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二人展开激辩的时候,突然插进一道我的声音。那一瞬间,两个人都突然沉默了下来,那是一种深沉到令人有点害怕的沉默,持续了大概有十几秒钟吧!
“你……你在说什么呀?纱雾。”
涟哥哥仿佛是在问小朋友问题似的,小心翼翼地凝视着我的脸说道。
“我是说,那可能是小雾姐姐干的……”
再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一种近乎于确信的东西开始在我心里萌芽。
“千代看到的既不是我的生灵,也不是我的分身,而是小雾姐姐。这么说来,我在绯还川所体验到的那件不可思议的事也就可以解释得通了,那一定是小雾姐姐。因为我居然想要把姐姐——不对,是山神——放水流,所以才触怒了山神,依代才会自己跑回来。祖母大人之所以会卧病在床,也是因为她把山神从千代体内赶了出来。可是光是这样还不足以使山神大人息怒……所以紧接着那个差点玷污了巫神堂的男人就受到了山神的惩罚了。他本来或许还不至于落到那么悲惨的下场,但是因为千代、祖母大人和我把山神——这种情况或许称为案山子大人比较适合吧——放了出来。正如刀城先生所说的,一定是那个山伏自己戴上斗笠、穿上蓑衣、把梳子放进嘴巴里、自己上吊的吧!我不知道舅公为什么会成为第二名牺牲者,或许他也做了什么触怒山神的事,所以才会死于同样的状态。这么说来,一定还会有人死掉的!就算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只要触怒了山神,就很有可能会成为下一个牺牲者。糟了……一定得赶快让村子里的人知道这件事才行……而且也要赶快告诉祖母大人,得尽快镇压住案山子大人才行……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发生大事的。你们还不明白吗?一旦案山子大人变成厌魅,就算是祖母大人也……”
“纱雾!”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涟哥哥正抓住我的两只手臂死命地摇。那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我虽然知道自己就像是被附身似的喋喋不休,却没有办法停止,讲着讲着,甚至觉得好像不是自己在说话,而是有人在借着我的嘴巴说话,但是我知道从我口中讲出来的话都是正确的……
“听清楚了,绝对没有那样的事!不管是被山神附身还是山神作祟,这一切都是不存在的现象。更别说那山神是你姐姐了……你姐姐小雾的确是死了,或许也真的变成山神了……只是或许喔……!但是无论如何,她都已经被好好地超度了,已经成佛了。听清楚了吗?那种事……”
“不对……涟哥哥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我感觉得到,小雾姐姐她……”
“那只是你的错觉而已,是你想太多了,是你……”
“不是,我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是我知道小雾姐姐的确在这里,所以……”
“那只是你太累了,就连叉雾奶奶都病倒了,所以纱雾你一定也累了……”
“不是这样的,是姐姐回来了,她回来了,然后她……”
“然后她就附身在千代身上吗?我明白了,就当真是你姐姐小雾回来了,那么,她为什么要附在千代身上呢?这不是很奇怪吗?”
“那是因为……姐姐喜欢涟哥哥的关系……”
不只是当事人,就连刀城先生也说不出话来。
“不可能……就算……她的……”
一阵沉默之后,自言自语般的只字片语由涟哥哥的嘴里漏了出来。后面虽然听不太清楚,但我想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就算她的灵魂真的存在,也不可能喜欢上自己……
他一定是这么说的。遂于姐姐的死,涟哥哥果然知道些什么。而且因为那件事,让他觉得姐姐应该是讨厌他的……关于这点,我深信不疑。所以要问的话就只有趁现在了——
“关于小雾姐姐的死……”
就在这个时候,靠近走廊的纸门上传来“叩!叩!”的敲门声。是黑子先生,那是他平常找我的暗号。我应了一声,纸门便无声无息地打开。
“这是帮祖母大人处理事情的黑子先生。”
总而言之,先把他介绍给刀城先生,刀城先生并没有太过惊讶,只是打了个初次见面的招呼。即使是来我们家拜访的宗教分子,第一次看到黑子先生的时候,任谁都会吓一跳,所以刀城先生恐怕是在发现山伏遗体的时候就已经见过他了吧!另一方面,黑子先生向刀城先生鞠了个躬之后,便用动作告诉我祖母大人在找我。
因为黑子先生的出现,针对事件的讨论自然也就不了了之,关于姐姐的事情也来不及问就结束了。
刀城先生曾说要和涟哥哥一起去妙远寺,说是关于这个地方的历史和风土民情,有很多事情想要请教泰然住持,可是涟哥哥却说要在别栋等我从巫神堂回来。虽然我一再地告诉他我没事,可是他却坚持要暂时陪在我身边,怎么说也不听。没想到就连刀城先生也和涟哥哥站在同一条阵线上,直说那样比较好,没办法,也只好由着他去了。可能是他们两个人都觉得我有点怪怪的吧……
“可以麻烦你转告叉雾夫人,就说有个叫刀城的人,想等她的身子好一点之后,想要请教她一些事情吗?”
在我离开之前,刀城先生拜托我这件事,我也向他保证,一定会把话带到。就在这个时候,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灵光,就是在他和涟哥哥你来我往的讨论中,好像有提到什么非常重要的线索……虽然是在三个人讨论的时候不经意提到的,但是对于我来说却完全不了解其中的意义的……我总觉得我快要想起那是什么了。
“喂……喂……喂!纱雾!”
糟糕!我好像又在发呆了,直到肩膀被涟哥哥抓住,这才回过神来。
“抱、抱歉……我好像就快要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来了……”
语声未落,当我看到涟哥哥的脸时,突然明白那是什么了。
“梳子和筷子……”
“咦?梳子和筷子让你想到什么了吗?”
刀城先生都已经走到走廊上了,又匆匆忙忙地转了回来。
“没有,不好意思,不是这样的。只是,关于梳子和筷子,好像跟什么有关似的……是刚刚在跟涟哥哥讲话的时候突然想到的……”
“啊……!”
不知道是不是对我的那句话有所反应,涟哥哥也发出了小小的叫声。
“该不会涟三郎老弟也跟纱雾小姐有一样的感觉吧?”
“嗯、嗯……但那到底是什么,我一下子也说不上来……”
刀城先生轮流望着难得露出不安表情的涟哥哥跟还是一脸呆滞的我说道:
“这种事情也不是硬要想就想得出来的,不过你们两个若是觉得就快要想起的话,请一定要把它用力揪出来,因为我直觉地认为,那一定是这次事件的重要线索。”
涟哥哥和我都静静地点了点头。我不知道涟哥哥是怎么想的,但是至少我在心里其实是摇头的。
因为我觉得,就算想起了梳子和筷子跟什么事物有关,事情也绝对不会就此结束,反而会把后面那一大串笔墨难以形容的恐怖、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狰狞险恶的东西也一起揪出来。
所以就算是刀城先生的请求,我也只能在心里不停地摇头……
摘录自采访笔记(四)
当刀城言耶走出建于神神栉村西侧的谺呀治家上屋,考虑到从这里走到靠东侧的中道还得绕一大段路之后,当下便决定穿过村子,前往南方的妙远寺。结果证明这个判断是错的。为什么?因为他马上就迷路了。
就跟当麻谷所说的一样,村子里的地形起伏得非常剧烈,因此纵横交错的道路就像迷宫一样。虽然他打从一开始就已经发现这一点,但是却单纯地以为只要往南走就行了。然而,没走几步他的方向感就乱掉了。因为这里到处都是道路两侧的土墙高于道路本身的地形,害他根本就分不清东南西北。好不容易走到可以眺望到大神屋或是上屋的高处,把那里当作指南针的坐标,眼前却没有通往南方的道路。在重复着以上这些行为的过程中,他终于完完全全地迷路了。
再加上可能是黄昏的脚步接近了,就算想要问路,路上也看不到几个人;就算他真的找到人问,对方也是一溜烟地就不见了,这才叫作神隐吧!不过他很快就发现,那是因为村民们都在躲着他的缘故。
(为什么?大家总不会以为我是厌魅吧!)
在这种乡下地方,出现外地人的消息总是一下子就传开了,如今就连村子里的孩子们也应该知道他是大神屋的客人,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避着他呢?言耶百思不得其解。想了一会儿,终于被他想到原因了——
(原来如此……我礼拜天傍晚才刚来到这个村子,第二天一早上小佐野膳德上吊的尸体就被发现,然后今天早上,谺呀治胜虎溺死的尸体也被发现了。也就是话所,看起来就像是在我造访此地的同时,这些惨事也揭开了序幕。因此,看在村民们的眼中,刀城言耶这号人物不单单只是一个外地人,还是把灾厄带进村子里来,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怪人,所以大家才会看见我就像看到鬼一样。)
做出以上分析固然令言耶有些洋洋得意,但一想到这么一来就没办法问路了,马上又感到十分焦急。又不是一个人处于荒郊野外,如此惊慌就连自己也觉得有点可笑,但此时此刻实在是笑不出来。无计可施之下,只好去拜访眼前看到的民宅。
那户人家虽然是质朴的木造建筑,但是玄关周围和小小的庭院倒也显得十分雅致,屋子里还传出小孩子的笑声,到处都洋溢着一股幸福美满的气氛。言耶之所以选上这户人家,或许也是因为在下意识里感觉到这股温馨的缘故。
“不好意思,请问有人在吗?”
然而,就在他站在玄关前出声询问的瞬间,屋子里的气息戛然而止,说得夸张一点,直到刚才都还飘散出一家团圆的和乐气氛,突然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呃……我不小心迷路了……不好意思,可以告诉我妙远寺该怎么走吗?”
言耶心想,说得具体一点比较不会遭人怀疑,所以便把寺庙的名称也据实以告,但是屋子里依旧没有半点动静,感觉上就像是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似的。
“呃……我是暂时寄住在神栉家……也就是大神家的人。昨天是涟三郎带的路,今天我想自己一个人过去,结果就迷路了,说起来还真是惭愧啊……”
言耶提出更具体的说明,可是屋子里还是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好像全家人都屏息凝神,一动也不敢动地紧紧靠在一起,等待接近玄关的不速之客死心离去似的……
“不好意思……打搅了。”
知道再说什么也只是白费唇舌,言耶为惊动这一家人的行为带点歉意地鞠了个躬,又重新踏上就连自己也没什么把握的道路。
(嗯……这种心情就像是理查·麦特森的《I Am Legend.》嘛!)
那部小说正如后来翻译成日文时所取的《地球上最后一个男人》的标题一样,描述地球上只剩下主角一个人。一到晚上,以前是人类,后来变成吸血鬼的人们便会袭击男主角。当世界变成这幅模样之后,从占有绝对多数的吸血鬼的角度来看,唯一的人类——也就是男主角——的存在反而才是异端。这种讽刺的对比情节虽然是小说的主要精神,但是对于言耶来说,他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情就像是那部小说的男主角一样。当然,村民们并不是怪物,也没有利用操纵魔物的本事来对付他。只是一个人走在这块素有<神隐村>之称的土地上,就会觉得自己此时此刻的心境就跟小说里的男主角一样。
一面沉浸于这样的思绪之中,一面有目的、没方向地看到路就往前走,突然在前方的斜坡上看到一堆墓碑。
(啊!这一定是妙远寺的墓园。)
但是再高兴也只有一瞬间,言耶心里马上又充满了彷徨,因为再这样下去别说是靠近妙远寺,反而是愈离愈远了。心里一旦有了这种想法,更是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但是愈着急、愈挣扎,反而愈走不出这个迷宫。阳光正迅速地从原本就已经乌云蔽日的天空中淡去,马上就是黄昏了,村民们最讨厌的时刻正一步步地笼罩着全村。
就在这个时候,言耶觉得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
一开始还以为刚好有村子里的人路过,为了问路,连忙回头一看,可是,那里什么人也没有。
(好奇怪啊!可能是错觉吧……)
言耶一面安慰自己,一面又因为不赶快抵达妙远寺不行,于是转进一条新的道路,就在那个时候,他再次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猛回头一看,依旧是什么也没有……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走到南端了,附近的人烟十分稀少,如果要说有什么人工的东西,举目所见大概只剩下错落四处的小庙和案山子大人而已,完全看不到人影。这也难怪,早上才发现胜虎溺死的尸体,自然没有村民敢在同一天的黄昏时分还在往外走。
言耶先走到看不见案山子大人的地方,因为他可不想明天早上换成自己头戴斗笠、身穿蓑衣、倒在路边的尸体被村民们发现。
只不过,能够眼不见为净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一旦转入新的路,肯定又会看到别的案山子大人。一想到案山子大人的用途,就会了解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不管转进哪个方向、不管走多远,都不可能达成他想远离案山子大人的希望。像这样不管走到哪里都会看到案山子大人,反而会让人陷入一种案山子大人仿佛是赶在自己前头的错觉。虽然他知道陷入这样的错觉等于是自讨苦吃,但是却管不住自己的思绪,再加上后面还有一股不知道什么东西追着自己而来的感觉……
(前有案山子大人、后有厌魅吗……)
虽然心里浮现的是戏谑的字句,但是脸上却挤不出笑容来。一想到厌魅其实长得很像案山子大人,就无法保持冷静了。虽然头脑很清楚自己是因为处于特殊的环境,再加上迷路的缘故,才会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但是身体却不听使唤,一个劲儿地只想赶快逃到别的地方去,一个劲儿只想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但是就算真的逃走,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前方等着自己的,依旧同样是迷宫般的道路……
(冷静下来……一切都只是错觉而已,都已经这把年纪了,还吓成这样,到底丢不丢人啊!)
他就这么训诫了自己一番,正当言耶把视线往前后移去,心想接下来该走哪条路才能到达目的地的时候,突然有一股很不寻常的感觉。他知道自己的脑子正在告诉他那股不寻常的感觉的来由。先往前方看了一眼,然后又回头看着后面——
当那宛如人脸一般的东西映入眼帘的同时,一股恶寒也从脚底迅速爬到头顶。
(刚刚那是什么……)
在那股恶寒尚未退去之前,言耶已经朝相反的方向拔足狂奔了。满脑子只有想逃离那个东西的念头,一看到转角就转弯,看到转角再转弯,不停地重复着以上的动作,只为了甩掉对方。问题是,这种方法对这个东西究竟有没有效,就不在言耶的思考范围内了。
刚才言耶看到的景象是——某个东西正从设置在路旁的小庙阴影处,阴森森地窥探着他;那个东西从贴近地面的地方,正按兵不动地凝视着他。只是下意识地觉得那是一张脸,但到底是不是,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因为与其说是自己看到对方,还不如说是对方主动进入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因此并没有时间细看,只是刚好不经意地瞥到,所以才能立刻转身就跑,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在清楚地看见从九供山的佛堂底下的洞穴里爬出来的东西之前就先移开视线的涟三郎……不幸把从地藏路口的小庙阴影处里的某个东西看个正着的千代……从他们之后所受到的影响来看,言耶相信自己采取的行动是正确的。也许等他冷静下来之后,会后悔自己为什么不看清楚一点,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根本没空想这么多,满脑子只有能跑多远是多远,总之要快点逃离那座小庙的念头,只能慌不择路地沿着出现在面前的路往前跑……
以结论来说,那的确是个正确的选择,因为不知道跑了多远之后,言耶发现眼前的道路右前方,有一座看起来像是石阶一般的东西。
(石阶……是妙远寺的吗……?)
乍看之下无法确定,是因为他昨天是从相反的方向看到这座石阶,换句话说,他现在的所在位置,是站在从地藏路口通往妙远寺的路上,通过石阶前的另一边。
搞清楚这些地理位置的关联性之后,突然想起涟三郎曾经说过,遭受神隐的静枝如果没有爬上石阶,而是沿着来时路一直往前走的话,应该会被从石阶上走下来的住持发现。因此他也试着爬上石阶,由上往下俯视那条有问题的路。果不其然,从石阶上的确可以清楚地看见往西延伸的那一头,反而是从地藏路口过来的那一头看得没那么清楚。
(这么一来,那个可能性或许比自己认为的还要高也说不定。)
因为这个新发现,再加上已经抵达目的地的妙远寺,言耶慌忙的情绪总算平复了下来。
(光听别人的叙述固然能提出合理的解释,可是一旦自己也遇到同样的情况,感觉果然还是不一样呢……)
站在石阶上俯视整个村落,言耶心里充满十分复杂的情绪。
为了摆脱这样的情绪,言耶钻进上头挂着<紫云山>匾额的山门,沿着缓缓地往右手边勾勒出一道曲线的石板路一路走到玄关。
“午安,请问有人在吗?”
天色已经昏暗到不该用“午安”来形容了,不过太阳毕竟还没有下山,所以他也就姑且这么说。
才一讲完,马上出现代为传达的人,看起来还只是个小孩子,用“小沙弥”来称呼真是再贴切也不过了。说明来意之后,马上就被带进寺里去,可能是早就知道他要来了吧!
先是进入有点昏暗的建筑物里,接着又来到面对院子的走廊。往右手边一看,隔着村子的另外一头——也就是西北方,可以看到神栉家大神屋的大宅院。再从那里把视线向西移动,映入眼帘的依序是谺呀治家的中屋和上屋的宅院。穿过本家的后方可以看见九供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只有那一带上空的云层特别厚。再从那里将视线往东方望去,便可以看见神栉家新神屋的宅院。哥哥山就坐落在新神屋与大神屋之间,可以看见神神栉神社就住在山脚下。然后可以看到邑寿川从哥哥山到神社前往南流去的光景。唯一遗憾的是从这里看不到和妙远寺隔着一片墓园,同样位于村子南面的下屋。
眼前的景致着实令人叹为观止,尽管是在充满阴郁且沉重的气息的地形当中,依旧是美不胜收的自然美景。只是另一方面,不知为何总是给人一股在看盆景的感觉。一开始言耶还以为是因为这个村子给人一股与世隔绝的印象,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但似乎又不是这个原因。因为眼前的风景似乎潜藏着一种刻意与外界切断一切联系的世界观。虽然也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因为四周都是山的盆地地形所造成的视觉效果,但是言耶再也没有比现在更清楚,那绝对不只是地形上的问题而已。
(简直就像是有什么不知道该如何说明的东西覆盖着全村,将这个地区封锁起来一样……)
在小沙弥的催促下,言耶这才发现自己居然站在走廊上发呆,赶紧道了声歉,接着手忙脚乱地跟在他后面。
最后言耶被带到内室。妙远寺是由好几个穿廊连接,沿着山壁而建的建筑物,因此内室的位置感觉比玄关更高,或许再往里面走就是墓园了也说不定。
言耶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等了一会儿之后,有个看起来接近七十岁,和瘦瘦的当麻谷医生比起来,显然是有点微胖的和尚出现了。一看到他那张红脸,马上想到他可能是喝酒喝胖的,事实上似乎也正是如此。
“初次见面,我叫刀城言耶。不好意思,明明昨天请贵寺的人代为转告的是今天上午就要过来拜访,结果却弄到这么晚才到……”
“好说,这点小事不用放在心上……啊!我是住持泰然……你的事情老朽已经听大神屋的人提过,所以不需要再说明了。听说又有人死掉啦?”
泰然给言耶的第一印象是非常怡然自得、不拘小节的性格。
言耶觉得应该要先以事件的话题当开场白比较不突兀,因此也没有想太多,就把胜虎的事情给讲了出来,没想到却把泰然吓了一跳。原来他只知道在上屋叨扰的山伏和胜虎死掉的消息,至于他们一个是吊死的、一个是溺死的,居然是此时此刻才第一次听说,这还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嗯……是不是现在才第一次听说,我也搞不太清楚呢!或许寺里的人有告诉过我,只是我忘记了也说不定。”
言耶虽然很想回敬他一句:“这种事情有谁忘得掉啊!”可是更想知道他对于被害人被打扮成案山子大人一事有什么看法,于是便把两句尸体的样子告诉他。
“哦~~这个嘛……还真是有点离奇呢!”
泰然只是觉得很稀奇似地答了这么一句,不但没有更深入的感想,连对事件本身也没有多大兴趣似的。他只是歪着头,一脸满不在乎地说道:
“我其实不太过问世事的呢!”
看样子这就是当麻谷说的,虽然是父子,但是他和上一代的住持截然不同的地方。
然而,当言耶放弃了事件的话题,提出他本来的目的,也就是苍龙乡一带的历史及风俗的时候,泰然原本似乎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表情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表现出哪里被启动了开关的反应。接下来就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言耶顶多只能“啊~~”“哦~~”地附和而已,几乎没有任何可以插嘴的机会。看样子,比起现在,泰然对过去发生的事情似乎更有兴趣。
只不过,言耶并没有问出什么新的线索,虽然资料是有比之前更详细一点,但是绝大部分都跟言耶来这里之前就已经事先调查过的内容、记载在閇美山书里的内容、从当麻谷和神栉须佐男那里听来的内容大同小异。
但是,言耶并不气馁,因为好戏现在才要上场。
“我想您应该已经知道,谺呀治家成为具有附身魔物血统的家族是在从第三代传到第四代的时候,因为附会在双胞胎神隐事件上的传说才开始的……关于这点,不知大师您有何看法?”
“你是说整整九天不知去向,后来其中一个在九供山的山脚下被发现,另外一个则始终没有找到,结果被找到的女儿被下落不明的另一个双胞胎姐妹附身,在那之后村子里也陆陆续续发生有人被附身的骚动吗?”
“是的,当麻谷医生说,那或许是造成谺呀治家成为附身魔物家系的起源之一。”
“哦?那个顽固老头是这么说的吗?那他有没有告诉你,记载着这件事情的文献就藏在大神屋里?不对,事实上好像是收藏在神神栉神社的宝物库里。”
“是的,这我也有听说。不过实际收藏的地点倒是第一次听说就是了……咦?这么说来,这一切该不会全都是神栉家捏造的吧……”
当麻谷确实也说过,那份文献不是收藏在谺呀治家而是神栉家,或许另有隐情也说不定,听我这么一说——
“哼……真不愧是顽固老头,连思考模式都跟粪坑里的石头一样。”
泰然自言自语似的低喃了一句,然后又接着说道:
“就如同我之前所说的,谺呀治家的本家原本位于爬跛村里,那个村子位在朱雀连山和蛇骨连山的交界处,其中有三个大型的山谷。从这样的地理条件再加上谺呀治这个名称,可以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首先<谺>这个字代表着<位于山谷之中最大的>,其次<呀>代表着<咧开嘴巴>或者是<咧开嘴巴大笑的声音>,而<治>则望文生义是<治理>的意思。也就是说,谺呀治这个姓氏本身就有主张自己是爬跛村的支配者的意思。”
原本一个名字的成立,往往存在着地理或者历史的背景。言耶对这一点也很有概念,所以只是静静地听着泰然的分析。
“只是,当谺呀治家进行分家,并且搬出村外之后——也就是分家之后搬到神神栉村的上屋——面对原本就住在这里的神栉家的势力,毕竟还是略逊一筹。话虽如此,谺呀治的本家之所以故意让分家搬出村外,不用说也知道是为了将自己的势力版图扩张到爬跛村以外的地方。这里有个值得注目的地方,那就是谺呀治家是在宽永到庆安年间分的家,而上屋从第二代到第三代最活跃的时候是在享保到宽延年间,当时正好有一波前所未有的货币经济巨浪从都市席卷到农村……”
言耶拼命在脑子里换算成西历,宽永到庆安年间是一六二四年到五一年,而享保到宽延年间则是一七一六到五〇年左右。
“那段时期可以说是从一直以来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因为突飞猛进的商业发展而开始产生大规模变化的年代。上屋非常巧妙地利用了那股时代的洪流。从在第三代的时候就又分家成中屋来看,应该也可以了解到谺呀治家在那个时期拥有多大的势力吧!最后演变成新兴的上屋在势力上凌驾了原本身为大地主的神栉家的。在上屋又分出下屋的同一时期,大神屋也与新神屋分家,老朽认为,那已经是神栉家的最后的挣扎。不过,会分家本来就有各式各样的原因,也不能这样一概而论就是了……”
“在来这里之前我也做了一些调查,像这种被视为具有附身魔物血统的家族——也就是血统有问题的家族,其祖先通常都是当地第二大的新兴势力,这一点以谺呀治家的场合来说,似乎也是非常吻合的……”
“嗯……虽然不能这么轻易地下定论,但是像新兴地主或暴发户这种所谓站在对村民进行压榨地位的家族,有很多都具有这种血统倒是真的。既然你查过很多资料,我想你应该也知道一些避免被魔物附身的方法、以及被附身之后要如何祓除的方法吧!就拿犬神来说好了,只要事先把针插在胸口上,在经过具有犬神血统的家门前就不会被附身;或者是万一被附身的话,只要拿三个饭团在那个人的身上来回摩挲一遍,再把那三个饭团丢进具有犬神血统的人家里就行了;抑或是犬神最讨厌的就是猫头鹰,所以只要把猫头鹰的爪子挂在自己家门口就可以避免被附身;又或是把粪便泼在具有犬神血统的家庭周围……等等,虽然方法要多少有多少,但‘将魔物从附身魔物体质的家族血统里祓除的方法’,却可以说是没有。”
“的确,我看了一些以前的资料之后也发现,一旦被贴上具有这种血统的标签,就不是那么简单可以摆脱掉的。”
“至于蛇神血统嘛,你应该也有听说过用纸把钱包起来,丢在十字路口的方法吧!捡到钱的人就会被蛇神附身。这种做法其实在其他附身魔物传说里似乎也很常看到呢!在某个角度上或许也可以说是唯一的方法。”
“可是,如果是这么简单的方法,为什么大家不这么做呢?毕竟大部分具有这种血统的家族都是有钱人……”
“用纸把钱包起来的这种说法,容易让人以为不是太大的金额,但是事实上,其实是指那户人家的全部财产……”
“全、全部财产!这也太夸张了吧……”
“所以啦~~根本没有人会用这个方法的。虽说具有这种血统的人会世世代代受到歧视,但是也没有人会因此就宁愿选择倾家荡产吧!不过,像这样的家族当中也有很多受到村八分的制裁,找不到工作,以至于逐渐坐吃山空,终于走向没落一途……从这么现实的角度上来考虑的话,倒也不能以迷信来一笑了之呢!”
“问题是,那种血统的家族是如何祓除魔物的,其实充满了暗示性呢!而且里头还是可以感受到人们对于突然发迹的人的羡慕与嫉妒。这么说来,会不会是神栉家因为不满新兴的谺呀治家在村子里的势力大过自己,所以才故意散布附身魔物的谣言呢?”
“不,事实上开始流行这种说法的应该是村民吧!身为被压榨的弱势族群,当经年累月所累积下来的愤怒终于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最后便以这种形式爆发。老朽认为,上屋在第三代时候分出中屋;谺呀治家被视为具有附身魔物血统的事件发生在上屋的第三代和第四代之间绝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就老朽看来,这两件事其实是有因果关系的,当然,神栉家也牵涉其中,至于只是随着骚动煽风点火,还是在暗地里主导这场骚动,就不得而知了……”
“这个事实……这件事情还有谁知道吗?”
这不正是涟三郎他们最想知道的事实吗?当然,即使能够说到全体村民都能理解,也不会傻到以为他们马上接受这个事实,进而消除歧视,但至少也算是往前迈进了一大步。
“托战后农地改革的福,从经济的角度上来看,地主与佃农的关系已经开始逐渐崩溃。只不过,虽说是农地改革,但也不是免费向地主征收土地,或是免费把土地分配给农民。另一方面,农地改革也没有改革到山林。的确有些支配阶级在这一连串的改革中迅速地没落,但是也有很多人依旧拥有傲人的财富与权利。只要社会、经济上的角力关系还存在着,那么就算把附身魔物信仰的背景搞得再清楚明白,还是起不了任何作用。”
“是这样的吗?可是总比什么都不做……”
“我猜你现在想的不外乎是破除迷信的运动吧!那种运动在宝历年间就发起过了。后来到了明治时代又发起过一次,三不五时还要闹上法院。可是在另一方面,白之家与黑之家的年轻男女明明相爱却不能结婚,最后以殉情收场的事情也层出不穷呢!”
“所以才更要想办法解决啊……!对了,听说上一代的住持为了不让这样的悲剧再发生,曾经试图撮合两家的亲事对吧?”
在这之前一直口若悬河的泰然,突然安静了下来。看样子他似乎是不太愿意提起上一代的事。但也不能让这个问题就这么不了了之。就算帮不上什么忙,但毕竟已经答应涟三郎要跟他一起想办法,所以言耶还是希望能从他口中问出一些有力的情报。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够让这个和尚了解到这一点呢?正当言耶抱头苦思的时候——
“上一代……也就是我的父亲……是一个让人无法想象他是和尚的理性主义者呢!”
泰然说道,脸上似乎正微微地抽动着,因为那表情太过于奇怪,以致言耶还以为接下来要讲的是什么难以启齿的话题,可是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他在笑。
“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所有的和尚都很迷信,不过,大家毕竟都是侍奉着已经死去的佛祖嘛!话说回来,你听说过‘祈祷、施药’吗?”
“呃……祈祷指的是帮别人祷告,至于施药嘛……”
“就是指把药物给别人。意思是说生病的时候不只可以找医生,视情况也可以找宗教分子。当然也有相反的情况,即使医生都已经说是病人自己的错觉了,但是只要病人深信自己被附身了,那么医术再高明的医生也只能束手无策。相反地,如果已经真的生病了,那么不管宗教分子再怎么施法,病也不会好。简而言之就是各司其职、各取所需的意思。”
“啊!这个我知道……”
“不过可不能像大垣那个蒙古医生那样半瓶水。”
“大家好像都不太认同那位大垣医生的医术……”
“没错,因为他是个货真价实的蒙古大夫,我们虽然是一起喝酒的好朋友,但是老朽就算哪天生病了也不想让那个家伙看。他年轻的时候其实不是这样的,只能说是贪杯误事了。”
“半瓶水又是怎么一回事?”
“刚才提到的‘祈祷、施药’,指的是医生与宗教分子站在平等的地位上,以把患者治好为目的,各自负责各自的领域,绝对不会去踩对方的线。但是大垣那个蒙古大夫。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医生的本分都做不好也就算了,还直接把病人全部丢给神神栉神社和巫神堂去处理。”
“他该不会明明是个医生,却对患者做出‘你这是被魔物附身的关系’这种诊断吧……”
“我想他应该没有说得那么直白,但是也差不多了。老朽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但是的确有一段时间神栉家和谺呀治家都会塞零用钱给他花用,他就是在那段时间彻底堕落的。但是对上屋来说,他肯定是个相当重要的存在,所以也不能把一切都怪到他头上。”
“我只听过宗教分子建议病人去看医生的,还没听说过医生建议病人去求助与宗教分子的。不过,如果牵涉到附身魔物信仰的家族问题,可能就另当别论了……”
“啊、不是啦!老朽的意思是,如果能够和平共存的话,就不需要掀起无谓的风波。如果是在拥有上百户人家的村子里,具有附身魔物血统的人家只有五户的话,那么的确会发生各式各样的问题。但是这个村子光从黑白两家的人数上来看,其实是势均力敌的。村子分成两派的这种事,放眼日本到处都看得到不是吗?唯一的差别只在于其理由是基于政治上的理由还是宗教上的理由,如此而已。更何况老朽刚才也说过,战后的农地改革已经使得这种信仰的背景产生了些微的变化,接下来只要静待这种信仰随着时代的进步自然消失就行了。”
“是喔……”
“只是一个搞不好,也许就在不久的将来,不只是这样的风俗或迷信,就连传统的祭祀或日常的仪式也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和战前的富国强兵不太一样,但是战后的日本似乎也正盲目地朝着某一个方向埋头前进呢!说是这么说,可是每年在举办迎神仪式及送神仪式这两大传统仪式的时候,因为村子里实在是太乱了,所以老朽每年都会在开始准备的前一天做出逃到邻村这种会遭天谴的事。这么说来,老朽其实也没资格说一些因为是和尚所以说了也没关系的事。”
看样子,要改变这个和尚的想法似乎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把涟三郎也带来,让他听听前半段的话,但既然后半段变成这样,那么有没有带他来或许也就没差了。只是也没道理放着泰然这步棋不用,所以言耶努力地思考该怎么做比较理想,就在这个时候——
“不过老朽刚才说的全部都是场面话。”
泰然突然说出很奇怪的话。
“场面话?什么意思?”
“当然不是说老朽都是在胡吹乱盖,只是单纯地把想到的事情向你说明罢了。”
“也就是说,还有没说出来的事……吗?”
言耶问完,泰然突然一瞬也不瞬地注视着他,就好像是现在才认识他一样。那是一种重新确认眼前的青年究竟是何许人物的眼神。它锐利地射在言耶身上,让人几乎无法想象他在前一刻还是个吊儿郎当的和尚。
“关于谺呀治家的名字,老朽应该有特别针对文字所代表的意义向你说明过吧!”
“是、是的……经由您的说明,我已经知道谺呀治家从以前就是爬跛村的支配者……”
“从那种解释来看的确是这样呢!如果把焦点放在读法——也就是发音上,其实可以发现更有趣的东西喔……”
话虽如此,但是泰然在讲完这段话的同时仍旧流露出不知道该不该讲的迷惘。
“不是念作谺呀治吗……有什么问题吗?”
面对言耶接二连三的提问,泰坦的脸又开始抽搐——不过这次并不是笑容——然后以窃窃私语的音调说道:
“听好啰……在《倭名类聚抄》一书里把<蟒蛇>称之为<夜万加加智>。<夜万>是指山脉的意思,<加加>是指蛇的意思,而<智>则是指灵魂的意思。整句话就是<山蛇的灵魂>。至今也还留有类似的说法,例如山加加智指的就是日本锦蛇。从这个角度来看,谺呀治这个名字其实也具有<蛇的灵魂>的意思。”
“您、您的意思是说,谺呀治家原本就是被蛇神附身了吗……?”
与下意识整个人往前倾的言耶相反,泰然把说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不,我想这恐怕不只是谺呀治这一家的问题。其实在《古语拾遗》一书里,也有<见大蛇与古语,谓之羽羽>这句话。这<羽羽>二字,可能是由代表蛇的加加二字转换而来的。换句话说,爬跛村是蛇村,而谺呀治家便是蛇灵之家。基本上,<爬>这个字是<在地上爬>的意思,而<跛>则是<拖着一只脚行走>的意思,从字面上的解释来看,爬跛这两个字的排列组合或许一开始就是在暗示着什么也说不定。如此看来,<呀>所代表的<咧开嘴巴>不也让人联想到蟒蛇吗?如果照着这种解释方式继续往下拆解的话,那个称之为神神栉村的村子也可以引出一大串的解释呢!首先,从<神神>的发音下去思考的话……”
话锋似乎已经转到最关键的内容上,但是泰然的声音却愈来愈小。因此言耶自然而然地把身子往泰然的身边愈靠愈近,缩短两人的距离。可是言耶仍然听不清楚泰然在说什么,正要请他大声一点的时候——
“打扰了。”
房门外先是响起叫唤的声音,然后那个在玄关迎接言耶的小沙弥拉开纸门,露出脸来,提醒泰然该是去谺呀治家上屋的时间了。
“您现在是要去上屋吗?”
言耶吓了一跳问道,结果小沙弥代为回答,说是要去为小佐野膳德守灵。
可能是因为联络不到他的亲人,自然也就没有人来为他收尸。既然他是死在巫神堂,事情又跟早雾有关,谺呀治家自然也不能不闻不问吧!言耶虽然做出如此的判断,但是和尚的话刚要讲到关键的地方就被打断实在是令他如鲠在喉,于是他提出同行的要求:
“请、请问……可以让我也一起去吗?”
可惜他的话都还没说完,就被泰然摇头拒绝了:
“你明天早上再来吧!在那之前我也得好好地整理一下心情才行……”
后面这句话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似的,在叮嘱小沙弥松言耶之后,便直接走出了房门。
(既然是这样的话,我也去参加上屋的守灵夜好了……)
也许逮到机会还可以请教泰然那件事的后续,不过仔细想想还是作罢。因为万一弄巧成拙,惹泰然生气,搞不好他就什么都不说了。以他对这个和尚的了解,一旦把关系弄僵了,要修复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没办法,只好明天早上早点过来了。)
然而,这次言耶依旧没能遵守约定,因为当天晚上谺呀治家又出现了第三名死者。
摘录自涟三郎的回忆录(四)
那是因为姐姐喜欢涟哥哥的关系……
在刀城言耶前往妙远寺之后,我等纱雾从巫神堂回来,随便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之后,便回到家里,但是在着整个过程中,我的脑子里一直回荡着她说的这句话。本来是想要聊一些跟事件完全没有关系的话,好转移她的注意力,结果反而让我一直心不在焉。
(小雾喜欢我……?)
我自问自答地在心里问了一遍,但仍旧是一点真实感也没有。这也难怪,因为无论我再怎么翻箱倒柜地寻找儿时的记忆,还是完全找不出来她有任何一丝这样的迹象。我也想过或许因为当时小雾还是小女孩,所以就算有什么想法也是藏在心底,但是回想纱雾和千代的言行举止,感觉是整个相反。至少千代就不是这样。虽然她从小就有事没事把“我最喜欢涟哥哥了”挂在嘴边,但是一进入青春期,反应反而变得十分微妙,结果搞到现在三个人的关系变得这么尴尬。
但是小雾在我的记忆中,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常常用一种仿佛看着笨蛋的眼神凝视着和纱雾及千代混在一起的我。那种让人打从心底里发毛的眼神,总是非常直接地告诉我——你明明是大神屋的孩子,居然跟上屋的人走得这么近;你明明是个男孩子,居然跟年纪比你小的女孩子玩;你到底要害将来成为谺呀治家巫女的纱雾堕落到什么地步——她总是用最清楚明白的方式让我知道她对我的不屑。
尽管如此,一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那可能是因为她天生别扭,不愿意坦率地加入我们的行列,所以每次遇到她的时候,都会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学校?”“今天我们一起回家吧?”“要不要四个人一起玩?”可是在我的记忆中,她对于这样的邀请,永远都是以瞧不起人的冷笑来代替回答。
常言道:女人心,海底针。老实说,我对女孩子的心思的确不是很了解,再加上小雾又是一个那么特别的孩子,可能没办法以对待其他女孩子的方法来对待她也说不定。但是,就算那种像是在看白痴的眼神和瞧不起人的冷笑是她表现爱情的方式好了,那非常抱歉,我想我当时的胸襟并没有开阔到能够接受这样的爱情,即使到了现在也不能。不喜欢她那古怪到了极点的性格也是理由之一,但是除了厌恶的情绪之外,还有更令人难以忍受的害怕感。光是想到她那种眼神和微笑里可能包含了爱恋的感情,就足以让我从脑瓜一路毛到脚底板。
只是假设……假设小雾真的喜欢过我好了,我也无法想象她的灵魂——这个时候应该可以称之为死灵了吧?还是应该把已经成为山神的她称之为神灵?——会附在千代身上,更何况如果理由还是因为喜欢我的话……
事已至此,我不得不去面对人生中第二次比死还要恐怖的经验。老实说,比起大哥的神隐,我更不愿意回想起这件事,那会让我的心情无与伦比地沉重……
当然,大哥行踪成谜这件事,至今回想起来仍令我难过、后悔得不得了。但是在那次我不再想提的体验里,除了恐惧之外,还包含着我跟大哥的美好回忆。和大哥一起去爬九供山的事实,在我心里虽然是件令人后悔莫及的愚蠢行为,但同时也是让我觉得十分骄傲的大冒险。在我心里,除了充满了一想起大哥就心痛的回忆之外,另一方面却也塞满了令人雀跃欢欣的快乐回忆。
然而,另一个经验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在那次经验里,我感受到的只有不详、恐惧、憎恶这种负面的情绪,还有由那些负面情绪所交织而成的一种湿黏黏、阴森森,足以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的感觉……
当时我十一岁,纱雾才刚满九岁,在她过完生日之后,我突然就看不到她了,她没有去上学,害我很担心她是不是生病了,然后就听到她卧病在床的流言。只是那个流言非常的暧昧模糊,直到现在也还是充满了谜团。大人或许知道些什么,可是不管我再怎么问,就是没有人要告诉我。既然如此,去探病总行了吧!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却被老妈给强行阻止了。以前每次都是老妈夹在非常讨厌我去谺呀治家的奶奶和根本不以为意的老爸之间,在奶奶视线及不到的范围内让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只有那个时候,她难得强硬地命令我暂时不准去上屋。老妈因为我要去谺呀治家而表达自我意见的,从小到大,就只有那一次。
我试着询问当时常常在我们家出入的佃农——一位上了年纪,看起来像是工匠,我都叫他芫叔的男人——发生了什么事。当然是避开我们家佣人的耳目偷偷问的,因为要是被谁看到的话,肯定会去向奶奶打小报告的。
“少爷,谺呀治家的上屋自古以来就有一种叫作九供仪式的奇异风俗呢!”
事实上,直到现在我都还不知道芫叔从事的是什么工作。只是,他非常了解村子里的事情倒是可以肯定的。而且在三兄弟里面,他最疼爱的就是我了。
芫叔告诉我关于谺呀治家的九供仪式,我这才知道纱雾和小雾都接受了那个仪式,只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在理解仪式的内容或意义之前,光是那句“有时候山神会从双胞胎里选一个带走”就已经够惊人了。
“原来纱雾没有来上课是因为被山神选上,被带到神山里去啦!”
为了安抚雀跃不已的我,芫叔肯定也觉得很头痛吧!因此他拼命地向我解释九供仪式指的是把人关在设置于巫神堂的产屋中长达九天的仪式。不知道是相信了他的说词,还是老妈和平常不一样的强势作风产生了作用,总之虽然不太甘愿,我也乖乖地没有去上屋。
然而,在听说举行了九供仪式那一天后的第十一天早上,村子里开始流传着“小雾变成案山子大人了”的说法。对于神栉家的人来说,案山子大人指的是哥哥山上的山神降临人间时的模样,大部分的村民们也都是这样想的,可是在另一方面,村子里的人也知道,谺呀治家上屋的巫神堂里也供奉着同样的案山子大人。就像哥哥山之于神栉家,谺呀治家也有一座九供山,有人说在那座禁忌的山上住着一种称之为<长坊主>的怪物,也有人说这个地方最令人害怕的魔物与最令人讨厌的厌魅,其实就是<长坊主>的真面目,还有人说,厌魅会以案山子大人的样子出现……
当芫叔告诉我“有时候山神会从双胞胎里选一个带走”的时候,我记得当时浮现在我脑海的就像是哥哥山,但是如果从九供仪式是谺呀治家的仪式,再加上“九供”这个名称来想的话,就知道那是一个天大的误会。可能芫叔也因为对方是小孩子,而且还是大神屋的小孩子,所以才把最重要的地方含糊带过吧!后来当我听到案山子大人的时候,就知道是自己误会了,肯定是因为比起平常就近在眼前,被视为哥哥山山神的案山子大人,六岁时在九供山看到的那个案山子大人更令我印象深刻的缘故。