拽动闩棒,把它拔了出来。时间是七点四十分。
“姐姐……”
打开门,正声一踏进殿内就叫起来,呼唤声仿佛被虚空吞噬一般,越来越微弱,终不可闻。
“啊……”
而言耶只是张口结舌。
借助两侧微弱的篝火光,大鸟神之居在昏暗中浮现在言耶眼前。黑黝黝的右半部分一片狼藉,凌乱不堪。
(那、那是……)
祭坛简直就像发生过爆炸。
(爆炸……不会吧?)
爆炸的想法只是一闪之念。因为祭坛上还有让他更在意的东西。
(为什么?这里会有……)
有一只影秃鹫,在那片狼藉中。而且,它似乎正要展翅高飞。
“啊,啊啊——”
言耶不禁惊叫起来。叫声好似信号,鸟立刻腾空而起。
(制成标本的影秃鹫,复、复活了……)
就在这时,他发现鸟爪上挂着什么奇怪的东西。然而追逐鸟影的视线前方,还有更古怪的玩意儿。
(什么……那是……)
那是一片模糊的白色,在大鸟展翅而去的遥远髙空飘飘荡荡。而且,它的内部好像包裹着一团微弱火苗,不时呈现出摇曳之姿……
(难、难不成……)
但是,在他凝目望去之前,那玩意儿就被深沉的夜色吞没了,正如大鸟的身姿也从视野中消失一般——
(难不成,那是……)
那白色之物莫非是离开朱音肉身的真理之身?言耶心里突然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影影绰绰看到的火苗莫非是她的灵魂……而大鸟神的化身之像莫非追着那灵魂飞去了……)
一念及此,言耶的脊背上就蹿过了难以言喻的震颤。
终于,他慌忙扫视起拜殿来,发现哪里都不见朱音的身影。
这一刻,刀城言耶醒悟到,和十八年前母亲消失的情形一模一样,同为巫女的女儿也无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