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夕阳余晖在邑寿川的水面上留下缓慢的粼光波动之后,夜色便迅速地包围了神神栉村。这种由明转暗的变化只在转瞬之间,这个村子便露出了本来的面貌。一口气卸下那张在阳光下戴给别人看的面具,露出藏在面具底下原本的样貌。
只不过,那也只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从白天变成黑夜的短短一瞬间。一旦夜幕真的笼罩大地,村子便又会将其真正的姿态隐藏在黑暗里了。话虽如此,只要还有一丝微微的光线,它也绝对不会轻易地露出真面目。而且那战栗的一刻只会出现在黄昏就快要结束的那一刹那,绝对不会出现在村子笼罩在晨曦里,远处就快要露出曙光的破晓时分。换句话说,只有在由明转暗那稍纵即逝的一瞬间,村子才会露出本来的面貌,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嘲笑声。
无论人类如何竖起耳朵、睁大眼睛,还是捕捉不到那稍纵即逝的瞬间。这是因为在人类意识到的瞬间,即使已经日落西山,也还是属于黄昏时分,等到人类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人类想要捕捉到那条界线,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因为所有魔物都是在那一瞬间进入人间界,人类想要看见那道缺口,是再转世轮回个几次也办不到的。
当夜幕开始笼罩大地,村里的家家户户也依序点亮了灯火。然而,那些光亮只存在于家家户户的屋檐下,村子本身依然慢慢地被黑夜吞噬。为了抵抗黑夜,街灯也开始零零星星地亮起,但是电线杆本身就已经分散四处,导致设置于其上的路灯只能发出微弱的灯光,这么微弱的灯光如果想要对抗覆盖着整个苍龙乡的黑暗,只能说是不自量力。可笑的是,那种随时都要被周围的黑暗同化的灯光,反而更突显出降临在村子里的黑暗。
其中被包围在更深沉的黑暗之处,当属谺呀治的上屋和中屋后面,也就是所谓的怕所一带;以及发源哥哥山,流经山脚下的神神栉神社的邑寿川上游到下游一带。神奇的是,这两处位于村子东西向有如带状的空间,确实往南北方向延伸。乍看之下,或许会觉得前者的黑暗充满了祸害,而后者的黑暗则透露着静谧,但是村子里有很多人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两种面貌其实可以轻易地互换。
根据遗留在谺呀治的上屋和妙远寺里的文献上记载,如今每年的村田和秋天都会在哥哥山上举行的迎神仪式和送神仪式,过去也曾经在九供山举行过。正确的说法是,并不是两个地方在同样的时间做同样的事,而是各司其职地分摊着两种仪式,也就是说,春天在哥哥山迎接山神纯净尚未受到污染的魂魄,秋天再将带着整个村子灾厄的魂魄送回九供山。山神会在九供山褪去沾染在身上的秽气,然后整个冬天都会在那里守护村子周围的群山,等到春天再回到哥哥山,然后再被请到村子里……据说原本的仪式应该是这样的。
这也是造成哥哥山至今仍被奉为圣山,而九供山不仅被视为魔山,深受村民忌惮恐怖之外,就连其周围一带也被视为魔域的原因。其中恐怕还牵涉到谺呀治家的附身魔物血统问题,但是截至目前为止,仍旧没有任何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
目前的祭典——首先是迎神仪式——是在每年的二月八日举行,神神栉神社的主祭,也就是神栉建男会爬到位于哥哥山半山腰的内社,在那里举行迎接山神的仪式,这时山神会附身于收藏在用梧桐木所做成的箱子里的形代——也就是和人形具有同样用途的依代上,建男再把那只梧桐木箱带回神社,由氏子代表进行既定的仪式,结束之后再带着那只梧桐木箱前往位于邑寿川上游的小型渡船头。
从这里开始是送船的仪式。首先在上游的渡船头把梧桐木箱打开,恭请附在形代上头的山神魂魄移驾到此处所供奉的案山子大人上,然后建男再带着梧桐木箱,乘坐停靠在渡船头的小船上,开始顺流而下。抵达一之桥之后,再打开梧桐木箱,进行同样的仪式,之后在二之桥、三之桥等几处重要的地方也都进行同样的仪式,一直到邑寿川即将进入邻村的最后一个渡船头,也对那里的案山子大人进行同样的仪式之后,整个迎神仪式才算是大功告成。
换句话说,从哥哥山请下来的山神,会先移驾到邑寿川沿岸的案山子大人身上。因此这两个渡船头和三座桥上加起来一共五尊案山子大人,每年在迎神仪式的前一天一定会重新做过。从它们肩挑把山神的魂魄送至村子里的案山子大人身上的重要使命来看,会这么做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接下来的送神仪式则是在十一月八日举行。这时的仪式是把迎神仪式的步骤这个颠倒过来进行,但是在那之前村民会先全部出动,去参拜村子里的案山子大人。除了祈求来年春天能够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之外,也是为了祈求山神能够于来年顺利地回到邑寿川沿岸的五尊案山子大人身上。等到这个仪式结束之后,神栉建男会把新的形代放入梧桐木箱里,带着木箱前往位于邑寿川下游的渡船头,在那里搭上小船,然后把木箱打开,请附身于案山子大人身上的山神移驾到形代上,接着由于必须要溯流而上回到邑寿川的上游,所以这时必须请船夫通行。在三座桥上和上游的渡船头重复同样的仪式之后,再由建男带着梧桐木箱前往神社,由氏子代表进行既定的仪式。
这时从梧桐木箱里取出的形代,上头其实还叠着另一枚形代,这枚形代的任务是要把山神一肩扛下原属于村子里的灾厄全都移到这张新形代上封印起来。换句话说,送神仪式具有双重意义,除了要恭送山神的魂魄返回神山之外,在那之前还得先祓除山神为这个村子所挡下的灾厄。
而背负这项重责大任的建男,首先必须再前往哥哥山上的内社,进行恭送附在离开时那枚形代上的山神返回神山的仪式,然后再带着另一枚承载了村里所有灾厄的形代回到渡船头,将其放流于邑寿川。利用河流将灾厄放逐至村外的工作原本是由绯还川负责的,因此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将原本应该由九供山和绯还川负责的送神仪式强行移到哥哥山和邑寿川来进行的斧凿痕迹。
用来放流经过祓除之附身魔物的绯还川和用来放流村子里一切灾厄的邑寿川——两者在这项功能上明明是一致的,但是村民们对这两条河的观感却是天差地别。假设邑寿川的神圣是因为放逐灾厄,那么这点之于绯还川也说得通。相反地,如果村民们认为不管河水再怎么流逝,还是会有一部分的附身魔物滞留在绯还川上不肯离开,那么同样的情况也适用于邑寿川。只不过,从来也没有人指出这项矛盾,大家都对这点视而不见……不对,或许是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也说不定。话虽如此,只要有机会一个人走在夜晚的邑寿川附近,想法或许就会有些改变也说不定。因为在黑暗中眺望邑寿川的时候,会让人产生一股错觉,也就是错认自己眼前的这条河其实是怕川。
没错,在这一带,只要在太阳下山之后,管它是圣域还是怕所,基本上整个神神栉村都会变成一个魔域……
村民们其实也从很久以前就在潜意识里了解到这一点,所以每到黄昏时分,大家都会赶紧把工作做完,窝回家里。几乎所有人都会赶在太阳完全下山之前回到家里,除非有什么天大的事,否则晚上是不会出门的,就算有事要出门的时候,也通常都会和附近同组的邻居结伴同行。所谓的“组”是由上屋、中屋、下屋、大神屋、新神屋出任组长,将底下的佃农各自分成好几个小团体所形成的组织,村民们的日常生活几乎都是以组为中心来进行。无论现代化到何种地步,基本上这个农村的习俗还是不会改变的。
问题是,这种习俗对于涟三郎及千代这一辈的年轻人似乎已经没有多大的约束力了。不对,或许跟年轻一辈无关,君不见现在到处都充斥着对该尊敬的东西加以疏远、对该敬畏的东西抱以轻蔑态度的家伙吗?
可能是因为今天早上小佐野膳德被吊死的离奇事件已经传遍整个村子,所以这天太阳才刚要下山,村子里就几乎已经看不见任何人影了。在太阳完全下山之前还经由中道回到大神屋的那两个人——神栉涟三郎和刀城言耶,或许是这么晚还在外面游荡的最后两个人类了吧!
在弥漫着诡谲气氛的黄昏时分也正式告终,漆黑的夜幕笼罩大地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邑寿川上游的渡船头响起了一道声响:
“没有半个人来吗?什么嘛!老夫可是按照约定的时间来了耶……”
声音的主人是只怕从年轻的时候到今天为止,从来也没有在太阳下山之后一个人出门过的胜虎。
“话说回来,对方不是叫舅舅你一个人来吗?我跟来不太好吧!”
不出所料地从一之桥那边传来国治压低了嗓门的声音,看样子是陪胜虎来的。
“笨蛋!不是叫你不要现身的吗?”
或许是因为安心的关系,胜虎一来到有灯光的渡船头,目中无人的态度就又回来了。
“是没错啦!可是这里又没有别人……”
“膳德僧才发生那样的事,谁敢在半夜一个人过来这里啊?”
“半夜……舅舅,太阳才刚下山没多久耶……不过这里还真是个教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呢!这条河原本就是这种感觉吗?”
不多时,国治不知道在紧张什么的身影便从黑暗中走了过来。
“一到了晚上,不管是神社还是巫神堂都是一样的,这个村子里到处都是这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地方。”
胜虎刚到渡船头的时候原本是把手电筒给关了,但是马上又觉得光靠旁边那盏路灯微弱的光芒似乎有点不够,所以又把手电筒打开。
“说到膳德僧的死……那个真的是我大姐干的吗?”
“除了早雾以外还会有谁?纱雾——啊~~真是够麻烦的——我是说勇的女儿纱雾,如果是因为被那个山伏欺负而当下做出的反抗,应该也不会搞到把对方吊起来吧!至于早雾,再怎么不正常,毕竟也还是个女人,亲眼看到对自己甜言蜜语的男人居然对年轻的外甥女出手,铁定会气得头顶生烟吧!更何况她还是个疯子,肯定是出于特殊的想法,把他打扮成那个样子的,或许是想要对他施以天罚吧!”
“话说回来,对我大姐出手也就算了,没想到他居然还想对纱雾出手……而且还是在跟我们谈完那件事之后……”
“老夫可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过那小子。”
“什么?让他加入我们的,不就是舅舅你吗……”
“笨蛋!小声一点啦!在那种情况下,除了这么做还有别的办法吗?再加上他是以宗教分子的立场在上屋逗留,的确比我们更容易进出巫神堂,也应该可以得到许多我们不知道的情报不是吗?能够因此早一点知道那小子的真面目也算好事,万一真和他站在同一条阵线上,肯定会在最关键的时刻被他背叛的。”
“说的也是,不过舅舅……你不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吗?”
虽然国治一边说一边环顾着四周,但是他的神色看起来绝不是在指现在的状况。
“什么事情不对劲?”
“什么事情……不就是那个家伙才刚加入我们的计划就死于非命这件事呀!”
“那只不过是单纯的巧合吗?如果那个男人死掉的原因是因为成为我们同伴的话,那我们早该在更早之前就已经以那种方式死掉了吧!”
“……”
“怎、怎样啦!难道你也跟村子里的人一样,认、认为那是案山子大人在作祟吗?你、你该不会真的、真的相信那种怪力乱神的事吧!”
“村民们口中的作祟,指的是那家伙居然敢向天借胆,对谺呀治家上屋的巫女出手一事,但是我们都知道,问题不只是这样而已。”
“你是说纱雾和涟三郎的亲事吗……”
“那只是一个开端,这件事最终的目的还是要破除附身魔物的信仰……也就是说,他是因为否定了谺呀治的山神的存在,所以才……”
“那是……”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看了一会儿之后,同时把视线转向供奉在渡船头板壁处的案山子大人。
虽然是站在三不五时就闪动的路灯下,但是在两个人脸上投下阴影的、让两个人脸上浮现出胆怯表情的,看来绝不是忽明忽灭的灯光所致。
“话、话、话又说回来了,怎么不见那艘在迎神仪式和送神仪式中所使用的小船呢?”
硬是把脸背对着案山子大人的胜虎似乎将渡船头看了一圈,然后不假思索地说出他发现到的事实。
“啊!真、真的耶!大概是这附近的小孩在恶、恶作剧吧!”
国治有样学样地也把视线从案山子大人的身上移开,随口应完之后,话题就再也接不下去了。他们俩继续望着河面,任无声的黑夜横亘在两个人之间。
这么一来,耳边马上传来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的潺潺流水声,以及风吹动着神社树木的声音,远处甚至还传来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野兽鸣叫声,其中似乎还可以听见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仿佛是人在窃窃私语的说话声。
其实像这种情况,绝大部分都是人类自己吓自己,尤其当时那两个人的状态更是如此。
“再、再怎么说都太慢了吧!”
胜虎终于从仿佛被冻僵的口中发出了声音。
“就、就是说啊……对了,舅舅……你到底是跟谁约在这边啊?”
国治想起自己居然连最重要的当事人是谁都还不知道,刚刚萌芽的恐惧之心马上被好奇心冲淡了大半。
“等人来了你不就知道了吗?保证你一定会很惊讶的。”
这个问题或许也冲淡了胜虎的恐惧之心,只见他又恢复原先目中无人的态度。
“是对方主动找上你的吗?”
“是啊!老夫在来的途中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有人把信放在老夫的房间里……”
“也就是说,是平常不太可能会写信给你的人啰?而且还是能够随便进入你房间的人……”
“在这个村子里,有哪一户人家不是让人随便进进出出的?尤其房子愈大,要潜进去躲起来让人找不到的可能性就愈高了。”
“说的也是……可是,真的是那么意外的人物吗?”
“没错……心里稍微有个底了吗?”
“没有,会是谁呢……?既然你都已经带我来了,不如就直接告诉我……”
还是不肯死心的国治露出一脸闷闷不乐的表情,胜虎则开始沿着渡船头的周围来回踱步,不过踱步的范围还是仅限于路灯照得到的地方就是了。
“约好的时间是七点,现在都已经七点十六分了。看样子果然不该带你来的,对方可能看到你,起了戒心也说不定。那间仓库看起来怪可疑的,对方肯定是躲在那里监视我们这边的样子。”
“怎么可以这么说呢?当初叫我陪着来的,可是舅舅你自己耶……”
国治絮絮叨叨地小声抱怨着,接着便走到神神栉神社的石阶下,把周围看了一遍,然后还把位于路上的仓库里面给仔仔细细地看了一边,再从那里经过渡船头、走到一之桥,把附近整个都确认一遍之后才回来。
“以防万一,我连仓库里也看了,根本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我不是说了吗?那都是因为你在这里,所以对方才不肯出来的。”
明明是自己说仓库很可疑的,但是胜虎却把气出在外甥身上。
“那我回去好了。”
国治故意这么说的时候,胜虎又不说话了。可能是害怕一个人留在这么黑暗的地方吧!当然国治也早就算准这一点。
“这样好了,我去找个地方躲起来好了,这么一来,舅舅也就放心了吧!”
“算了,你还是回去好了。”
像是下了非常重大的决心似的,胜虎以一种相当沉重的语气说道。就连国治也被他这个决定给吓了一大跳,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
“恐怕对方在没有看到你回去之前是不打算现身了,要是让这个难得的机会跑掉的话,那就太可惜了,所以接下来就交给老夫吧!”
国治脸上虽然写着一行大字——什么叫作“接下来就交给老夫”啊?那你干什么不一开始就自己一个人来呢?——不过还是乖乖地听话照办:
“那我先回上屋等你,你回来要跟我一五一十地说清楚、讲明白喔!”
说完之后,国治又将四周看了一遍,这才走向一之桥,横渡到桥的对面,之后打开手电筒,跟舅舅做最后的告别,然后便直接回上屋去了。
“什么嘛!这种地方,老夫一个人也能来。”
胜虎口中虽然吐出这样的话语,但是眼神却恰恰相反地紧追着外甥一下子就消失在暗夜中的身影。
只是,这时他尚未注意到。
在那后头还有另一个身影,在暗夜中静悄悄地出现……
那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藏起一切气息,一步步逼近过来……
“哇啊~~~!”
终于发现站在自己身后的××,胜虎发出了惊叫声。对于胆小如鼠的他来说,那已经是压抑到不能再压抑的惊叫声,也或许是因为实在太恐怖了,恐怖到让他就连想要叫也不敢放声地叫……
“吓、吓、吓死我了……真、真是差点被你、被你给吓死。搞什么啊?居、居然躲在供奉着案山子大人的板壁后面……小心遭天谴。真是的,吓死我了……”
因为恐惧而紧绷的脸一下子就换上了放心的表情。
可是,或许就连本人也是直到那个瞬间才发现,他的表情马上又会被惊愕与卷土重来的恐惧所填满……
那是因为……
摘录自纱雾的日记(四)
礼拜二一早,偶然经过三之桥的村民发现胜虎舅公漂浮在邑寿川上的尸体。当然,他们起初并不知道那个就是舅公的尸体。为什么呢?因为漂浮在河面上的那个人后脑戴着斗笠,背上披着蓑衣。没错,舅公死的时候是打扮成案山子大人的样子的……
根据当麻谷医生的勘验,死因似乎是溺死。而供奉在邑寿川上游渡船头的案山子大人不见了,原本绑在那里用来进行迎神仪式和送神仪式的小船则是在下游被发现的。从以上的种种迹象,目前正朝着舅公是在上游的渡船头穿戴上斗笠和蓑衣——或者是被人穿上了,然后乘着小船来到三之桥,再从那里跳进邑寿川的下游;也或者是先被放上小船,然后被抛进河里的可能性着手开展调查。舅公额头上虽然有类似遭到殴打的痕迹,但那究竟是被别人打的?还是自己撞到河底的石头所形成的伤口?虽说目前还无法判断。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舅公口中居然插了一双筷子,筷子的尖端直入喉咙深处,嘴巴也因此闭不起来,简直就像是伸长着脖子想要将那双筷子一口吞下的样子……
打扮成案山子大人的样子,嘴里含着梳子,吊死在巫神堂里的膳德僧……
打扮成案山子大人的样子,嘴里含着筷子,溺死在邑寿川里的舅公……
村子里立刻掀起了大骚动。从一大早开始,来拜访我们家的祖母大人和我去找神神栉神社的建男叔叔的村民从未间断过,其目的不外乎是要请两方的当家进行祈祷或祓除的仪式。在这些村民当中,似乎有不少人是同时向两家请托的,可见大家真的都吓坏了。谺呀治家与神栉家、九供山与哥哥山、巫神堂与神神栉神社、叉雾巫女与建男宫司、黑与白……从以上的对立关系来看,向双方请求同一件事可以说是极端异常的情况。
建男叔叔是怎么处理的我不知道,但是祖母大人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没办法祈祷,母亲大人也只好照实地跟村子里的人说,可是大家似乎都不太能接受的样子,使用的词汇或许略有不同,可是大家的意思都是一样的——就是这次这件事无论如何都需要借助叉雾巫女的力量。后来甚至有人要求母亲大人和我代替祖母大人执行仪式。遇到这种时候,父亲大人一点忙都帮不上。我担心再这样下去就连母亲大人的身体也会受到影响。就在这个时候,警方那边来了很多人,马上把村子里的人全部都赶了回去。然而,一口气才松下来没多久,警察随即又展开侦讯。我明明昨天才接受过针对膳德僧的吊死一案所展开的调查啊……
而且这次侦讯的对象不是只有家人,就连在底下工作的人也一个接着一个地被叫去问各式各样的问题。尤其是针对膳德僧和舅公之间的关系,查问和这两个人比较亲近的人有谁?昨天的傍晚前后有看到舅公吗?若有看到是几点的时候?这三项进行反反复复的追问。而我除了这些问题以外,还得把差点被山伏侵犯的状况重新再讲一遍。虽然我已经尽全力把我记得的部分做正确的说明了,但是对我而言,一再地重复这个话题实在是非常痛苦的一件事。
结果似乎还是没有查出膳德僧和舅公——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特别的关系,也没有查到任何共通点等关键性的问题。至于提到和这两个人比较亲近的人,舅公跟中屋的国治舅舅和我们家的娟子阿姨关系还不错;而那个男人除了早雾阿姨之外,似乎就没有什么比较亲近的人了,所以怎么也找不到两人之间的共通点。
而最后看到舅公的人好像是辰嫂。辰嫂说她在玄关有看到舅公正要出门的身影,可当时天色明明已经开始暗下来了,所以辰嫂觉得很奇怪,不过并没有叫住他。虽然不确定当时的正确时间,但是从辰嫂在这前后的工作来看,恐怕是在六点半前吧!除了辰嫂以外的人都是在天黑之前看到舅公出现在家里的某个地方,所以警方大概会把调查重点摆在后来有没有村民在外面——也就是从上屋前往邑寿川上游的渡船头途中——目击到他吧!之所以会把舅公的目的地假设为渡船头,当然是因为他打扮成案山子大人的样子,而渡船头的案山子大人刚好不见了。话虽如此,可是昨天似乎没有人在傍晚之后还在外面游荡,所以据说并没有找到看见舅公的人。
紧接着在那个男人之后,就连胜虎舅公也死在那么诡异的状况下,害我从那天早上起就陷入空前混乱,不对,是只差一点点就要错乱了也说不定。因为那两个人的死都具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共通点,而我又是第一个死者小佐野膳德在临死之前扯上关系的人。当然,我和舅公的死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是却一直有种讨厌的感觉萦绕在我心底,那就是透过那个男人,我和舅公的死似乎也产生了某种关联。
因此,今天早上在警察又来找我做笔录之前,我想先去巫神堂一趟,因为我觉得坐在山神面前祈祷,应该可以让心情比较平静。就在我从别栋正要走向主屋的时候,看到父亲大人进入客房的背影。除了父亲大人之外,我好像还看到国治舅舅和娟子阿姨,但不是很确定。家里人进入客房并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问题在于他们的样子。就我看来,那似乎是一种小心提防着四周,不想让任何人发现的样子。
一踏上主屋的走廊,我马上蹑手蹑脚地穿过头两间客房,再小心翼翼地经过父亲大人他们所在的第三间客房,最后进入其右侧原本是祖母大人的房间内。这个房间就在前往巫神堂一定会经过的走廊旁边,是祖母大人和小雾姐姐在隐居小屋生活之前所使用的房间,平常根本没有人会进来。
我一向是先思考再行动的人,可是这个时候我其实连自己打算做什么都搞不太清楚,一直走到那个房间,把耳朵贴在与隔壁相邻的墙壁上时,才赫然发现自己竟然想要偷听。我不是在为自己找借口,但是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之后,其实是马上就想离开的,但是,当我听到隔壁传来窃窃私语的说话声时,我突然一动也不能动……
“……河的……那边,七点……去了,但是……谁也……”
只可惜选上这个房间似乎是个错误的选择,因为声音模模糊糊、断断续续的,根本听不清楚。可能因为隔壁是客房,所以两个房间之间是用实心的墙壁隔开,而不是纸门,所以声音才会那么模糊吧!但是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勇气再移动到左手边的客房,只好尽可能地把身体贴近墙壁,竖起耳朵倾听。
结果印象中只剩下当时听到的一些断断续续的字句,根本无从理解那三个人——我连到底是哪三个人都没把握——在讨论什么。不过光从他们急着找才刚被警察盘问一堆,好不容易才结束侦讯的父亲大人谈事情来看,不免让人联想到,这三个人当中,或许有人知道舅公昨天晚上为什么要外出也说不定。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么另外那两个人就极有可能是国治舅舅和娟子阿姨了。虽然我想不通为什么会再扯上一个父亲大人,不过父亲大人很有可能只是不小心被卷进去的吧!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能做什么,只能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无所事事地呆着。一直到接近傍晚的时候,涟哥哥和刀城先生一起来找我为止……
“发生了不得了的事呢!纱雾,你还好吗?”
涟哥哥一开始先对我表示关心,刀城先生也对我投以怜恤的目光,然后说了一些有点照本宣科的吊唁话语,他们两个似乎是穿过院子到别栋来的,家里人好像都不知道他们来了。
回想起来,包含千代在内,以前我们三个人互相到对方房间的时候,常常都是瞒着对方的家人,直接走进对方的房间。不过就算涟哥哥或千代被我家人看见,我家人也不会说什么,只有我不一样,要是在大神屋里被荼夜奶奶撞见了,或者是在新神屋里被千寿子伯母撞见了,肯定会吃上一顿排头,像是“你就是这样偷偷摸摸地附上别人的身吗?”过分的时候根本什么都不说,就直接揪着我的耳朵,把我赶到外头去。
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些尘封的往事呢?换作是以前的话,一想到这些事我就会感到如坐针毡,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反而觉得那是三个人无可取代的珍贵回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们三个之间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了,还是因为和这几天发生在自己身边的连串怪事相比,就连那样的回忆也似乎变得有点温暖……
“怎么啦?你真的不要紧吗?”
涟哥哥一脸担心地望着我,看来我似乎又当着这两位特地前来的访客面前发起呆来了。
“这也难怪,毕竟……发生了接二连三的恐怖怪事嘛!”
就连刀城先生也这么说,为了让他们两个安心,我只好硬挤出笑容。但是,当我想到刀城先生来到嘴边又吞回去的话是什么之后,脸上的笑容马上消失。因为他想说的其实是以下这句话吧——
毕竟在她的周围发生了接二连三的恐怖怪事……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的确,那个男人在吊死之前想要对我不轨是事实,但是最后和他在一起的人明明是早雾阿姨。就算胜虎舅公和我是一家人,但是除了我以外,还有那么多人跟他也是一家人……虽然发生在绯还川的那件事确实也让我怀疑那会不会是这一连串怪事的前兆,但是刀城先生应该还不知道那件事才对……
尽管如此,我还是很确定他原本是想要这么说的。
“我想你或许不太想提胜虎先生的事……”涟哥哥望着我的表情已经不只是担心,还有心痛了。但是刀城先生在把我观察过一番之后,似乎认为没问题,于是便说:“可以跟你聊一下吗?”
“可、可以……”
“啊!不、不是啦……我也知道府上的问题轮不到我这个外人来插手……”
刀城先生突然露出狼狈的样子,可能是误以为我的犹豫态度是在责怪他吧!
“是我拜托刀城先生跟我一起来的,因为我想这次的事情,还是要有一个完全置身事外的人来看会比较好。当麻谷医生对刀城先生的能力赞誉有加,我也觉得他一定可以帮到纱雾……”
我很清楚涟哥哥和当麻谷医生都很信赖刀城先生,就连我自己也对他很有好感,所以即便是那两个人死得那么离奇,我也不会排斥跟他们讨论,只是,涟哥哥最后的那句话又加深了我的不安。
(果然……还是在怀疑我吗?刀城先生没有说出口的话,果然还是暗指我吗……)
不过我并没有说出我的不安,只是再次告诉刀城先生,我愿意回答他的问题。
只见他脸上浮现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还慎重其事地向我道谢,然后才开始描述事件详情:
“根据当麻谷医生的说法,胜虎先生的死亡时间是在昨晚七点到九点之间,我们在前额所看到的碰撞痕迹,可能是由扁平的石头所造成的,但是因为现场并没有发现那样的石头,所以还无法断定,就算在河里找到那样的石头,也很难判断那是在被当成凶器使用之后投入河里的?还是一开始就是河里的石头,是胜虎先生在跳进河里的时候自己撞上去的?再加上遗体已经在河里泡了一整晚,所以鉴识工作也变得更困难。只不过,死因是溺死的这一点,据说是已经确定了。”
以上的说明多半都是我已经知道的事,但是再重新一件件地听他娓娓道来,总觉得心情更加沉重,尽管如此,我还是很专心地怕听漏了什么。轮到我说的时候,也没有任何能让对方眼睛一亮的新线索。父亲大人那件事,我虽然有些迷惑,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我自己在绯还川的体验也是……
“警方对这起事件有什么看法呢?”
没有全部据实以告让我觉得有些心虚,为了掩饰这份心虚,我反问刀城先生。
“我看他们也很困扰的样子,应该还在五里云雾中摸索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刀城先生尽管发现我有所隐瞒,却还是装作没发现的样子。是我想太多了吗?
“这次的事件最让警方头痛的地方,应该是出现了‘早雾伯母或许不是杀害山伏的凶手’这个可能性吧!”
一直默默听着我和刀城先生谈话的涟哥哥如此说着。
“什么?难道说……舅公和那个男人……”
“没错,是被同一个人杀害的。也就是说,这是一起连续杀人事件……”
“不,我想还不能这么快下定论,也就是因为这样,所以警方才会那么头痛。而且你早雾阿姨也承认是她把膳德僧吊起来的。”
“阿、阿姨她……承认是自己做的?”
“可是刀城先生,早雾伯母并不是正常人,所以她的自白……”
“嗯,的确不能尽信。更何况她还说:‘那个男人是受到案山子大人的惩罚,我身为谺呀治家的巫女,自然要协助案山子大人。’所以现在又出现了一个可能性,那就是她可能是在本人没有自觉的状态下,成了事后共犯。”
听刀城先生讲到这里,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被怀疑了,这个发现令我打了个哆嗦。而他一眼就看穿我的震惊,说道:
“不是的!话虽如此也不能说纱雾小姐就是主谋,警方还没有这么草率。”
“可是……万一把人吊起来的那项最费力的工作真的是早雾伯母做的话……从纱雾只要下指示,自己就可以先离开巫神堂的这个角度来思考的话……那么这家伙的不在场证明不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吗?”
涟哥哥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问出了我最害怕的问题。
“虽然没有办法完全否定这种说法,但假设纱雾小姐真的是凶手的话,站在她的立场上思考,其实有一点说不通。”
“说不通?哪里说不通?”
“因为不管纱雾小姐是怎么连哄带骗的,但是没有人可以保证,你早雾阿姨真的会确实地帮你把人吊起来。如果说膳德僧是在那之后就死了,把他吊起来只是为了故弄玄虚的话,那么这种做法或许还行得通。问题是,事实上并非如此,因为他的死因的确是窒息而死。所以万一你早雾伯母把人吊到一半就跑了,那么膳德僧醒来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吧!也或者他会在心里打着坏主意,拿这件事来要挟你也说不定,不对,以他的个性,肯定会拿这件事来要挟你。(刀城并不认识膳德僧吧?怎会了解他的个性?——批注)换句话说,就算你真的请你早雾阿姨帮忙把他吊起来,站在凶手的角度上,也一定得在旁边看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才行。”
“这么说,我就没有嫌疑啰……”
“呃……倒也不是……啊!不、不好意思……我不应该让你安心之后又说这种话,事实上,对警方来说,你的立场的确是比之前还不利,只不过,这件事如果像涟三郎老弟所说,是起连续杀人事件的话,第一个被害人就不可能用那么暧昧的方法加以杀害,那么你的嫌疑自然也就可以排除了……”
“咦……该、该不会警方怀疑舅公的死也是我……”
“不,没有,没这回事。刚刚是我个人的……呃……不是,我是说,我并不是怀疑你……只是……那个……”
“这个人如果不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研究过一遍的话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涟哥哥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虽然很气刀城先生还在怀疑我,但仍然很信赖他的样子。
(这么说来的话,涟哥哥并不是怀疑我啰……?他纯粹是担心我,所以才请刀城先生协助的吗……?)
再这样下去只会陷入疑神疑鬼的思考回圈,于是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事件上。
“舅公出门之后,果真是去上游的渡船头吗?”
我明知道警方是这么判断的,但是现在也只能想到什么先说什么。
“我认为他应该是被什么人约出去的。就我打听到的消息来判断,胜虎先生似乎不太像是会在太阳下山之后还一个人出门的人,更何况才发生过巫神堂的事件。根据警方调查,渡船头附近似乎有用扫帚打扫过的痕迹,而扫帚就放在旁边的仓库里,任何人都可以去拿。也就是说,无论后来又发生过什么事,那里应该都是案发现场。最大的问题是,到底是谁?又是用什么理由把他约出去的?”
“可是,从刚发生过山伏被吊死的事件来看,不管用的是什么理由,真的可以让胜虎先生在晚上出门去渡船头吗……?再加上那里根本没有可以让人躲起来埋伏的地方,要是躲在仓库里的话,一定马上就会被怀疑的。”
“嗯,我也去渡船头看过了,的确是个在太阳下山之后就不会让人想靠近的地方。但是如果要躲的话,还是可以躲在案山子大人的蓑衣里,等胜虎先生背对着自己的时候再跳出来,肯定可以杀他个措手不及吧!”
刀城先生的这番话,让我和涟哥哥不由自主地面面相觑,看见我们这样的反应,他还以为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
“我想,只有这个是绝对不可能的。”
刀城先生还是一脸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的表情,因此涟哥哥以肯定的语气说道:
“只要是在这个村子里土生土长的人,无论是白之家或黑之家,都对案山子大人敬畏得不得了。这不是一种信仰,而是从小到大深植于心中的一种感受。所以,不管是谁把胜虎先生交出去的,他都不可能躲在案山子大人里,也不敢躲在案山子大人里。最多最多就是躲在案山子大人的后面,也就是供奉着案山子大人的板壁后面。而且对于大部分的人来说,光是这样就会遭天谴了,所以我想一定没有人敢这么做的。”
“这么说起来,当麻谷医生也有说过同样的话呢!我居然给忘了。这么一来,谜团又增加了。为什么要选择渡船头呢?对方又是如何把胜虎先生给约出去的呢?而且这么一来就只剩下一个可能性,那就是犯案现场其实是在别的地方,尸体是从那个地方被移到渡船头的。但如果是那样的话,又会产生一个新的谜团,那就是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移动尸体呢?除此之外,他的死因却又是溺死的……”
“先不要管是不是连续杀人事件,胜虎先生真的是被人杀害的吗?光是这一点就让人觉得充满了不确定因素呢!”
“嗯,更何况目前也都还找不到膳德僧和胜虎先生有什么共通点,亦即所谓凶手的动机。硬要说的话,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也可以算是共通点,但是除此之外,就再也找不到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关系了……”
刀城先生一面回答涟哥哥的问题,一面看着我,这代表什么意思呢?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脸上突然一阵燥热,便下意识地别过头去,可是这么做反而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再加上,如果要视为连续杀人事件的话,整个状况未免也太诡异了……”
刀城先生却表现出毫不在意的样子,不动声色地继续回答涟哥哥的问题。
“上吊和溺死吗……?的确,比起他杀,这两种死法都比较像是自杀……该、该不会……这两个人都是自杀的吧……?不对,这不可能,哪有人会把自己打扮成案山子大人的样子,再把梳子或筷子放进嘴巴里……这样跟村民们盛传的遇上了厌魅的说法有什么两样?就算是刀城先生,也不会相信这种鬼话吧?”
“嗯,不过……虽说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一分为二地分成黑白,但是面对这种实际上发生的案件,我认为应该还是要从合理的角度去思考……”
刀城先生一面说道,一面把视线望向远方,也像是正望着某个肉眼看不到的东西一样。
“有一点我一直想不通,当我得知胜虎先生口中插了一双筷子的时候,起初还以为那是凶手故意让他溺死才这么做的。凶手可能认为光是敲昏他的头,让他处于昏迷的状态下还不一定能够让他溺死……这么一来我又联想到,塞进山伏口中的那把梳子,或许也是为了不要让他咬断自己的舌头。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更让人想不透了。如果是要让死者看起来像是死于上吊或失足落水的话,那肯定是为了要伪装成自杀,既然如此的话,加在尸体上的那些装饰就太不自然。反过来说,如果只是单纯的杀人,又为什么要费那么多功夫把尸体吊起来或者是让被害人溺死呢?我真的完全想不通。”
“说不定凶手的目的是为了将自己的罪行穿凿附会到村民们传得绘声绘影的厌魅作祟之说,好让事情不了了之,所以才故意搞出那么多花招的。”
“如果只是这个村子的问题的话,这么做或许还行得通。但是,如今不但出现了死人,还死得那么莫名其妙,警方怎么可能坐视不管。就算凶手真的是黑之家的人,应该也不会不知道,那种迷信是说服不了警察的吧!”
“说的也是,我想就连迷信到走火入魔的叉雾奶奶,应该也是这么判断的。”
涟哥哥喃喃自语似的说完以后,才想起不该在我面前说这种话,连忙慌张地补充:
“可、可是,就算是这样好了,那两个人也不可能是自愿那么做的吧……”
“如果假设这一连串的行为都是他们自己做的,但是却不是出于他们自己的意愿,你觉得如何?”
刀城先生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在自问自答似的说道。
“难道是……被操纵了吗?那才真的是不可能吧!听说无论功力再好的催眠师,好像也没办法逼迫对方自杀。刀城先生,再让我看看你的实力吧!就像解开静枝的神隐之谜那样,这两个人的死因之谜也全靠你了。”
我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一问之下,涟哥哥藏不住骄傲地告诉我,刀城先生已经解开了九年前消失在地藏路口的<不见不见路>,当时年仅七岁的下屋佃农之女静枝的神隐之谜。
“没有啦!那只不过是可能性之一而已……”
刀城先生手忙脚乱地想要否认,但是涟哥哥已经抢先一步把事情告诉我了。
比起解谜的内容,令我更惊讶的是原来还有这样的思考逻辑啊!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我决定把我在绯还川发生的那件事说出来,请刀城先生分析一下,那件事跟那两个人的死有没有关系……
“其实,我有一件事情想跟你们商量。”
说完这样的开场白之后,我把那天发生的事全部讲了出来。令人惊讶的是,涟哥哥和刀城先生只是用眼神彼此确认之后,便讲出一件更惊人的事,那就是千代被我的生灵附身一事。这么说来,封印在那个依代里的——
(竟然是我的生灵……)
我本来是想要借助刀城先生实事求是的精神来解谜的,没想到竟然跳到更荒诞不经的地方去了。
“那种东西肯定是千代的错觉嘛!更何况,当时和我在一之桥上分开的纱雾明明就往上屋的方向去了……”
“既然是生灵的话,跟本人在哪里、做什么,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不是说了吗?根本没有生灵这种东西呀!对不对?刀城先生……”
涟哥哥满脸怒气地向刀城先生寻求认同,可是刀城先生却意外地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说道:
“二位听说过朱雀神社的双人巫女传说吗?”
我反射性地点了点头,涟哥哥虽然在嘴边叨念着他不是很清楚,却也点了点头。
“那也是一种称为‘生灵’或‘分身’的现象,也就是所谓的Doppelganger,在古今中外的文献里都可以看得到。日本最有名的个案就是芥川龙之介深为这个问题所苦,芥川曾经在笔记本里提到这件事,但听说那是从江户时代的只野真葛所著的《奥州波奈志》中提到的<影病>而来。”
“影病……?那是一种病吗?”
“有一个叫作北作勇治的人,有一天,当他从外面回来,进到自己的房间之后,看到有个不认识的男人坐在桌前。他心想,这家伙是谁啊?可是仔细一看,这才发现那个人从头发的绑法到身上的穿着,都跟自己一模一样。当然,他从来没有从背后看过自己,但是怎么看那都是他自己。既然如此,他便决定要看一看对方的长相,可是当他一靠近,那个男人就背对着自己,一溜烟地离开桌旁,从打开一条小缝的拉门逃走了。勇治急忙忙地追过去,可是一打开拉门却不见半个人影。于是他便把这件不可思议的事告诉母亲,没想到他母亲只是皱着眉头,一句话也不说。过了不久,勇治突然染上急病,那年还没过完就去世了。事实上,相传北家连着三代都发生过同样的事。某一天,只要一家之主说他看到了自己,没多久,这个主人一定会卧病在床,再过不久就会死掉。无论在什么时代、哪个国家,分身这件事几乎都有一个共通的特征,那就是一旦看到自己,就表示本人距离死期不远了……”
“你是说……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纱雾身上吗?”
“我可没这么说。只是因为她同时也是谺呀治家的巫女,所以情况比较特殊。当着本人的面这么说或许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谺呀治家的附身魔物不只是蛇神,就连生灵也包括在内,这点你也知道不是吗?当然千代小姐也知道这件事。”
“那又怎样?都说了只是迷信了……”
“嗯,我能理解你想说什么,问题是声称看到她的生灵的千代小姐对这件事却深信不疑。”
“那种东西肯定是那家伙的错觉嘛!千代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得怪怪的,说不定是得了强迫症……”
“涟三郎老弟,凡事都从合理的角度去思考并不是要你把所有像这样的迷信或无法用常理来解释的现象全都嗤之以鼻喔!”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刀城先生……”
“说不定是姐姐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